连续进出同一个世界是极度耗费精力的。迟来的疲倦之意快要把晏夏阳吞没，他整个人昏沉着，在系统面前粗喘着气，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编号0615，警告警告，本次任务的重启次数已经严重超限。］
系统古板单一地重复着，而晏夏阳却装起聋子，毫不留情地一把掐断了播报声。
没过一会儿，他使用前几个世界积累的积分换来特权，开启了第七次的副本世界。
然而，在传送的过程中，系统空间发生了时序絮乱，在长达数十分钟之后，晏夏阳再睁眼时，被自己缩小了的双手惊了一跳。
再一抬头。
是个极度熟悉的地方。
晏夏阳打量了半天，慢慢察觉到自己是穿到了孤儿院的小时候。
只不过这里，是小说世界里复刻的版本。
忍着被贴脸开大的烦躁，他准备重开副本再次进入，却听到廊道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你好，我是来做志愿者的，院长那边是知道的，我说过这件事。”
“哦哦，知道的，她昨天就跟我说了，欢迎你过来，接下来的日子可要辛苦同学你了。”
说话的青年再出声时，嗓音带着些许的笑意，好比冬日午后的和煦，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连着空气都变得温和了起来。
晏夏阳一回头，就跟那双含笑的绿瞳隔着走道的窗户对视上了。
“喂，把你的糖果给我。”
出神间，一个小屁孩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小大人似的搜刮着Alpha的桌子，等晏夏阳反应过来，再去看桌面，已经空空的一片。
“别难过，我这也有糖，可以全部给你。”不多时，卓肖寒从后门绕过来，大概是以为晏夏阳在郁闷糖果怎么没了，所以又从柜台上拿来很多不同的种类摊在桌面上。
Alpha下意识地对着桌面上五色缤纷的糖果发起呆。实际上，孤儿院时期是他最讨厌也是最不想面对的时段，就如同他死前的人生一样冰冷、孤寂。
不管是自己死前的那一世还是现在的这个世界，似乎争抢就是他从小就学会的第一课。
三岁的时候，孤儿院院长发下来的糖果他要抢；十三岁的时候，学校评选三好学生的奖学金他也要靠抢。
本以为乏味的一生只会以这样的节奏一直持续下去，直至二十三岁的他，带着满身的伤口，在傍晚六点的树荫底下，被下了班的卓肖寒捡回了家。
尽管这一切都只发生在这本不完整的小说世界中。
小说世界的规则是不能强制退出，除非角色遭遇人生意外。所以，情理之中，晏夏阳为了制造意外，特地挑了孤儿院集体出游那天，朝着十字路口，交叉川流而过的车辆，横跑过去。
就当车按着喇叭要撞上他时，一双手及时把他带离了那里。
没有被车子撞飞的失重感，没有□□的撕裂痛感，有的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以及身后人身上散发出的心安的气息。
卓肖寒当时的情况并不太好，他脑壳肿着包流着血，可即便如此还是关心着Alpha有没有事。
而小小的晏夏阳当时拼命摇着头，那种在心头后生的震惊和恐惧感直到第七次的世界结束他都没有缓过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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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下午五点多，晏夏阳还在翻看着一本童话书的时候，就听到床边人一阵低咳。
卓肖寒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一层厚被子，旁边还有滚烫的体温传来，热得他一把踹开了被头。
在边上的晏夏阳见状，连忙问人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如此关心急切，卓肖寒不会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望着Alpha略显疲惫的眼睛，他摇了摇头，又轻声打趣道：“你看起来要比我不舒服得多。”
说着，卓肖寒仰着头又去看那无聊的天花板：“晏夏阳，我好像记起了很多我不该记起的事情。”
他摸了摸脑袋，觉得头还是很痛，Alpha见此帮着他揉，说：“没关系，哥很快就会忘记这些的。”
从第一个世界到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之前的所有都会慢慢淡忘。
“那你呢？”卓肖寒声音平淡道，“你也会全部忘记吗？”
宽大的身影逆光折叠在他的头顶。回应他的，却是晏夏阳密密麻麻的拥吻。
也许从第七个世界开始，晏夏阳就没再把卓肖寒当作是自己单纯的任务对象了。
也是从第八个世界起，他患得患失的毛病变得愈发严重。由于来自书中人物光环设定的不可抗力，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三个Alpha总会移开卓肖寒的一些注意力。
仅仅只是一个擦肩而过都能分走卓肖寒的三秒的注意力，这对于晏夏阳而言无疑是个不利的障碍。
尤其，当一夜过后，卓肖寒提出要给钱打发他的时候，晏夏阳不得不怀疑，在他还没有参与进来的那部分剧情世界，对方是不是也是这么打发其他跟他有过一点交际的Alpha的。
晏夏阳的脸色瞬时沉得吓人，他并没表态，而是选择摔门直接离开，只是在走之前余光控制不住地瞄向正在盯着他看的卓肖寒。
这也是晏夏阳一直忐忑的地方。
因为卓肖寒是个十足的视觉动物，以至于后面他只要一看向别的主角，只要视线停留超过十几秒，Alpha的警铃就会大作。
“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看任何人。”
“只看着我一个。”
卧室的床上，炽热的拥抱从卓肖寒的后背贴了上来，指尖轻轻扫过他的耳畔。
泪水朦胧的视线里，是Alpha温柔至极的神色和骤然沉下来的嗓音。
浅色的眸光里闪着情动的雾气。
Alpha起身一把圈了卓肖寒，他的下巴枕在对方的肩膀上，从脖颈的地方，一路往下，落下自己的痕迹……
“等下，你等等……”卓肖寒想要挣脱开，整张脸写满了委屈，像是刺激过度才想起来的断片记忆，他红着眼眶，用力抓着Alpha的肩膀，声音断断续续，“你，你骗我！那天我们明明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而，抗议的话语不时就被堵上，与静谧的夜一同沉浸在Alpha温热的气息里。
这是晏夏阳在后三个世界里耍的小手段，是趁卓肖寒喝醉酒欲望上脑的时候，假意演的一场戏。
他想以枕边人、负距离的身份站住脚，同时以最可怜的模样，让卓肖寒绝对不会撇下他不管。
即使他知道这样的手段很恶劣，也不光彩。
但，如果这是可以唯一留住卓肖寒的方法，晏夏阳愿意一辈子守在家门口，当一条只会等待他回来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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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后，关于慈善会上发生的所有事以及朝奚泽的过往的各类丑闻都被媒体公之于众，卓肖寒也是通过报道的细节才知道，前不久，自家公司的服装拍摄也是一个跟他合作后，用来圈钱的幌子，怪不得当时还热情邀约自己去当模特，原来是拿不出跟卓氏合作的免费筹码了。
不仅如此，以前被他欺骗的所有公司一夜之间都在集体上诉。
他和朝行云两个已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知道这件事的卓青扬更是气不过自己信错了人，而作为揭发这一切的幕后者，竭诚企业的现任董事，晏夏阳，更是一夜顶上网络热搜，成为全民的热点茶前饭后的热点话题。
看来当时贺周城说的也不全是诓自己的。卓肖寒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当初无条件维护Alpha的事情感到抱歉。
而彼时，医院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肖莉和卓青扬大眼瞪小眼又互相看了眼对方，对于自己儿子要结婚的喜讯倒是没多大反应。
奈何卓肖寒都让晏夏阳提前编制完了一套山盟海誓的爱情故事，这下倒好，没机会说了。
肖莉一改上次犹豫的态度，这次倒没有反对，毕竟对于目前的情况，和晏夏阳结婚已经成了唯一的对策。
“小孩子么，感情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当家长的也该松手了，是不是啊老卓。”肖莉拍了一把卓青扬的后背，试图让他跟儿子多说几句话，联络一下这局促的父子感情。
然而没等卓青扬先开口，卓肖寒先弱弱地公布了一件事。
“那个妈，有件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卓肖寒略显忸怩地说，“其实我在这个月的月头那个时候，已经分化成了Omega了……”
空气里大概僵持了三秒钟的无言。
肖莉将视线停留在卓肖寒的身上一会儿，又移动到一边的Alpha身上，原以为会是失望透顶的反应，结果下一秒，女人如释重负地说了句：“这事我和你爸早就知道了。”
“也是怕你会不高兴，我跟你爸就没提这档子事。”肖莉说着，又推了一把卓青扬，男人后愣地配合着“嗯对”了几声。
但要说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那务必是贺周城这位肝脑涂地的忠臣透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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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办完出院手续的卓肖寒接到了损友杰福尼的电话，八成也是看到了新闻头条，才想起来要跑过来安慰几句。
只是嘘寒问暖到半路，他的话题直接大跑偏。
“卓肖寒，你小子最后还是背叛了贺周城，选择了外头的小白脸。”杰福尼这头单方面为他单押的一对感到挫败，但没过多时又别有用心地推荐了一家他那头的朋友新开的金器店给卓肖寒，“这个，你看，反正你也是下定决心要结了，干脆婚戒就到这儿买了，今天或者明天，唉，随便哪天，反正你去了报我的名字，直接给你升级服务。”
听着杰福尼絮絮叨叨了一堆，卓肖寒少见地没有跑火车，直到对方又顺手牵羊地说要把金宝放他家两天时，他立马无情地掐断了电话。
六月末的最后一天，蝉鸣格外聒噪，太阳在头顶高照着，连同路面都冒着滚热的烟气，熏风一过，直朝着脸扑来。
“要不还是打辆车过去吧，我怕哥等会儿中暑了。”晏夏阳在前面蹬着路边杂货店租来的一辆老式自行车，不时提议了一句。
“我没事，就骑车过去吧。”卓肖寒在后座倔强说，“这可是我特意选的仪式感，代表在宾利和单车之间，我的选择是你。”
晏夏阳在前座笑了笑，笑声的余音通过胸腔传来：“哥也不用选单车，大不了后面我在家里添一辆宾利。”
自行车转了个弯道后进入了单侧的树荫地，卓肖寒不由眯了眯眼，他知道Alpha在刻意调节气氛，他双手抱住Alpha的后腰，将头靠在人的背部，声音发着闷，忽而问道：“……如果，晏夏阳，我是说如果啊，如果这个世界最后是失败了，你该怎么办。”
他问的是晏夏阳该怎么办，而不是他，卓肖寒该怎么办。
因为在小说世界里，要忘记一个随意进出的炮灰角色实在是太容易了。
当然，这个问题晏夏阳其实想到过，具体是从他的复制体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如果他真的失败了，至少十次的穿书任务，足以在小说世界里彻底留下了晏夏阳的痕迹，也不算白来。
就像本书，另一个任务失败的执行者，洛云笙一样。
“晏夏阳，你是不是也会害怕。”
听到他这么问，晏夏阳骑车的速度明显慢了太多。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过，Alpha又转了个弯，路上行人的流量忽然多了起来，纷纷看向他们这对亮眼的情侣。
“其实是怕的，哥。”晏夏阳说着还刻意挺直了一下后背，像是同样在安慰着不安的卓肖寒一样，转而又道，“但一想到结局会是你，就没那么怕了。”
事实上，从坠桥意外的开始，他就完全地投入了这场赌注，不惜把人带回主神空间的老房子里，也要留住这第十个世界。
当然，也是因为他的这个举动，才让副本世界中的朝奚泽记忆紊乱，继承了上个世界的记忆载体，才使得循环的剧情线露出了一点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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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的那家金器店就在转角口不远，进了店门以后，一个上了点岁数的男Alpha给他们推荐起了戒指的款式。
“哦，是小杰的朋友啊，”卓肖寒报了名字后，果然，男Alpha上心了起来，“我这边有预留款，男士的话简约大气的比较适配，你们先看看这对。”
说着，他又去后边的仓库拿别的款式进行挑选。
卓肖寒眨了眨眼，在打开面前预选的盒子时，一边的晏夏阳倏尔使坏，伸手揽过他的腰腹轻轻一提，让他顺势倒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你干什么啊……”卓肖寒小声惊呼。
几乎是咬着他的耳垂，晏夏阳在一边吐着热气说着：“给你试试戒指好不好戴。”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脖颈之间，那高高竖起的领子里面还藏着不少吻痕，都是眼前这个恶劣的Alpha干的。
……
这天夜里，客厅里的灯亮到了很晚。
晏夏阳在沙发上窝坐着，看着那本他还没看完的童话书，而卓肖寒则是圈坐在沙发垫上给他们的小狗喂了几个零食棒。
但看到满盆的狗盆旁边还放着巨大一包的狗粮包，他不免叉腰吐槽：“你这是要把狗当猪崽养啊，它这么小，吃不了这么多的。”
“有备无患。而且……”晏夏阳突然放下手里的书本，抬手捏了捏卓肖寒的脸，笑着说，“我平时也是这么喂养哥的。”
“你……”
卓肖寒鼓了鼓脸颊，对上晏夏阳的视线之余，你了半天也没出个名堂，倒是余光一瞥，瞄到了沙发上灰姑娘的童话书，兴致来了问：“你书看完了啊。那我采访一下你，对这本儿童故事的结局评价怎么样？”
Alpha笑了笑，抓住了那双握成话筒形状的手，趁势反圈过人，肆意闻着对方身上的竹叶冷香，才说：“很满意。最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闻言，卓肖寒也反过身体抱住了Alpha，像是玩累了，他慵懒地靠在Alpha的胸膛前，闭着眼“嗯”了声：“……可惜现实总是不比童话美好，不会有这么多完美的结局的。”
完美的结局吗。
他对着卓肖寒逐渐熟睡的脸看了一小会儿。
想到系统判定世界结局HE的那一刻，他是完全茫然的，也并没有想到达到任务满值的标准根本就不存在。
至少在他无数次关机重启，寻找这本书完美结局的十余年里，他根本没有思考过幸福感这类触碰不到的抽象体，是不需要特别去鉴定的。
换句话来说，并不是书里的主角不想达到圆满，而是未完结的故事里并没有对圆满尽头下过定义。
因此，任何时刻，任何阶段，都有可能会成为对方对当下完满现状的回应标准。
晏夏阳低了低头，看着趴在他身上眯缝着眼要睡过去的卓肖寒，忽而说：“哥，我们不会的。”
卓肖寒迷迷糊糊地回：“啊，什么不会…”
“我是说，我们的结局不会不完美。”晏夏阳轻捏了捏他的耳朵，声音放低了很多很多，“因为，你是童话唯一的结局。”
“你在哪里，方向就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