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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浩基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19

裕行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那不是梦境,是现实。

一上班便要赶往案发现场是一天最糟糕的开始——泰士如此想。早上八点多正打算去警局,却接到电话,说东区发生凶案,要急忙改变行程和工作日程,真是不好的兆头。

凶案现场在一条小巷之中,员警拉起封锁线,阻止记者和凑热闹的市民接近。当泰士走过弯角,看到那情景时,眉头不由得紧皱。

巷子地面上满布血迹和肉块,范围足有四至五公尺,散落一地。骨头、残肢、绞碎的内脏、凌乱破落的衣衫,分散在巷子的四周。一般人看到,大概会觉得死者意外被大型机器辗过,或是曾被野兽争夺噬食,因为正常的犯人——

甚至是不正常的犯人——也很难做到这个地步。如果说尸体是被野兽的利牙锐爪撕碎,这头猛兽应该比狮子老虎还要凶猛。

然而泰士从微小处看出这不是野兽的所为。

在地上一角的衬衫虽然破烂,但钮扣仍然完好,散落在旁边的内裤和袜子也没破损。

没有野兽拥有灵巧的手指,能把尸体的衣服脱下,再慢慢进食的。

而从尸块集中的地方,至巷子出口的地上,都有零落的鞋印。鞋印不大完整,亦只有几个,在巷子出口已消失,可是这些鞋印都是由血迹印下。脚印的主人曾踏上死者流出的鲜血,再离开现场。

那是凶手的足印。

更重要的是,泰士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现场。

泰士往前走几步,绕过正在搜集证物的员警,查看着每一个细节。头颅算是保持完好,连着半边脖子滚到一旁的竹篓前,不过左边耳朵后破了一个大洞,灰白色的脑浆流了出来。

死者的容貌就像个没生命的人偶,没有狰狞的死状、没有瞪大双眼的表情。泰士端详一会,发觉这死者是个美人儿,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即使被撕成碎片,也能看出她本来的秀丽。

“组长,我来了。”阿铁挂起探员证,来到泰士身后,向上司报到。

“阿铁,我们又有B04了。”泰士回过身子,目光却没放在阿铁身上,继续盯着地上的尸块。

“B04?啊,是那个‘B04’?”阿铁往泰士背后一看,始发现地上的惨状。

“你读过案例吧,就是那个B04。”泰士叹一口气。阿铁很清楚B04指的是什么类型的案子,只是没想到自己上班才一个月,便要处理这种大案。十五年前,阿铁父亲接办的女生分尸案,便是B04案例设立以来的第四宗,当时刑事一课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了一个多月才找到元凶,解决事件。泰士加入刑事课后,也曾处理过两起同类的案子,虽然两次都完成任务,但调查过程十分不愉快。

不过泰士明白,这便是他留在前线的价值。

他对自己的侦讯能力有相当高的自信,交给旁人处理,也许会有更多的尸体出现,令社会动荡不安。恐惧和疑窦是人类的通病,它们的传染性比流行性感冒更高,稍一不慎,脆弱的群体结构便会崩离瓦解,带来的冲击难以承受。

“动作要快。”泰士自言自语说,企图摆脱内心的焦灼。

“组长,什么?”阿铁听不清楚。

“没什么,我只是说不可以浪费时间。”泰士抖擞精神,对旁边一名员警说:“是谁发现尸体的?死者的身份确认了没有?”

“死者身份已确认了,是一名在附近居住的十六岁女高中生,旁边的书包里有死者的证件。发现尸体的正是死者的姊姊,她现在在警车上接受心理辅导。”

泰士吩咐几位部下处理证据和到附近查问后,便和阿铁走到停在大街上的警方箱型车。

车上一位女生泪如雨下,旁边一位穿便服的女警搭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女警看到泰士来到车外,把纸巾递给女生,下车跟长官报告。

“那是死者的姊姊,即是尸体发现者?”泰士问。

“是的。”女警回答。“不过她的情绪还有点不稳,恐怕不能协助调查。”

“这是B04。”泰士简单地说了一句。

“这样子.请您先等一等。”

女警回到车上,跟女生轻声说了几句。女生迟疑了一阵子,稍稍点头。

“长官,可以了。”离开车厢,女警跟泰士说。“不过请您体谅一下,别太刺激她,长官。”

泰士拍了拍女警的肩头,示意了解,和阿铁踏上箱型车,关上车门,跟女生面对面坐着。

“小姐,你叫……”泰士拿起旁边的文件,那是之前警员初步登记的资料。

“我叫由美,是和美的姊姊。”女生拭干眼泪,以坚强的语气说。

“我是刑事一课的指挥官,你叫我泰士便可以了。”泰士掏出名片,放到由美抖动的手中。

“你可否说一次你发现和美的经过?”

泰士刻意避开“死者”、“尸体”、“现场”等词语,以免由美过于激动,没法掌握重要的情报。

“我妹妹……”由美深呼吸一下,说:“昨天我妹妹在高中的社团有活动,跟我说过会晚一点回来,不用等她。平时她夜归,我也会到公车站接她,但我昨天要赶写一篇论文,她怕打扰我,怎料……”说着说着,由美再次热泪盈眶,开始哽咽。

泰士从纸盒抽出两张纸巾,递给由美,没追问下去,静待她回复过来。泰士发觉,由美的样子跟死者极为相似,一样留着长直发,眉毛、眼睛、脸颊和嘴唇也差不多,活脱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由美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汗衫,下半身是一条花布短裤,身材凹凸有致,脚上穿着露出脚趾的便鞋,虽然没有化半点妆,但样子娟秀。泰士瞥了旁边的资料一眼,死者和类十六岁,由美比她大四岁,在附近的大学念外文系三年级。

“抱歉……”由美抽搭着,缓缓地说:“昨晚我在家写论文,因为太累,不小心睡着了,今早差不多六点才醒过来。那时发觉和美还没回家,打她的手机又没有人接,心一慌,便到街上看看,怕她遇上……意外……”

由美狠狠的握着被泪水浸透的纸巾。阿铁瞧了瞧她,才明白她这身装束并不是装性感,而是因为担心妹妹出事,慌张跑到街上,没时间换衣服而已。

“我在街上不断打她的手机,当我经过废屋间的巷子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铃声……”

由美强忍眼泪,一字一字的把话吐出来:

“……然后便看到了。”

泰士很清楚目睹亲人被分尸的悲恸是多么的沉重,毕竟由美不是他第一次遇上的死者家属。过去每次他也要忍受这难耐的沉默。他很想大声说,要找到凶手便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可是他不会把心情表现出来。

他知道忍受这沉默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你近期有没有看过可疑的人物?和美有没有跟你提起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泰士问道。

由美摇摇头。

这也是泰士料想中的答案。

“长官先生,”由美抬头,以恐惧的目光看着泰士,说:“到底和美遇上什么?为什么她……她会变成那样?”

“不是‘什么’,是‘什么人’。”阿铁漫不经心地插嘴说。

由美错愕地看着阿铁,再看着泰士,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说和美是被人杀死的?但、但这样子的……应该是……野兽……”

泰士瞟了阿铁一眼,怪责他说溜了嘴。

“咳,是人为的。”泰士说:“这是人为的凶杀案,过往我们也遇过同类案件。”

“可、可是……人怎、怎可能……怎、怎么……”由美结结巴巴,无法把句子说好。

“凶手很可能患有一种叫‘解离性狂暴人格障碍’的精神病,俗称‘Berserk-dissociative Disorder’,成因不明,患者病发时会产生极端的暴力倾向,以近乎野兽的本能去杀死猎物。

这不是首例,我曾逮捕过两个罹患这种病的犯人,只是媒体都以单纯的杀人犯来报导,防止社会陷入恐慌。这种病的患者一旦感到他人的恐惧,便会增加发病的可能,我们封锁资讯,也是为了预防潜在的患者失控。”泰士以平淡无感情的声调向由美说明。

由美亦恨亦惧地听完泰士的话,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肤,血丝把纸巾染红。

“所以我们要争取分秒,尽快把犯人找出来,防止出现第二,甚至是第三名受害者。”

泰士说:“由美小姐,如果你记起任何小事,请跟我们说,我们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就在你们身边。”

由美反应不过来,良久才微微点头,眼神充满惊悸。

泰士和阿铁离开车厢,让由美一个人冷静一下。二人步回巷子前,阿铁主动说话。

“组长,你告诉她这个……”

“还不是因为你,我才要说明清楚,”泰士没好气地说:“不过她不会对人说的,看她的样子便知道她是个明白事情轻重的人……啊,忘了向她要一些死者的生活照,方便追查。”

“由美小姐方面让我跟进!”阿铁抢白说:

“我现在就去跟她套取情报,请组长放心!”

阿铁没让泰士拒绝,便回头往警车走去。他不知道泰士看在眼里,明白他的举动背后的动机。刚才阿铁直盯着由美粉嫩的大腿,不过由美心烦意乱,没有留意。

“喂喂,别把私人事带进工作,有点分寸……算了,他也到了这个年纪吧……”泰士暗忖,回忆起年轻的自己。

“组长,有发现。”一名刑事一课的组员跑到泰士身边。他带着泰士走回尸块旁,指着一旁发霉的瓦愣纸箱。纸箱盖住一个短小物体,鉴识人员拍照做记录后,拿起纸箱,发现那是一柄短小的折刀。

泰士戴上手套,捡起刀子,细心的察看。

金属的刀柄刻有夸张的花纹,本来光滑的地方有不少刮痕,显示刀子的主人时常把刀放在口袋里,跟硬币或打火机之类的东西碰撞——这些特征都表示刀子的主人是个爱出风头的小混混。刀锋很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灰尘,应该是案发前后有人留下的。泰士很清楚B04事件里凶手不会使用道具,那这柄刀子到底是谁遗下的?

泰士眯起双眼,凝视着刀锋的尖端。

除了目标人物和死者外,当时很可能有第三者存在。

大鶫没想过会受到这样的委托。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戴黑色粗框眼镜、外表正直的青年。和黑道人物打交道多年,难得有这样的一般人来到他的事务所,拜托他调查。

然而调查项目比之前替黑道处理的更黑暗、更悚然。

对方委托他插手调查一宗杀人事件,就是四天前在东区发生的女生分尸案。

大鶫三天前读报,看到报导也觉得凶手残忍,竟在杀害女生后分尸。新闻没说明案发情况,大鶫猜想是变态的家伙把女死者先奸后杀,或是援交妹跟小混混起了争执,被处以极刑——不,不会是小混混,虽然今天的小鬼胆大包天,但也不会干到这个地步,通常杀了人便算,分尸什么的,似是黑道执行家法……可是黑道不会让尸体大剌剌地躺在后巷,思前想后,大鶫还是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变态强暴杀人犯的犯行。

“陆先生,”大鶫对面前的男生说:“你说要委托我查这分尸案是什么意思?我这个征信社可不处理刑事侦查,况且警方正在调查。”

男生双手放在腿上,表情沮丧,缓缓地说:“我希望能找到和美的死因。我……我信不过警察。”

大鶫察觉到男生说这话时表情微妙,于是追问:“为什么信不过?”

“他们就是信不过,为了平息事件,随便抓人顶罪。”男生的语气强硬起来。“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吧?”

这青年似乎吃过警方的什么亏——大鶫猜想。

“不会啦,又不是三十年前,现在的警察办事公正,不会胡来啦。”大鶫轻松地说着,吸了一口烟。

“但我的爸爸……”男生欲言又止。

“令尊怎么了?”

“他……是含冤而死的。”男生以落寞的语气说:“他只是个平凡的会计,却被警方一口咬定替黑道洗钱,被判监十年,结果在监狱里第二年便自杀了……不、不是自杀,是被杀的……一定是……”

男生的话恍如电流,刺激起大鶫的回忆,叫他惊讶。

“你的父亲……生前是在贝克贸易公司工作吗?”

男生错愕地点点头,像是惊讶于大鶫知道这事件。

“是五年前的事吧,我看过报导。”大鹤说道。大鶫的确看过那篇报导,但他清楚事件的原因并非如此。

那个会计师是他一手送上法庭的。

当年一个黑道组织内讧,分裂成两个派别,数次火拼、谈判、争夺地盘后,其中一边使用了禁招,利用警方打击另一组人,吞掉组织的实权。他们雇用大鶫调查对方用来洗黑钱的贸易公司,掌握证据后送给警方,藉此削弱对方的财政收入,使对方变得不堪一击。借用警方是黑道的禁忌,可是那派别的人利用局外人大鶫的特殊位置,不沾污双手便达成目的。

那人罪有应得——大鶫很想理直气壮地告诉男生真相,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人在狱中自杀也是事实。

比起贩毒、杀人、欺压良民,洗黑钱的会计只是小奸小恶吧。搞不好,他们不过是依令而行,受老板摆布而已。他们当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每次大鶫想到这儿,都有股苦涩从喉头涌上。他不清楚那次调查中有多少名小职员被判刑,当时他只想快点完成任务,找到帐目纪录,谁人入狱、谁人获释,他不想理会。

可是上天就是有意戏弄他,要他一年后留意到一宗平凡无奇的囚犯自杀报导,让他发现死者是那起案子的涉案人之一。

他更加没想到,现在坐在面前的,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业。

“你怎么找上我的?”大鶫问。大鶫从没有打广告,除了黑道外,很少人认识他。

“我这几天找了很多家征信社,他们都说不接办刑事调查,有些连会面也没有,干脆在电话里拒绝我。我今早在附近找过一家也被回绝,后来经过这儿,看到你的门牌,所以想试试……”

也许这便是天意吧,那个不起眼的事务所招牌也能招来客人——大鶫苦笑一下,放下手中的烟,回头看看窗台上茂密的植物。

“告诉我详情吧。”大鶫定睛看着青年,说:

“先告诉我,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男生露出欣喜的表情,回答道:“谢、谢谢。

和美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一年前在朋友介绍下认识,感情一向很好。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很关心他人,没想到她——”

“她在澄明读高二吧,”大鶫看见对方的表情转变,插嘴说:“和姊姊住在案发现场附近,案发当晚因事夜归,遇上凶手而被害。这些是我在报纸上得悉的资料,有没有错?”

青年点点头,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出事的前两天,所以期间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有没有什么突发事件,我也不清楚。”

“案发前你们有没有通过电话?”大鶫想确认死者遇害的时间。报纸上写得含糊不清,或许是警方刻意隐瞒。

“没有,我们很少通电话,就算是传简讯,也没传过几次。我们只是定期在周末约会。”

“现在的情侣很少像你们这样冷淡吧,一星期才碰一次面?”

“我……我们的关系没有曝光。”青年泄气地说:“因为我连高中也没毕业,当了几年学徒,换过几份工作,现在在一家印刷厂当杂工,加上我父亲的事情,我不敢让她的家人和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

也难怪了——大鶫恍然,明白对方的立场。

自己的女朋友遇害,他不但不能找朋友倾吐,就连对女朋友的家人也不能明言他们的关系,也许连丧礼也不能出席。撇开青年的自卑感不谈,以死者家人的角度来看,亲人死后才被告知她有位秘密恋人,情形也够尴尬的。

“和美有没有仇人?”大鶫问。

“应该没有。”

“有没有听她提过有人跟踪她,或接过骚扰电话等等?”

“没有。”

“她有没有说过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

“那你有没有什么情报或线索可以告诉我?”

“.没有。”

“陆先生,”大鶫拈起差不多燃尽的香烟,吸一口,弄熄,缓缓地说:“这样子就算我愿意接受委托,也没有把握可以查出真相啊。因为是严重的刑事案件,即使我在警局里有些人脉,也不一定能套到消息,从另一个方向来看,死者没有跟人结怨,也没有受过骚扰恐吓之类的,凶手很可能只是突然起意的变态色魔,和美只是不幸跟他遇上。如此一来,要在人海中找到这犯人,是不可能由我这一个小小征信社社长所能处理的。”

青年流露出失望的眼神。

“而且,我的调查费不便宜,我不认为在印刷厂当杂工的收入足够支付。”

“这方面请你不要担心!”青年掏出信封,打开,里面有厚厚的一叠钞票。“我已准备好现金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的钱?”大鶫讶异地看着信封。

“我……我向高利贷借的。”

大鶫叹了一口气,没想到青年有这样的觉悟。大鶫猜他真的深爱和美,愿意牺牲一切为对方讨回公道,让她安息。

“你知道黑道怎样处置不能还款的家伙吗?”大鶫说。

“我知道,我已准备好签下保险契约后被杀……反正我没有家人,和美又不在了,用性命换取公义,我没有怨言。”

“这家伙……”大鶫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由得稍稍上扬。

“好吧,我接受委托。”

“真的?”青年喜出望外。

“趁我未改变主意前,给我签下委托书。”

大鶫从书桌旁的架子上抽出一份文件,说:“还有,我可以免去你的订金,待工作完成后你再

付费即可。所以你趁早把借款归还,之后要结账时,再想方法筹钱吧。”

大鶫一向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态度,可是今天他却对此感到开怀。他想,至少他不用为这项工作添购一盆盆栽。

“谢谢!十分感谢!”青年在文件上签名,一边签,一边向大鶫鞠躬。

“好了,现在我要先查问一些资料。”大鶫掏出记事本和钢笔,问道:“和美遇害当天为什么会夜归?”

“她是美术社的社员,她的学校即将办校庆,他们要弄展览。听说进度落后不少,所以那天晚上在学校布置,导致晚上十点多快十一点才离开。”

“你怎知道的?你不是说最后一次跟她联络是事发前两天吗?”

“刚才我说过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吧,我的一位中学同学跟和美一位同学是情侣,我是従他们口中知道的……我没详细询问,因为他

们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唔……4^一点才回家的情况常见吗?之前有没有这样过?”

“也有,但很少。听和美说,通常也只是八点至九点,偶尔几次十一点才回家。”

“唔……不是有规律的……”大鶫一边记下资料,一边沉吟。“和美回家是坐公车吗?我记得澄明至东区有一辆公车可以抵达。”

“是的,她是坐公车上学和回家的。”

“她平时有没有特别的消遣?例如下课后去商场逛街,或到咖啡店跟同学闲聊等等?”

“没有,她只喜欢绘画,平时很早回家。

不过有时会在学校美术室作画,七点左右才离开。”

“可不可以说说她的生活习惯?”大鶫以笔杆搔搔头,问道。

“她……早上六点起床,梳洗后到街角的便利商店买早餐,然后一边吃,一边等公车上学。

午饭吃自制的便当,下课后乘同一路线的公车回家,有时回家前先到学校附近的市场买菜,乘另一线公车回家,之后准备晚饭。她和姊姊每天轮流做菜,有时会到附近的餐厅。听她说,她睡前会看一会儿小说或漫画……大概就是这样子。”

“她的生活相当有规律啊……”大鶫自言自语。

虽然大鶫刚才说过这案子非常棘手,但他其实有一些想法,只是不想向他人透露。首先,他想知道凶手是否已经跟踪死者一段时间,会否是一个有计划犯罪、掌握死者日常作息的犯人。可是,和美的生活规则和遇害时间却恰恰和这假设相反——和美平时的生活很有规律,有计划犯罪的凶手下手的话,应该会选在合乎平曰规律的时间,即是死者在黄昏回家的时候。当然,这个时间能否下手是另一个问题,但凶手在死者突发性地改变回家时间的当天犯案,便跟以上的推测不符。

反过来想,凶手可能一直跟踪死者,发现了事发当天难得的机会,于是下手。不过这样一来,凶手便得跟踪死者的行程,包括在学校的情形。澄明女中有数个出入口,大鶫记得,市场方向和往东区的公车站方向是南北两道不同的校门,除非凶手能混进女校,否则难以做出长时间的跟踪。更重要的是,没有犯人会去跟踪一个生活有规律的女生,要下毒手,只要守在对方的家附近便成。如果是这样子的话,犯人很可能住在现场附近,甚至是死者的邻居。

当然,有一个可能是令人绝望的,便是凶手是随机起意杀人。和美只是不幸地遇见凶手,而凶手又突然起杀意。不过这样的杀人魔应该会再犯,毕竟杀人取乐就像吸毒,是会上瘾的。

大鶫凭著以上的推想,觉得靠他一个人破案的几率也不是零,而且他更打算动用他的王牌——在黑道的关系。警察问不出来的事情,在黑暗世界里反而能够流传,虽然他不想涉入那个世界太深,但这类案子,黑道也想尽快解决。

如果是组织里的人所为,他们不想被警方拿来当借口,打击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会选择牺牲犯人还是找替罪者冒认;如果是组织外的人做的,他们更不想自己的地盘发生控制不了的事情。

还是有可能找到真相。

“你有没有和美的照片?方便我调查所用。”大鶫问道。

“有,有。”青年打开身边的公文袋,掏出一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清丽脱俗,长发披肩,明眸皓齿,大鶫一想到这女孩惨被分尸,就觉得凶手实在太残忍、太不人道。大部分照片都是单人生活照,有穿便服的,有穿校服的,只有一张是跟青年的合照。照片中,他们亲昵地拥抱着,背景似是在公园里,身后还有些穿校服的小学生在嬉戏,阳光灿烂。从照片的角度来看,这张照片大概是青年举起相机自拍的。

“她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大鶫不以为然地说。

“她那天有点不舒服,但也愿意陪伴我……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时拍的……”青年开始哽咽。

触到对方的伤心处,大鶫收起照片,说:“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调查,找到真凶。”

青年离去后,大鶫掏出药瓶,倒出一颗药丸。

看着药丸,他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送进嘴巴里。

他仿佛觉得,只要办好这个委托,他便不用依赖药物,能正常地面对生活。

大鶫拿起水杯,把清水浇到窗台的植物上。

裕行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大学——他已经一星期没离开住所。

在电话中向同学讹称感冒,拜托他们向校方请假后,他一直瑟缩在床上发抖。

他曾经希望那只是梦境,衣服上的血迹也只是幻觉,可是当他从电视新闻中看到报导时,他知道他真的干下无法弥补的罪行。

电视画面上播放着和美清秀的容颜的生活照,下方的文字写着“优等生少女惨遭碎尸”。

他把和美杀死了。

不止是杀死,还徒手把和美撕碎、吞食。裕行不知道他的力气从何而来,只是记忆中,他把和美的肌肤一丝一丝捏下来时,毫不费力,就像把橘子剥开、掏出果肉一样容易。

一想起当时的画面,裕行便感到一阵晕眩,那股后悔莫及的无力感挥之不去,望向双手,仿佛仍沾满鲜血——那更是他喜欢的人的鲜血。然而最令裕行痛苦的,是这些回忆中不止充满着残暴、罪孽、遗恨和悲恸,当中还有一丝快感,是满足了欲望的快感。

“我竟然在杀人后感到快乐!”裕行抱头痛哭。

在混乱和愧疚之中,裕行开始思考他变化的原因。

是那虫子。

那该死的虫子。

就在那个诡异的、被上千上万条虫子侵蚀的梦境出现后,他的身体才开始异变。钻进他后颈的虫子不是幻觉,他吐出来的也不是血块。

他被不知名的东西侵入、影响、控制。杀害和美的,是那虫子。

纵使裕行认为这是主因,他仍不能原谅自己,因为那股欲望是发自内心。为什么自己没去抵抗?为什么向欲望屈服?人类就是有理智、能克制欲念才是人类啊!

“我……或许已经不是人类了?”

是被那虫子支配了吗?那是外星生物吗?

裕行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的变化。外表上没有任何不同,他没有长出尖细的獠牙、指甲没有变成利爪、皮肤没有冒出野兽的刚毛。他只是力气变得比正常人大,反应更敏捷,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最大的变化,是进食。

裕行已经一个星期没吃没喝,但他仍然生存,没有任何脱水、营养不足,或因为饥渴而出现的身体反应。事发后第一天,他以为自己只是没有食欲,但七天过去,他的身体依然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求。

他好像吃饱了,因为吃掉和美所以饱了。

这令他更颓丧。即使杀死和美并不是他的意愿,他的身体还是诚实地告诉他,他正在消化和美的血肉,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我是怪物,是同类相食的怪物——裕行在内心高声疾呼。他无法忏悔,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他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个安全钮,令他无法实行自杀的行为。

“如果我之后继续吃人怎么办?”他每天也在思考这个假设性问题,因此不敢离开住所半步。

他每天留意电视新闻。他害怕事情曝光,被人知道他是凶手、是吃人的怪物,但同时他也期待警察突然登门把他拘捕,让自己不用继续躲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令他出奇的是,媒体对这案件似乎不大热衷,翌日已经没有跟进报导。

那是一条人命啊——由凶手说出这句话很讽刺,但裕行确实感到伤心,为和美的死感到痛苦。

“和美……”一星期后,他渐渐惦挂起跟和美相遇的时光。虽然对话不多,但他感到彼此之间有种特别的交流。他逃避了一个星期不敢回想的当晚的细节,也愈来愈清楚。当时那两个男人正要侵犯和美,自己碰巧经过,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了心仪的女生,这本来是电影里才可能发生的美好桥段。

“那时和美抱着我……”裕行摇摇头,对自己产生强烈的嫌恶感——在残杀一个女生后,竟然还对这个女孩子抱有幻想。“我真卑劣……连内心也变成下贱的虫子了。”

裕行呆望着房间一角,杂乱无章地胡思乱想。窗外偶尔射进车灯的残光,室内稍稍明亮一下,转瞬又回归黝闇。黑暗中,裕行仿佛感觉到和美就在房间里,蜷缩在他触摸不到的幽冥之中。

“和美,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裕行对着房间里那个小存在的和美说。

“你说谎.”

“真的……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杀人凶手!”

“和美,我对不起你——”

“怪物!变态的怪物!呜……呜……”

“不!我不是怪物!都是那虫子……是那虫子令我变成如此的!”

“虫……子?”

“是,是虫子!记得那天早上我说过不舒服,你还叮嘱我去看医生的吧!只是我不知道那虫子在我身体里,令我变成现在这样子。”

“你说谎,哪有什么虫子?那只是你编造的借口,你是只不折不扣的怪物!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呜呜……”

“和美——”

“我要姊姊……我不要跟你这只怪物待在一起……”

咐。

一只虫子飞过。

“看!和美!就是那只小虫!你看到没?”

裕行兴奋地说,指着房间天花板一角。

“哪儿?”

“那边!看,它飞下来了……”裕行突然察觉自己下了床,站在房间中央,对着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只是,这时有一个细小的身影弓着背蹲在地上,偎在书架旁。

“和美?”在微弱的灯光下,裕行看到脸色苍白犹如死人的和美。在她身上的,还是那件破烂的粉绿色校服和半褪的裙子,无力地遮掩著暴露的肢体,她失神的目光正盯着前方。

“和美!”裕行向前踏出一步,但和美的眼神令他停下来。那不是怨慰的眼神,相反的,和美的眼里充满恐惧,就像轻轻触碰也会粉碎掉的沙堆,充斥着被摧毁前一秒的哀号。

“你说的虫子,是什么虫子?”声音从和美嘴唇间传出,可是裕行却感觉不到说话的人是和美。

“就在那……”裕行回头一看,屋顶的角落只有干燥龟裂的油漆,没有什么虫子。

“你果然只是在说谎找借口……”和美幽幽的说道。“你不要过来……我要姊姊……”

“不!那真的是……”

裕行找不到解释的话。沉默就像瘟疫,在裕行跟和美之间蔓延,空气变得冰冷,和美瞳孔中的颤栗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沟,把裕行的思绪吸进去,沉没在闇暗之中。

咐。

微小的声音令裕行把注意力移到左边。刚才那条小虫子正在他的眼前飞过。

“和美!看!就是-”

裕行正要向和美指出虫子的去向,回头却看到和美露出痛苦的神情,眼泪扑簌簌的流个不停,张嘴似要尖叫,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和美的脖子渗出血色的汗珠,慢慢的把她的衣服染红。

那是和美被杀一刻的情景——裕行恍似看着自己再一次残杀和美,看着和美在挣扎、在哀求,只是这次他并没在动手,而是站在一旁观察着。和美的躯壳慢慢的解体,悔恨和欲望在裕行的内心交错着,但他无法移动。他很想呼叫和美的名字,可是他们之间就像被无形的厚墙阻隔,只能眼巴巴看着这一切发生。

咐。

咐。

数十只虫子从四方八面飞来,围绕着裕行盘旋。暗红色的、笔直的、闪亮着金属暗哑光泽的虫子,以奇妙的轨迹围在裕行身旁浮游着。

看着和美的嘴唇,裕行明白她在呼喊着的名字。

“姊.姊……”

“和美!”裕行不顾一切,高声喊道。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裕行一个人,坐在床上。

裕行喘着气,发觉房间里不见和美,也不见虫子。时钟的指针指着五点十一分。

是梦吗——裕行察觉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在短短的数秒钟里,裕行更希望这一个星期以来的事情也是噩梦,可是那件染血的汗衫仍搁在书桌上。裕行不知道变成了怪物的自己为何会作梦,而且在梦里的和美还那么真实。

“姊姊.”裕行想起梦里和美的遗言。

事发后第八天,裕行首次离开住所。

他决定要跟和美的姊姊见面。

他不知道见面后该说什么。身为杀死对方亲妹的凶手,应该要坦白?还是瞒骗?

阳光刺痛裕行的双眼。一星期以来,他始终躲在放下窗帘的房间,对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感到相当不习惯。

“我果然变成了怪物吗?怪物都是晚间才活动的……”

虽然有点不适。但裕行没有变成电影中吸血鬼那样子,被阳光照射化成灰烬,或是突然自燃起来。事实上,裕行觉得如果这样了结生命,也许是个不错的结局。

裕行来到和美居住的公寓外面。他不知道和美住在哪一户,如果贸然闯进去,大概会被当成小偷,如果查问哪一户是分尸案死者的家,又大抵会被当成变态。裕行无奈地靠在公寓门外不远处的栏杆上,盯着大门。

虽然知道这样呆站着很惹人注目,但他想不到其他办法。他对和美的认识,都只限于外表的观察和维持了两个多星期的每天五分钟闲聊。他连和美的姓氏也是从新闻记者口中才得悉的。

呆立了一小时,裕行仍是没有目标地等着。

在这一小时里,有很多人离开公寓,裕行猜他们是去上班或上学,不过直觉中,和美姊姊不在这些人里。

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裕行看到一位长发女生从公寓门口走出来,肩上挂着手提包。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身裙,在阳光中显得特别耀眼。

她的五官相貌跟和美相似,一样有着如瀑布般的直发、一样的细眉、一样的鼻子。不过,她的双眼无神,就像失去灵魂的躯壳,动作似是被无意识控制着。

她因为失去亲人,所以变得如此——裕行心中再次感到惭愧。他夺去的,不止和美的性命,和美的将来以及她的家人的生活,也一并抢走了。那种伤害不同于新闻中看到“犯人伤害了被害人”的旁述那般平板,在这样简单的话语背后,所掀动的后果、延伸的伤害,无法用言语来阐明。

裕行看着女生的外表,想起和美,想起那一晚他变成野兽前、在他怀抱中的和美。

刹那间,裕行陷入恐慌。

久违了的感觉忽然袭来,令他徬偟。

事发后的第八天早上,裕行再次感到饥饿。

他再次有进食的欲望。

接受委托后的第五天,亦即是案发后第九天,大鶫来到凶案现场的社区。

由于调查的特殊性质,大鶫考虑了一整天,才拟定好调查的方式。他采用的,是类似品行调查的侦查术——只是这回他要调查的对象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已。

进行这类型的调查,调查员可不能像电视或电影中,大摇大摆地走进目标人物的生活圈子里,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是鼎鼎大名的某某侦探,要调查什么什么。行内惯用的是一种叫“迂回法则”的调查轨迹:先从距离目标身边最远、关系最疏离的人着手,再一步一步像顺藤摸瓜般逐渐接近核心人物。理由很简单,因为调查者对目标并不熟悉,如果一下子闯进中心点只会暴露身份,令调查变得困难;相反的,从外围着手,可以逐渐了解调查对象的细节,当资料搜集足够时,便可以假扮某些角色,去刺探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大鶫这几天已成功接近和美念书的高中的圈子。他先是假装想应征当校工,跟一位在澄明女中校门旁经营小吃店的欧巴桑混熟,打听有没有跟踪者的可能性,以及死者的资料。

“你走运啦,听说园丁楠伯打算退休,学校正要请人哩!”

“保全?你想知道校方请不请警卫啊?这个我不清楚啦,阿博那老头虽然年过五十,但还很壮耶,听说以前当过兵、打过仗啦,他手下好像还有两个还是三个警卫……毕竟是名门女校,保全挺完善,我在这儿开店二十年,也没听过有小偷或擅闯的混混之类。”

“对耶,之前听过,好像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哪,真可怜……听说是二年三班的,她们的级任老师还因为这事哭得眼也肿了。”

“凶手是校内的人?不可能呐,你放心去应征吧,澄明的风气很好,我看凶手应该是那个学生住家附近的变态吧。我们这一区治安一向很好,哪像东区那边,乌烟瘴气.”

大鶫只花了一个上午,便从这个饶舌的大婶身上掌握了死者学校的基本资料。长期跟踪者存在的几率几近零,似乎是临时起意的杀人事件。大鶫从网络上列印了一些入学简章,再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咖啡店里,架起方框眼镜,扮作女儿翌年便要入读澄明女中的忧心父亲,从一些呱噪的女学生口中探听和美在校内的情况。

“大叔,你不用担心嘛,澄明是好学校。毕业进大学的人数都比附近的学校多,我有位学姊去年还同时获得三间一流的大学招揽呢。”

“危险?案件?啊,是那一件啊……我不清楚……听说小爱跟那个女生是同一个社团的?”

“不啦,听小爱说那个女生人缘很好,没有仇人啊。我们学校没有欺凌事件的——何况没有欺凌事件会弄出人命吧?”

“大叔你放心好啦,澄明校风纯朴,我们已经算是学校里最不良的分子了……嘿呵呵呵……”

随着那些女生咯咯的笑声,大鶫再次肯定问题不在学校。他最后花了点工夫,假装成美术用品公司的推销员,直接找美术社的顾问老师推销画具——当然,在闲聊间提起凶案,再故作惊讶表示“原来那女生是美术社的社员吗”之类。一如咖啡店打探到的情报,顾问老师盛赞和美的品行,亦确认了和美遇害前在学校准备校庆活动的事实。大鶫找不到丝毫值得怀疑的地方。

“果然,应该调查的是凶案现场那边。”大鶫心道。

决定了调查的区域,大鶫便先摸清楚这个社区的环境、和美所居住的公寓、她每天上下课的步行路线以及凶案现场。现场早已解除封锁,地上的血迹亦已清洗干净,不过在这条无人的巷子里,大鶫却感到一丝无以名状的惨栗。

大鶫的本能告诉他,这儿的空气曾充满着疯狂,是那种否定人性的疯狂。

比起学校,这边的调查困难得多。除了要想方法接近和美的姊姊外,还要查看附近的居民,毕竟凶手很可能混在这群人当中。和美居住的公寓暂时没有房间出租,于是他在公寓对面的大楼租下一个小房间,以便进行调查。

本来住在同一幢公寓是最理想的,因为邻居是一个完美的伪装,藉此接近目标不会招惹怀疑。现在,大鶫要设计另一种方式去接近和美的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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