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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浩基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19

“哒哒哒……哒哒哒……”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大鶫放在桌上的手机几近无声地震动着。大鶫放下手上整理中的相机、隐藏式录音笔、针孔摄影机等仪器,拎起电话,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的按钮。

“大鶫,你托我们查的东西查到了。”电话传来低沉的声线——对方是大鶫认识的一个黑道小头目,管辖的地盘正是大鶫现正身处的东区一带。“不是自己人干的,也应该不是附近的帮派所为,大抵是外来的变态。”

“劳烦您了。”大鶫戴上蓝牙耳机,开启免提装置,一边说一边拿出地图,仔细地观察着凶案现场四周的街道。“肯定不是外环路那群飙车族干的吗?”

“不会,他们没有这个胆量。”对方干笑了两声。“看过照片后,我认为如果是黑道干的,咱们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什么照片?”大鶫奇道。

“我手下组织有个小弟是兼职清洁工,他当天负责清理现场,他趁没人留意时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凶手能干到那个程度,简直就是野兽。你要不要看?”

“可以的话,当然想看。”

“我待会传给你。我也想早点抓住那家伙,在我的地盘搞这烂摊子,影响生意,老大怪罪下来便有得烦了。话说回来,你干啥插手这事情?”

“没什么,我只是想少种一盆盆栽罢了。”

虽然对方有听没有懂,但他明白保密是干这行的老规矩,所以没追问大鶫。

“对了,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有两个小弟躲起来了。”

“小弟?干什么的?”

“卖粗的。他们常在凶案现场旁的废屋落脚。”

“粗”是黑话,指的是毒品安非他命。

“人不见了?”

“对,应该是落跑了。”

“您刚刚才说过不是自己人下的手,然后又告诉我有两个小弟逃了,您不认为他们是畏罪潜逃吗?”大鶫不解地问道。

“如果他们干得出这种事,便不用在那个鬼地方干这些小勾当,老早踩在我头上了。”对方又再干笑两声,说:“我也正在挖他们,有消息再通知你吧。”

“麻烦您了。”大鶫道谢后,按下挂断的按钮。

大鶫感到疑惑。为什么对方肯定这两个小混混是无辜的?卖毒品的,搞不好自己嗑药嗑High了,碰巧遇上路过的小妞,先奸后杀,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可是当大鶫收到对方传来的简讯,看到附件中的图片后,便完全明白。

在手机的小萤幕中,大鶫差点看不懂图片内容,凝视了五秒,才赫然发觉那些分散的红色团状物是尸块。他把图片传到电脑上,在大萤幕上看着这惨不忍睹的情景,惊骇得寒毛直竖。

如果照片中没有那些正在搜证的警员,大概会被认为是合成照片,可是大鶫明白这是记录了事实的图像。在画面下方、断成数节的粉红色块状物应该是股骨,相连着的红色细屑似乎是臀大肌的残渣。画面正中的一团东西应该是躯干,数根突出来的弯曲物像是肋骨,可是另一边却陷了下去,露出空心的胸腔。暗红色的痕迹以此为中心,在地面上往四面八方展开,而画面两旁、混着血的肉色东西,大鶫也不知道是手臂、腹部肌肉、内脏还是另一条腿的残骸。最令他感到骇然的,是在画面上方远处,有一个头颅搁在地上,乌黑细长的头发缠绕著,仿佛这头颅仍有生命,在一旁瞧着自己的身体被肢解。那张脸孔,正是大鶫从委托人手上得来的照片中所见过的——那是死者和美。

没有人类能做到这一步——这是大鶫看过照片后的第一个想法。

不,就连野兽也做不到吧——大鶫顿了一顿,再想道。

大鶫掏出药瓶,服过药,点起一根香烟,再把注意力放到照片上。

“这的确不是两个小混混干得出来的。”大鶫心想,“问题是,这凶手真的是人吗?”

大鶫猜想,死者也许是给丢进某些机器里,被辗碎变成这副模样,可是从血迹来看,这儿是第一现场,这么狭窄的小巷如何容纳这一台机器——更何况谁会移一台机器进这巷子杀人?

大鶫仔细看照片,看到一、两个形状不完整的染血鞋印。除非狮子老虎会穿鞋,否则凶手不可能是野生动物。到底和美被什么人——

不,被什么东西--杀死了?

大鶫抽完一支烟,又再从烟包掏出另一支。

他很久没遇上如此令人心浮气躁的案子。

抽完第五根烟后,大鶫下了决定。

“去他的‘迂回法则’。”

从外衣袋中取出记事簿,打开其中一页,上面有委托人提供的情报,包括和美姊姊的姓名、手机号码和地址。大鶫本来打算暗中调查,但看过照片后,他决定采用直接的调查方式,向和美的姊姊查问。他先前有好些顾虑,一来不想让警方知道他正在插手调查,二来万一凶手潜伏在死者家人身边,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可是,这一刻他连凶手是不是人类也不清楚。

“嘟嘟……”他在手机上按下和美姊姊的号码。

“只要不透露委托人的身份,便没有问题吧。”大鶫心想。

“嘟嘟……”响了近一分钟,还是没有人接。

大鶫穿上外套,把录音笔放进口袋,下楼往对面的公寓走去。大鶫所租的房间的大楼没有管理员,可是和美的公寓大厅却有一位老先生守着。

“有何贵干?”老先生不客气地问道,眯成一线的眼睛,令此刻的他看起来很像一条老狗。

大鹤本来想読称自己是和美姊姊的朋友,但心头一转,决定对这位老人家说真话。

“我是征信社的人,有客户委托我调查最近发生的凶案,我希望跟死者的家人谈谈。”大鶫掏出名片。

老先生皱起眉头,说:“不是那些八卦的媒体吧?这年头连家里死了人也不得安宁……”

“不,是死者的朋友委托的。我也希望找出凶手。”大鶫诚恳地说。

大鶫几乎从没试过坦白地进行调查,出乎他的意料,老先生好像被他的诚意打动,收起敌对的态度。

“是这样子吗……”老先生说:“不过你来迟了,由美小姐昨天已经离开哪。”

“离开了?”

“我昨天碰到她,她说要回老家。不知道是办丧事还是想离开一下,总之,这几天看她神情呆滞,花样年华被折腾成这样子,真是可怜咧。出事后有位年轻的探员时常来找她,应该是要调查和美小姐的资料吧,每天被追问过世的亲人的事,连片刻的平静也没有,不憔悴才怪。”

“这样啊……”大鶫想追问老先生知不知道她们的老家在哪儿,但冷静一想,也许面前这位老人家能提供更多的线索。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物在附近出没?”大鶫单刀直入地问道。

“没有,除了在废屋那边有几个常见的混混外,这儿也算得上太平。”

“死者……和美小姐的家平时有没有朋友进出?”

“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女生来到,不过都是跟她们两姊妹一起的。”老先生咳了一声,说:“如果你想知道凶手会不会是她们认识的人,我认为不大可能,她们的生活很检点,不像四楼那个女的……啊,我多口了。”

“四楼那个女的?”大鶫问道。

“唔……其实没有关系,不过只是刚想起罢了。”老先生说:“四楼有位独居的女住客,跟由美小姐年纪差不多,一样留着长直发,也是位美人,可是她的交友关系很复杂,常常有不同的男性到她的家过夜。哎,我不应该说人家的闲话,但这种不会洁身自爱的女孩子,只会令这公寓的风评变差。”

大鶫一边听着老先生发牢骚,一边想着那些男生里面有没有凶手的可能。

“说起来,她好像两天不见人影了?”老先生抓抓头。

当大鶫打算追问那些男生的事时,两个穿制服的警员走进公寓大厅。

“有什么事情?”老先生问道。

“请问桂小姐是不是这公寓的住客?应该是四楼六号室的。”高个子的警员说。

“嗯,对啊。怎么刚提起她便有警察来找她了?”老先生奇怪地瞥了大鶫一眼。

“我们接到她家人求助,说她数天没接电话,联络不上,怀疑她在住所里遇上意外。”

老先生跟大鶫面面相觑,没想过时间来得这么巧。在警员的指示下,老先生从保险柜找出备份钥匙,带着两位员警到四楼。大鶫跟着他们,老先生没有说什么,警员便以为他跟老先生是一伙。

“是这儿了。”老先生按着门铃,又大力的拍门,可是没有回应。于是他拿起钥匙,打开门锁。

大鶫曾有一刹那以为门后是另一个血海,然而打开电灯,却发觉房间井井有条,十分整齐。

警员查探后发觉没有可疑之处,便跟老先生说住客可能只是没通知家人,去旅行了。高个子警员留下字条,说明他们曾到过这房间,并要求住客回家后联络警方销案。大鶫站在玄关,打量着房间的四周。

“好了,回去吧。”老先生在警员面前锁好大门。警员离去后,二人站在六号室门前。

“奇怪了,桂小姐从没试过一声不吭的跑了。”老先生说。“喂,怎么了?”

大鶫盯着六号室大门下方,双眼瞪得圆大,表情僵住。

“那是什么?”大鶫蹲下身子,以随身携带的小型手电筒照向门缝。

一片长约一公分、厚半公分、小小的褐色东西黏在门板之下,露出毫不起眼的一小角。大鶫掏出手帕,用手指轻轻把那物体挖出来。

那是一片肉块,附着毛发的肉块。

捕捉

“学长,我不知道这案子跟您们正在调查的有没有关系,以防万一,还是把资料交给您。”

“哦……失踪吗?”

阿铁刚到刑事一课的办公室,便遇上户口组的一位女警,拿着浅褐色的文件夹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早上八点多,刑事一课的成员还未上班,身为新人的阿铁习惯比他人早进警局,希望让前辈们留下好印象。他倒没想过提早上班有这种好处,可以遇上这位年轻貌美的女警——阿铁经常被人唤作菜鸟,被人叫“学长”是头一遭。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阿铁心里冒起这调侃话,当然他没有宣之于口。

“学长,您认为这和那起案子有没有关系?”女警紧张地问。

“唔……”阿铁站在走廊,翻着文件,说:“和死者住在同一座公寓吗……也许有关,也许没有。不过不管是哪个都没差,谢谢你把资料送过来,说不定这正是破案的关键。”

女警得到阿铁的称赞,露出高兴的神色。

“对了,你在户口组上班吗?工作辛不辛苦?要处理繁杂的人口资料,应该很不容易吧?我以前——”

“咳!”

阿铁的背后冷不防传来咳声,回头只见泰士板着脸站在身后。女警瞧见长官的表情,连忙鞠躬敬礼,往走廊另一方逃去。

“组、组长,早安!”阿铁尴尬地打招呼。

“户口组那边交来文件。”

“阿铁,兔子不吃窝边草,别给我在局里搞些五四三。”泰士接过文件,没打开却往阿铁头上拍了一记。

“知道,组长。”看到泰士并没有真的生气,阿铁放松下来。

“之前交给你处理的工作,顺利吗?”泰士改变话题。

“没问题。”阿铁回答道:“不过B04案件的处理程序真是复杂,又要调查、又要控制情报、又要联络这又要欺瞒那……”

“不知道你是走运还是不幸,刚加入便遇上这案子。不过这样也好,早一点遇上,挣多一点经验,将来你——”

“嘟——嘟——”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起,打断了泰士的话,同时间他的手机也响起来。

阿铁连忙走进办公室拿起话筒,泰士也按下手机按钮。两通电话所传来的讯息是一样的。

“目标人物于半小时前在邻镇被捕,正押回刑事一课。”

泰士露出振奋的神色。

阿铁调整着摄影机,插上电源,按下录影按钮,从显示萤幕确认过没问题后,向泰士打了个0K的手势。

泰士和一个神情畏缩、头发凌乱的男人面对面坐着。男人没扣上手铐,但双手放在大腿之间,弯着腰,垂着头,吊着眼,以疑惧的目光扫视着泰士和阿铁二人。他的身形略胖,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短袖上衣。

“阿白,你知道我们找你找了一个多星期嘛?”泰士翻着面前的文件,没瞧对方半眼,低着头说道。那个叫阿白的男人没回答,只是以不友善的眼光斜视着泰士。

“你明明在东区发财,干啥跑到老远的海边?那边有好混的吗?不会是为了泡马子才到那儿去吧?”泰士继续翻页,阿白也没回答。

“还是说,因为杀了人,风声太紧,不得不

逃一下呢?”泰士停下手上的动作,瞪着阿白说。当阿白对上泰士的目光时,不由得微微一

“不、不,我我没有杀人。”阿白小声地说。

泰士没有紧咬对方不放,继续翻弄文件,缓缓地说:“这个月八号星期二晚上至九号星期三凌晨,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

“在家吗?我以为你在东区的废屋附近咧。”泰士瞪了他一眼。

“我……我……我那天没去过那儿。”阿白吞吞吐吐地说。

“啪!”

泰士忽然一掌打在桌上,阿白差点没吓得跳起来。“你要说谎?很好,这样我们更省事,干脆让你上法院被检察官对付就好了。”泰士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差不多A4大小的照片,照片里有一把银色的刀子。泰士说:“你可以说你不知道这刀子是谁的——反正上面沾满你的指纹——它是在一个命案现场找到的。”

阿白嘴角微微一动,想说话却又把话吞回去。

“你想说,这是你之前丢失的吧?不要紧,事实上我们找到比这个更有趣的证物。”泰士取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两颗白白黄黄的东西。阿白看到后脸色大变,变得跟他的名字一样。

“、、今 々今XS……坦.”

“这是你的臼齿吧?”泰士冷冷地说:“在一个碎尸案的现场找到牙齿碎片不稀奇,奇怪的是死者一颗牙齿也没少,地上却多了两颗。

你不会以为逮捕你的警员要你张开口检查是常规作法吧?”

阿白开始慌张起来。

“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我……我只是看到那女的长得正,想跟她来一次,怎料突然

杀出个路人

“阿白,”泰士把照片收回,双手十指互扣搁在桌上,身体倾向前方,说:“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老老实实把当天遇到的、看到的事情一五一~H说出来,我便不会为难你,反正缉毒课那边对你这种小角色没多大的兴趣。”

阿白皱着眉,一咬牙,说:“好吧,我招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吉两个人在废屋那边闲着没事

“不是钓买货的客人吗?”泰士打断对方的话。

“呃……是,是,我们在等生意,可是整晚也没半个人。差不多十二点时,我们看到有个穿校服的正妹经过,老吉说要找她玩玩,她便跟我们走进巷子……”

“我靠,正经人家的女学生会愿意跟着你们两个臭男人?”阿铁忍不住插嘴,骂道。

阿白看到二人的脸色,慌忙改口,说:“不,我说错了,是老吉他见色心起,把那女的抓住,拉进巷子里。横竖他也要上了,不吃白不吃,我便帮帮他啰。”

“接下来呢?”泰士面不改色,问道。

“我们正在拉扯之际,有个男的走进巷子里。我见他单枪匹马,便拿刀子冲过去,谁知道那家伙力气大,一手挡过我的刀子,把我一拳打飞。我当时被他打得头昏眼花,接着只知道老吉揪着我逃走,发生什么事也不清楚。真倒霉。”

“那你第二天干嘛躲起来了?”阿铁问。“我们早早查到你们的身份,可是你们更早一步逃了。刚才说的都是胡扯的吧?”

“不啦!”阿白抓抓额角,紧张地说:“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跟老吉接着回家治伤,过了两、三个钟头才想起我丢了刀子。我们在五点多天快亮时回去找,怎料……看到那个恐怖的场面……”

阿白一提起凶案现场便露出厌恶的表情。

“天啊,那样子真是变态,一片血红色的,连空气也是一阵腥臭。我们当然不敢留下来,刀子什么的也由他了。后来看新闻,知道是那女的死了,我跟老吉便第一时间逃走,因为早猜到你们会怀疑是我们干的,搞不好还会要我们背这黑锅……”阿白说到“背黑锅”时声音愈来愈小,他有自知之明,不会笨到当着条子面前说他们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虽然泰士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那个半路杀出、打了阿白一拳的程咬金,对于事发不到两星期便能找到如此有力的线索,在B04案件中可说是突破。

“那个打了你一拳的人长什么样子?”泰士问。

“短头发,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外表好像很瘦弱,却能把我一拳打飞,应该有学过功夫吧。”阿白顿了一下,说:“长相没有看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巷子很黑,即使我想给你们拼个肖像画也不能。”

“年纪如何?”

“看样子是个高中生或大学生,十七至二十岁上下。”

“衣服呢?”

“好像是普通的汗衫,裤子和鞋子好像也很简便。”

“有没有拿着什么?像背包或手提包之类?”

“没有。肯定没有。”

泰士在脑海里开始描画目标的外貌。男性、大约二十岁、瘦削,这些都在预想之中。如果阿白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这个男生便几乎可以肯定是杀害和美的凶手——泰士做出的推理很简单,阿白和老吉袭击和美时,那神秘人救了她,可是和美没有回家,死在现场。现场只有和美的尸体,要造成这样的碎尸场面,凶手必须花上一段时间,假设凶手是第三者不是这个神秘人的话,那么神秘人去了哪儿?他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下丢下和美,自己却走了?和美为什么不逃走?剔除麻烦的假设,最简洁的便是真相——那个拯救者在击退敌人后,没有保护受害者,反而进一步侵犯对方。

余下的问题是那个神秘人的身份,以及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泰士从阿白的供词中掌握到更多细节。凶手没有背包或手提包,穿简便的衣服,在晚上十一、二点途经很少人路过的小巷,这说明了一点:他是附近的居民。泰士本来猜凶手穿梭城市各区“觅食”,可是依阿白所说,对方的目的本来是为了阻止阿白和老吉强暴和美而出手的。那么,他经过现场的动机便大大不同,他很可能是附近的居民,碰巧经过,救了一个女孩,再突然兽性大发,杀害封方。

搜寻范围一下子缩小了百分之九十九。泰士心底浮现胜利的笑容。

盘问过后,泰士没有把阿白丢给检察官,不过把他扣押在警局,以防他又一次落跑。他带着阿白的供词去盘问跟阿白一同被捕的老吉,对方不一会也招供,只是老吉说起色心、提议抓住和美的是阿白,不是自己。

“真是人渣,平时称兄道弟,有难时互相推诿。”阿铁心道。

老吉不像阿白那么胆怯,答话时态度粗鄙,不过也算得上合作,泰士的提问他都一一作答。他说的和阿白说的差不多,只是提到阿白被打时说得更夸张。

“那家伙出拳快得看不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阿白砰一声的飞到一旁了!妈的!

那家伙是怪物吧!”

这种微小的差异正好说明了二人不是事前串通,泰士没说明的部分环境证据——例如阿白掉臼齿的位置、旁边被压烂了的竹篓之类——

亦跟二人所说的吻合。

“那个男的外表如何?”

“现场那么暗,我说我有看到,你们也不会相信啦。不过,我记得那小白脸的鼻子挺高的,我逃跑时瞟了一眼,从侧面看他的轮廓看得较清楚。妈的,没想到他是个变态,那女的都主动抱他了,他还把对方分尸……真浪费……”

“等等,你说什么?”泰士愕然地问。

“鼻子啊,他的鼻子很高……”

“不,我是说之后的。死者主动抱他?”

“就是啦,我一放手,那女的便冲前去抱他,发浪似的,靠。我本来以为是她的男朋友,没想过第二天便看到她被肢解的情境,真邪门·…"”

泰士几乎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

和美认识犯人。

一个差点被强暴、惊魂未定的女生,是不可能突然抱住来拯救她的陌生男子的。她的举动说明了她信任这个男性,或是对这个男性有好感,重点是他们彼此相识。

泰士想起十五年前的案子。

那个事件中,凶手和死者也是相识的。

凶手是死者的男朋友。

面对镜子里容颜憔悴、一脸胡渣的倒影,裕行感到非常陌生,就像完全不认识镜中人。他产生这种错觉并不是因为外表的变化,而是他愈来愈无法确定自己就是自己。

裕行感觉自己被虫子支配了。

数天前,他到和美的公寓前等候,期望找到和美的姊姊,可是突然间他失去意识。

他不是昏倒或晕眩,而是感觉像被夺去自我,当他回复清醒时,才发觉自己已回到房间。

最叫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数小时。他无法记起那段空白期他干了什么、到过哪儿、见过谁。他只隐约记得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有一个女孩在哭泣。

他想伸手触摸那个女孩,可是触不到。接下来又是那血腥的一幕,女孩的身体撕裂,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从那躯体流出。

那女孩是和美。

他感觉在失去意识的期间,他又一次杀死、吞吃掉这个女孩——醒过来时,饥饿感已经消失了。

那些梦境一再出现,从裕行尝试找和美的姊姊当天开始,几乎没有间断过。

他已经连续五天,在梦境中看着和美被杀害五次。

事实上,如果加上日间零碎的、失落的时间片段,他可能已目睹和美十数次甚至数十次被杀的情景。只是他无法判断哪些是梦境、哪些是回忆、哪些是想像。

他甚至无法判断哪些是现实。

裕行被愧疚蚕食着,不过,他反而因此渐渐找回生气。

因为他感到愤怒。

“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这不是我的错,错的是那该死的虫子!”

“我要替和美报仇!”

裕行心里燃起怒火——虽然他不知道复仇的方法。

“你别说大话了,杀死我的是你。”在无人的角落里,和美说道。

“不!请相信我!我会替你报仇!消灭那些可恶的虫子后,我便去死,亲自跟你赔罪!”

裕行认真地说。

“可是我没看到什么虫子……”

“有的!我去抓几只给你看!”

和美摇摇头,以悲痛的目光凝视着裕行。

她似乎已经哭干了泪水,也没有再呼喊姊姊,只是蜷缩在角落,等待再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撕开、摧残。

“和美……”裕行鼓起勇气,走近她,可是他无法再往前行——虫子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就像成群的螳虫,疯狂地乱舞着。和美像是没看到虫子,依旧木然地瞪着前方。

裕行回头一看,发觉床和桌子都化成碎片,变成数百只、数千只暗红色的小虫。墙壁开始剥落,天花板和地板粉碎,就连黑暗也幻化成棒状的虫子。裕行觉得自己呼吸进肺部的空气也是虫子,甚至自己的身体都由虫子组成。

“呜……”虫子往和美飞过去,碰撞上她的身体,她虽然看不到,但发出微弱的悲鸣。

“是虫子!”裕行突然明白,和美的身体不是自行撕裂解体,而是被这些看不见的虫子撞击、噬咬,一点一点的被撕碎。

“我……我不准你们伤害和美!”

裕行大喝一声,冲破虫子组成的障壁,跑到和美跟前。虫子已令和美满身是伤,皮肤上渗出鲜血,而她只是无助地抱着双腿,任由这些虫子侵犯。

“和美。”裕行蹲下,以双手环抱着和美。

虫子打在裕行身上,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现在只在乎臂弯中的女孩的安危。

自从事件发生以来,裕行首次感到安心。

怀抱中的女孩抬起头,神色哀伤地说了一句话,但——

裕行醒过来,眼前只有昏暗的天花板。他瞟了时钟一眼,果然又是五点十一分。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和桌子没有变成虫子,也没有人蹲在那个灰暗的角落。

他听不到和美在梦中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过,这是第一'次和美没有在他的梦中死去。

即使再微不足道,裕行也感到欣慰,感到丁点儿被救赎。

他知道他有能力做出反抗。

裕行脱光衣服,到浴室淋浴,再从架子上取下刮胡刀,把下巴和唇上的鬅渣刮掉。

“我要反击。”

离开浴室,他开始思考如何对抗身体里的虫子。然而,首要问题是——到底那些虫子是什么?

他打开两星期没打开的电脑,连上网络,在搜寻网页键入关键字“虫”。

九百四十万个结果,最上方的是灭虫公司的广告。下面的,是防治害虫资讯、百科全书网页,和一个叫“阿虫世界”的个人部落格。虽然也有像“非洲锥虫病”等寄生虫疾病资讯,但都跟裕行的状况完全相异。

要缩小搜寻的范围——裕行心想。他键入“虫棒状寄生”,可是出来的是一堆昆虫资料和外貌恶心的自然界寄生生物。他浏览了二十多页的搜查结果,都没有收获。

裕行瞪着萤幕,没有理会从窗外渐渐渗入室内的阳光。他试了几组不同的关键字组合,像“虫”、“寄生”、“入侵人体”、“飞行”、

“棒子”,甚至是“暴力倾向”,也得不到相关的资讯。没有找到类似的事例,更没有找到关于那些虫子的资料,连图片也没有。

“网络上连尼斯湖水怪的照片也能找到,这种小虫子的居然没有……”

这一句抱怨却突然令裕行有了新想法。他在搜索栏里键入三个英文字母:“UMA”。

UMA-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

未确认神秘生物——是坊间对不知名生物的俗称,在网络上有大量稀奇古怪的报告。裕行一向认为这只是以讹传讹的无聊玩意,可是,他遇上的奇异虫子,不正是UMA吗?

在混杂某些缩写为UMA的机构和某位好莱坞女明星的结果中,裕行找到以神秘生物为主题的网页,更找到网上百科全书关于Cryptid——“未确认生物”的正式用语——

的条目,附有详细的列表。列表里从A至Z有上百种不同名字的生物以及分类,裕行按下Ctrl+F,寻找页面上的关键字。

“bug” -虫子——零个结果。

“parasite” ——寄生——零个结果。

“ cannibal” ——同类相食——零个结果。

裕行顿r顿 ,输入了一个简单的词语。

“flying” 一飞行——四个结果。

有四个结果并不稀奇,因为会飞而被命名的未知生物应该会更多。可是第二个结果的名字令裕行屏住呼吸。

“ Flying Rods”

-“飞行的棒子”。

裕行按下连结打开相关的页面,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图片。

那只该死的、犹如海洋生物的、笔直的飞行虫子。

我不是孤单的——这个念头令裕行双目含泪。自从被虫子侵入、自己动手杀害了和美后,他便感觉自己被世界遗弃,被排除在人类之外。现在,他看到世界上有其他人知悉这些虫子的存在,也许别人能够分担他的痛苦,即便那个人在地球的另一端也好。

网页上记录着详细的资料,说明这些虫子在何时开始被人发现,在哪些地方有过目击报告。出乎裕行所料,这种简称为“Rods”的生物在世界各地都有汇报,在日本被叫作“天鱼”、在欧洲某地区被称作“太阳能实体”,奇怪的是它们都无法被肉眼目击,只能被摄影机镜头拍摄。

裕行想起当天他亲手抓住一只,或许是首例。

然而,裕行愈往网页下方阅读,愈感到失望。

资料上指明“Rods”并不是真实的生物,而是摄影机和光线造成的错觉。资料说,曾有电视台为了解开这种生物的神秘面纱,特意做了实验,以摄影机长时间拍摄特定的位置,在镜头前放置捕网,要抓住它们。结果,节目成功拍到Rods飞过的情景,不过之后检查捕网,只找到一只飞蛾。科学家结论,由于摄影机曝光的速度不及昆虫飞行速度,当昆虫以特定速度飞过镜头前便能够留下残影,令飞行轨道形成棒子的形状。

“不对!那不是事实!”裕行仍记得当天在他手上往脖子逃去的虫子。

裕行翻过数个相关的网页,找到更多相关实验的资料,所说的都大同小异。有网页更使用多重曝光的方法,拍摄了十至二十只“Rods”飞行的图像,都一再指出那只是普通的昆虫。

转瞬间,裕行被虫子侵入的事实被彻底地否定了,他不忿的心情无处宣泄。他一再重复在搜索网页上键入r Flying Rods”,只是结果都违背他的期望。

那是假的。

那是不存在的。

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裕行最后点进一个专题网页,介绍r Flying Rods”最初被发现的经过。一九九四年有个美国人为了拍摄飞碟,在郊区架起了摄影机,却无意间拍到这些奇怪的棒子,于是他制作更多的录影片段,以及开办观光团,向游客介绍这些“生物”。最初发现的地点是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市,亦即是那个著名的、传说曾发生飞碟坠毁、外星人被美国军方掳获的荒凉小镇。

“和外星人有关吗?”裕行曾怀疑过那些虫子是外星生物,但他没想过会跟着名的罗斯威尔事件扯上关系。

无论如何,这线索就像遇溺时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尽管希望渺茫,他仍会死命抓住不放。

裕行打开抽屉,取出银行存折,再从另一个间隔拿出护照。他想到去美国要先到领事馆发签证,于是把两者塞进背包,穿上外套,往门口走去。

“还是到旅行社询问一下,有没有往罗斯威尔市观光的旅行团,然后在网上尝试找找那个发现虫子的美国人,看看能否联络上……”

裕行的英语能力只是一般,但生死攸关,只要能沟通的话,就算得用比手划脚的方式也得去

干。

裕行心不在焉地走下楼梯,不小心在走廊跟梯间的转角处跟一个男人撞个满怀,一个小瓶子掉到地上。男人的肩头很宽,穿着整齐西装,叼着香烟,一脸不是善类的样子,正要从走廊往楼梯走去。裕行没见过这个男人,猜想是新住客。

男人一言不发,拾起地上的药瓶,放回口袋。

“对、对不起。”裕行朝他点点头,道歉后继续向下走。男人走在裕行身后,裕行感到冷酷的目光射到背上,于是三步并成两步,急忙逃离男人的视线。

逼近

大鶫坐在沙发上,以左手食指和拇指拈着一个透明塑胶袋,对着里面的东西怔怔地看得出神。袋子里不是别的,正是数天前他在对面公寓四楼六号室大门找到的一小片残余物。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跟和美的凶案有关,住在六号室的桂小姐很可能已遭毒手,可是他提不出证据。

那时他提出的想法轻易地被当管理员的老先生否定。

“人肉的残骸?不会吧,”老先生一脸狐疑,“我看,应该是老鼠留下来的?可能户主看到老鼠,慌张之下用门夹死了它……我们这儿一向也有鼠患,虽然并不严重。”

“如果是死老鼠的,又怎会黏在门下的缝隙中?而且毛发并不浓密,应该不是老鼠的皮肤……”

“或者是老鼠巧来的吧?说不定是某家人买的牛肉或猪肉呢?”

“老鼠会丢下肉块在门边吗?说不通吧?”

“如果说是人肉,不是更离谱吗?周围也没有血迹,甚至连丁点痕迹也没有!小题大作的话,人家会以为我头脑有问题咧。先生,我还不想退休啊。”

的确,这样子向警察报告,被忽视的机会很大——大鶫心想老先生的话也很有道理,尤其自己得说明身份,警方听到“征信社”或“侦探”,九成会漠视他的意见。

可是,“侦探的直觉”就是跟这个结论相反。

这几天,大鶫对这想法一直挥之不去。

在沙发上,大鶫掏出记事本,翻开一页,上面逐点列明了目前所知道的事实:

——委托人是死者男朋友。

——死者生活圈子单纯,没有与人结怨。

——死者在学校和同学的关系不错。

——死者在回家途中遇害。

——死者被残酷地碎尸。

——凶案现场是两个小混混的地盘,他们在案发后失踪。

——死者的姊姊回了老家。

——死者居住的公寓有一个女性失踪。

——失踪女性的家门有像肉块的残渣。

一般而言,那两个失踪的小混混最可疑,可是从现场的照片来看,凶手应该是更厉害、更可怕的“东西”才是。另外,失踪的邻居也很可疑,无论她是凶手还是被害者,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消失,总令人相当在意。

昨天,大鶫因为这一点,特意跑了一趟图书馆,翻查过去的犯罪事件纪录,看看有没有相似的案例。查找了好些政府和警方公开的资料,翻过好些陈旧的报纸,大鶫偶然间看到一起相似的凶杀案。十五年前,在邻区有一位二^一'岁的女大学生被凶徒碎尸,警方搜查一个月后,拘捕一名独居的无业中年男子,更在他的藏匿地点发现同区三名失踪少女的遗体残骸。被捕男子没有抵抗或辩驳,很干脆的承认杀人分尸,可是在法院宣判前于拘留所自杀。

精神科医生没来得及诊断,所以犯人到底是精神病发作杀人,抑或是单纯地有恋尸癖,没有人知道事实。

“那个桂小姐搞不好已被杀了。”大鶫暗暗想道。

大鶫放下手上的塑胶袋,望望时钟,已是晚上七点多。他有点饿,可是没有胃口,于是决定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个便当。

距离大鶫所在的大楼,最近的便利商店在两条街之外,大约需要步行五分钟,穿过几条陈旧无人的窄巷,途中还会经过事发现场。大鶫经过那条小巷时,不禁驻足多看两眼,把自己带入当时的情景。

——为什么女生会走进那个死胡同?

——她一定是被人粗暴地拉进去的。

公车站就在便利商店旁,大鶫认为这个想法没有什么疑点。也许凶手在公车站附近看上死者,于是尾随她,待她走到这个特别偏僻的地点时施袭,拖进小巷。另一个可能是凶手一直在这儿埋伏,等候猎物经过。

不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找寻凶手没有大帮助。

当他走到便利商店前,手机响起,是他拜托帮忙调查的黑道小头目。

“喂,大鶫,是我。找到那两个小弟了。”

“可以安排我跟他们见面吗?”大鶫对进展感到振奋。

“如果他们给放了便可以——他们被条子抓了。”对方的声音有点不屑。

“被拘捕了?是他们干的?”大鶫讶异地问。

“不,听说他们当天打算抓那个女的,却被人打跑了。”

“被打跑了?”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是有人杀出来,救了那女生。之后为什么变成这样子便无人知晓。”

“唔……先谢谢您。”大鶫若有所思地说。

“有消息我会再联络你。”

大鶫没想过,刚才猜测的两个可能也不是事实。从混混手中拯救了死者的人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有没有遭到杀害?还是……他便是凶手?

虽然站在放便当的架子前,大鶫的心思却停留在案情之中。对于这个神秘的第三者,他觉得比之前任何一个人还要接近事件的核心——

即使这个人不是凶手,他也是死者遇害前最后遇见的人。

一想起那张血淋淋的照片,大鶫忽然失去了食欲。他拿了一罐冰咖啡,一个饭团,走到柜台结账。店员似乎刚换班,一位大婶跟本来站在收银机后的年轻女孩说了两句,便取代了对方的位置,女孩解下围裙,往员工休息室走去。

大鶫看着店员大婶熟练地把货品扫过扫描器,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换班了啊?”

“对啊。”大婶微微一笑。“先生您刚搬到附近吗?我好像没看过您。”

“是、是喔。”大鶫没想到对方一眼便看穿自己是外来者,不过回心一想,这儿附近的便利商店只有这一家,店员认得顾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大鶫受到这句话的刺激,突然想起委托人的话——和美每天会在便利商店买早餐。

“你现在上班,下班时间不就是早上了?”

大鶫试探性地问道。

“就是呀,早上八点才下班。不过夜班的薪水较商,顾客也不多,算是不错的工作。”大婶愉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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