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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浩基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19

“我刚搬来不久,”大鶫见机不可失,便说:“本来以为这一区治安不错的,但听说早前发生了可怕的分尸事件。你当夜班不害怕吗?”

大婶愣了一愣,但立即回复本来的表情。“当然怕啦!不过这边是大街,总算安全一点。提起那案子,那女孩真可怜,哪个变态这么残忍,把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杀死……”

“你认识那个女生吗?”大鶫问到这关键问题时,心跳的节奏也变快了。

“不认识,但每天早上上学前她都会来光顾。”大婶指了指店里左方的架子。“她很斯文有礼,总是买一个面包、一瓶橘子汁当早餐。

事发当天我没看到她,还以为她生病了,没想到……唉……”

大鶫遏抑着兴奋的心情,说:“是这样啊……

真可怜呢……那你有没有看到可疑的家伙经过?”

大婶摇摇头,回答道:“没有,如果有任何生面孔我会留意到,像先生您我也看出不是本区人。”

“那事发当天晚上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或者听到特别的声音?”

“没有啦,这儿跟那个地点相隔了五、六幢楼房,晚上再静也听不到啦。”大婶把饭团和咖啡放进塑胶袋,说:“先生您是警察吗?怎么问的跟警察问过的那么相似啊?”

“不,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大鶫有点失望,对方没有提供有用的情报。

接过找零,正打算离开便利商店时,大婶突然说了句:“话说回来,事发后连那个男生也没再来了。”

“哪个男生?”大鶫回头问道。

“有个大学生每天早上都会来买早餐,他跟那女生也有闲聊过几句,看样子那男生对她有点好感,我猜他是特意等她而每天来买早餐的啦。”

“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子?”

“没什么特别,有点瘦削,普通大学生的样子啰。”

“他在出事后便没来了?”

“对啊,可能是太伤心,怕睹物思人吧。”

“事发当天早上他等不到女孩,应该很焦急吧?”

“没有啊,”大婶望向上方,似是在回忆当天的情景,“他那天开始便没有来了。”

大婶的回答犹如电流通过大鶫的全身。大鶫知道,和美要准时上学的话便要乘七点之前经过的公车,换言之,那男生要等和美,便得在六点半前来到便利商店。和美是半夜遇害的,早上的电视新闻未到九点也没有正式的报导,凶案现场是在转角的巷子,他亦没可能因为经过而得悉和美被杀的事实,男生在早上六点应该不知道和美遇害,照道理,他仍会到这儿等和美。

他没有出现,代表了一个可能性——他比警方更早知道和美已死。

“请问,”大鶫以颤抖的声音问道:“你说那个男生是‘大学生’,为何你会这么清楚?”

“他穿着国大新闻系的汗衫嘛。如果不是学生,便是毕业生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鶫没想过,最宝贵的线索,竟然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商店中得到。

翌曰,他换上整齐的西装,准备到大学查探。

比起漫无目的的调查,在有限的人群里找寻特定的某一人,后者简直像抽支烟那么轻松。

大鶫叼着烟,走到楼梯口,突然有一个背着背包的男生走出来,跟他撞个正着。他口袋中的药瓶掉到地上,他不想他人看到那是精神科药物,连忙拾起。

“对、对不起。”男生怯怯地道歉,急步沿着楼梯走下去。大鶫盯着这个男生的背影,心想住进这公寓里一个多星期,也没见过这男

生0

大鶫步行到国大校园,因为穿着西服,没有人怀疑他是来调查,只以为他是职员或客席教授之类。他利用网络上的资料,找到新闻系的系学会办公室,敲了敲门,可是没有人回应,连大门都没有锁上。

这是最好的情况,省下欺骗他人的工夫,亦不用担心露出马脚。大鶫知道,大学的系学会办公室往往是人们防盗意识最低的地方,因为大学的自由风气,加上系学会办公室容许该系的学生使用,所以大门通常不会上锁。当然,房间里重要的器材、电脑等等会锁上,但大鶫的目标不是这些。

他找的是“通讯录”。

在一个开放式的架子上,大鶫找到他要找的小册,十数本相同的堆成一叠。这些小册子有绿色的外皮,大小和一部手机差不多,可是里面记录了新闻系四个年级每一位学生的姓名、电话、学号和通讯地址。通讯录的用途是方便学生们互相联络,虽然有些学系已把资料上传至网络,但大部分学系仍保留了传统的印刷本。在学生眼中,这些通讯录只是每年派发的小册子,但在征信业者眼中,这些资料都是宝物。

大鶫拿到小册后,连忙离开,走到大学餐厅的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其中一间里,细心检查每一个学生的资料。四个年级合共二百二十人,当中一百零三人是女生,他要找的是余下一百一十七人中的其中一人。这项工作一点也不复杂,只要留心通讯地址跟凶案现场有多近,便能判定那个人有多可疑。一百多人之中,只有十二人住在东区,而只有四人的住所跟凶案现场接近。大鶫圈出可疑的名字,抄写至记事本中,核对一次没有错误后,再翻到四年级生的部分,随意抄下几个名字和个人资料。

离开洗手间后,大鶫在校园等候着,直到午休时间。他掏出手机,键入之前查到的新闻系事务处的电话号码,但没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回口袋中。

“您好,我是D·格雷曼职业仲介公司的人员,这是我的名片。”大鶫来到学系的学生事务处,放下一张伪造的名片。“贵校有几位学生提供了个人资料给我们公司,我想核对一下他们的成绩和资料。”

因为是午休时间,事务处只有一位职员。收下名片后,他没有任何怀疑的从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学生名册。

“要调查哪几位?”

大鶫打开记事本,读出某几位四年级生的名字和学号,再特意加上两个二年级和三年级生。

职员翻了翻,说:“有两位似乎不是我们系上的……”

“啊,他们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

职员有点讶异,问道:“二年级便把资料提交到仲介公司?”

大鶫耸耸肩,笑着说:“经济不景气,也许他们未雨绸缪吧。”

职员抓抓头发,说:“是这样子吗

大鶫趁对方没留意,伸手进口袋,按了拨号键。事务处的电话随即响起。

职员想去接电话,但同时又捧着两大本名册,大鶫便说:“不如让我核对好了,您处理您的工作吧?”

职员点点头,大鶫便抱着四本名册,走到他身后的桌子。虽然职员接到无声电话感到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多想,任由大鶫“核对”学生资料,自己继续处理本来的工作。

大鶫翻开名册,目的只有一个——学生的照片。

他翻开目标的十二人的页面,以胸前的针孔摄影机拍下他们的样子。他没有细看,只想抓紧一分一秒,把可疑人物的样子照下来。

“谢谢,核对好了,没有问题。再见。”不用十分钟,大鶫已完成任务,离开大学校园。

他回到住所,把记忆卡接到电脑,把那十二人的样子列印出来。

晚上八点,他换上便服,拿着印出来的照片,到便利商店找店员大婶。

“欢迎光临——喔,您又来啦。”大婶看到大鶫,微笑着说。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想拜托你,”大鶫把照片放在大婶面前,说:“请问你说的那位大学生,在这些人里面吗?”

大婶翻阅照片,一边看一边说:“咦,先生您果然是警察嘛……啊,就是这个,对。”

大鶫看了看,他在照片旁记下了名字,是个叫“裕行”的二年级生。

“谢谢,麻烦-”大鶫向大婶道谢时,赫然发觉这个裕行有点面熟。

他赶忙翻开记事本,找出裕行的资料,看到地址那一栏——

没错。

这个裕行就住在大鶫所租的房间的楼上。

大鶫今早在梯间撞到的,便是那个比警方更早知道和美被杀的男生。

依据阿白和老吉的供词,泰士把搜索范围缩小至死者遇害地点方圆八十至一百公尺。范围内有十二座公寓,约有二百户居民,要筛选出十七至二十岁的年轻男生并不困难,问题是在这些嫌犯中,谁是真正的目标人物。

“阿铁,关于那个神秘的男生,问过死者姊姊没有?”泰士对刚回到办公室的阿铁问道。

“问过了,她说死者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相熟的男生。”阿铁无奈地回答道。

“连男性朋友也没有?”泰士讶异地问。

“她说妹妹的交友关系很单纯,又在女校念书,没有机会认识男生。”

“肯定吗?”泰士追问,毕竟他对自己的推理相当有自信。

“组长你也知道她现在不会说読嘛。”阿铁放下手提袋,笑着说:“当然,如果死者瞒着姊姊在外面交男朋友,连一起生活的亲姊姊都没有察觉就另当别论了。”

泰士没理会阿铁的调侃,问:“你有没有调查过死者的同学?她们也许知道得更多。”

“没有,组长想我去吗?”阿铁听到可以到女校办案,精神为之一振。

“嗯,今天你去调查一下吧,反正弟兄们还在处理范围中的户籍资料,傍晚才有结果。”

“0K,长官,我现在便到澄明跑一趟。”阿铁又提起手提袋,准备出发。

“阿铁,”泰士对正要转身离开的阿铁说:“别对那些小女生出手。”

阿铁没好气地笑了一笑,说:“组长,我再没常识也不会对她们乱来啊?”

“怎晓得你这家伙会不会。”泰士似笑非笑,边说边走回自己的房间。

阿铁挥挥手,迳自往办公室外走去。这些曰子下来,他渐渐摸清泰士的脾性,知道这位上司虽然严肃,但其实很关心部下,亦没有什么架子。只要能解决案件,泰士倒不介意一些细节。阿铁觉得能在这样一位组长手下办事,也算是非常幸运。

阿铁来到澄明女中,向校务人员表明身份,给带到教职员室跟和美的级任导师见面。这位级任老师是位二十来岁的女性,戴着无框眼镜,一头微鬈的短发给人清爽的感觉。提到和美的事情时面露哀愁,眼眶红了一圈。

阿铁查问和美的交友状况,一如所料,老师的回答也是“没有男性朋友”。在老师安排下,午休时他跟和美的几位好同学会面,女生们的答案亦是一样。

探员先生,请您找出凶手,替和美报仇啊。”离开时,老师握着阿铁的手,诚恳地说。

“……请放心,我们会尽力解决事件,这是我们的职责。”阿铁回答说。看到面前这位年纪比自己大的漂亮女性,阿铁的老毛病又差点发作,不过一想到组长的忠告,便放弃进一步的行动。

回到警局已接近傍晚,刑事一课的组员亦已完成户籍的调查,得到十一个结果。这十一个结果都是独居的男性,年龄介乎十六岁至二十五岁之间。

“其他人呢?”阿铁回到办公室,发觉大部分弟兄不在,只余下泰士和两位组员。

“他们先一步去进行监视。”泰士把印有嫌犯资料的文件递给阿铁,说:“我们希望今晚可以找出目标人物。”

“为什么不干脆直接上门找他们?”阿铁问。

“如果打草惊蛇,目标人物慌张起来跳窗逃走,我们的调查工作便前功尽弃。你应该知道B04事件的当事人很可能做出这种行动吧?他反抗还好,落跑了便麻烦。”

“但监视能确认目标吗?”

泰士笑了笑,说:“杀了人的家伙,可不会这么容易平静下来,轻易回复本来的生活。”

泰士指了指在办公室的两位同僚,“他们两个正在用电话调查这十一个目标人物这十数天的活动,例如有没有缺课或请假没上班等等。至少,我相信那家伙在事发当天会惊恐得躲在家里不敢外出。”

阿铁点点头,检视着手上的文件。

“澄明那边有没有情报?”泰士问道。

“没有,”阿铁摊一摊手,“如果有的话我早打电话回来报告了。她们都说死者没有男性朋友。”

“这么说,那个人很可能是死者的邻居,或是乘同一班公车的乘客……”

阿铁有点奇怪组长为何对这个推理如此执着,心想万一推论错误的话,这一晚的行动会徒劳无功,浪费时间。

随着黑夜降临,刑事一课的气氛愈来愈冷冽,空气就像结了冰一样。除了那两位正在用电话调查的探员的低沉声音外,办公室再没有任何杂声。泰士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闭目思考,阿铁则阅读着各个目标人物的资料,以及熟读地图,准备在进行追捕时能做出最有效率的判断。

“组长,”其中一位组员突然说道:“有结果了,十一个目标中,只有一人在案发后有不寻常的举动。”

泰士走出房间,站在阿铁身旁聆听报告。

那位魁梧的探员翻开手上的活页纸,说:“全部嫌犯中,只有这个叫‘裕行’的大学生,在事发当天开始没有回大学上课。据说是感冒请病假,但至今仍没有回校。”

泰士接过资料,沉吟道:“国大新闻系二年级生……住址就在死者居处的对面。嘿,搞不好两人是在街上认识的。阿铁,通知弟兄们到目标人物住所外戒备,我们出发,到达后在现场进行行动简报,今晚要把那个人抓住,以防他再干出什么事情。叮嘱他们跟目标保持距离,小心对方失控。”

阿铁站起身,抖擞精神,抓起电话通知同僚这个指示。

当泰士穿好外衣,整理好装备,准备出发时,阿铁神色慌张地冲进组长的房间,嚷道:“组长,不好了,负责监视的同事报告,那个叫裕行的男生刚従住所的窗口跃下,逃到街上!”

“什么!”泰士托异地说:“怎么会这样的?”

“他们说之后有一个男人跟着他,沿着窗户旁的水管爬下……”

“被捷足先登了?难道……难道是那家伙?”泰士以难以置信的声调说。

“组长,怎么办?”阿铁抓住电话,和在现场监视的同僚一同等候指挥官的命令。

“通知所有组员,先把二人制伏,不要惊动居民,我们十五分钟之内赶到。万一被逃脱的话,拼死也要跟踪到对方。今晚要有长时间作战的觉悟。”

阿铁把指令转告后,和泰士以及两位同僚赶到停车场。

“阿铁,记得带粮食。”泰士一边思考作战计划,一边说。

“咦?有需要吗?”

“有。”泰士简洁地回答。

阿铁搔搔头,回头往警局大楼走去。

泰士盘算着,他对那个在目标身后的男人十分在意。

别节外生枝就好。”

裕行跑过几家旅行社,亦没找到往新墨西哥州的观光团,不过有一家说可以代为安排行程,包括转乘国内航班及长途巴士等等。裕行留下资料,对方说翌日回复,签证的事项之后再处理。

还没到黄昏,裕行回到家中,在电脑上找寻那个发现r Rods”的美国人的资料。由于“飞棒”已被认定是骗局,裕行发觉很多连结已经失效。他锲而不舍地浏览着每一个网页,尝试找寻那位首度发现者的联络方法。

为了对付那些虫子、为了驱除身体里的怪物、为了和美,裕行明白自己的使命。

在电脑前查阅着,他没留意时间的流逝,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大鶫把一个不常用的手提箱放在桌子上。

虽然他老是把这个跟工具箱差不多大小的金属箱子放在车子里,每次到陌生的地方盯梢、追查黑道人物时也带在身边,但他几乎没有在工作中打开过。

可以的话,他不想使用里面的东西。

大鶫伸手,将箱子的密码锁转到四一九号。

四月十九日是他儿子的生日。虽然大鶫已经十年没见过自己的儿子,但他仍惦记着他。

箱子的开关卡一声的弹开,大鶫把盖子打开至九十度,察看着箱子里的物件。箱子里有一柄金属制的伸缩警棍、一把军用匕首和一把电击枪。三者都是违法武器,是大鶫托朋友在黑市购入。纵使他和黑道来往甚密,但他知道手枪是用不得的,因为后果非常严重,亦会招来警方的介入。退而求其次,这三件法宝足够应付突发事件,万一遇上难缠的对手,这三件武器仍可以为他争取一点逃走的时间和空间。

就像这一次。

大鶫认为住在他楼上那个叫裕行的男生,有八成的可能是杀死和美的凶手。其实单从对方和死者相识,在尸骸发现当日没有如常在便利商店出现等环境证据来看,这个大学生是凶手的几率也许只有两成多一点;可是,大鶫信任自己的侦探直觉。

他甚至相信那个住在对面公寓四楼的桂小姐亦已经被杀。

如果对方是一个能轻松把少女肢解的变态凶手,作为侦探,便要为最坏的情形做好预备。

对方也许是个身手矫捷、有异常怪力的奇人,空手去跟对方对质是最最最愚蠢的作法。

事实上,大鶫并不想跟这个他怀疑是凶手的家伙面对面。他只想确定对方的身份,再把结果向委托人汇报,那便大功告成。他甚至不用通知警方,毕竟他没有义务调查凶案,保护市民不是他的责任。可是,自从接手这案子开始,他的正义感一发不可收拾,纵然理智告诉他这种作法很危险,他亦愿意放手一搏。

“即使要负上刑责,只要能抓住凶手,就都无所谓了。”大鶫一面想,一面检查电击枪的电池。没有执照却藏有这类武器已经触犯法律,不过大鶫觉得,如果在这案子使用这些危险品而被捕,总比替黑道工作时使用而被检举来得强,起码良心安乐一点。

大鶫打算直接找裕行谈谈,做出试探。他认为能干出这种疯狂碎尸案的犯人,应该不像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的一般凶手。他准备使用最危险的方法,单刀直入提到死者,看看对方的反应。

所以大鶫有被袭击的觉悟。他知道搞不好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死者,但他对这决定并不后悔。

“死不要紧,受重伤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要让凶手曝光。”

大鶫在桌上放下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内容包括委托事项、调查过程和他的推想。他在文末注明自己接下来要调查住在楼上叫裕行的男生,暗示万一自己被杀,警方可以循这条线调查下去。因为时间不足,这文件写得相当粗糙简陋,但大鶫相信已足够让人知道真相。

大鶫穿上牛仔裤,繋上皮带,把警棍、匕首和电击枪挂到腰上,再穿上一件衬衫遮盖着。

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副手铐,放进裤袋。

“这个……今天不需要了。”大鶫在裤袋里摸到理思必妥的药瓶,顺手掏出,放在桌子上,和那份调查报告并排着。对手是个可怕的变态杀手,大鶫心想说不定自己也要有些疯狂的力量才能与之抗衡。

准备就绪,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三分。大鶫打开装设在厨房的变电箱盖子,随意把几个断路器把手拉往下方。

来到楼上裕行的住所门前,大鶫深呼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没有反应。

他再按一下。

大门缓缓打开,在扣上防盗链的细小缝隙中,亮出裕行的苍白面孔。

“你好,”大鶫装出笑容,说:“我是楼下的住客,我家的变电箱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把断路器的把手推来推去,电源还是无法恢复……”

裕行拉着大门,警戒着对方的身份。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访客,所以在晚上十点多出现在门前的陌生男子,裕行不由得警惕起来。

“……啊,你不就是今早在梯间撞到我的小伙子嘛!”大鶫突然说道。

裕行打量了对方一下,认出站在门前的大叔确是早上遇到的住客。裕行稍为安心,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一点。

“有、有什么可以帮忙?”裕行问。

“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变电箱?我房间的变电箱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不知道房东怎搞的,打他的电话又没有接。我正在用电脑打文件,明天赶不出来,老板要大发雷霆啦!”

裕行稍稍犹豫,但看到对方一脸为难的样子,加上早上见过他,倒没有怀疑大鶫说的是谎话。

“好吧,不过请你快点,我……我也正在处理重要的事。”裕行把门链解开。

大鶫踏进房间里,只觉一片局促,房间的窗户都关上,空气并不流通。在一旁的桌子上,有一台电脑正在运作,萤光幕上显示着一个古怪的英文网页,最上方的标题是“Flying

“ods:Truth or Hoax?”-“飞行的棒子:

真实还是骗局?”。

“那是什么鬼东西?”大鶫心想。

二人来到厨房的变电箱前,大鶫打开,假装记下每个断路器的标签。

“先自我介绍,我叫大鶫,刚搬到楼下三楼不久,在贸易公司上班。”大鶫没有回头,左手放在变电箱上,眼睛却瞟着裕行。

“我叫裕行,是国大新闻系学生。”裕行漫不经心地说。

“好,我记下了。”大鶫关上变电箱的盖子,说:“你在这儿住了很久吗?”

“两年多吧。”裕行简略地回答。

“我之前一直想搬来这区,可是老是物色不到好的公寓,几经辛苦找到这儿,怎料又遇上可怕的杀人案,真是倒霉……”

当大鶫提到杀人案时,裕行脸色一变。这个转变自然逃不过大鶫的法眼。

“听说受害女生被犯人撕成碎片,真是变态。我想凶手应该是个心理变态的失败者吧,因为泡不到马子,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满足欲望。”大鶫一边说,一边把身体移到大门前,挡在门口和裕行之间。

“那……那真是可怕的凶案。”裕行结结巴巴地说。他没料到对方会提起这件事。

“那个女生好可怜哪……”大鶫看到对方的表情,继续说:“我在新闻看到她的样子,真是漂党的女生,听说还是优等生,大好前途没有了。好像叫什么……叫什么‘和美’来着?

裕行你不会刚好跟她认识吧?她好像就住在附近……”

“不、不认识。”

大鶫几乎肯定站在面前的便是凶手。裕行的态度已出卖了他的内心,加上大鶫确信便利商店的大嬉没有弄错,裕行应该跟和美相识。裕行否认认识和美,便代表他心里有鬼。

“真的吗……”大鶫突然换上冷漠的语气,说:“我以为你跟她认识啊——毕竟你之前每天早上都到便利商店见她。”

裕行感到血液冲脑,被大鶫的发言吓得无法动弹。

“我.我才没有……我不认识……”裕行怯生生地说,~■步一■步往后退。

“你垂涎和美的美色吧?像你这种阴沉的家伙,要亲近这么漂亮的女生,只能用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大鶫把右手放在腰后,抓住电击枪,以防裕行发飙。“结果怎么了?因为人家不理你,于是你在晚上埋伏,在巷子侵犯对方吗?”

“不!我才没有这样做!那天晚上是我救了和美!那两个混蛋正要对和美……”裕行掩着嘴巴,惊觉自己把不应该说的话全说出来了。

“哦,原来是英雄救美……”大鶫想起从黑道那边得来的情报。“救人的是你,可是杀人的也是你吧?看到对方衣衫不整,又四下无人,于是反过来代替那些坏蛋,先强暴那可怜的女孩子,再慢慢折磨、杀死她吗?她当时有哀求吧?她有哭着说住手吧?说到底,你和那些混混有什么不同?那些混混是禽兽,那你便是连禽兽也不如的怪物吧?”

“我、我……那不是我……是我身体里的虫子……”裕行呜咽着。

“虫子?是你身体里控制不了的东西吗?”

大鶫猜想对方是个精神病患,也许杀人时被另一个人格支配了,所以把凶行推到“邪恶的自己”身上。“那样的话,你乖乖的跟我去自首,和美知道后也会高兴啊。”

“不……”裕行瞧了电脑萤幕一眼,对在这时被逮住感到忿忿不平。他才刚刚找到目标,要弄清楚那些虫子的由来,决不能被人抓住。

他知道,那些虫子无法利用医学仪器检查出来,即使自首,警察也顶多只会把他判断成精神异常者。他愿意为害死和美而赎罪,可是他不容许那些虫子在黑暗中窃笑。

“逃走。”这念头在裕行脑海中闪过。护照和存折在背包中,只要逃离住所,便有机会离开,往美国找寻真相。

裕行想起事发当晚,他轻松击倒其中一个小混混。这个叫大鶫的男人看来是个狠角色,可是,裕行觉得自己能胜过对方。

大鶫留意到裕行表情上的变化。在监狱里工作多年,他很清楚人在反抗前一刻的表情,那种眼神就像在告诉对方“我正准备袭击你”。

大鶫知道现在裕行心里正在想相同的事,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枪柄。

即使大鶫知道裕行会向他攻击,他却没想过对方有能力做出这种攻势。

大鶫和裕行本来相隔四、五公尺,他没料到裕行竟然可以一步跨越三公尺,凌空向自己扑过来。在短短半秒之间,裕行已经接近眼前,双手往大鶫脖子掐过去——

“劈啪劈啪!”

在千钧一发之际,大鶫抽出电击枪,向裕行发射。大鶫的电击枪并不是要贴着敌人身体使用的旧款式,而是可以发射出电线和电极的TASER,他看到裕行差不多要扑到身边前,扣下扳机,两根金属电极刺在裕行的胸口和侧腹,接着传来尖锐的电流声。裕行应声倒地,身体不断抽搐,五官扭成一团,露出痛苦的表情0

“呼,好险。”大鶫挨在大门上,抖一口气。

“这家伙果然是怪物。”

大鶫掏出手铐,正想走到倒地的裕行身旁扣住双手,却见裕行蹲起来,用手把电极拔掉。

“怪物!”大鶫吓得往后退去,惊呼道。他手上的电击枪威力足以让三百磅的巨汉昏倒数分钟,半小时之内失去反抗能力,可是裕行在短短数秒内便醒过来,还能站起。

大鶫没有犹豫,立即开第二枪——这把电击枪只有两发——然而裕行身子一歪,便避过笔直地飞过来的电极。大鶫丢下电击枪,拔出伸缩警棍,摆出架式。

裕行没有再次进攻,相反的,他后退到桌子旁,把背包背上,双眼一直紧盯着大鶫。二人就像对峙中的豺狼,仿佛下一刻便会扑向对方,咬断敌人的咽喉。

“能胜吧……能胜吧……”大鶫不敢轻举妄动,守在门前。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突然做出的举动——裕行扑向窗户,撞碎玻璃,从窗口跃下。

这儿是四楼啊!”大鶫冲向前,従窗户探头一看,见到裕行以不自然的姿势躺在二楼的平台上。“也犯不着自杀……咦?”

大鶫赫然发觉,倒在二楼平台的裕行慢慢地站起来。蹦姗地往边缘走过去。

“不是吧?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大鶫回头走到大门,但心想一旦失去对方的踪影便无法跟上,于是回到窗户,一边咒骂着一边攀出去。

“妈的哪,我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大鶫抓住外墙的水管,一步一步地往下爬。

大鶫一边爬,一边转头盯着裕行的去向。裕行在二楼平台边缘走到下方的巷子后,仍一拐一拐的,大鶫猜想对方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也受了一点伤。大鶫知道机不可失,从刚才的动作来看,裕行拥有和怪物一样的能力,亦因此和美被撕成碎片。大鶫料想一对一自己会输,可是现在对方受了伤,自己应该有机会反败为胜。

“啪!”大鶫落到二楼平台,踏上一块破旧的木板,发出响亮的声音。裕行回头一望,看到大鶫仍紧随其后,心头一慌,加快脚步。

“别跑!”

大鶫明知道呼喝没有用,还是喊了出来。裕行沿着小巷跑去,跑了好一阵子,来到和美被杀的小巷旁边的废屋前。他看到远方大街人声鼎沸,害怕大鶫追至向人呼救,于是转身打开这幢四层高的废屋的铁闸,往楼梯走去。

“先躲起来……好痛……”裕行捣着左边大腿,踉跄地步上二楼。他对自己想也没想便跃下窗口感到惊讶,更叫他讶异的是自己居然没死,只是扭伤了肌肉。可是,大鶫亦步亦趋,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既然无法逃离他的追捕,亦未必打得过他,裕行只好先找地方躲一躲。

裕行走到二楼的走廊,看到一列房间,大门都破破落落,有两间的门更拆了下来,搁在走廊上。他把第一扇门打开,走进房间里,把窗户打开,再跑到第二间房间前。这个房间门口有个断了腿的茶几,尽头有个破烂的柜子,凭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小心跨过茶几,再躲到柜子后。他希望大鶫看到第一扇门时,会以为他从窗口逃去,那么他在第二个房间便可以喘息一下。

处身黑暗的环境里,裕行在恍惚之中看到和美蹲在房间的一角,以哀愁的目光看着他。

“和美,我不是在逃避.不是的……”裕行抱着双腿,感到无助。

不一会,走廊传来踢踢跶跶的脚步声。

裕行屏息以待,仔细听着脚步声的去向。

“踏。”

走进第一间房间。

“踏。”

回到走廊。

1沓……”

经过第二个房间,没停下,往之后的房间走去。

裕行松一口气,心想终于摆脱了那个男人。

“我知道你在这儿。”

一道闪光划破黑暗,大鶫冷漠低沉的声线更粉碎了裕行的希望。

“不要再躲了,走廊尽头的门已锁上,其他房间也没有可以躲藏的死角。”裕行听到大鶫说的话,“第一个房间虽然开了窗,但窗台上的灰尘厚得要命,有没有人从窗口逃去,一看便知道。”

裕行对自己的失策感到极度懊恼。

砰!

大鶫以伸缩警棍敲毁了木制茶几,用手电筒照射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也许你打算趁我不备向我攻击,但我这回不会大意了——何况你受了伤吧。”

裕行感到绝望。在角落的和美仍是一脸悲苦地看着他。

“出来吧,给我省点麻烦。我不是要你的命,我只是要你到警局自首。”大鶫一边说,一边敲打一张桌子。

裕行叹了一句:“和美,我是罪有应得吧?

希望你也满意这个结局……”

裕行站起来,举起双手,无奈地对大鶫说:“我投降了。和美是我杀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杀她。我某天被一只虫子咬了后,我的身体和精神便变得异常……这可能像是藉□,但我说的是事实。我也希望为和美报仇,找出真相……”

大鶫没理会裕行的话,紧握着警棍,小心翼翼地走近裕行,准备把手铐扣上对方的手腕。

“警察!全部给我站住!”一声大喝,把大鶫和裕行的动作定住。四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枪、拿着手电筒闯入,把他们二人喝住。

大鶫看到那四个男人胸前挂着警察证,便垂下双手,把警棍丢到地上。“行了行了,不用呼喝。我叫大鶫,是征信社的人员,受人委托调查之前的凶杀案。这个男生已承认自己是凶手,请你们带他回去警局吧。”

警察们替大鶫和裕行戴上手铐,搜过身,拿走大鶫的匕首、警棍、手机和皮夹,让二人坐在房间里两张破旧的椅子上。他们更特意把大鶫扣上第二副手铐,锁在椅背上。

“带我们回去吧,让我们留在这个发霉的房间干啥?我会好好合作的。”大鶫嚷道。

“组长正在赶来,你先等一等。”一名警察说。

大鶫坐在椅子上,瞪着在房间另一端的裕行。裕行低着头,表情木讷,似是接受了现实。

“组长,两个人都抓住了。”十分钟后,泰士带着其余的组员,来到房间之内。

“没有惊动居民吧?”泰士问。

“没有。”

泰士满意地点点头。

“你便是组长?”大鶫问。

“是,我是刑事一课的指挥官。”泰士回答道。

“这便好了。”大鶫说:“那人便是两星期前碎尸案的凶手,那个女孩子是他杀死的,他也亲口承认了,我可以当证人。”

泰士转过身,走到裕行身前,说:“你……

便是裕行吗?”

裕行没有回答,只是无力地点点头。

“和美是你杀死的?”泰士再问。

“是。”

“你这么瘦弱,怎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我.我被一条叫‘Flying Rods’的虫子钻进身体,之后便控制不了自己……”裕行开始哽咽。

“唔,这样便没错了。”泰士掏出钥匙,把裕行的手铐解开。

“咦?”裕行诧异地看着泰士。

“这阵子应该很不好受吧。”泰士回头对大鶫说:“也辛苦你了,能追查到这地步,比我们更有效率,真不简单。”

“你在干什么?你干啥放开他?他是危险人物!”大鶫大惊失色,恐怕裕行袭击自己,尤其自己双手更被手铐扣在背后。

“他是受害者。”泰士淡然道。

“受害者?你脑袋装草吗?他刚才承认了杀人啊!”大鶫着急地说。

“裕行,你老实说出来,你为什么要杀死和美?”泰士对裕行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我突然觉得……很饥饿……”

大鶫的眼珠瞪得老大,说:“你……你这家伙为了吃人肉所以杀人?”

裕行哭丧着脸,痛苦地点点头。

“怪物!”大鶫骂道。

“裕行,你不用担心,”泰士缓缓地说:“你并不是第一个遇上这情况,你这种案件我们遇过好几次了。”

“都是那虫子……是那虫子害我变成这样子的……”

“你说是那些虫子令你变成这样子的?”泰士稍稍愕然,然后说:“你弄错了,那些虫子没有令你变成如此——你天生便是如此。”

裕行一脸不解地盯着泰士。

“你不是人类。”泰士认真地说。

一阵惊悸从裕行心中冒起,迷惑和恐惧游走全身。

“你快二十岁了吧,”泰士说:“所以你渐渐变得想吃人。这是天生的,并不是虫子令你变成如此。”

“怎……怎么……”裕行骇异得无法回答。

“我靠,你在胡说什么?那他是什么东西?

人狼吗?还是食尸鬼?”大鶫大骂,对泰士的说法嗤之以鼻。

“如果是在几百年前,在西欧他会被称作‘人狼’,在东欧被叫作‘吸血鬼’,在阿拉伯世界被称为‘Algol’,在美洲被叫作‘Wendigo’,在日本被称作‘鬼’,在中国被叫作‘妖’。这些都是混合了民间传说、加油添醋后的版本,本质上都是指同一个种族——有着人类的外表、会吃人肉、被视为怪物的种族。”泰士答道。

“那又如何?总之他就是怪物!”虽然听到难以置信的事情,但大鶫仍嚷道。

“怪物?三万年前,地球上除了现代人种--我们称为‘智人’Homo Sapiens的种族外,还有另一个同属于‘人属’,被称为尼安德塔人的人种。可是在物竞天择的原理下,尼安德塔人被智人消灭,完全灭绝了。对他们来说,人类也是怪物吧?裕行所做的,不过和过去人类对尼安德塔人所做的一样而已。这不是他个人的错。”

“可是对人类来说,这只怪物仍是怪物吧!

我们怎可以放过它啊!”大鶫气急败坏地说。

“呵,你说的没错。”泰士微微一笑,说:“可是,很不巧的,我们跟他是同类。”

刹那间,大鶫感到血液掉至冰点,全身僵住。

他环视在场的警员一眼,只见各人咧嘴而笑,就像披上人皮的怪物一样,睥睨着被锁在椅子上的自己。

“我……你们……”裕行也极度诧异,看着站在身前的泰士。

“所以你不用担心,在这儿的都是自己人——除了那位大侦探外。”泰士对裕行说,再不怀好意地指了指大鶫。

“我们这种族只占全球人口的八千分之一,人数不足一百万,”泰士微笑着说:“不过我们现在不像先祖那么愚笨,明目张胆地袭击人类。我们混在人类之中,争取权力和财富。我们知道,把人类杀光、吃光对我们没有好处,所以会小心行事,不让我们存在的事实曝光。

人类都是我们的猎物,我们是狩猎、支配人类的猎人。”

“这儿的所有人……”裕行仍在意着泰士之前的那一句话。

“对,刑事一课所有成员都是同族的,事实上警方、黑道以及政府高层也有不少同胞。我们的父母会教导我们生存之道,如何伪装成普通人在这个社会生活——当然,偶尔也有特殊情况,例如夫妇遇上意外死去,遗下不知情的孩子……裕行,你的父母在你的小时候就过世了吧?”

裕行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哑然地跟泰士对望。

“偶尔有不知情的同类,在成长时因为身体突变而变得不知所措,尤其是本能地产生食欲,把喜爱的人类对象残杀吞吃之后。”泰士露出哀愁的表情,“十五年前我和你一样,变化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出现,结果……我把我的女朋友吃掉了。”

裕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大鶫听到泰士的话后,冷汗直冒,说:“十五年前……那个女大学生不是被无业的中年汉杀死的吗!怎可能……”

泰士回过头,笑着说:“那当然是代罪羔羊啊。我父母也在我小时候死去,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吃掉女朋友后几乎疯掉,幸好当时刑事课的指挥官找到我,替我解决事件……我到今天仍然很感谢他,他就像我的另一个父亲,我亦在他的安排下加入警队,接替他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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