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孝全故作扭捏地欠欠屁股,连杨木都看出来样子好假。“是的, 指挥官女士,我们选出来了。”
“谁?”
还没等钟孝全说名字,桂园腾地站了起来,大吼一声——“我!”
接着又小声嘟囔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指挥官没有意外之色,和蔼地笑笑:“桂先生,请坐下吧。”看来,选桂先生出来,大家都没有异议。
国民大饭店会尊重大家的选择!
我宣布,桂先生现在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你已经通过了中级课程,准备进入高级课程。除此之外,在你的房间里,我们准备了一份大大的惊喜,你可以尽情享用。
什么?
没有搞错吧!
这滑稽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桂园更是转悲为喜,忍不住大声“欧耶”起来,杨木在内的其他人则各怀心事,各种尴尬。
讲实话,选桂园出来是众望所归,这一路上,从飞机上和导游吵架开始,桂园就给大家留下了低素质、浅薄和自私的印象。再加上他的多嘴,如同自带一群乌鸦,整天围着这些被囚禁、已经足够烦心的团友,聒噪个没完没了!
就连好脾气的杨木,无数次都想把桂园从脚底板开始卷起来,最后把嘴巴给他堵上,塞在墙壁缝隙里。
可现在,他却因祸得福,走了狗屎运,不,是熊猫屎运,率先通过中级课程!
大家心里能平衡吗!
桂园挑衅地站起来,眼睛恶狠狠地扫射了众人一圈,这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的!你们这群浑蛋,想集体害我呀,活该,现在你们眼红吧! 指挥官也容忍他放肆了一下,又正色道:“好了,桂先生,请你
先回房间等待指示,其他人还要继续下面的课程。”
桂园美滋滋地走后,会议厅又恢复了凝重,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是多了一把空椅子。
指挥官嗓音清亮:中级课程的第一课大家做得很好,现在是第二课,很简单,一样一样的,请大家再选出 1 个人来,明天这个时间给我名字。
11
果然,又有人敲门。
杨木甩掉便鞋,坐在床沿上冷笑,还来敲我的门,究竟是什么居心?
本不想吭声,但又想看看这些人如何继续表演,便打开门,竟然是钟孝全和卢甘泽。
“小卢找我,就一起过来看看你!”
“昨天的结果你别介意,这些人挑老实的欺负,而且肯定不是咱们这几个走得近的,我们都不会投给你的!” 两人一人一句,杨木客气地点头,谢谢。
“接下来怎么选,来和你商量一下。”卢甘泽也坐在昨天桂园、李黛坐的位置上,杨木有点恍惚。
“听你们的吧,我都随便。”杨木说完又改口称,“听钟班长和卢哥的吧,你们是前辈。”
钟孝全一笑,什么班长呀,还不是出发的时候说说好玩的,我这个人有点责任心,自己年纪大点,一直就想多照顾一下大家,谁知最后被这个‘班长’所累,其实我的处境和你们还不是一样,被关在这里,不知死活。我并不是怕死,不过家里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也没交代一句,哪个人会想死呢?”
“没想到这次桂园得了大便宜,再选出的这个人会不会也这么幸运?”卢甘泽插着双手,脖子高高扬起,露出颈椎病和肩周炎犯了且便秘的奇怪表情。
“这就是要分析的,咱们一直没摸清国民大饭店的套路,把我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囚禁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培训上课,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难不成是做传销的?”杨木一惊。
“哪个传销组织下这样的血本,岂不是早破产了!”钟孝全又露出黄牙。
卢甘泽笑着打断两人:“不过现在看明白了,中级课程的实质就是心理战,让我们经历这个纠结和自相残杀的过程,谁被选谁先毕业。”
“照您这么说,下一轮入选也许是好事?”杨木反问。“好事!”那两人异口同声。
“但是第一次选出的结果是好的,第二次是坏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吧?”
“不是这样想的。”钟孝全慈爱地拍拍杨木,“老卢说得有理,他看事看得准,中级课程就是选来选去的游戏,最终的结果根本不重要, 估计其他人还巴不得接下来被选上呢!”
“所以我们才特意过来安慰你,这样,咱们三个干脆结个联盟, 杨木你上一轮得了 3 票,这一次我们就都投给你,你自己也投给自己,
这样你就有 3 票,加上之前的 3 票,稳稳地拿第一,可以像桂园一样提前毕业,大好的机会你觉得怎么样呢?”卢甘泽一唱一和。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木话里有话。
“这是应该的,我们是兄弟!”卢甘泽和钟孝全以为杨木被说动,赶忙走上来,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
“我考虑一下吧,但还是要谢谢你们。”杨木半天才挤出笑容。
12
“你是不是傻,和他们结联盟,选出来的还是你自己?!”
餐厅里李黛用筷子反面敲着杨木的脑袋,杨木指指头顶的摄像头,小心一点儿。
“千万别傻,你还说我呢,求你也别再冒头了,冒头不是好事!” 李黛哀怨地看着杨木,手指忍不住在他白滑的手臂上游走,最后紧紧握住。“桂园那是走了狗屎运,谁能担保下次是好结果?我认为一好一坏才正常呢!”
“你想想,指挥官都说了,我们大部分人都能通过中级课程,那就意味着,你随大溜就行。就算像桂园一样幸运,也只是提前几天毕业,没赚到什么大好处,如果是坏结果,把命搭上,那可就不划算了!”
果然有理!
杨木庆幸自己和李黛商量,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关键时刻不会害自己,忍不住把桂园说卢甘泽背地里使坏的事也说了出来,只是关键部分很含糊。
“你看看,我说得没错!”李黛惊呼,越发聪明起来,“你都被人家下套了,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轻重呢!整天念叨一支笔的信任。”
“咱们这十几个人里面,最滑头的就是卢甘泽;其次就是钟孝全, 这两个老家伙狼狈为奸;余光远和桂园是匹夫之勇,剩下的都是一群傻瓜蛋,咱们俩个最傻!你是帅傻帅傻的,我是美傻美傻的。”
杨木忍不住笑起来,李黛继续扮演诸葛亮——
这样分析,他们结成同盟,联手对付别人,昨天是桂园,现在又来蛊惑你。第二轮没有桂园,你如果有了这 3票垫底,他们再投给你, 基本上你就稳居第一,大家都得救了。但如果票数分散,说不定谁是第一,他们也难以自保!
你说人多可怕呀!
“是可怕。”杨木如鲠在喉,一粒米也咽不下去,但又不敢浪费, 只好嚼蜡一样硬吞,“现在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李黛笑道,“昨晚我找了游游,两人谈了大半夜,我们也和好了,现在这个时候抱团取暖好过两败俱伤,她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们三个人之前关系就好,这次当然可以联盟,我们有3票在手,基本上想让谁出局,谁就出局!”
李黛喜形于色,杨木的心情也瞬间乌云转晴,此刻才深知朋友的重要性!
“我们快商量一下吧,晚上又要投票了。” “别急啊!”
李黛压低声音,我早就发现你和张国良关系很奇怪,两人背地里总是嘀嘀咕咕,人前却没有交集。你可能没注意,上一轮你得了 3票, 他也很忧心,一直偷偷看你。我不管你们俩什么关系,我会尽量联合他保护你,联合他就等于联合了何安安,我们现在就有 5 票了……
13
第二轮投票结果出来了,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14 张票中,卢甘泽 4 票,余光远 3 票,海关拍照的 3 票,杨木 2 票,钟孝全 1 票,
何安安 1 票,李黛和游游 0 票。
这怎么可能?卢甘泽呆若木鸡。
杨木和李黛当然知道个中蹊跷,捕捉到卢甘泽的惊恐,乐不可支。“结果就是这样,老卢,恭喜你!”钟孝全两手一摊,满脸轻松。“你搞了什么名堂?”
“我怎么可能搞你名堂!”
“这有什么可恭喜的!”卢甘泽终于怒了。目光从钟孝全转到众人身上,“你们这些人渣王八蛋,一起害老子,竟然把票都投给我了!”
“你这样可不绅士呀,昨天人家桂园知道结果的时候可没你这样, 而是先感谢了大家。”李黛又嘴快,杨木制止她。
“是呀,一直看你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出口骂人呢!”
“这是好事呀,大家选你,是偏向你呢!你不谢谢大家,反而骂人。”
其他人也三言两语,只见卢甘泽的脸像打翻了的颜料盒,红红绿绿,整个人在发抖,牙齿都咯咯作响。
“老子谢你们个屁!我也受够你们这些人了,我堂堂大市长和你们这群小人物混在这里,天天和你们胡闹,我不玩了!”
卢甘泽的突然大变脸惊呆众人,只有杨木吐了一口气,现原形了, 终于现原形了!
卢甘泽指着天花板的摄像头吼道:“玩够了没,玩够了没!有种出来把话挑明,信不信我拉军队平了你们这个鬼地方!”
“他是市长呀?哪个市的,官应该不小呀!”李黛小声耳语。 “ 哪个市不重要,市长官是不小,但是他怎么也到咱们的团里来
了呢?太不可思议了!”杨木一边看热闹,一边嘀咕。“你们在议论什么?你们没有资格议论我!”
卢甘泽转向众人,“你们这些蚂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在机场我就给你们拍了照片,飞机还没起飞就把你们查得比你妈都了解你!
“你们这群变态教授,神经病工程师,无良医生,鸡鸭鹅狗,表面假正经,一肚子男盗女娼!
“来了国民大饭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活该到这里的。“可我呢?
“我为一方父母官,造福百姓,政绩卓著,我凭什么沦落到这里来?国民大饭店使手段胁迫我,逼着我来参加这个团,究竟想怎么样?
“无非就是一死嘛,老子今天就死在这里,我不玩了!”
……
卢甘泽还在破口大骂,整个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瞬间就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
是电击!
众人一起看手环,上面最新的指示出来了:不要说话,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14
杨木又一夜没睡,等手环响了,一骨碌爬了起来。
在餐厅简单扒拉两口饭,就来到了会议厅,早有人来了,大家还在小声议论卢甘泽的事。
“估计是个贪官,不是说被恐吓了嘛,肯定是把柄被国民大饭店抓住了。”
“真看不出来哦,一直人模人样的。”
“一看就是当官的,城府特别深,天天做总结陈词。”
杨木只感觉头疼欲裂,分不清是困了还是累了,嘴巴一直干到嗓子眼里。等人慢慢地齐了,卢甘泽没有出现。
少顷,指挥官走了进来,卢甘泽跟在她身后,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看着他还算正常,没有再歇斯底里。
“选出来了吗?各位,第二个人选。”
钟孝全犹豫了半天站起来,结巴道:“选、选出来了。” “哪位?”
“我!”卢甘泽端坐在椅子里,杨木看他就像要英勇就义的模样。“你?”指挥官夸张地问,众人都觉得她的演技不好,分明就是
明知故问。
“好吧!我同样尊重大家的选择,卢先生你可以走出来,接下来我们将带你洗澡,换衣服,你得离开大家了……”
“他要到哪里去?”这次换杨木脱口而出,他的心揪得紧紧的,报复的快感已经无影无踪。
“毒气室。”指挥官 B112 面目凝重。
我郑重宣布,卢甘泽先生要离开我们了,你的尸骨会被安葬在国民大饭店的墓地,你的家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其他人,恭喜你们, 你们即将通过中级课程,接下来将进入终极考验——高级课程。
这席话真的就是晴天霹雳,连张国良在内的所有人都面色大变, 有人哇哇大哭,谁也顾不上昨晚被卢甘泽辱骂的气愤,此刻被巨大的悲痛包围。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刚才还站在自己身边,即刻被宣判死刑, 有一点儿良知的人都无法接受呀!
“我们犯了什么罪,你们要这样对待我们!”何安安哭跪在地上, “求求你们,放过他,不要杀他!”
李黛和游游早哭成一团,她们站在卢甘泽的旁边,万千个舍不得。和昨天的歇斯底里相比,卢甘泽今天是一种令人恐惧的镇定,镇定得不像人类,哪有人类听到这种宣判,可以泰然处之。
“我接受这个结果,我只希望你们兑现承诺,绝对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她们是无辜的!”
指挥官 B112点头,“放心,国民大饭店不会随便伤害一个无辜的好人。”
“我知道了,这是我的罪,我在赎罪……”
卢甘泽最后留下这句话,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15
卢甘泽被带走之后,中级课程最后阶段继续进行,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剩下的 13 个人,会议厅里又多出一张空椅子,指挥官 B112 却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轻松。
“中级课程,大家过得还开心吗?”黑瘦高挑的指挥官女士没心没肺地微笑着。
李黛小声嘀咕:“开心个大头鬼,你当我们有病啊!”杨木陷入极度烦闷之中,也没制止她。
“中级课程一共分成三个阶段,我们已经顺利地选出两位住客, 他们都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接下来,我们不选人了,总是一样的套路, 大家会感觉枯燥乏味,我们玩点新花样,大家聊聊天,好不好?”
没人接茬儿。
指挥官并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
聊天要有个主题,我们的主题是——我是个可耻的人!
请大家轮流发言,讲得好的就可以马上毕业,讲得不好的,就一直讲下去,总有讲好的一天。
众人还是一声不吭,把头深深埋着。
“沉默不是个好办法,因为我会惩罚消极抵抗者。但我今天心情好,我来点名字,大家都不用谦虚,好好演讲一番吧!”指挥官 B112难得表现出这样的耐心,“最活泼可爱的桂园先生已经毕业,余光远先生,那您先请。”
年轻的著名学者余光远听到点名起身,虽然气势已经磨得差不多,但脸上还是带着一丝高傲的不屑,扫视一周之后,从容发言——
我不知道国民大饭店又要搞什么名堂,既然你要我发言,我就说几句!
我,不是个可耻的人,因为我没有缺点!
从小到大我是个学霸,不说完美无缺,也是人人喜爱。我努力工作,在事业上取得了很多成绩,我有一个儿子,妻子很贤惠,我的家庭也照顾得很好!
接下来我的目标就是诺贝尔奖,这个奖也非我莫属!
话音未落,余光远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气鼓鼓地深呼吸。指挥官 B112努努嘴摇摇头,“不行,不行,讲得不好!”
“那怎么办,你要我讲,讲了你又不满意,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讲不好了!”余光远又耍横。
B112竟然笑了,“余先生,说实话,我偶尔也会欣赏你的个性,作为指挥官我有权力决定住客以怎样的方式毕业,这样吧,为了你, 我修改一下规则——实在认为自己完美无缺的,可以去评论别人的缺点,不想说别人的缺点,就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帮你指出缺点,说到我满意了也可以。”
“我不想去评价别人!”余光远虽然斩钉截铁,但语气弱下来不少,听得出盼着有人解困。
“那我来说说吧!”钟孝全主动站起来,递了个眼神给余光远,这个意思大家都明白,是帮他解围,余光远也还回来一个感激的表情, “我帮小余说说吧”——
我和余光远吵过架,但我现在不是泄愤,而是真诚地为你指出来: 首先,你觉得自己完美无缺就是错误的,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
但是从第一印象来说,我就觉得你年纪轻轻却盛气凌人,总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可能你在业内小有名气,前途不可限量,但恕我冒犯,我没听过你的大名。
地球上泱泱几十亿人口,可以说各有所长,自视甚高只盯着自己的优点,要么是自卑,要么是自恋。
你的优点的确突出,而且敢出头,敢抗争,但你不敢承担后果! 你说新风口可以通到外面,结果杨木和张国良站出来冒着生命危险去探路,你和他们身高差不多,却退到众人后面。你提议的绝食, 叫得最凶,结果你看到两位团友吵架,也顺势跑到餐厅吃饭去了,绝食计划当天就流产。桂园提议的绝食,大家都配合,你却一个人躲在房间偷吃。
你不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很容易发怒,在机场因为取行李等了几分钟就大骂工作人员,一路上动不动就训人,特别是对你眼里卑微的服务人员,从来不给一个好脸色!那天一把抢走李黛的娃娃,还叫她滚一边去,更过分的是,你竟然动手打她,而且下手还那么重,拉都拉不住,这些细节证明你根本不会尊重他人。
还有,没想到你的学历这么高,素质却很差,每次我们插队都是你带的头,在这件事上你特别眼疾手快。
你的控制欲很强,你想做团队的核心,但你没有这个实力。
子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翻译一下,一个人德行浅薄却占据高位,智慧有限还要故作聪明谋划大事, 能力有限竟要不自量力承担重任,这都是不祥的征兆。
你还有什么优点我不知道,认识你就这么几天,我能说出你的缺点也只有这么多,只能帮你到这里……
“那我还得谢谢你,口下留德,只说了我这么一点点缺点!”
余光远脸已经绿了,恼羞成怒到了极点,浑身颤抖着也站了起来,指点着钟孝全说道:“你这不是在帮我,根本是在泄愤!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你才是个小人!好呀,你帮我,那我也帮帮你得了!”
钟教授,钟班长,多么虚伪的人呀!让我来说说——
一路上装出个老大哥的样子,但是每次在关键时刻你就蔫了,只剩下我和桂园两个傻瓜蛋出头,你坐收渔翁之利。
那天你第一个提出反对投票,嘴脸可憎,你不是老大嘛,为什么不为大家扛起来呢?相反,为了自保你都干了些什么,一路上称兄道弟,背后里传坏话!
杨木把你当大哥,可你把他“吃软饭”的事情告诉了桂园,桂园这个大嘴巴就到处宣传起来了!
话说回来,人家是否吃软饭,那是隐私,你抓住现行了吗? 而你又是怎么知道众人的秘密呢?
因为在机场的洗手间你偷听了卢甘泽讲电话,卢甘泽让人查我们的底细,当时他插了个耳机听汇报,可是说来好笑,他自己没发现, 其实他的耳机没插好,漏音出来了,我在他旁边的蹲位也听到了,我故意等他走出洗手间才出去,就在我低头系鞋带的时候,看到你在他另一边的蹲位,我认识你的鞋子!
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说,听到的内容也守口如瓶,但是你却告诉了桂园,导致卢甘泽被杀!
我也许懦弱,但我绝不伪善!
杨木已经惊呆了,直直地盯着两人,指挥官 B112 却饶有兴趣, 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拍起手来:
“非常棒,非常精彩,还有吗?关于这两位的缺点,还有人补充吗?”
众人暗自哀叹,都撕成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补充的。
指挥官 B112环顾四周见没人接话,满意地点点头,“余光远先生,你表现得不错,而且也确实要感谢钟孝全先生的帮忙,我欣喜地宣布中级课程你可以毕业了!”
16
“钟孝全先生,你中肯地指出了余光远先生的缺点,当然他也指出了你的,大家开诚布公非常好,现在还是请你继续我们的话题—— 我是个可耻的人,评价一下你自己,好吗?”指挥官 B112笑眯眯的。
大学教授钟孝全被高级工程师余光远骂得狗血淋头,早就没有招架之力,勉强擦擦头上的汗水,好吧,事到如今,讲就讲吧——
我是个可耻的人,除了刚才余光远指出的,背地里我还有很多缺点。
初级课程中我就意识到,我这个人有很多不好的习惯。很多年了,晚饭后我都不刷牙,就算钻进被窝我也会吃东西。我总是在饭桌上剔牙,喜欢用手指头抠,然后到处一抹,不管别人看着恶心不恶心。我抠鼻屎也不背着别人,哪里方便就一抹,然后也不洗手;我还爱抠脚丫子,还不洗手……
李黛扑哧乐了,杨木想用眼神制止她,结果自己也笑了出来,马上捂住嘴。
钟孝全对这两个逗比小情侣置若罔闻,继续深度剖析自己——
除了不拘小节,我也没有公德,我喜欢从楼上把垃圾抛下去,有一次甚至砸到一个小孩,我一缩脖子躲在阳台,没有被人发现。
学术上我造过假,剽窃过人家的成果,暂时还没被发现,不然现在还当什么教授啊!我爱嫉妒,爱记仇,爱撒谎,看不顺眼的人有机会就小小地报复一下,因为我伪装得好,谁也想不到是我干的。我还贪恋女色,强迫女学生和我性交易……
这些女学生都很单纯,十几岁,水汪汪的,又滑又嫩。她们有的是崇拜我,我稍微主动一点儿,她们就献身了。有的是被我引诱的, 作为老师,我有很多机会单独辅导她们。还有的就是被我强迫的,什
么考试不给及格,论文不给通过,反正各种花样。
再往回倒退,我从小就好色,十几岁就偷看女邻居洗澡…… 我不仅可耻,而且不是人!
说到这里钟孝全哽咽了,整个会议厅变得鸦雀无声。
掌声响起,是指挥官 B112,她一个人在鼓掌,嘴里不停地赞赏, “非常棒,钟先生,我宣布中级课程你完美毕业了!
“看到没,各位,请你们向这两位学习,就是这样把真实的自己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让大家,特别是你自己,重新认识自己。
“下一位是谁?
“有主动的没有?”
17
陆续有人发言,剖析越来越深刻,气氛越来越凝重,杨木看周围, 只剩张国良、李黛、游游和自己四个人。
游游拢拢头发,腾地站了起来,杨木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决绝—— 大家都豁出去了,我也不再遮遮掩掩!
对,我,陆游游,原名陆春华,很土的名字吧,就是卢甘泽嘴里的鸡。
我做过化妆品柜台的导购,兼职平面模特,见女顾客们浑身名牌, 我也得了“奢侈品中毒症”,为了奢侈品叫我卖肾都行,于是便开始 “走下道”了。
即便演了几部连续剧,我也照样接客,只是客人的档次高了,每次收费贵了,可性质是一样的。客人来了,亲一会儿,洗澡,然后上床,变着花样供人家取乐之后,再洗澡,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区别只是,客人是一次性付款,还是长期付款;是事前给,还是事后给。有的给现金,有的给礼物,有的啥也不给,但给个角色演, 也有的白睡了,算我活该!
我不为自己的无耻开脱,但这是一个残酷的社会,到处是竞争, 你死我活的竞争。我也想活好,可是除了身体,我有什么资本去竞争呢?
我也没遇到什么好人,我妈妈从小就暗示我笑贫不笑娼,要利用年轻多赚点钱,她也以身作则。
我还有很多缺点,好吃懒做,曾经做的坏事可能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我贪婪,虚荣……
杨木望着昔日羸弱的女孩儿,想起一起在车展上吃苦的日子,心疼不已,再看身边的李黛,小鸟般躲在自己的身后擦眼泪。
等指挥官赞赏过游游,宣布她顺利毕业之后,李黛便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你们都是坏蛋,我,李黛也不是好人,更是可耻的!
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过着粗鄙、丑陋的人生,我就是个白眼狼, 彻头彻尾的浑蛋!不孝是最大的罪,我罪孽深重!
从小到大,我的家境不好,但父母非常溺爱我,他们能力有限, 但也尽力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爸爸是建筑工人,妈妈在菜市场卖菜,进高中之后我就开始看不起他们。一边不得不继续花他们的钱,一边极度嫌弃他们下贱,我下定决心,等工作了就和他们一刀两断。
那一年寒假我在家里游手好闲和朋友鬼混,我妈妈顶着寒风去进菜卖菜,结果在路上我们竟然碰到了。她穿着破大衣,拖着一个破板车,上面有没卖完的菜,我衣着光鲜,被几个朋友簇拥着。这样的反差让我尴尬极了,我假装不认识她,快步从她身边走过。
谁知道妈妈也看到我了,她一慌,车子不小心撞到我朋友,我朋友竟然破口大骂,掀翻车子,把菜砸在她的头上。我那时候,非但没有保护妈妈,竟然——
为了在朋友面前撑面子,我竟然和朋友一起骂她,朋友推倒了妈妈,又去踹她,我竟然也没拦着……
回家之后,妈妈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对我笑脸相迎,我看到她脸上有一条深深的血印子,眼睛也肿了。开学之后,我就回到学校, 几乎忘记这件事。
天天听别人提孝顺呀,孝道呀,我就嗤之以鼻,甚至越听越逆反, 特别厌恶这些大道理,觉得都是一些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人出来说教,你们倒是摊上了好父母,可是我呢?摊上一对没出息的父母,除了给我丢人现眼,还能干什么?
“这就是我的罪,罪孽深重!”李黛哭着,“我怎么变成了畜生,畜生还知道反哺,我却猪狗不如……”
18
李黛的话让杨木陷入深深地沉默,妈妈邵风华的笑容出现在眼前,她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杨木的鼻子酸了,眼泪也蒙住了眼睛。
只剩下自己和张国良没发言了,杨木想站起来,仿佛又一次踏上大桥桥顶,有准备跳下去的冲动,世界昏暗阴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留到最后的,就是罪大恶极的!”杨木低头看看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身体。
“还是我先来吧!”警官张国良一把拉住杨木,“给我个机会,让我先说……”
杨木盯着张国良的眼睛,突然发现耳朵轰鸣,他看到张国良先站起来,好像在说着什么,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嘴巴在动,但是说了什么自己完全听不见。
指挥官在微笑,李黛在流泪,她握住杨木的手,然后站起来抱住他——
中级课程结束,杨木顺利毕业。稀里糊涂地毕业。
李黛告诉杨木,张国良吐露了自己身为警察的身份,他是在追踪某一个案件的嫌疑人,误打误撞进了这个团。
但他认为自己能够到国民大饭店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他也不是个完美的人,身上依然有缺点。
“那我说了什么?”杨木如同老年痴呆症患者,傻傻地问李黛。
“你也什么都说了……”李黛叹气,“你的家庭、你的职业和你伤害过的人。而且你承认了,你是个杀人凶手,不仅杀了人还埋了尸体, 伪造了不在场证明,想瞒过警察的追踪。”
“杀人的事也说了?”杨木错愕。
“说了。”
李黛从正面抱住杨木,双手插进他的腋下,“你说自己是杀人犯,可是张国良站起来,他说你没有杀人。杨木,你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坏……”
19
这是什么奇怪的病啊!
自己怎么会在关键时刻神情恍惚呢?
今天在课堂上是第二次耳鸣,第一次发生在那天张国良警官连问了两个问题:你知道郭川和任青青为什么吵架吗?你知道郭川为什么要追踪你们吗?
那我就告诉你吧……
结果说到这儿,后面的对话杨木就通通不记得了!杨木敲着脑袋,想扒出一条缝,钻里面认真找找,却一无所获。
衣柜里,李黛抱紧杨木,安慰着孩子一样的他。黑暗,让人感觉安全的黑暗包裹着两人,须臾间杨木记起一切——
张国良警官当时是这样说的:“郭川的目标从始到终都是任青青!”那天,你们在芬雅餐厅吃饭,你去洗手间,任青青接了一个电话。她的通话内容恰好被站在旁边的郭川听到,郭川骂了她一句:“害人精,你这样做太缺德了!”
“他为什么骂青青?”杨木当时不解。
“因为你,他是在为你出头。” “为什么为我出头?”
张国良捕捉着杨木眼里的纯良,就像兄长望着弟弟一样望着杨木: 因为郭川上菜的时候正好听到任青青和什么人在说,她已经为肚里的孩子找到了便宜爸爸,对方以为是自己的孩子,马上还会结婚。任青青骂郭川多管闲事,两人就吵了起来,这时候你回来了,郭川好意提醒你,不要再戴绿帽子了,可你为了维护未婚妻,也加入骂战。当时恰好还有一位服务员听到了郭川和你们吵架的全部内容,是他后来告知警方的。
餐馆老板给你们免单之后,你们出门,走了几步发现郭川在后面跟踪,你提议先到处转转,看能不能甩掉对方,然后把任青青送回家。
你们发现郭川穷追不舍,任青青这时建议,应该把他引到僻静之处,哪怕揍他一顿也好,毕竟你们有两个人,你又人高马大。
你虽然不情愿,但已经习惯了事事都听未婚妻的。
车子到了河谷高新开发区的路边,你们就下来了,发现郭川也下了车,你们就往那块荒地里面走,这时候你们两个人的手里都捡了石头,你们决定站在空地中央等郭川过来,好好说道一下。
郭川果然现身,手拿厨房的剔骨刀,你们厉声质问他,郭川又打算告诉你任青青怀的孩子不是你的,可他话刚出口,任青青一跃而起, 手里的石头照着郭川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郭川完全没有防备,一下被砸得结结实实,头昏眼花之际,任青青又用手上这块石头的尖端,对着他的脑袋和脖子一顿乱砸。
你当时都傻了,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这时候任青青一把抢过郭川手中锋利的剔骨刀,对准郭川脖子上的大动脉和气管就是一割,血当时就蹿了出来。
没几分钟郭川就断了气,这时候你们发现,死者倒地的地方有个天然的小水坑,大小正好可以装一个人。任青青命令你赶快埋尸,你就用土把他盖上,踩实之后上面又撒上小石头。
心里慌张不敢久留,打算明晚回来重新挖坑深埋,你们立刻离开, 这样前后只耽误了十分钟左右。
这时候任青青又提议,当务之急是不在场证明,为了让证词被采纳,你们还是分别做证好一些。于是你们给各自认为最信任的人打了电话,对方说马上帮你们想办法。
你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任青青,用于遮住她身上的血迹,走上大路, 又拦下两台黑的士,两人分别赶回自己的家,凶器由任青青负责销毁。
你把前一天的不在场证明“表演”完成之后,第二天再回去看尸体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工地,因为工人在作业的时候,移动了地表的土层,你再也找不到尸体了……
这就是你们犯案的全过程。
而我是怎么断定任青青是凶手的呢?
根据法医的解剖结果,郭川身上的伤口由两种凶器造成,石头锋利的尖端和剔骨刀造成的致命伤。
法证科的同事发现,石头伤口的着力点很一致,看得出是一人所为。最重要的是,即使过去了半个月,因为没有下雨,这些伤口的表面还是有极其微量的化合物,证实是女性化妆品,属于某高端奢侈品牌专给孕妇开发的系列。
任青青一路上紧握这块路边捡的尖石头,在手里反复揉捏,她手上的护手霜附着在石头表面,进入了郭川的伤口里。虽然含量微乎其微,但是按照现在的检验水平,完全可以检测出来。
而剔骨刀造成的刀伤,与石头伤口有一个共同之处,都是由左手造成的,刺入的角度是由下至上,也就是说,杀人者很可能是女性, 左撇子,比郭川矮一点儿,身壮力强,有武术或跆拳道功底。而且她应该有一定医学常识,剔骨刀一刀致命,准确切断大动脉和气管。
这些方面,警方现在都有非常科学系统的取证分析和判定方法, 不再赘述。
经查证,任青青全部符合这些条件,所以杀人的是任青青。而你,埋尸。
为了她肚里的孩子,甚至已经打算为她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