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宇宙都恢复到爆炸之前的宁静,或者是爆炸之后,尘埃落定的那个瞬间,空气还是固体,正准备向液态转化。杨木好像自己做错事一样深低着脑袋,直到感觉对方的视线就要点燃自己的头发,才抬起哀怨的眼睛。
杨木今年 23岁,杨诺应该 48 岁,但他看起来年轻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长年累月生活在地下,皮肤很白皙也没有皱纹,目测三十出头, 像位大哥哥,回忆母亲邵风华衰老的模样,杨木心痛。
“杨木……”
对方先开口,杨木眼睛又垂了下来,虽然满肚子的怨恨和牢骚, 天性温和的儿子却一个字也难以启齿。
“终于见面了,很不容易!”
杨诺感慨,能看得出他很伤心,但还不至于哭天抢地。见儿子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鞋尖头儿,只得叹气,“儿子啊,我对不起你!” “从知道你要来国民大饭店,我几乎夜夜失眠,培训阶段每天守
在电视机前面看你的视频,你爬新风管道,你被电击,我心疼至极!
Pinky 的父亲和我在一个部门,是我多年的好朋友,所以我才哀求Pinky,她冒着被处罚的危险夜里去给你提醒……
“我其实舍不得你们! “那是你出生的那年冬天,我下夜班骑自行车在路上走,突然眼前一黑,被人从后面打晕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大海上,那是一艘晃晃荡荡的大船,满满一船人,我们到了一个海岛,发现正在建一个酒店模样的建筑物。
“因为没有船回去,我只好暂时住下,可我每天都在想你们,每分每秒都想逃回去。
“接下来有人告诉我这里的一切,我也才知道,当初从背后打我的并不是国民大饭店的人,我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是国民大饭店救了我。
“因为我是医生,在国民大饭店有用武之处,考虑了一段时间决定留下。而且这个时候我碰到了你爷爷——”
“我爷爷?”杨木终于开口,杨诺的眼睛闪现了欣喜。
“对,你爷爷也在国民大饭店,不过现在已经去世。”
国民大饭店如此庞大的工程,除了军队之外,需要强大的技术和后勤。你爷爷就是最早的后勤保障人员,而你的太爷爷也在国民大饭店,他是位医术高明的军医,也是 T 将军的同乡,是最早一批追随 T 将军到这里的开创者,专门负责给受伤的工人看病。他们死后,和所有国民大饭店死去的人一样,掩埋在盾构机挖掘的道路旁边,没有坟墓。
“这个饭店是谁建的?” “就是当时军方的最高指挥者 T将军。”
“这么多年你就一点儿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吗?”杨木鼓起勇气发问,这个问题是他的心结,潜台词是,“爸爸,你就没有想找过我们吗?你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吗”?
杨诺不想隐瞒,“国民大饭店的主体结构用了 40 多年才建成,那时候并不是与世隔绝,如果想逃跑还是可以混进专门负责物资和人员运输的海轮,但事实上,绝大多数建设者选择了留下。”
“因为我们参悟了国民大饭店的存在对整个国家和民族的重大意义,心甘情愿作出牺牲!
“我来到国民大饭店,是因为你爷爷为我申请了名额,你爷爷是自愿随你太爷爷而来,国民大饭店没有强迫我们,我也是深思熟虑才考虑留下,追随先祖的意愿,建设好这个神奇的地方,这是我们家族的共同选择!”
“也就是说,为了你所谓的牺牲,任由我和妈妈自生自灭吗?” 杨木恨恨地望着父亲。
杨诺痛心疾首,“怎么会呢,我的儿子!其实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们!我回去看过你们,也打算把你们接过来一起生活,但是——”
杨诺抚着额头,“我能够自由出入国民大饭店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家,我不敢碰到熟人,这是国民大饭店的保密协定。我摸回镇上的老房子发现你们已经搬家,辗转找到你们的新住址,却被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邵风华,你妈妈竟然和一个卖菜的老头,一起走进家门,一晚上也没出来……
“我一个人在门外哭了一夜,夜里就趴在后窗根听里面传来的声音,邵风华真是淫荡无耻至极啊!
“我恨你妈妈,也恨我自己,我想转身就走,但我不死心,我想看看你。结果第二天,我又看到了不想看的情景,你妈妈扯着你,和另一个男人回家,也是一晚上没出来。
“我不敢再看再听,连夜返程,从此再也没有联系你们。可是在国民大饭店里我也没有一天安生过,万箭穿心就是这种感觉,为此我终生未娶。
“我恨邵风华!”
“可恨的人是你才对!”杨木捏起拳头,双眼喷火怒视父亲,“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和妈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妈妈娘家本来就没什么亲戚,你忽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身边的人议论纷纷,妈妈只好带着我搬家,到了陌生的地方,日子过得更艰难。她给人家做保姆,在工地上打工,辛辛苦苦地拉扯我。
“你以为她愿意找那么多男人吗?”
杨木终于忍不住爆发,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她是为了我,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我有心脏病,你知道那需要多大一笔钱治病吗?为了救我,妈妈就差把骨头砸开,把骨髓卖掉……
“你在国民大饭店享清福,你有什么资格恨她?!国民大饭店标榜拯救人性,我看,这里却是最泯灭人性的地方!”
12
“看来我真的该死!”
杨诺满脸歉意,“虽然没有再去找你们,但我一直通过国民大饭店的亲属关怀部帮助你们。这次你来国民大饭店的名额是我申请的, 包括之前给你账户上打的那笔钱,是我在国民大饭店多年积攒的工作补贴。”
“这么说,我之所以到这个鬼地方,就是拜你所赐?!”
见对方默认,杨木怒不可遏,“名额是你申请的,可你征求了我的意见没?”
“没有!”
“就这样把我哄骗来,然后关在这里。我一走了之,妈妈怎么办?
我就快当爸爸了,孩子怎么办?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有你给我起的这个破名字——杨木,头重脚轻的,这是什么名字,这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我就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归根到底都是你害的!”
……
杨诺捏着自己的额头,任由儿子发泄,痛苦但又不得不艰难地说:“孩子,如果我不带你过来,你现在早就死了!”
“你知道‘美好世界清洗’组织吗?
杨诺看杨木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说过——其实,除了国民大饭店这个诺亚方舟之外,陆地上一直都有另一股暗流,这是个叫“美好世界清洗”的极端秘密组织,人数庞大,组织严密。
“美好世界清洗”组织按照自己的标准筛选“品行低下”的人, 采用各种方法杀掉对方,比如联合医生,欺骗对方得了癌症,在手术中杀死,或者用化疗、放疗不断折磨致死。或者制造车祸或意外,甚至直接谋杀!可以说,世上的十次意外,有九次可能就是人为的,只是无法洞悉。
“美好世界清洗”宣称要利用暴力手段清除人类世界所有肮脏邪恶的人。而你早就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亲属关怀部截获的“清洗”名单中有你的名字,得到这个消息后, 我简直急疯了,为了保护你,才把你带到这里,不然,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而且,你以为把你带来这里容易吗?
现在国民大饭店越来越欢迎“人才引进”型新住客,他们是可以带家属的,老住客的亲属名额却逐年减少。你犯的错误虽然罪不至死,但也是十分可恶的!你破坏的那些文物,是无价之宝啊!你毁灭了人类历史的宝贵财富,是永远不能弥补的了!
管理部有人坚决反对这样的人成为新住客,认为你没有改造价值,为了你能被拯救,我真的想尽了办法,甚至以你太爷爷的名义去请求 T 将军。
杨木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好半晌,他举起依然贴着绷带的双手,哀怨地看着爸爸,怒吼道: “我为什么乱写乱画,我还不是因为你吗?!”
“因为,我希望你能看到我留下的这些记号,早点儿回家……”
13
找到父亲之后的欣喜是难掩的,把话都说开后,杨木和父亲很快冰释前嫌,甚至带着李黛见了杨诺。杨诺早知道两人的感情,见了准儿媳妇,乐得合不拢嘴。
很快,不仅是杨木,其他团友也陆续找到亲属,每个人与国民大饭店的渊源也清澈起来。
卢甘泽、钟孝全、余光远、游游在各自行业有一定成就,但也同时有一些缺点,都上了“美好世界清洗组织”的名单,适用于人才引进。何安安的双亲、桂园的哥哥和李黛的爷爷都在国民大饭店,属于亲属名额,不过李黛的爷爷本想申请自己的儿子,但因为李黛也上了“美好世界清洗组织”的名单,便抢先为她做了申请,现在老人家已经去世,而张国良警官的确是追踪杨木而来的不相干者,也属于人才引进。
杨木还有一个疑问,掀起袖子,露出那个“国”字符号来,请父亲破解谜题。
杨诺大吃一惊,“孩子看来你的宿命就是这里,这个印章可了不得啊,整个国民大饭店只有三个人有,是三位最早的创始人。”
“创始人只给自己特别认同,品德特别高尚的人盖上,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除了你太爷爷的手臂上之外,这才是第二次看到!盖上印章如同送给你了一个护身符,就算你没进入这里,国民大饭店的任何人只要见到印章都会对你诸多礼遇!
“你能有这个印章,除了缘分,也是代表我的儿子特别善良!”
下班之后,杨木单独约张国良来到水洲餐厅,这里是蓝区的中心地带,真正的海底餐厅,和宽敞的办公区相比,头顶的海水更深邃。整个空间被半圆形的玻璃幕墙包裹,连地板都是玻璃的,置身其
中就如海底漫步,鱼儿自在地游动,珊瑚触手可及,海底真实世界的美景令人目眩神迷。
这一次的谈话必不可少,即便警官已经决定留在国民大饭店,他也主动证实杨木不是凶手,但他究竟是如何破解自己和任青青的不在场证明,杨木还是想知道。
这可是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呀! “先说你的,还是她的?”张国良帮杨木扯开椅子,如同哥哥照顾弟弟。
“我的吧……”杨木依然脸红,额头冒汗。
“我讲过,你的不在场证明是时间,实现的关键是——交通信号灯!”
前警官早有准备——
锁定你是嫌疑人之后,我和同事多次试验,每天的同一时间从芬雅餐馆到埋尸体地点再到你家,这一路段往返有 30 多个红绿灯,加上晚高峰的堵车,我们最短用时都在两小时。
没有近路,没坐地铁,没坐摩托车,还要留出一定时间杀人埋尸和叫车,所以我们不能推翻你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做不到,可是你又怎么能在两小时之内完成呢?
就是这个看似不可能,在案发当日却实现了。 不对,我应该说,是案发之后,就实现不了了。
警方已经监控了你的手机和网络,对青年旅行社的邮件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样我才在清晨赶到机场,向旅行社亮明身份,要求临时加入,监视嫌疑人,防止你在境外逃脱。
可惜,追踪你到机场时,我还没有破解这个谜题。
事情的峰回路转发生在我们最初几个海岛游期间,我的同事在国内继续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结果就在某天晚上,他的车子出了问题, 只好搭上一辆的士,你的不在场证明才被破解——
晚上 7 点他在芬雅餐厅门口准时搭上的士,但一说地址,的哥就皱起眉头。
为什么?
的哥唉声叹气,晚高峰拉你,倒了血霉啦,今晚又没钱赚!
不是我想拒载,你可以问问,这段时间哪台的士愿意去河谷开发区呀?
警官一惊,赶快追问。
是“绿波系统”呀!的哥说,你们这些私家车主可能感觉不到, 其实“绿波系统”对出行有很大的影响,特别是红绿灯多的路上。
开车的人经常有这样感觉,在某些路段开车,要么绿灯一绿到底, 要么脚脚都是红灯,这时常常归结于自己的运气,其实这和运气没二两关系,是城市道路的“绿波”和“红波”系统的原因。
什么是“绿波系统”呢?
说白了,就是经过计算车速,让车辆经过一条道路的各个路口都恰好遇到绿灯,与之相反的是红波系统,也就是让车辆经过路口都遇红灯。
一般在大城市,为了限制进城车辆的速度和数量,进城的道路会设置为“红波带”;为了让车辆快点出城,缓解城区交通压力,出城的道路会设置为“绿波带”。
可不要小瞧这几个红绿灯控制,对车速影响很大呢!掌握了这种变化规律的人还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出行时间和路线。
我们天天在路上跑,对绿波系统是很敏感的,可是从上个月 20 号起,市区往返河谷开发区的信号灯突然就疯了,往返全变成红波系统!
的哥一边掌握方向盘,一边向便衣警察抱怨。
河谷开发区本来就是卫星城,理论上应该是一红一绿——市区来河谷为绿波系统,河谷回市区为红波系统,可是为了扶持其经济发展, 保证其交通畅通,之前这条路双向都是绿波系统。
一红一绿正常,两绿也说得通。全路段忽然变成“红波”,把车子都憋在主城区和开发区,干着急气死人!这根本不合理!
不要小看这个调整,车速完全降下来,一卡一卡根本走不快,本来往返只要一个半小时,甚至更短,现在却足足要用 2 个多小时!
……
听到这里,警方豁然开朗,终于知道你是怎样偷走时间的了! 顺藤摸瓜,帮助你的人很快浮出水面,原来是你的一位常客,公安厅的副厅长,你叫她岚姐。你们在服装店认识,她经常喊你帮忙搭配代购,进而发展成暧昧关系。虽然你们之间有隐秘的号码联系,她的反侦察能力也特别强,但你们频繁约会,不可能没有留下一丝蛛丝马迹。我们很快就在她妹妹名下的一套闲置公寓的小区监控里,看到你们遮住脸,多次先后走进同一个房间。
杀人之后,任青青提议分开做不在场证明,你慌了神,第一个打给岚姐,把事情简单说了之后,她答应给你想办法。当天晚上,她就授意将沿线的交通信号灯调整,帮助你掩盖杀人罪行。
14
“完全正确,我无话可说。”杨木自嘲地抠抠鼻翼,但其实这里并不痒。
张国良继续说,你有厅官岚姐相助,任青青更胜一筹。我们再来说她的超级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吧——
其实自从认定凶手是女性之后,任青青就成为我们侦办的主要方向,而且她的不在场证明早在我出发之前就已经破解!
看起来很玄,其实非常简单。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当然任青青不是好汉,可她却有三位得力助手,帮助她实现了不在场证明。
第一位是她的表妹,事发当晚恰好住在她家,这位表妹比任青青小两岁,但眉眼和身形颇有几分相似。另两位助手是她的父母,都是医生。
杀人之后,任青青立刻给父亲打电话,在你们回来的路上,她的家人忙活开来——
任青青不在场证明的关键是血液,一个正在 A 地杀人埋尸的人, 她的血液是如何在 B 地被人采集到的呢?
也就是说,如何让帮凶之一,表妹的手臂上采集到的血液,和将来警方在任青青手臂上采集的血液完全一样呢?
这时候另外两位帮凶粉墨登场了,就是任青青的父母。
任青青的父亲是医学院的院长,他想起怀孕的女儿今天刚在自己的医院做了抽血检查,他本人完全能够接触到化验室的送检血液样本,但如果亲自出面,将来后患无穷。
这时候不容多想,任爸爸决定铤而走险,他给最信任的下属,刚刚提拔的副院长打电话,要求对方绝对不能声张,赶快删除电脑里任青青的诊疗记录、医院的监控摄像,去病理中心取回还在等待化验的任青青的血液。
下属得令,并且发誓,这件事一辈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任爸爸运筹帷幄之际,任妈妈这边给表妹装扮上了,穿上姐姐的衣服,用丝巾围住嘴巴,三个人驱车来到任爸爸所在的医学院附属医院。故意带着表妹在急诊科医生眼前打了个转,三言两语之后,任院长要求给女儿抽血做全面的检查,因为他是医学权威又是院长,急诊科医生赶快应承下来。
拿到亲信送来的血液样本之后,任妈妈在女厕所里用橡皮筋把表妹左手的手臂上半截勒住,用袖子遮住,先抽出一管血再把姐姐的血液注射在妹妹的手肘处,也就是刚才取血的这条静脉血管之中,紧紧按住血管的另一侧,扶着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抽血室。
任爸爸早就等在这里,值班护士见院长的女儿生病,他虎着脸站在身边,凶巴巴地找碴儿骂人,很是紧张。
“你别紧张,还是我自己来吧!”
任妈妈接过护士手里的针筒,用另一根橡皮筋假装勒住表妹的手臂,准确地把针头扎进刚才的输血点,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了出来。就这样,在护士的眼皮底下,把任青青的血液从表妹的血管里取了出来。
在警方随后的调查中,这位护士一口咬定自己绝对是亲眼看到任青青的血液被采集,取血的塑料管标签上是自己的笔迹,一定错不了!
而这份血液样本,装模作样做了几项检查之后,被医院“恰巧” 一直保留着,好像就在等着某一天能派上用场。
这就是任青青的不在场证明。
15
“可是,您有什么证据说当时的任青青是表妹假扮的呢?监控录像看不清,时隔这么久,也采集不到指纹。”
杨木抬眼正看到水洲餐厅的穹顶有鱼群经过,黑压压的,不免产生了密集恐惧症。说实话,今天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任青青的不在场证明是如何制造的。
“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张国良也抬头看看鱼群,把调羹里的鱼丸丢进嘴里,轻松惬意地嚼着,“我只要看身高差就行。”
“监控录像上的确看不清脸,特别是对方刻意躲避摄像头,但人与人之间的身高差还是很清楚。
“任青青的身高是 166 厘米,在女孩中间算高的,她的父亲的身高也是166厘米,在男人中不算太高。“任青青怀孕了,不可能穿高跟鞋,接触几次我也注意到,她父亲没有穿隐形高跟,在平底鞋厚度可能差不多的情况下,父女的身高目测应该差不多。
“按照常理,在男性穿高度基本一定的平底鞋的情况下,女性如果穿高跟鞋只会让她们相对变高,不会变矮。可是细看当天录像我却发现,‘任青青’的身高比任爸爸矮,大约是 3 厘米。如果不是调整到最大像素,是看不清这样微小差别的。”
“可是你也说了,任爸爸也有可能穿隐形高跟鞋呀?”杨木反驳, “这条证据并不充分”!
张国良笑,“别急,除了任青青和任爸爸之间的身高差之外,事发当时还有第三人可以作为参照物,那就是任妈妈呀。”
“我反复对比了事发当日录像中任爸爸和任妈妈的身高差,和不在场证明调查过程中警方拍摄的照片中两人的身高差,发现基本一致,也就是说,只有任青青的身高出了问题。
“我们也找到了事发当晚三人所穿的鞋子,因为都是平底鞋,鞋跟的高度很接近。”
“她也可能是因为怀孕,或者当天身子不舒服,稍微弯了一点儿腰,造成 3 厘米的差距。”杨木继续为未婚妻辩解。
“我知道你们会这样说!所以除了比较身高,我们还比较了手臂的长短。”
“监控中任青青的手臂经过精确测量换算,发现她的身高只有162 厘米左右,因为人类伸出双手加肩膀的距离和身高是很接近的,我又测量了任青青本人双臂伸展开时的长度,几乎是 166 厘米,很明显,这不是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找到了任青青的这位表妹,她的身高和我推断的一模一样,是 162 厘米。
“我之前也讲过,你和任青青的不在场证明直接关联,当我们发现‘绿波’系统的手法之后,任青青不在场证明中的诸多疑点更加可以认定。更何况杀人现场还留下了那么多证据,整条证据链已经完整。”
“但是我们的行为还是可以算正当防卫吧?” “因为任青青首先用石块砸向郭川,主动加害对方,不能被认定为正当防卫,但法官会酌情考虑量刑。”
“这么说,当日我们杀错了人,郭川是一个好人?”杨木喃喃自语。张国良随手揉捏用过的吸管,折成一个蝴蝶结放在桌上,“兄弟,虽然杀人万万不应该,可你们也不算杀错人。”
“我们已经查证郭川是‘美好世界清洗组织’的极端分子,他听完任青青的电话内容,当场就认定这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必须死了才能让这个世界干净!
“其实你们是芬雅的常客,任青青的高调炫富,对食物的百般挑剔,郭川早就看不下去了,因为他不止一次和其他服务员说任青青的坏话,有人还看到他向她的菜里吐过口水。
“当天和你们吵完架后,他偷拿厨房的剔骨刀,跟踪你们就是准备杀任青青的。
“只不过他只有匹夫之勇,是个连三脚猫的杀人功夫都没有的男人。他以为手拿一把刀就能杀了你们俩,却没想到小时候学过跆拳道,因为家境好,又一直在练习女子防身术的任青青一招就把他制伏, 最后反倒把他‘清洗’了。
“当然这里有个寸劲,郭川也没想到挺着个大肚子的任青青会反过来先杀他。”
听到这里杨木感觉讽刺,眼前再次浮现了任青青手拿石头和剔骨刀狠狠扑向郭川的情景,那女人狰狞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任青青怀的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杨木心如刀割,“无冤无仇,这么重大的人生事件,她为什么要骗我?”
“她这样做,真的不应该!恣意任性地玩弄别人的感情,把男人当成手心里的玩物。”张国良十指交叉,望向穹顶,声音中充满某种凄凉,“如今世风日下,这就是在作恶。”
“不过你放心,虽然我身在国民大饭店,已经和外界失联,但是我出发之前任青青的不在场证明已经破解,相信她现在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16
国民大饭店的舒适和安宁让人彻底忘记时间,一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
这段时间,杨木看得出各位团友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大部分在帮家人申请“排期”,争取早日团聚。
毕竟这是一座超六星级的豪华大饭店,每日简单、轻松的工作之余,大家可以尽情地享受酒店里应有尽有的美食、设施和几乎每天都变着花样开展的娱乐活动——画展、文艺表演、体育比赛,甚至世界最高水平的歌剧和交响乐。这里可以结婚生孩子,有幼儿园、中小学校,竟然还有一所大学,毕业之后颁发陆地国家认可的学位证书。
除了待在酒店里,大家也可以在每天固定时段到海滩和兰花种植基地散步,徜徉在五彩斑斓的花海,看日出赏日落。
海岛的另一边建有非常现代化的休闲娱乐场地,潜水中心、海钓中心和日光浴场,甚至还有大型高尔夫球场和跑马场。如果喜欢种植,岛上还有大片已经开垦好的田野,可以供住客种上自己喜欢的蔬菜和瓜果,成熟后采摘享用。喜欢海上运动的,也可以随着酒店每日的捕鱼船,到深海里享受捕捞的乐趣。喜欢野外露营的,岛上的雨林里遍布树上小屋,经过申请就可以入住,每日与小鸟一起醒来,与月光一起睡去。
天堂是什么样子,这里就是什么样子。
在众人每日的欢声笑语中,只有一个人郁郁寡欢,与周围格格不入,这就是我们的男主人公杨木。
亲属关怀部反馈过来,邵风华已经被很好地安置,杨木才有一点儿笑模样。
李黛知道杨木的心结并不止于此,也整日跟着他唉声叹气。细心的女朋友正发愁如何让男朋友开心起来,国民大饭店最大的节日到来了。
放灯节。
国民大饭店虽然也定期有节日,却与大陆上的那个国家截然不同。在这里,每位住客的生日当月都有 30 天的休息时间,可以自由
支配,相当于年假。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奇怪的节日,比如,出水节、拉网节、撒播节和晾晒节。这些节日与农忙、打渔和劳作息息相关, 极富劳动情趣。
而每逢节日到来,国民大饭店也会装扮起来,住客们走出自己的房间,三五成群地会集在一起,大家互相祝福,亲切拥抱,有人载歌载舞,有人纵情歌唱,到处喜气洋洋的。
这其中最盛大的节日就是 T将军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被命名为“放灯节”——因为在 T将军的老家,生日的当天要寻找一处水源, 把写满对自己、家人和亲友祝福的纸条放在牛皮纸做成的小船里,点上一小截蜡烛,顺水漂走。
放灯节前的两个月,国民大饭店就忙碌起来,到了节日到来的日子,饭店内部灯火通明、张灯结彩,装饰得焕然一新。所有的兰花全部换成火红的颜色,所有人的制服也都换上了大红色的,一盘盘煮熟的龙虾、海鲜也是红彤彤的,与穹顶外面深蓝的大海相映成趣,简直如神话之地。
每位住客都能领到一盏牛皮纸小灯,可以自行在夜色中来到海边,放进海里……
杨木想起家乡,也有相同的风俗,T 将军的生日也恰好是自己的生日,每年今天,杨木都会给邵风华洗澡换衣服,准备一份小礼物, 精心做一顿饭,一口一口喂进她的嘴里。因为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在家乡,父母健在的孩子没资格给自己庆祝,生日其实是“感恩节”,想到这些内心更加翻滚。
17
过节啦!
李黛早早就换上从大陆带来的裙子,恰好有小碎花装饰,精心打扮了好半天,兴冲冲地跑来找杨木。杨木病恹恹地赖在床上,好不容易才被女友从被窝里扯出来。
换上了火红的制服,脸色也映衬着红润起来,李黛知道杨木闷闷不乐,便使出浑身解数,各种叽叽喳喳,逗乐卖萌。
两人领了小灯,拿上纸条和铅笔,结伴来到海滩。此刻风平浪静, 夜色已经笼罩海面,一轮满月悬在天边,正是农历十五的模样。身边到处是熙熙攘攘放灯的住客,大家彼此点头问好,却都宝贝一样环抱着属于自己的小灯,这些灯里写满了对故土和家人的思念。
海滩上已经架设了几座长长的木质引桥,一直通入海里,供住客放灯。海面上也早已漂浮数不清的小灯,如成群的萤火虫,随着海浪层层漂荡,无边无际,薄雾中海天早没了边界,分不清是银河坠落, 还是这些小灯已经飞入天空。
这等美景,人间难得几回见!
杨木搂着李黛站在引桥上看得如痴如醉,竟忘了时间一般。海风的清冽让两个年轻人越搂越紧,好半晌才回过神,把自己已经写好祝福的小灯送入水中。
“爸爸放灯了没?”李黛偎在杨木的臂弯里,两人慢慢往回走。
“已经放过了,我刚才叫了他。”
“很好!”李黛满意,“你和爸爸解开心结,父子相认,这也算是你来国民大饭店的最大收获。”
“善莫大焉。”
两人步调一致,突然,杨木的脚步停了下来,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
“怎么了?” “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
李黛不以为然,“肯定是咱们的团友,国民大饭店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这里不会有人害我们。”
“我知道。”杨木用舌头舔一下嘴唇,“但不对劲,如果是团友早就会上来打招呼,可这个人却一直在暗处注视我们。”
“是因为你长得帅,我长得漂亮?”李黛用手忽闪裙摆,小腰左扭右扭的。
“小傻瓜!”杨木摸着她的头发,“肯定不是这个原因啊!” “那你就别想了,我们早点儿回去吧,文艺表演就要开始了,今晚可是有很多明星啊!”
18
杨木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甩掉鞋子倒在沙发上。今晚,即便是盛大的表演也不能激起他的兴趣,李黛被杨木的情绪感染,节目还没结束,两人就提前退场。
其实,刚才在海滩上,他已经认出那双眼睛的主人——帆。
帆也是一身红色制服,就躲在不远处的棕榈树下,直勾勾地盯着杨木。等两人的目光对视上,帆赶快抽回眼神,转身逃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为什么不上来打个招呼呢?”杨木心里绞劲地疼,后悔那一刻没有追上去拉住帆,分别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相认呢!
你以为我还在恨你?
或者,你还在恨我?
杨木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冰冻,一点点下沉,最后“咣当”一声掉在如同是冰面的地板上,碎成千千万万块。
也就在这一刻,杨木终于打定主意。
没几天,杨木还是联系了杨诺,父子二人面对面坐在蓝区的茶馆。这里的布置像极了老家的茶园,这些古朴的物件和陈设,一定就是从岸上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的,看了亲切,摸在手里也特别踏实。头顶还是一样,穹顶大海。
“我还是得走。”
“决定了吗?”杨诺并不诧异,望着唇上冒出黑色胡须的儿子。杨木抬头,眼神坚定——
决定了。
其实我一直是个没用的男人,逆来顺受惯了,除了哭,不知道怎样反抗。
那个世界的确肮脏得令我绝望,我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那里有我牵挂的人,还有我放不下的事。
“可一旦主动离开国民大饭店,终生都不能返回了……”杨诺难掩担忧,“谁知道外面现在都什么情况了,你上了清洗组织黑名单,如果继续被人追杀怎么办?国民大饭店不会再保护你,你会非常危险,你还是决定走吗?”
杨木沉思半晌,还是点头。
做父亲的无话可说,只好叹息,“虽然遗憾,但我不会勉强你。” “也许你比我勇敢!”
谈话的最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对父子紧紧拥抱在一起。杨木发现,即便知道是生离死别,从始至终,容貌依然俊俏年轻,
甚至没有一根白发的父亲没有再提母亲一句。杨木不禁想起独自抚养自己,瘫痪多年的邵风华老态龙钟的模样,冰冷从脚底心重新蔓延到头顶,一直刺破穹顶,不知钻到深海何处。
19
知道杨木要提前离开,一众团友都来送行。
杨木已经签好保密协议,发誓此生绝不提及国民大饭店,也不泄露与这里有关的一切,否则将付出生命。
“想来真有趣,当初进来这里,我们寻死觅活地要离开,现在可以走了,我们竟然都想要留下!”已经在资产部如鱼得水的钟孝全好不感慨,这段时间他长胖了不少,国民大饭店的医生都是国际最高水平的,正在全力治疗他刚刚发现的早期肝癌。
卢甘泽带着众人轮流给杨木拥抱,珍重和祝福尽在不言中,只有李黛不见踪影。杨木到处寻找,终于在大堂外面的长廊找到她,站在这里的台阶顶上,可以眺望海岸线。
“一起走吗?”杨木绕到李黛身后,蹲了下来。李黛在玩弄一株小草,细长的叶片在指间绕来绕去。
“算了,我已经向亲属关怀部申请,争取尽快把我父母接过来。桂园说按照现在的排期,大概需要 5 年,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儿。”
“那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了吧……”
李黛点头,一直可以理解,你妈妈已经瘫痪,不可能被接到这里, 你的未婚妻那边也有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孩子,你必须回去。
“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是个无耻、懦弱的人。”杨木凝视李黛的眼睛,“如果你知道我曾经做过的一切,你不会这样爱我!”
“你是说出卖自己的事吗?”李黛淡然,“谁没有过去呢?我的过去说出来比你还要卑劣,但是我们到了国民大饭店,我们归零了,重生了。”
“可是我记得,我的灵魂和肉体都记得!越逃避越痛苦,那个世界才是原点,我得回去,把一切拨正,让我的良心安稳下来。”
“我最后带你去个地方吧。”李黛提议,杨木紧随。
李黛走得很慢,感觉故意在拖拖拉拉,头发梳成个毛毛躁躁的丸子,还是一副长不大的孩子模样。
杨木揪心地疼,想起机场初识李黛,“李子”“木木”的调侃,活脱脱一枚开心小果;想起她在大巴车上带领大家玩吃牛游戏,一路上主动承担照顾大家的责任;想起她有事没事和桂园斗嘴,跟在游游屁股后面追星,捧着卢甘泽和钟孝全;培训课程中不时鹦鹉学舌,没话找话,撒娇卖萌,任性胡闹;为了保护自己的娃娃和余光远大吵大闹, 挨打受气;想起她在衣柜里,搂住自己,把整个身体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
杨木不能再想,再想下去自己根本不能舍弃她。
经过水晶文字部首墙,走出大堂前门,夜色昏暗下来,李黛熟门熟路地沿一条林荫小径前行,上了一个大坡又陡然下坡,海岸线猝不及防地展现在杨木眼前。
这里没有来过。
李黛并不停脚,在灌木丛中找到一条不起眼的木栈道,径直向浅海走去。
此时夜色浓郁起来,木栈道并不宽,踏上去还有一点儿摇晃。杨木怕李黛摔倒,伸出两手在她身后护住。
终于到了栈道尽头,李黛停住,这才回过身来,刚才一路上她没讲一句话。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杨木牵起李黛的手。
李黛拂开手,指着海面回答,你看这边。
杨木顺李黛手指方向细看海面,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几乎窒息——
20
临行前的最后一刻,杨木再次联系上了张国良。
两位曾经的猫和老鼠彻底握手言和,游戏结束,幕布落下,曲终人散。
“张哥!”
杨木握住对方温暖的手掌,“我走了,您一定要多保重!除了帮我多照顾这班兄弟,特别是李黛之外,我还想请您帮个忙。”张国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虽然我执意离开,但是我已经爱上这里,我爱的人都生活在这里, 我希望她能更完美,住在这里的你们更幸福!
可事实上,我却发觉国民大饭店的人并不幸福,至少没有自我催眠般的那么幸福。虽然个个喜气洋洋,但是灵魂里却空荡荡,因为在这里住久了,人会变得麻木,忘记本能的喜怒哀乐,比如我父亲。
即使是我们今天的分别,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可他也十分冷漠。国民大饭店的确衣食无忧,但还是丧失很多基本的权利,与外界隔绝,至少不能自由地进出这个海岛。在庞大的地下迷宫里,住客过着半个僧侣般的日子,其实柴米油盐才是人间烟火。
我发现和我父亲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这不怪他,因为他已经不能理解坐上火车看窗外的风景有什么特别,和朋友们光着膀子吃宵夜有什么乐趣,不记得挤挤地铁行色匆匆是什么滋味,他已经忘记了人生的这些感受。
他应有尽有,却也两手空空。
在他离开家的这么多年里,我们的生活失去欢笑。只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们的生活才再次有了笑声。那是别人介绍妈妈去几千公里远的地方摘棉花,带着我来了一次长途旅行,我们一路坐汽车, 转火车,坐汽车,坐拖拉机,这次的经历让我终生难忘!也许,行走才是人生的快乐。
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他来说,已经无法想象。
张哥,您是国民大饭店的管理层,这个问题已经和我无关,但您可以去思考,国民大饭店的住客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心态去生活?
空虚和麻木虽然没有恶念那么可怕,但不加阻止,甚至放任发展, 是不是也终将毁灭所有?
瘟疫就是这样,如同一直匍匐在地面的藤蔓,觊觎根深叶茂的大树,只要容许它试探地伸出枝丫,无视它狡诈地盘旋树干,饶恕它贪婪地嵌入树皮,听任它狠毒地切断养分,最终,万顷森林也能毁于一旦。
得失之间,易如反掌,兴亡交替,疾如旋踵。别毁了这么好的地方!
张国良陷入沉思,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小伙子。
21
取下手环,办理好所有手续,终于要走出国民大饭店。杨诺拿出一张海外银行的存款卡,密码是杨木的生日,这是他最后的积蓄,全部请儿子带走。
两人面红耳赤地推让了半天,杨木假装收下,最后一刻又将卡塞回父亲的口袋。杨诺再追儿子,他已经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身挥手,这一下,眼泪终于塞满两人的眼睛,杨诺也哭了。
飞机跑道上已经停了一架小飞机,小管最后来送杨木,这是他的工作,李黛没来送别。
顾不上她了! 也对不起她了!
人生有时候就是不得不面对孤独,而又不被人理解的旅程。
杨木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带着和来时完全不同的心情走进机舱, 不久飞机就起飞了。杨木最后回望国民大饭店,在一片浓绿之中,饭店的圆顶像海滩上的一顶白色帽子,不久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心中无限感慨。
杨木想起最后见李黛的那晚,她带自己去的地方——
那里原来是国民大饭店的观景台,站在木栈道尽头,可以俯瞰整个国民大饭店全貌,饭店真的是建在浅海海滩。
只见宁静澄澈的海底长出无数个透明的蘑菇伞,每个伞里面都是明亮的灯光,各种灯光的色彩把蘑菇装扮成水族馆里的水母——原来这就是平时抬头看见的穹顶。夜色里,这么多水母错落有致,星星点点排布到望不到边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