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遍一遍地重复,尽量让这召唤传得远一点,再远一点。不久,传来沙沙的声响,很细微……
12
和在手术室外待产的心情一样,洛冬早就坐立不安,看我出来, 一把扯住我就开始结巴:“怎么,怎么样了?”
“唤回了。”我就像刚接生完的产科医生,假装擦了一把汗水,笑望他道:“15:35分出生,是个女孩儿,在维珍港牧谷医院的产房。”
洛冬不知所措地搓着手,由于紧张过度不停打冷战,我都听到他的牙齿咯吱作响。
“去吧,到了牧谷医院找夏院长,珍儿会帮你安排。”
“可我怎么知道是她?”洛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这是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
“你和她之间,一定有专属于你们的秘密。”这也是我一贯的回答。我最后还是决定破例陪洛冬一起去牧谷医院,我对老同学必须礼遇,因为读书时我们就是很好的玩伴。
这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夏院长站在我们旁边,透过玻璃窗和我们一起看她。
夏敏,也就是夏院长,事实上,她也具有和我相同的能力。她就是维珍港另外一个指引人,我们唤回的灵魂,都安排在她的医院出生。
我的确没什么朋友,不管同性还是异性。
从小到大,因为父亲的原因,我被过度保护,玩伴只是几个被精心选择的虚伪政客家或商人家里,秉性傲慢却又善于伪装的孩子。洛冬勉强还算正常,儿时的他总是沉默不语地坐在我身旁,没完没了地玩迷宫。大学时我迷上了左立,毅然决然地为他生下唯唯,更无心再交友。
我偶尔会和夏院长聚聚,一起逛街喝咖啡,算是好朋友。
夏敏比我小两岁,一直独身。维珍港的很多人都在纳闷,容貌气质这么卓绝,追求者数不胜数的女人为什么不肯结婚生子?只有我知道个中缘由——她也是 20 年前忽然拥有召回灵魂的能力,也是在一场巨大的变故之后,和我一样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她的爱人。
那是维珍港被海啸吞噬的夜晚,在医学院读博士的她与爱人,在转危为安之后又齐心协力去救一位挂在树枝上的老人,结果他在她的面前,消失在黑暗的海水里。
在清迈佛寺静修的日子我们结识,也一起被幸运地选中,拥有了灵魂唤回的能力。回到维珍港后,我们遵守承诺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夏敏更是成为了既能抚慰灵魂,又可以修复肉体的医生。
当然,每分每秒,我们都想要唤回自己的挚爱,我们反复进入对方的回忆,在挚爱死亡的现场,甚至特意到了荒芜之地一遍遍呐喊, 但不管试多少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这真是残酷至极!
而且更残酷的是,每一次唤回,都是对这些可怕经历的重温。 我反复带着夏敏回到唯唯坠楼的那个露台,让她和我一起眼看瘦小的女儿被亲生母亲摔死。我也不得不随着青年时代,还梳着一条马尾辫的医学院女博士,亲眼看着爱人脚下的树枝折断,而这根树枝, 就是因为夏敏不慎踩了上去……
我的灵魂无数次沉入海底,试图托起那个男孩儿的身躯,夏敏也希望用自己的灵魂作为唯唯落地的缓冲,可是,这一切都是痴人说梦。
每次失败之后,我们都会相对无语,最后各说一句结尾: “我真希望能砍断双手……”
“我真希望能砍掉双脚……”
13
“那个!”
夏敏院长为洛冬指引婴儿,在我们鼓励的目光下,洛冬走近这个还是粉紫色的新生儿,小婴儿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潇潇,是你吗?”
洛冬靠近婴儿,轻轻呼唤,他不敢用力呼吸,好像面对的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可那个婴儿,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洛冬焦急地望向我,我明白这种处境,这对双方都很难。谁让洛冬是我的老同学呢,还是我来吧!
我慢慢蹲下,直到可以看清婴儿透明皮肤下的丝丝血管,才轻声说道:“冯潇潇,你好,谢谢你跟我回来!”婴儿的嘴角果然动了一下,洛冬猛地冲了上来。
“解释起来很难,但欢迎你回到人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我的话音刚落,婴儿就把眼睛睁开,洛冬发出一声惊呼。
这是天使才有的眼睛,洛冬认出来了,此刻婴儿的眼睛,是她的。“是你吗?”男人喜极而泣,小婴儿“哦”了一声,举起手,洛冬轻握住这只柔嫩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如同握住全世界。
“失去你是我最大的痛苦,你为什么那么傻!就算今生我们有缘无分,你也应该好好活下去。我费尽力气请苏黎唤回你,就是想祈求你的原谅……那天我孩子的妈妈跑去告诉你,她又怀孕了,其实是骗你的,为什么你就要相信,以为我会背叛你?”
婴儿皱了一下眉头,夏院长看看我,指指手表,我扶住洛冬的肩膀道:“你们聊吧,不过 72 小时之后她就会失去之前的记忆,等一下她的家人就要过来了,你们还有 30 分钟。”
把洛冬一个人留在育婴房,珍儿在外面等候,我到夏敏的办公室喝咖啡,30 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3 天之后,她真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洛冬垂头丧气地出现在我们身边。
“完全不记得。”我知道这样很残忍,但还是如实回答。“然后她的灵魂会去哪里?”
“隐藏在肉体深处,与这副肉体本来的灵魂一起感受生老病死, 喜怒哀乐,相当于再活一次。等到上一世寿命终结的日子,就会彻底灰飞烟灭,无法再次被唤回了。”
“那就是说她的灵魂只有这一次机会,同样只能活 32岁吗?”
洛冬几乎是号啕大哭,哽咽之间又好似在劝说自己:“这样也好, 32+32=64,总好过 32……”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老同学,能做的只有这么说:“其实你也要放下,死亡是永恒主题,谁也无法逃脱。这世上有太多死亡来得猝不及防,亲人来不及道别才迫切地要唤回对方的灵魂,你和冯潇潇如今心结已解,她再次拥有 32 年的人间体验,你也得好好生活!”
我们又走进育婴房,小婴儿已经睡着,但也是满脸泪痕。替她擦去泪水,我又想起唯唯。
“苏黎,我不会打扰她的生活,在我有生之年,以陌生人的身份在角落里注视她,我会资助她和她的家人,等我死了,把遗产全部留给她,行吗?”
我还能怎样,只好点头叹气。
这样的情形,我虽然看得多了,可每次也无法忍心拒绝。
14
我可不是追求上进之人,得过且过是我的信条,如果能争气一点, 我也不会过上这么稀里糊涂的人生。
父亲的六个子女中,我排行第三,没有长子的压力,也可以不用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智慧并不遗传,父亲养了一群白眼狼,愚蠢,挥霍,冷酷,也包括我。可我们出身富贵之家,稳居上流社会,连我都认为老天爷不开眼。
当父亲打定主意一辈子养活这个最懒散的女儿时,我又没能让他如愿。
洛冬的委托做完后,我给珍儿放了假。珍儿的父母逼她相亲,电话打个没完,女孩子半推半就赴约去了,我也打算去岛的东海岸旅行。
维珍港进入台风季节,倾盆大雨落地生烟,一波接一波,竟像跟谁在赌气,轮渡和直升机都停运了,我的行程也被迫取消。
雨势正猛,我披着毯子缩在办公室,百无聊赖,除了喝咖啡看书睡觉,再也没什么消遣。
浑浊的海水拍打堤岸,吞没了海面上巨大的岛屿。不远处赌场旁边的豪华酒店霓虹闪耀,勉强刺穿雨雾,恍惚间竟也有一丝惨淡。
这景象令我烦闷,偌大的事务所只有我一人,四周寂静冷清,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时候我有点后悔丢弃了所有滴滴叭叭乱吵乱叫的电子产品,搞得事务所寂静得就像荒芜之地。
我趴在窗子向下张望,马路上偶尔有呼啸驶过的汽车,楼下便利店里人影绰绰。
肚子饿了,办公室里却只剩咖啡,纸杯蛋糕已消灭殆尽,我也不会点外卖。咖啡越喝越饿,我想起写字楼大堂有一个餐吧,偶尔我会在那里将就一下,虽淡而无味,纯属果腹,可我本来吃得就不多, 一块蛋糕点缀一颗樱桃足矣。近来我更加没有胃口,珍儿说我又瘦了一圈。
就裹这条毯子吧,我趿拉着便鞋,刚走出电梯进大堂,就看到CLOSED 的小牌子,台风来临餐吧竟然也不肯营业。
在大厅踟蹰了半天,向大堂管家借了把雨伞,趁雨势已小,我提起裙角,走进雨里。
我说过,自己喜欢下雨。傍晚时分在雨里漫步无比惬意,心情立刻清亮起来。
没有目的地,我尽量放空大脑,把决定权交给脚丫,不知不觉就走了几个街区,眼前出现了一家不起眼的排档,门口还是那几株棕榈。
其实这正是我想来的地方,这家外表平常的档口,除了本地老饕知晓外,观光客绝对不会造访。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店,海鲜锅却是我的最爱。
这是一家几十年的老字号,现在的老板娘是创始人的孙媳妇。今天店里人不多,几个男人占据了电视机下面的桌子,一边看球赛,一边热火朝天吃得欢实。凉爽的天气没必要打开空调,不过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呀打转,卷来雨水的湿润,沁人心脾。
避开别人的视线,找个窗边的位置,清秀的老板娘朝我一笑, 我默契点头。很快海鲜锅就上了桌,火在下面点了起来,香味立刻就来了。
肚子这份闹腾啊,胃肠就要跳出来自己往里塞东西了,我只好用手指敲着饮料杯的边缘转移注意力,一边偷偷咽着口水。等老板娘终于帮我掀开锅盖,一大锅真材实料的海鲜出现在眼前。
这真是一场盛宴!
烧热的石锅洒上大粒海盐,小洋葱细丝和鱿鱼卷垫底,开了口的扇贝、贻贝、海螺层层叠叠,上面一层又是饱满的白海虾、琵琶虾、小生蚝和野生鲍鱼,最上面是用来点缀和调味的香茅和细姜丝。老板娘熟练地拿起秘制酱料碟,小米椒加蒜末配酱油汁,我赶快用餐巾遮住自己,随着“刺啦”一声,绝美的酱料滑进海鲜锅底,浓香四溢。
我端起甘蔗汁喝了一口润润嘴,筷子夹起一只贻贝放在口里,汁汁水水顿时爆裂,美味一下子蔓延开……
美绝了!美醉啦!
我正享受极品美味,正好有个球队进了球,我也忍不住叫了声“好”,那桌的一个男人闻声回头张望,目光相碰,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那男人放下筷子,走了过来,我只好站了起来。“怎么这么巧?”
“是啊,真巧。”我有点紧张,咽下口里正嚼着的鲍鱼。
“一个人吗?”
这不是明摆着嘛!那男人也发觉多此一问,尴尬笑笑:“没想到你还会到这里。”
“哦。”
“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他们是外地人,如果想吃维珍港本地菜, 没有哪里比这里更合适了,晚上我还会带他们到赌场转转,毕竟想体验维珍港的生活,没有哪里比赌场更合适。”
我是这段话的原作者,没想到他还记得。那男人看我露出浅笑, 也立刻欣喜起来。
“苏黎,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好吗?”
“20 年,很好。”
“你还是这样美,这样优雅。”对方恭维我,我只好说“谢谢”。火舔着锅底,老板娘来帮我加汤汁,借这个机会,我终止了这场
谈话,他也知趣地说道,我不打扰你了,朋友在那里,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我把椅子转了过来,背对那张桌子,一个人继续品味美食,不知怎么的,海鲜锅因为加了心事,味道也变得怪异起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欢声笑语,维珍港警察署何念警长和朋友正在推杯换盏。但我却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就如同唯唯死去那天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在我的背上不断地烧灼。
拾起餐巾擦擦嘴角,把饭钱和小费放在桌上,我便快步离开。
15
从海鲜档一出门,我就一路狂奔起来,顾不上雨水和稀泥飙到脸上,直到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眼角余光确定没人跟来,我才站住。这时发现自己仓皇逃窜连雨伞都忘记带了,雨渐疾,干脆就去不远处的赌场躲雨吧!
这里必须郑重声明,我可不是个赌徒,只是偶尔为之的玩家。
在老虎机、21点和德州扑克上花几百维珍币还算不上赌博,只是一个孤独女人偶尔消磨时光的赌戏而已。
在维珍港,博彩业是合法的。维珍港虽然只有弹丸大小,前总督是一位老者,这位总督深受维珍港人民的爱戴,在他的带领下,维珍港快速发展成为国际化自由贸易港,也成为世界金融和经济中心。虽然银行林立,世界 500 强纷纷在此建立总部和分支机构,维珍港最著名的依然是博彩,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旅游业。
前总督先生本身就是一位职业玩家,他从来不避讳自己对赌戏研究的痴迷,作为国际上著名的数学家和博弈论大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计算出任一种赌戏庄闲双方的输赢概率,也是很多新赌戏的设计师。
不过,维珍港以赌场著名,烂赌徒也很出名,至少有一半本地人依附赌场生存。
有赌就有毒品、色情和暴力,这里枪支泛滥,但维珍港又是全世界治安最好的地区之一,能够做到两者统一真是对统治者智慧的考验,外人都评价正是由于我们的前总督善于用博弈论管理国家,维珍港才得以长治久安。
我也喜欢赌场,这肯定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可我更喜欢赌场精心营造的氛围,从门口衣冠楚楚的迎宾和戴着黑超墨镜的保安开始;走进宽敞的大厅,赌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大气奢华,灯光恰到好处,地毯软绒绒的,各种游戏机五光十色,发出诱人的声音;免费畅饮的咖啡、可乐,时刻供应的美食和鸡尾酒,还有各种秀场。
在赌场,我反而感觉安全、舒适和自在。
事实上,赌场是文明的社交场合,拖鞋和背心不被允许,言行不恰当也不被允许。不想玩的时候,我就会坐在中央吧台看表演,这些女孩儿个个身怀绝技,一跃就可以跳上高高的钢管,做出各种超出想象的高难度体操动作。
珍儿还是搞不懂这些有什么特殊魔力,其实我还有个小秘密—— 赌场有严格的安检,必须携带证件,因为法律规定 18 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能进入。这里的保安可不讲任何道理,我就被拦下来几次。我说看我的样子肯定有 18 岁了吧,对方就会表情严肃地说,不行,小姐,我认为您还不满 18 岁,请出示身份 ID 卡!
对于女人来说,这样的训斥是异常甜美的。恢复年轻的感觉,让人如痴如醉。
16
虽然维珍港赌场云集,前总督先生酷爱赌戏,却还是不能坐在赌桌前和一群玩家厮混,除非我这个做女儿的哭闹撒娇,他才会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我总是纳闷父亲在哪里满足他的“赌瘾”,因为我几乎看不到他参与任何赌戏。但旁人都说总督府庞大的地下室里有一间豪华赌场, 各种赌戏一应俱全,政要巨贾会和父亲在里面消磨时光——不过我一直怀疑这个地方的存在,因为直到我离开家,我也没有在迷宫一样庞大的总督府找到这方“人间天堂”。
总督光顾对于任何一家赌场都是至高荣耀,父亲会带着幕僚和随从,装扮成视察的模样,在赌场里面煞有其事地指点一番,最后,怀抱任性的女儿,坐上 21 点牌桌。但也最多玩几局,父亲就必须离开, 走之前他都会留下数额不菲的小费给荷官,并且不带走一个筹码。
第二天,报纸上会出现父亲的特写照片,但背景却是模糊的,因为赌场不准任何人拍照,我的脸也被打了马赛克,因为赌场不准 18 岁以下人士进入。只是这一切规矩在敬爱的总督这里统统不生效了, 父亲只要给出慈爱的笑容,任何人都会忌妒至极,痛恨自己没有这样的父亲。
在他的盛名之下,多年来,我在维珍港的所有赌场都得到了极度的礼遇,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渴望躲避赌场的过度热情,真正享受博弈带给我的乐趣。
父亲在政坛隐退之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上了博彩业黑名单。因为我的另一个身份。
在这份全球赌场之间流通的名单上,我的身份是具有威胁性的算牌者,因为深得父亲真传,我也是概率论和博弈论高手,赌戏研究专家,维珍大学数学系高材生。
在父亲身边时,衣食无忧,我也懒得算牌,最多检查一下自己的大脑是否生锈。左立抛弃我和唯唯之后,我坚决不要父亲资助,丧失了生活来源,那段时间只能靠算牌糊口——这样才上了黑名单。
不过还是碍于父亲的情面,赌场对我依旧敞开大门,任我赢点生活费糊口,但个别赌场也会礼节性地提醒,我只能玩老虎机和轮盘, 不欢迎我大肆赢钱。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与父亲之间也在进行着无休止的博弈,我们彼此揣摩对方的出招,潜意识里又在寻找纳什均衡。
但这样选择的结果又常常印证了纳什均衡的悖论,我和父亲都试图做出的最优选择,却没有导致最佳的结果。
唯唯的死就是这个悖论的佐证。
把我们都擅长的博弈论用在父女关系上,倒真是一件悲哀和讽刺的事情。
17
21 点牌桌前空出一个位置,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我坐了下来,左右两位男士都对我致意,还有两个闲晃悠的男人端着可乐站在我身后观战。
丢给荷官一枚大额筹码,他麻利地给我换成小额筹码,我开始下注。
我没动脑子算牌,今天的手气不好,围在我身边的男人很快散去, 不一会儿,筹码输得差不多,把最后两枚丢给荷官作为小费,我起身离座。
在休息区拿了一杯咖啡,我在赌场里到处溜达,一会儿看看德州扑克,一会儿到华人聚集的百家乐前凑凑热闹。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不是我妹妹,苏夜吗? 我是黎明,她就是黑夜。
苏夜是那种只需一眼便终生难忘的女人。曾经有位男士在电梯里惊鸿一瞥,十几年后偶遇,依然激动地向她表白。
我们的母亲是维珍港著名的电影明星,遗传给我们的容貌当然出众,但我说过,女人不能只看长相,要看气度。我们接受过最好的教育,知道如何假装举止优雅,谈吐无瑕,但苏夜性格洒脱豪爽,性感大方,比我更加魅力四射。
她是天体物理研究学者,和我一样,也是受了父亲爱好的影响。除了赌戏,父亲最钟爱的就是天文学。
总督府虽然找不到传说中的秘密赌场,但屋顶的小型天文台可是我们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之一。黎明和黑夜,都是看星星的好时机,父亲常常一个人在天文望远镜下远眺夜空,我和苏夜陪在身边,我在做数字游戏,苏夜在看宇宙膨胀理论。
如今已是三个孩子母亲的苏夜还是风情万种,戴着两个硕大的耳环,穿了一件利落的小夹克外套配黑色紧身铅笔裤,浓密的头发高傲地挽起,露出饱满的额头。点睛之笔是淑女必备的丝巾,暗紫色有金属链条图案的丝巾从脖子垂下扎在腰间,形成一件别致的小衫。
此刻她正撅着小屁股,趴在德州扑克赌桌旁边,和几个男人说笑。站这么远我都能看到,她的脸因为兴奋闪着光彩,肤色红润。
我走到她身后,铆足全身力气,咬紧牙关,狠狠地一拍她的肩膀, 把她吓了一大跳!
“姐,是你呀,吓死我啦!”
“死了吗,不是还有气嘛?”
“总这么吓人,我早晚会死。”
“你可潇洒了,又背着妹夫出来 HAPPY!”
“哪有?”苏夜又用男女通吃的撒娇手段对付我,“夏伟业整天忙得跟狗一样,哪有时间管我呢,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
“你就嘚瑟吧,小心被他抓个正着!”我故意没好气地说道。
姐妹说话间,我想起当初苏夜出嫁的情景——我牵着蹒跚学步的唯唯,不敢出现在父母眼前,只好躲在家门不远处,送出精心准备的寒酸礼物。
我的妹夫是一位成功商人,名字叫夏伟业,他是左立的同学,因为有这层渊源,算是我们的介绍人。
苏夜招呼牌桌上的男人介绍道:“这是我姐姐,苏黎小姐。”众人说幸会,我挥手,“你们玩吧,我不多打扰。”
临别时我扯过苏夜:“你一个人在外面疯,这么一群臭男人,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这样的地方不适合你,早点回家,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说罢轻抚我的肩膀。
18
苏夜会不会给我打电话,我压根不会在意,更不会等她的电话。我和苏夜是父亲珍爱的两个女儿,父亲对男孩儿比较严苛,只溺爱女孩儿。他不止一次告诉身边人,我们就是他的两颗眼球。
我们接受的启蒙教育就是博弈论,父亲会站在宽敞的客厅中间, 怀抱着我们喜欢的礼物,召唤我们玩游戏,石头剪子布三岁之后就不玩了,我们玩得最多的是猜人和选数游戏。
父亲会说:“孩子们,给你们 10 次提问机会,猜出我心里所想的这个人名。”
这个游戏只要运用提问技巧,通过问题设置,把人物筛选出来不难,没几次我们就不屑再玩了。直到父亲把提问次数下降为 5 次,又总是想出一些冷门人物,我们才偶尔挑战一下。
父亲又说:“女孩儿们,请从 1到 100 之间选一个数字,如果这个数字你猜中了,礼物就是你的,没有猜中,我就会把礼物捐给福利院。”通常我们有 5 次机会,随着年龄的增加,选择的机会降为 4次, 不过不管我们是否选中,父亲最后还是给了我们礼物。
从 1 到 100,这个游戏一猜即中的概率很小,只有 1%,为了降低难度,父亲在我们每轮猜错之后都会告诉我们猜得太高还是太低。这个游戏我们百玩不厌,看似简单的游戏其实却是一场真正的博
弈,我们的对手不是数字,而是写下这个数字的博弈论大师——我们的父亲苏总督。
要想在游戏中击败父亲非常困难,我们必须充分考虑到他可能会采取的策略和布下的陷阱,而父亲对我们的性格了如指掌,他又可以准确推断出我们可能采取的策略,再次诱导我们走向错误的方向。
当然,平日做游戏的时候,父亲不会把博弈的技巧运用到极致,我们不是他的敌人,这只是亲子活动的一部分。而且我和苏夜对父亲的小心思也了如指掌,溺爱的他希望我们把礼物全部高兴地赢走。
可是,我清楚记得最后一次玩这个游戏的情景,我已经怀了唯唯, 父亲找到我。
“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回家吧!”
“我不,我要等左立,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要和他一起养大。”
“可他失踪这么久,这个懦弱的男人退缩了,只有你还在傻乎乎地守着!”
“他会回来的。”
“那好吧。”来不及染发,头上已有星星点点斑白的父亲哀怨地望着我,“我们再玩一次猜数字游戏吧,5 次机会,这次的赌注是你的孩子,我赢了,你就带她搬回来,你赢了,我就允许你们自生自灭。”
我点头,父亲背过身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折好放在身边。
“47。”我说,父亲摇摇头,“低了。”
“76。”我说,父亲摇摇头,“低了。”
“90。”我说,父亲依然摇摇头,“低了。”
我娴熟地使用着技巧,第 1 轮我应该猜 50,这个“二分位数字” 是最理想的策略,将数字区间二等分并选择中间数,可以帮助我把数字尽快锁定。
如果低了,第 2轮我就应该猜 75,这又是一个“二分位数字”,继续低,第 3 轮就猜 88,还低,第 4 轮就是 94,如果还低,第 5 轮就交给运气了,我会在 95、96、97、98、99、100中间蒙一个,此时, 我的胜算在六分之一。
这是理论模型,但是不要忘记,我的对手是父亲,站在他的立场上,他会尽量回避恰好在二分位上的数字,不然就会被我轻易猜中,而我也不想浪费一猜即中的可能,所以,每一轮报数都在“二分位数
“96。”我说,这是第 4 轮,我看看父亲的脸,他依然摇摇头,“低了。”
“不会这么简单吧!”
我耻笑父亲,我的心里已经有底了,这个游戏我们父女之间玩了太多次了,今天,父亲选择的一定是个特殊数字——100,因为他一定猜测到我会回避特殊数字,就故意出其不意,其实这也是博弈的技巧。
因为他实在不希望自己深爱的女儿怀着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独自流落在外,今天的赌局,他比我更输不起!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他猜出我会这样揣摩他的心思,将数字改成另外几个。我说过这是一场博弈,每个人出招之前务必要考虑到对方可能的反应,这样看来,97、98、99 也有可能,概率对于我还是四分之一,我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我还是站了起来,来到父亲的身边,拉住他的手,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问:“在说最后这个数字之前,我想问您,父亲,您爱我吗?”
父亲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爱你,胜过爱我的生命。” “您觉得什么是爱?”
政治家父亲沉默了,我知道这个问题对平日的他来说太容易了, 他可以长篇大论来一场声情并茂的演讲,但他现在无言以对,因为我是他的女儿,这个问题戳进他的心里。
“那您知道真爱对人生的价值吗?没有左立,我活着也是行尸走肉。如果你一定要一具躯体,我会还给您,但请同时为我准备好坟墓。”
不等他回答,我拥抱住父亲:“好吧,还是先说我的答案吧——
99。”我坚定地望着父亲,挺着我的大肚皮,“这意味着我和左立,还有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天长地久!”
“猜对了,你可以走了……”父亲虚弱地瘫坐在沙发上。“我能看看那张纸吗?”
父亲如同被颈椎病折磨般痛苦地摇头:“没有必要,你已经赢了,我只能说,祝你好运,我的女儿……”
19
半小时之前我就感觉有人跟踪我,这是维珍港的大型食品连锁超市,世界各地的食物在这里几乎都能买到。
我喜欢吃一种野樱桃酱,酸酸甜甜,小时候母亲也会做。我固执地只认一个牌子,这个味道最接近母亲的手艺,维珍港也只有这里才有。
我很少出门,不喜欢开车,我害怕狭小的空间,更怕一个人去地下停车场。我经常来这个食品超市,我喜欢这里宽敞的大厅,一排排整洁的货架和五彩缤纷的盒子罐子,我更喜欢长时间流连在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周围,不被人打扰,精心挑选。
超市今天有很多本地产的小萝卜,就用农夫编的草篮子装着,摆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红皮子绿缨子,可爱得像一群婴儿,我一颗接一颗选着,今晚可以用珍儿给我的,她母亲做的西瓜豆瓣酱蘸着生吃。
我的心情特别好,甚至哼起了小曲,我又把鲜艳欲滴的草莓、蓝莓、提子和桃子放在购物车里,樱桃酱、黑啤、三文鱼、奶酪、泡菜饼一股脑地丢进去,各种香软的面包和健康零食也不放过。
我正充分享受大采购的满足,竟忘记了刚才有人跟踪我——可能是父亲,这么多年,他一直派人在我身边晃荡,不用去理睬!
看着满满一推车的食品我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开车,等下可要拎很远一段路才能找到的士,不过那也没办法,我是不会把这些好吃的再放回货架上的。
我正盘算着晚餐怎么搭配这些食材,收银员小姐向我问好,等价格都打好,一摸皮包我傻眼了。
钱包不见了!
这可是尴尬的事情呀,这么多人在排队,我只好退到旁边,掏出手机拨给珍儿,才发现手机竟然也不见了!
我这个疯婆子究竟把脑子放在哪里了?!
是丢了还是忘带了,正责怪自己粗心,紧跟在我身后的一位女士走了过来:“需要帮忙吗?”
“不,谢谢!”我习惯性拒绝了,我是这样的性格,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可能接受陌生人的帮忙。但是一想到要和这些小萝卜道别,竟也有一丝迟疑。
“这种情况谁都会碰到,我也曾忘记带钱包。”女人好看地一笑,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替您付款,您回家把钱转到我的卡上就好了。” 这女人身上淡淡的香味让我感觉亲切,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接受了
她的帮助,记下她的卡号。 “ 再见,祝您有个好心情 !” “您的心情更好!”
买单时的小插曲转眼就忘记了,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出超市大门, 午后依然刺眼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我站在的士搭乘点,队伍弯弯曲曲, 车子却稀稀拉拉,我也不免焦躁起来。
几分钟之后,一辆白色的豪华小车停在我的旁边,车窗摇下来, 是刚才那位帮我付款的女士,她把太阳镜架在头顶:“要不要搭车,我送您一程?”
我赶快笑笑道:“太麻烦,不用了。”
“没关系的,我现在正好也没事。”
我有些动心,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
“那好,再见,祝您有个好心情!”那女人不再勉强,车子便绝尘而去。
20
除了数字,我对其他事物都不敏感。身为政治家的女儿,我对政治也绝缘。
维珍港并不风平浪静,反抗大航海时代入侵的殖民统治的运动由来已久,年轻一辈的维珍港人迫切希望殖民者滚出自己的土地。
等街上又聚集了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我也借机偷懒,预约全部取消,除了在露台上看看热闹就是蒙头大睡,珍儿几次跳到床上硬拉我起来,不然我真会睡到下午去。
“苏老师,这样不行,这是亚健康状态,睡多了并不好!” “不好就算了,大不了死了。”我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
“干吗这样活着呢?”珍儿把窗帘猛地扯开,“我不指望您像我一样每天早早起床看书,锻炼身体,结交朋友,但您不能自暴自弃吧!”
“你这口吻倒像教育孩子。”我翻了个身,用枕头盖住眼睛。
“您不就像个孩子嘛,总让我操心!”
“ 我老了,你还年轻,不能和你比了。”我继续任性。
珍儿打开窗子,海风呼地吹了进来:“苏老师,看看镜子里的您,说您 30岁很多人相信,人生路还长着呢,我也许还没您活得长。”
“年轻有什么好?也就是上街游游行,瞎闹腾罢了。”
“上街怎么了?您的思想可 out 了,作为维珍港人,我们对这个国家有一份责任,有国才有家。殖民统治这么多年,殖民者挖空心思地掠夺我们的资源和财富,该让他们离开了!” “维珍港现在难道不好吗?”
珍儿明知道我是前总督的女儿,在我面前还是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摆明欺负我不关心政治。
“尊严无价!”珍儿一板一眼地坚定回答。
算啦,我了解珍儿小姐的脾气,我如果不起床,她是会各种唠叨没完没了的。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上拖鞋,看到珍儿已帮我把牙膏挤在牙刷上,早餐也摆在桌上。
“看来我得给你加薪水了。”
“又加?”珍儿边整理床铺边说道,“只要您能学会照顾好自己,让我少操点心,不加薪水我也愿意。”
“你对你母亲是不是也这样唠叨啊?”我一边刷牙一边逗珍儿。“当然了,我整天就为你们两个长不大的孩子操心!”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个善良的女孩把我比作母亲,正为我忙前忙后,我又想起了唯唯,如果珍儿是唯唯多好!一边偷偷叹息我一边暗下决心,即使不是,我也一定要好好对待珍儿。
吃完早餐,开始工作,难得我会乖乖坐在办公桌前,都是因为珍儿早上的一席话。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珍儿接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的助手皱眉,“简小姐,您的委托我们暂时不予接受。”
对方好像是个女人,讲了半天,珍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对不起,预约满了,我们不接。”
我有些奇怪:“每次都是我拒绝委托人,你是千年大好人,这次怎么这样坚决呢?而且这段时间明明没有委托,咱们俩坐吃山空,山大王一样占据偌大的办公室,无聊地对着打哈欠斗嘴儿玩,你不是也想偷懒吧?”
珍儿有点闪烁,支吾半天,才不情愿地递上一份卷宗。珍儿的工作极其严谨,对每一位打进电话咨询的客人都建立了详细档案,我草草翻开一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是找妹妹的,我认为不是很急,找妹妹急什么呀?这段时间您的身体不太好,我也不想您太伤神。”
“那也是!”我赶快附和珍儿,把卷宗丢在了一边,“算啦,还是偷懒舒服!那以后你可不要批评我懒了。”
“好吧。”珍儿在心里权衡片刻,抬起头时眼神亮晶晶的。
21
这个叫简婕的女人,人如其名,简洁、干练。
她一身驼色小套装,手拿黑色提包,配同色系的鞋子,大气沉稳。美中不足的是,五官的比例还是出了问题,高高的颧骨,宽宽的额头,眼睛就显得小了。这样看来,想身跻美女行列,她能拼的就只剩气质。
还好,她的气质非常突出,笑容也耐看。
这是今天早晨突然冲进事务所的不速之客,珍儿正要拦住她,她却热情地和我握手:“苏老师,还记得我吗?”我立刻认出她来,这不就是食品超市帮我付款的女人吗!
“您认识她?”珍儿问道。
“认识。”虽然犹豫,但出于礼节,我还是请她走进我的办公室, 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你就是那位要唤回妹妹的委托人吗?”
“对,我的妹妹。”简婕一开口,我便喜欢上她的声音,吐字特别清润,“可惜,您的助手小姐,一直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没有办法,我只能贸然来访。”
珍儿不爱听这话,脸色不好看。我重新翻开简婕的卷宗,面对一片空白的申请表格,抓起桌上的铅笔,自己替珍儿填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几岁去世的?”
简婕顿了一下,看看珍儿和我说:“我有三个妹妹,她们都不在人世了,我想唤回她们。”
我一惊:“三个妹妹都死了吗?你一共有几个姐妹?”
“一共三个,都不在了。”
哦,我和珍儿面面相觑,这种悲惨的情况确实第一次遇到。
简婕眼圈红了:“我们姊妹四个,我是大姐。二妹叫简冰,车祸意外身亡;三妹叫简娜,死因比较复杂,以后再详细告诉您;小妹叫简妮,食物中毒去世。”
“那你们的父母还健在吗?”珍儿接茬,语气已变得柔和。
“都不在了……”简婕用纸巾吸吸眼泪,“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您结婚了吗?”
“这很重要吗?”
“也不是。”珍儿面露难色,“您可能不知道,灵魂唤回收费很高,要不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不必了,钱不是问题。”简婕语气轻松。
“那你为什么要花这么一大笔钱唤回三个妹妹呢?”珍儿时刻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您可能无法体会一个人孤身在这世界的痛苦,没有任何亲人。” “我们能体会!”珍儿语气坚定。
“可是,即使三个妹妹都找回来,你们也无法成为一家人了,她们只有 72 小时的记忆。而且为什么不唤回父母呢?父母去世的时候年纪比较大,唤回他们的灵魂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存留久一点……”
简婕无言以对,转身求助我:“苏老师,我以为你们会充分尊重委托人的意愿,我不想解释,看来我来错了地方!”
我其实并不觉得珍儿的疑问有什么不妥,但垂眼看到便签盒里之前简婕写下的银行账号,想起人家曾经帮助过自己,只好用眼神制止珍儿并告诉简婕:“我已经决定帮你唤回三个妹妹。”
“真的吗?”简婕惊喜。
珍儿急得站了起来,看到我已然下定决心,才瘪着嘴坐下。
委托落实了,气氛也轻松下来,我想请简婕品品我的独家秘制咖啡。她婉拒,面前的矿泉水就很好。
办公室的桌上摆了 6 杯清水,倒在一模一样的透明玻璃杯里,原来就在简婕进来前两分钟,有一家媒体过来采访,因为我拒绝接受, 对方转身离开,没人来得及喝水。珍儿手忙脚乱,还没把他们的撤下去,给简婕倒的那杯也摆在一起。
聊了半天,珍儿又随手把杯子归置了一下,现在这些玻璃杯里装了一样的透明液体,高度几乎一样,杯子也没有区别,看不出喝没喝过,完全分不清了。
摆在桌上这么久,难免有吐沫飞溅,珍儿正想再倒一杯,简婕每个杯子瞥了一眼,拿起左手边的某个杯子轻轻抿了一下——
“这杯是你倒给我的。”
等简婕走了之后,我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吃水果,珍儿一个人对着那几个杯子还在研究,我问为什么,她只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