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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鸢尾的回忆.2

作者:汪洁洋 当前章节:1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28

暴力也分软硬。

软暴力以恐吓威胁为主,硬暴力就是叮当一顿胖揍,不过也分程度的,对男女施暴手段也不同。对男孩儿毫无疑问就是打,对女孩儿却要分层级,打嘴巴子、踹肚子是有“深仇大恨”的,带点调戏性质的就会掀裙子、拍屁股、捏胸口,或者起一些侮辱人格的外号,一群半大小子一起当众叫,而且越叫越来劲。

校园暴力也不全为了钱,也有找乐子的成分——

比如女孩儿最怕的冬天,就会出现群体“施暴”现象。

因为学校的厕所都在室外,从教学楼到厕所这段路真是险象环生。不管认识不认识,同班不同班的,只要有女生经过,男生就会一哄而上,二话不说将女生按进雪堆,把雪从脖领子灌进去。

男生管这个游戏叫作“灌包”,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灌包”还有一个残酷升级版叫“堆雪人”,就是活活把女孩儿用雪埋起来,只露个头。

这是个无女生能幸免的游戏,任你哭喊也没用,不玩够了男孩儿不会放手,而且女生越受欢迎越难逃脱。清秀的王晓霞一个冬天怎么也要被堆个十来次,亦如还惨一些,被玩过终极版本——“滚雪球”。

男生还有一个乐子是拔气门芯儿,你拔我的我拔你的,有的男生一下课就跑到车棚去拔,回来分给同学。

各班后来不得不派人“值日”轮流去拔,因为下手晚了,车棚里的自行车上面一个气门芯也不剩了。每个班级都出班费买了几个打气筒,放学时轮流用。

亦如放在学校车棚里的自行车已不知道被拔掉多少次,今天又是!教室已经锁门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气门芯儿,到传达室刘大爷那里借打气筒。

“又被拔啦?”

亦如笑笑,蹲了下来。刘大爷满脸殷勤,主动帮她打完气。亦如骑车出了校门,秦楠还没来。正在犹豫要不要等他,只见几个画着浓妆的女孩儿走了过来,看年纪比亦如大两三岁。

一个胖女孩儿一把抓住亦如的车把手,用力一扭车子就歪了。另一个女孩儿上来就揪辫子,领头的女孩儿照着亦如的前胸就推了一把。

“你得罪人了,知道不?”

“我得罪谁了呢?”亦如挣脱开,大声地问。

领头大姐哼笑,拳头照着亦如的头狠狠砸了一下:“装蒜是不是?秦楠你认识不?”

胖女孩儿插嘴:“大姐,咱不和她废话,揍她一顿。”

“你傻啊,道上的规矩你还没弄清楚吗?打要打得清清楚楚,回头让人家明明白白,不然不是白打了?”领头大姐吼了胖女孩儿,胖女孩儿不敢再出声。“你看看那边!”

领头大姐扯着亦如的领子,让她朝游戏厅门口看过去,只见一个也穿着校服的女孩儿蹲在门口抽烟,正看着她们。亦如想起来了,是“黑乳罩”!

“你现在知道了吧?谁的男朋友不抢,抢我老妹的!她是我罩着的,知道不?”说话间飞起一脚就踹在亦如小腹上。

钻心的疼让亦如说不出话来,只能松开自行车捂着肚子蹲下。胖女孩儿见状拽起亦如的头发,另一只手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光。她打得咬牙切齿,左右开弓,直扇到自己手麻才住手,在一边喊手疼。

血,从亦如鼻孔里流了出来,脸颊已经肿了,眼前直冒金星。这时“黑乳罩”走了过来,领头大姐往旁边一让,她也蹲下来:“我的男人你也敢抢,今天知道厉害了吧!”

亦如有生以来第一次闻到香水的味道,但却那么刺鼻,那么令人作呕。

“我从来没抢过……”

“你和他亲过嘴没?”

“ 没 有 !”

“你和他上过床没?”

“你简直胡说八道!”亦如羞恼至极。

“还敢嘴硬!”胖女孩儿今天特别积极,又照着亦如的脸踢了一脚,正中亦如的额头,亦如仰面倒地。

“你们下手有点轻重,别弄出人命啦!”一个围观的男生拉住胖女孩儿。

“好!以前的事情算过去了,以后你知道怎样做了吧!”“黑乳罩”照着亦如的胸口狠踹了一脚,一伙人骂骂咧咧地离去。

14

亦如推着自行车在路上走着,车把摔歪了不能骑,不时磕绊。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寒风吹着红肿的脸火辣辣的,里面有无数颗小心脏在跳动。

“这副样子给舅妈看到会怎么样呢?”

听到有人在后面喊自己,亦如知道是秦楠。她心里有气,脚步赶紧加快。秦楠满头大汗,拼命地蹬着自行车。

“对不起!对不起!放学我拉肚子,到了厕所才发现没带纸,你看我这个狼狈呀,只能脱了裤子拿裤衩擦……”

秦楠笑嘻嘻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忽然发现亦如不对劲。丢下自行车,扳过她的身子,就着路灯细看她的脸——

“谁打你了?!”

“没有人打我,我骑车摔倒了……”亦如甩开他。

“摔成这个样子?你再摔一下我看看!你还骗得了我?”

亦如实在不想纠缠,吼道:“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说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秦楠急了,“快告诉我谁打你了!”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

“因为什么啊,求你快说啊!”秦楠声音都变了。

“你和学校里那么多女生乱搞,在你的心里我和她们一样吧?

“听说你还收人家的钱……我都说不出口,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你家不是很有钱吗?你太脏了,让我恶心死了!

“厕所没纸你可以问别人要,为什么要脱裤衩呢!老师不好你就抓蛆,因为你本身就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吧!”

……

这些话一股脑从嘴里蹦出,亦如心如刀绞,不争气的眼泪已流脸。

秦楠五雷轰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亦如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他。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你很讨厌!不要再缠着我,可以了吧?”

亦如抢过自行车,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推着车子就走。

秦楠呆呆地站在路中央目送亦如远去,一直到她的影子被黑暗完全淹没……

15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一个人走这段夜路。

荒地里的杂草已经枯死,歪斜地堆积着石头和建筑垃圾,冬天的寒冷使行人更加稀少,北风呼呼地抖着冻在地上的塑料布,卷起的垃圾和纸屑在空中盘旋。

亦如常感觉到有人在后面跟踪自己,她不敢回头去看,怕是小翠, 更怕是当初强奸妈妈的坏人,或者是姥姥经常念叨的、后山火葬场夜深人静便会出来游荡的鬼魂,只能拼命地快骑,赶快回家。

同在一个班级,亦如还是躲着秦楠,不管他闹出什么动静,自己就是不往那个方向瞧,下课时故意绕道走另一侧楼梯。有秦楠参加的篮球比赛她也不去看,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看书。

时间溜得很快,两个星期过去了,亦如开始习惯没有秦楠的日子, 只是这些日子是灰色的……

午休时她趴在桌子上,想睡一小会儿,王晓霞坐到亦如身边,推了推她。

“给你,你的信!”

亦如坐起来,看到晓霞手里有一个信封,没有贴邮票。“哪来的呢?”

“看看就知道了呗!”晓霞抿嘴,暗示操场方向。

信封里是一张从习题本上扯下来的纸,边缘有小刀修整的痕迹, 字是秦楠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亦如记得秦楠说这叫正宗“鸡爬子体”,是他练了“鸡爪子”功后自创的。

“难看!”亦如想笑。

信上只有几行字:“已经狠狠教训了欺负你的人,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骚扰你。连累了你很抱歉,可以骂我,打死我也行,但不要不理我,求求你!我没有和任何女生好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相信我,好吗?”

这封信就像刺破黑暗的曙光,亦如的心情立刻被点亮。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这封信。

“还不原谅人家啊?”

晓霞趴在旁边也跟着看完了信:“他在操场的杏树下面等你呢,快去吧!”

亦如笑了笑,把信纸合上,站了起来。

16

亦如确定自己喜欢上秦楠是在不久的一个午后。

冬天就这么黏腻地赖在北半球不走,明明是四月初,一场大雪却把刚刚发出的鹅黄色小芽全冻死了。班上不少同学都逃课了,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坐在教室里。数学老师叹了一口气,还是开始上课。

这是个贫民学校,学生的家长都来自社会底层,他们的子女从小就被打上平庸的烙印,来这里就是“享受”九年制义务教育福利的,把孩子丢在这个“大幼儿园”,父母对孩子没指望也没要求,只要不杀人放火就行了,身为老师还能要求什么呢?

亦如正专心听课,教室的后门突然被踹开了,几个小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数学老师大声呵斥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冲上讲台, 一左一右控制住老师。大涛哥径直朝亦如走来,一屁股就坐在她的书桌上。

大涛哥是远近闻名的混混,人高马大心狠手辣,他曾经直接掰断一个学生的手指,制造了无数起校园暴力事件。听说成人帮派都要忌他三分,进出各所学校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你们要干什么!”数学老师挣脱两个小混混,马上又被拖住。

“这个老师,你讲你的课,我办我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吗?”

大涛头也不回,只把话撂下,抢过亦如的笔,轻轻地放进铅笔盒里,柔声细气地问,“我昨天写的信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亦如冷冷回答,打开笔盒重新拿出笔。

大涛举起拳头刚想发作,还是放了下来:“你想好了没?同意不?”

“不同意!”

“你他妈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大涛哥看中你了,要和你处对象,你就是我的人了,再不同意,信不信我在这里扒光你,直接干!”大涛恼羞成怒,卡住了亦如的脖子,一只手便摸进她的上衣。

“你敢啊,你这个混蛋,大庭广众你不怕进监狱啊!”数学老师呵斥小流氓,冲下了讲台。大涛回手一推正中老师的胸口窝,亦如用力挣脱,但被大涛死死制服。

“听说你前一阵还被打了,如果不是我一直罩着你,你不知道被打多少次了!”大涛把嘴凑在亦如的脸上,喷着气,亦如开始尖叫。

“住手!大涛哥!”

挣扎中亦如听到秦楠的声音,这个家伙刚才去上厕所了,他现在几乎不逃课了。

“是你啊,财神爷!”大涛的手紧紧钳住亦如的手腕,不准她跑掉, 亦如开始踢他。

“大涛哥,你不是答应我了吗?钱我给你,你答应不再找她了吗?”

“钱花完了,人我又想要了!”

“大涛哥,钱我一直孝敬你啊。你说还要多少,我一定想办法。”

“你过来说吧。”

大涛比划了一下,有个小混混走过来,叉着腰努努嘴。秦楠走了上来,大涛一记老拳正中他的眼眶,秦楠捂着眼睛蹲在地上。

“小瘪犊子,老子早知道你看中我的女人了,不然你干吗为她拿钱出来,就冲这一点,我今天也要揍死你!”

大涛和几个打手的拳脚雨点一样砸来,秦楠被打得结结实实。事情就发生在一两分钟内,闻讯而来的训导主任拎着大棒子跑了过来, 有人去校长室找了秦校长,大涛见势不妙带着兄弟们夺门而出。

训导主任驱散了看热闹的学生,秦校长看到侄子趴在地上真是又心疼又生气,她示意数学老师继续上课,一边拉起秦楠回校长室。秦楠的嘴角都是血,眼睛已经肿了起来。

“你没事吧?等下也到办公室来!”秦校长恶狠狠地对亦如说。亦如点头,呆立原地。秦楠回身,用唇语示意:“晚上我等你。”此刻,盯着他俊美的嘴唇,女孩儿心动。

17

接下来的日子美好得就像山野的微风吹开冰冻的山峦,和所有校园小说一样,情窦初开的少年让暧昧的初恋慢慢生长。

听说秦楠的父母给了大涛严重警告,他不敢再骚扰。亦如一下子开朗起来,秦楠也开始用功读书。因为两人约定要考取同一所重点高中,同一所大学,最后一起工作。

梦想是这么美好,可秦楠调皮的个性难改,还是隔三差五被班主任拎到教室外面。亦如下课时看到他头顶一本英语书蹲马步,便趁四下无人帮他捶腿捏肩。

一晃秋天又到了,学校开始放一周的“冬储假”。

北方的土地一年只收一季,冬天又特别漫长,这时候大棚种植还不普及,家家户户必须在下雪之前挖好地窖,储备好整个冬天所需要的煤、木材、白菜、土豆、萝卜和大葱等。家境好的还会买苹果和山楂,把梨和柿子冻起来,到了过年再吃。

再懒惰的人也要行动起来,这可是关系到民生的大事,谁都不敢懈怠。这些食物要狠狠够吃 5 个月才行,有的人家植树节之前就断了炊,只好高价去市场上买,勉强熬到春暖花开。

男人负责到地里采购,大多数单位也会组织工会团购,再分到每个人。这时单位福利的高低、工会同志的办事能力就比出来了——有的单位选的菜就是水灵,有的就发蔫。有的单位带鱼螃蟹都有,有的就只有土豆辣椒。

马路上异常热闹,就像过节一样,到处都是推板车和骑三轮车的,一趟趟运个不停。女人和孩子就等在家里,车一来就负责搬运和摆放。全家老少齐上阵,也很有乐趣。

不过这时候家里孩子多的也要注意,一不小心就会把孩子和土豆一起锁在地窖里,好在地窖并不冷,亦如就被关了进去,忙了一天的爸爸晚上要拿大葱时才想起女儿还在地窖里摆白菜呢!

储运白菜是有学问的——

地里挖出的白菜要留下根茎,这样既便于搬运也防止水分流失。大人可以一次拎 8 棵,孩子也可以拎 4 棵。地窖的温度恒定在零上几度,白菜要靠墙整齐地平码,菜上面绝对不能喷水,吃的时候小心地从上面挨着拿,这样白菜存放几个月也不会烂。

北方人吃白菜的方法也很多。剥掉老叶,把菜心细细切丝,放上调料和辣椒油凉拌着吃,是冬天的爽口小菜。切成片加上粉条和五花肉煮在一起就是有名的“汆白肉”或叫“猪肉炖粉条”。

但是大部分的白菜还是被洗净腌在大水缸里,盖上一块河滩里捡回洗净的大石头。等到腌透成了“酸菜”的时候,吃一棵捞一棵。酸菜可以包饺子,也可以和粉条炒着、炖着吃,又成了一道美味,叫做“汲菜粉”。

北方人喜欢吃生冷、蘸酱和炖煮的食物。

读大学时亦如听人取笑生吃大葱、生菜和辣椒是“野人”的行为, 其实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一种文化和习俗都应该受到尊重,特别是饮食。

这地方的人觉得不能接受的却正是那地方的人魂牵梦绕的味道, 这其中包含了对家乡、亲人和童年的珍贵情感,舌尖上的思念,什么都不能替代。

18

父母去世后,亦如和姥姥、姥爷还是被舅舅接了回去,他家也住在山坡上的矿区家属房,和亦如家的房子隔得不远。

舅妈和公婆相处不好,嫌弃一个是瘫子,一个是累赘,整天在家摔摔打打、指桑骂槐。亦如从小乖巧,很会做家务,舅妈对她还算不错,只是花钱时不乐意,亦如几次听到舅舅和舅妈为了自己的学费吵架。

亦如深知寄人篱下不能多添麻烦,吃就只求果腹,穿就只求遮体, 为了让舅妈满意,尽量不言不语,竭尽全力分担家务,还主动把母亲留下的玉镯子送给了舅妈。上次被舅舅砸了脑袋的奶奶好歹拿出一点钱,亦如的学费有了着落,一家人暂时相安无事。

冬储假后的两天亦如还没来上课,秦楠逃课跑到亦如舅舅家。

院子里堆满了白菜,简直成了小山。仓房里的几口大缸有的已经堆满了,有的还空着。亦如和舅妈正从屋里往外抬一大盆切碎的辣椒,舅舅正在一个大盆里洗着白菜。正往盆里倒白糖,舅妈抬头看到一个眉目俊秀的男孩儿站在木门外,便问了句:“孩子,找谁啊?”

亦如见是秦楠,慌着对舅舅说,是我同学,可能因为我没去上课找来了。舅舅专心洗白菜,头也没抬说道:“那你正好让他传个话,再请两天假吧。”

亦如赶忙从破木门里出来,拉着秦楠来到屋后的煤堆,这里有个烂树桩,两人站住。秦楠看亦如脸色发青,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双手惨白冰凉的,就抓起来放进自己的棉袄口袋。

“你怎么来了呢?被舅妈看到不好……”亦如赶快把手抽了出来, 回身看了看木门,还好舅妈在忙活着,便把自己的手放在嘴上哈气。

“你怎么还在家里干活,不上学吗?”

“没办法啊,我们现在太忙了。舅妈是朝鲜族人,会做咸菜。每年入冬都要腌十几口大缸卖给餐馆,舅舅和姥姥也会推着车子在菜市场旁边卖,这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日子。”

“大人做呗,还要你干啊!”

秦楠心疼,执意抓起亦如的手,放进怀里。亦如感觉温暖,微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能做就要做。卖咸菜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我是吃闲饭的,读书又需要那么多钱,不做怎么行?”

秦楠听完“嚯”地从烂木桩上站了起来,如果是这样,我来帮你!

“不要,这样可不行!”亦如怕他乱来,秦楠主意已定,牛也拉不回来,转过房头,推开木门就进了院子。

“舅舅、舅妈你们好,我叫秦楠!”

正在干活的舅舅看到小伙子进院了,站了起来,他的手臂和手掌通红的,一定是泡在冷水里时间太长了。

“你要干什么呀?”舅妈问。“我想帮你们做咸菜!”

秦楠走到舅妈旁边,也不见外,抽出一块木板垫在地上的砖头就坐下来,说话间已经开始掰白菜的老叶。舅舅和舅妈互相看看,莫名其妙。

“让他做吧。”亦如一脸无奈,只好坐在秦楠身旁,一起收拾白菜叶。

其实做咸菜是挺有乐趣的,当然前提是只做一点点。北方人用白菜做“酸菜”,朝鲜族人则用大白菜做享誉全球的“辣白菜”。

精选带筋的大白菜,择掉老叶和烂叶,整棵洗净,用大粒海盐细细揉搓叶片和菜帮,先腌 24 小时。控干水分后,把红辣椒、海米、梨子和姜蒜按比例剁碎,萝卜和小葱切成细丝,加上盐和白糖混合在一起,均匀地涂抹在每片菜帮上,夹紧后均匀地码在大缸里,放在室外慢慢发酵。

辣白菜所需配料有 30 多种,纯手工操作,正因为工序复杂,才回味绵长。

可是真要对付这山一样的大白菜堆时,秦楠没有感觉到任何乐趣。连续扒了两个小时烂菜叶,一直猫着腰蹲在院子里,腰都直不起来,风吹透了衣服,手脚早就冻僵了,公子哥筋疲力尽。可是看见亦如和家人忙前忙后,满头大汗却没有一声怨言,秦楠只好咬牙坚持。

小山见底了,舅舅终于发话允许亦如回学校,两人得到特赦。

第二天,因为旷课,亦如和秦楠一起在走廊里罚站。

教室里书声琅琅,秦楠慢慢挪到亦如旁边,小声说:“你也被罚啦?你不是请假了吗?”

亦如笑了笑,唇语:“舅妈本来说帮我请了假,回头才想起来给忙忘了。”

“好学生也有今天啊!”秦楠笑嘻嘻的。

他的头上正好挂着那副油印的“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他用脑袋顶着相框左右晃动,发现摇摇欲坠,很是有趣。

正玩得开心呢,只听“咣当”一声,相框掉了下来,摔得粉碎。班主任闻声拎着教鞭就走了出来……

19

日子因为期末考试而忙碌,假期转眼就到了。

秦楠欢天喜地地准备假期的节目,他想加入滑雪队去集训。亦如也计划着要做点零工补贴家用,顺便帮表妹补习功课。

腊八一过,新年转眼就快到了,一场大雪覆盖了北国大地。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大人孩子选购新衣。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陆陆续续有人家放鞭炮,傍晚虽稀稀拉拉地响几声,却已经有了年的味道。

今年的天儿特别冷,据说是千年才遇的冷冬。北方人不怕冷,只要窗子的缝隙糊紧,仓房里的木头和煤备足,地窖里装满白菜,屋里的火炕烧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厚棉袄大棉裤,就算外面冰天雪地, 从里到外还是温暖如春。

瘫痪的姥爷在炕上糊了几个大红灯笼,亦如和表妹早早踩着梯子挂在屋檐下。秦楠取笑说像“怡红院”,他每天傍晚会准时来看望亦,顺便抄作业。

“你们家的年货准备得怎么样呢?”

正在写作业的亦如摇摇头,大人们忙着给饭店配菜或摆摊子,家里除了秋天地窖里那些土豆大葱之类的,什么年货也没准备。

“那你的新衣服买了没?”

亦如笑了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是前年妈妈在世时为自己缝的棉袄,袖子已经短得不像样。现在很多孩子都开始穿羽绒服了,又轻又暖和。这种对襟开的老式棉袄已很少有人穿,就快变成古董了。里面的毛马甲是自己利用课余时间织的,毛线是妈妈在世时买的。最里面的内衣也是前年的了,早没有弹性,袖子和膝盖都补过了, 只不过外面看不见。

不久后的一天,秦楠喊门,亦如只穿着毛衣就跑了出去。

秦楠顶着北风而来,鼻涕拖得老长,一直在跺脚。只见他左手一个大袋子,右手一个大篮子,打开来满满的年货,有冻梨、冻柿子, 一坨冻带鱼,一盒冻对虾,一大块牛肉、半个猪后腿,还有一篮子鸡蛋。

亦如见东西太多了,虽然高兴却实在过意不去,这些东西要花很多钱呢,简直无法想象!秦楠看她傻站着,自己的手臂都快累断了, 赶快催她找地方把东西放好。

亦如刚把东西规整好,一回身,秦楠已经不见了。

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回来了。这次他的车筐里放着一个印了图案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车把上绑了一桶豆油,后座还驮着一大袋白面和两小包精装大米。背包连底都倒出来,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花生瓜子和零食。他从自己羽绒服的帽子里拿出了一大袋包好的大蒜和八角,两个口袋各掏出一大堆板栗。

第三趟,他又拿来了对联和鞭炮。这下子,亦如全家的年货都齐备了!

秦楠把先前拿来的塑料袋打开,是一件粉色带毛领的羽绒服,递给亦如。

“穿上,我看看合适不?”

亦如见这么贵重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接。秦楠生气了,拖她过来, 把她的破棉袄扒了下来,把羽绒服换上。

温暖轻巧的质地,柔和清新的布香,粉色把亦如的脸色衬得更加粉嫩。秦楠非常满意,围着亦如打量。

“不错,我嫂子的眼光不错哦,你穿起来果然好看。”

“可是,我不能要,这太贵了吧……”亦如想把衣服脱下来。“别,你一定要穿上,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啊!”

亦如还要坚持,秦楠握住她的手——傻瓜,就当我借给你的,穿够了再还给我!

如果你喜欢,一辈子的衣服我都给你买……

20

不知道现实为什么总是残酷地撕毁美好,少年的命运在初二护校的那天改写,亦如也从那天改叫“亦如”。

假期和周末,表现优异的孩子会被编成不同的小组,轮流负责学校治安保卫和收发传达工作,叫“护校”。

秦楠搞不懂小学生和刚上初中的屁孩子护校有什么用?学校本来就有传达老头,假期和周末又没几封信,再说真遇到坏人,小孩一脚不就被踢飞啦?

小学和初中阶段女生的成绩和表现明显强于男生,所以护校的几乎都是女生。秦楠不是好学生,护校这种“荣誉”就算想都轮不上他。

秦楠多次表示对护校的不屑,不过说实话,亦如也不喜欢护校, 因为女生中都在风传传达室的刘大爷是个大色狼。说是“大爷”,其实他也才 40 岁出头而已。

“他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整天看着笑眯眯的,其实是色眯眯的!” 吃午饭时晓霞对亦如说。因为家境不好,今天她还是吃土豆丝和白菜,妈妈用个小瓶给她带了点香油腐乳,她分了一大块给亦如。“是啊,听说他特别喜欢亲嘴。”姜艳萍也补充,“我听说小学部的很多女孩儿被他欺负呢!值日生放学晚了或者假期到教室拿东西, 找他拿钥匙开门时都要先亲嘴才给呢!”

“他亲嘴就亲嘴,还吸气呢!” “怎么吸呀?”

“就这样嘛!”一个女孩儿放下勺子比划起来,“就这样,卡着脖子,嘴对嘴,好像电视上白骨精吸人的骨髓一样。”

“我奶奶说那叫吸人的阳气,被他吸过就活不长了。他吸完童男童女的阳气,自己就能长命百岁了。”

女孩儿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实在太恐怖了。“亲嘴儿就算了,他还摸屁股呢!”

另一个女孩儿也附和:“是啊,听说都给摸出血了!” “摸一下还能出血?他手上有刺儿啊?”

“唉,谁知道啊,肯定是带刺儿。”女孩儿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人去告他吗?”亦如问。

“听说他是教育局局长的亲戚,校长都护着他。再说这种事情女生都不好意思张扬,也不敢告诉父母,就是父母知道了,常常还要打骂我们,觉得给家里丢脸了,谁还敢告呢?”

姜艳萍吃的也是土豆丝,她撇撇嘴。熬过了小半个冬天了,北方山区没有新鲜的蔬菜,吃的都是地窖里储存的食物。亦如的饭菜更差一些,今天她吃的还是南瓜饭,敷衍的舅妈把南瓜和剩饭胡乱地一炒, 塞在饭盒里。

亦如边吃边听,想想也是,自己去传达室借打气筒,刘大爷是有点不对劲,每次都笑嘻嘻不说,有几次他确实故意靠过来,还有一次嘴也凑过来,几乎亲在自己脸上,亦如都闻到了他嘴里的大蒜味,还好有人进来,自己才能脱身。

“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秦楠从教室后门进来,手里捧着自己的饭盒。女生一见秦楠来了,话题马上换了,纷纷打趣亦如,“你家那位来了”。

亦如笑着给秦楠让了个座儿,秦楠就坐在女生中间。他的大饭盒里一半装满了牛肉炖土豆,一半是塞得满满的四季豆炒肉,西红柿炒蛋,手里还拿着两个咸鸭蛋。大雪封山的季节看到西红柿和四季豆简直无法想象,女生们不禁咽了一下口水,眼睛都绿了。

秦楠把饭盒往中间一推,示意大家赶快吃。大伙儿矜持了一秒, 便疯了般站起来抢。秦楠又拿出一个小点的饭盒,里面是一样的菜, 不过饭是特意用蛋炒过的,黄灿灿油汪汪的,亦如也看直了眼。

把自己的饭盒和亦如对调,亦如脸红了不肯,秦楠推开她的手, 低声嘟囔了一句:“傻瓜!”就开始大口地吃起亦如的南瓜饭。他一边吃一边点头,看亦如不吃,他满嘴是饭只能比划,亦如明白,也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从那以后,秦楠每天都会给亦如带饭,开始她说什么都不肯,可秦楠生气倒掉一次以后,亦如不能再坚持。舅妈知道亦如有饭吃,乐得清闲,渐渐地也就不给她带了。

21

护校的日子还是到来了,年也近在咫尺。

天刚放亮,就开始飘起雪花,窸窸窣窣落了满地。

亦如和另外 5 个女孩儿编为一组,她的好朋友王晓霞也是今天护校,亦如才没那么忐忑。

护校是从上午八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等女孩儿们陆续到学校把校门口的积雪打扫干净后,就没什么事情做了。大家都带来了自己的寒假作业,在传达室里一边烤火一边写。

扫雪的时候,晓霞提醒大家今天一定要集体行动,谁也不要落单儿。女孩儿们都明白个中原因,就连两个小学部的也心照不宣。

一上午很快过去了,初一的两个女生一个说肚子疼,另一个被妈妈叫了回去,只剩下四个女孩儿了。大家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刘大爷,看他忙前忙后的,也没什么异样。

大家都带了饭盒当午餐,一早上就放在传达室的炉子上。刘大爷又烧了一壶开水,女孩儿们见他喝了,便也跟着喝了,吃过午饭,瞌睡虫捣乱,都有点犯困。刘大爷要去图书室整理图书,嘱咐了几句。见他不在传达室,女孩儿们便趴在书桌或斜躺在传达室里的小床上, 很快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亦如被惊醒,晓霞拼命摇晃她—— “快醒醒,你看,小学部的小甜不见了!”

小甜是五年级学生,皮肤白皙,就像个瓷做的小娃娃,说起话来声音细细的,笑起来特别甜美。

传达室只有巴掌大,一眼就看遍了,果然,除了自己、晓霞和小学六年级的陈玉红还在睡着,刘大爷和小甜都不见了!

亦如又叫醒小红,三个人都慌了神。小红想回家,亦如觉得不能就这样走了。

“还是找找吧,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啊!”

亦如努力让自己镇定,可身体已经不听话,不停地打着冷战。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亦如忽然想到了图书室。图书室在二楼的角落, 刘大爷在那里整理图书,说不定小甜会在那里。

“你说,他会杀我们吗?”上楼的时候,晓霞的声音都变了。“也许吧!”

亦如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像鬼魂。

22

图书室的门在里面锁着,几个人蹑手蹑脚地趴在门上,听见里面传出小甜的哭声和哀求声。

“大爷,我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疼啊!”

接着就是一个中年男人厉声道:“别动!再叉开点!叉开点你听见没!”

在小甜的尖叫声中又夹杂着男人牙痛一样的呻吟。“肯定是在耍流氓,这怎么办啊?”

晓霞急得哭了起来,她开始拼命敲门,大声喊着小甜的名字。图书室里面一下就安静了,一分钟之后,门“噌”地一下开了,小甜从里面跑了出来,正撞进亦如怀里,立刻瘫倒在地。

亦如只见之前的那个瓷娃娃已经不见了,此刻她披头散发,嘴角已经肿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棉衣歪在身上,里面已经一丝不挂, 身上到处是粉红色的印子,很像指甲抓过的痕迹,裤子已经褪在膝盖上,有血顺着大腿根流了下来……

亦如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赶紧用颤抖的手扯住棉衣的两襟,把小甜紧紧地裹住护在怀里,一把提起她的裤子,两个人便筛糠一样搂在一起。

小甜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剩一口口倒吸着气,好像马上就要死了。见此情景,小红“哇”一声哭了起来。

正在这时候,刘大爷出现在门口,可把女孩儿们吓了一大跳。他只穿了一件毛衣,裤腰带也没扎。他的眼睛血红的,看着吓呆了的亦如和女孩儿们,用手一指:“你们都给我进来!”

女孩儿们摇头,慢慢往后退。“今天谁敢走我就杀了谁!”

刘大爷一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晓霞的胳膊,把她拖进图书室。回身又抓另外几个,一脚就把图书室的门踢上,反锁门之后,坐在地上喘粗气,开始审问起来——

“谁让你们敲门的,谁?”

他的眼睛刀子一样逐个盯着女孩儿们,她们连头都不敢摇。“今天的事情谁敢说出去,我就杀了谁!”

刘大爷喘了一会儿粗气,好像气顺了一点,女孩儿们赶快点头。突然他的小眼睛溜到了亦如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亦如还抱着小甜,母鸡一般拼命把她保护在自己的臂弯里。

刘大爷命令女孩儿们一字排开背对着墙站好,大家只好照做。 亦如感觉裤子连同内裤一下子就被扒了下来,接着就是晓霞的尖

叫。一只冰冷的大手在自己的身上恣意地摸着,亦如又冷又怕,听到自己的牙齿抖得吱吱作响。斜眼看晓霞,她的棉袄也被扒了下来,另一只大手在摸她的屁股。

刘大爷命令其他女孩儿不准看,一下子转过亦如,按在了墙上。一边扒亦如的上衣,一边重新脱自己的裤子。

亦如只觉得天旋地转,恐惧排山倒海压得她就要窒息。她拼命蜷缩身体,肌肉绷得紧紧的,想挤开这个压在身上的男人,可是他把自己压得死死的,力量越来越大。

怎么办?

突然,亦如摸到了旁边书桌上的一把锥子,这是用来给学校订的杂志穿孔的。完全是下意识的,亦如用尽全力抓住锥子,瞅准了一个机会狠狠地刺向这个男人的眼睛……

这种感觉就像是刺穿一个鱼鳔。

在后来的日子,亦如反复体会这种感觉,无数次。

刘大爷没有防备,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松手,捂着眼睛蹲在地上, 指缝里的血汩汩地流出。亦如傻住了,另外三个女孩儿发出凄厉的尖叫,小甜和小红拉开图书室的门就跑了。

“我要杀了你!”

刘大爷摸索地站起来,他满脸都是血,挥舞着手臂,胡乱地抓着。看着眼前魔鬼一样的男人,亦如的头脑却越来越清醒,好像从小

到大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沿着墙壁慢慢挪动身体,看准时机猛地把锥子扎在他的脖子上,又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刘大爷嚎叫着,疯子一样在屋里打转。晓霞也提起裤子靠近亦如,她的眼睛和亦如一样,全然没有恐惧,竟只剩下仇恨和冷静。

“我们必须杀了他!”亦如朝晓霞坚定地点点头。“对!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晓霞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把锤子,照着刘大爷的背砸了下来……

23

“我杀人了,杀人了!”

不记得怎样跑出校门,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游荡,好像鬼魂在后面追赶,亦如只能拼命往前跑。

天已经黑了,四周更加荒凉。育才学校本来就靠近郊区,后面是河滩,前面是石油化废弃的厂房。

跑了十几分钟,亦如再也跑不动了,确定没人追来,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这才发觉自己浑身是血,衣服从里到外都已经汗透了。怎么办?这个样子一定不能回家,可我去哪里呢?

秦楠 ! 找秦楠!

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亦如惊喜,但转念就想起,秦楠今天可能已经去集训了,该怎么办呢?亦如又想起秦楠的哥哥——秦栋在府城桥下面开了一家饭店,秦楠说过有事可以去那里留言,哥哥会联系他。

拨开浮冰,在河沟里洗了脸,亦如把有血迹的棉裤反着穿在身上, 脱掉的棉衣藏在草丛里,只穿着毛衣来到了饭店。

快到晚餐营业时间了,秦楠的嫂子于荷正在前台准备,忽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儿,她怯生生的,不停向里看。

嫂子走了出来,认出这是曾经和秦楠来过店里的女孩儿,上一次她就是站在门外。嫂子不支持这么小的孩子谈恋爱,但是感觉这个女孩儿很干净很纯洁,两个孩子也没有出格,心里还有点喜欢她。

秦楠这个死小子,总到店里来偷东西,年前央着自己给她去买羽绒服,还老鼠搬家一样地把一大堆年货弄到她家去了。后来听说这个女孩儿寄人篱下,身世也的确可怜。

女孩儿轻声唤了一声,嫂子。

于荷忙说,天太冷了,你这孩子怎么穿这么少啊,快进屋!

女孩儿跟着进了门,于荷想起自己有件在家时穿的棉袄一直放在店里,虽然是旧的,可也暖和,就叫服务员拿了过来。女孩儿就是不肯接,于荷生气了,傻孩子,这么冷的天,你穿成这样要冻死啊!她才勉强穿上,低头连说谢谢。

“嫂子,我有急事想找秦楠……”

“他哥出去办事一会儿就回来,回来让他回家找那个坏小子。”

“谢谢嫂子,如果他没去集训就请他到我家找我,我自己的家!”

女孩儿低声重复了一遍,“如果去了,就算了……”于荷答应。

女孩儿鞠了一躬,出了门一闪就不见了。

亦如借着夜色回到自己家,还好一直带着这里的钥匙。长期闲置的房子里阴冷刺骨,又是滴水成冰的大冬天,亦如从仓房找来木头, 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点着了炉子。有了一丝热气之后,便一个人坐在炕沿发呆。

夜色笼罩,四周死寂,除了家里那台破座钟还在滴答摆动。整点报时,把亦如吓了一大跳。

下午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亦如眼前发黑。一个人上了炕,用被子紧紧包裹住,也不敢躺下,就这样坐在炕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在叫她。

是秦楠!

鞋也顾不得穿,亦如跳下炕,打开房门。秦楠带着冬夜的一身凉意冲了进来,亦如扑在他的怀里,把他推得一趔趄。

地窖里还有吃的,亦如从锅底坑摸出几个糊巴烂啃的土豆递给秦楠,秦楠没吃,赶快钻进了被窝,和衣靠着亦如。

亦如第一次这样靠近秦楠,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嘴唇上刚冒出来的绒毛,他呼出的气息带一点夏天山坡的味道,这使她感到害羞。但下午的事情足够她心烦意乱,此刻顾不上别的,只希望秦楠能挨得更近点。

断断续续听了事情的经过,秦楠惊得从被窝中坐起,直直地看着亦如——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亦如不敢看秦楠的眼睛,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秦楠一把拉开被子,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身体不停地在颤抖。

“你确定锥子扎他时,他还活着吗?” 亦如点头,又抢过被子,把脸盖住。

良久,只听到秦楠一声叹息:“跑吧,我和你一起跑!马上跑!”

24

一个小时后,秦楠一身黑衣出现在“站前旅社”外,对缩在大树后的亦如打个响指。女孩儿溜了出来,她围着一条大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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