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慎先生?!”
滑腻腻的音符、懒洋洋的节奏中,穿红色紧身制服上衣,黑色包臀短裙的女接待,摇晃着戴着一枚碎钻戒指的食指,打断正在神游的牧慎。
牧慎的目光从远方定格眼前,是一张表格。
胸口用金色丝线缝着名字的“薇”小姐,保持着迎接客人进门时的笑容。雪嫩的手指肚贴着表格里某一行空白,摩擦一下,又摩擦一下,和牧慎再次确认:
“所以,您选择‘慎’字,对吗?那么在嘉年华,我们都会称呼您慎先生哦——”
妙龄少女的这声“哦”,用来搔痒恰到好处,隔壁桌的中年男客人忍不住朝薇小姐看来。两人对视时的表情,牧慎这个角度恰好看不清。
眼前是薇小姐玫红色的指甲油,牧慎略微斟酌,叫“牧先生”还是“慎先生”,确实不重要。
女接待利落地扯下马克笔的笔帽,胸口挤在桌沿上,在一块红色亚克力圆牌上,自以为端正地写下一个“慎”字。
“从现在起,请您尽量戴着胸牌哦——当然,我们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您,主要是方便其他客人哦。”
连续又带着娇嗲的“哦”声中,牧慎接过牌子,顺从地别在外套的口袋上。
在薇小姐的眼里,这件外套款式老旧,厚重的牛仔布料吸饱故事, 时间已经凝固进纹理,由深蓝色蜕变成天蓝色。但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她的注意力只在客人的付款方式上。
牧慎也不是白内障患者,女接待的丰腴已经接近挤破紧身衣的临界点,随时可能“嘭”的一声炸开,不得不叫人担心。然而,与对方一样,他的关注点也不在眼前。
从进门时起,邻桌就有一个眼神,更让人放心不下。“我们,最后确认一遍信息吧!”
薇小姐和客人贴坐在并不宽敞的接待室,那丝有意无意的亲昵, 搞不清是天性热情,还是职业性讨好。
几张简洁的白色小桌摆放着水培豆瓣绿,肉乎乎的叶片,每片都油亮可人。洗干净的桃子整齐地码放在托盘上,阳光下看得见绒毛。围拢小桌的椅子,椅腿是白色钢管,椅背由红色塑料细绳一圈圈缠绕。
护理专业学生,准护士,薇,趁着寒假兼职;简单培训后,把平时爱吃爱喝的身子骨,硬生生挤进这身如同刑具的制服里——
纯正的红色是最受欢迎的“新年色”,金色丝线绣出名字,都是一个单字代替。制服背后则绣着“新年嘉年华”字样和由几个小人儿组成的标志。
两天前,薇和其他几位女孩儿来到这个用集装箱改造而成的接待室,客人陆续抵达。
今天是除夕,中午 12 点接待室就会关闭。这也意味着,嘉年华不再接收新的客人。
这是份条件优渥的兼职,仅仅利用一个跨越新年的寒假,就能解决一年的全部学杂费,让人难以相信它的真实性!不过,如果晓得嘉年华向每位客人收取的令人咋舌的高昂费用,给工作人员这个标准的薪水,好像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但是,我们的薇小姐可不打算把这笔钱用在学业上,更不可能补贴家用。这个年纪的城市女孩儿,想抵制来自电子产品、小玩意儿、衣服、化妆品和奢侈品的诱惑,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还有数不清的美食和遍及全球的旅行计划。
在花钱这件事儿上,薇小姐自认为还算好的,室友花起钱来才是真正的穷凶极恶!
她好像不能和金钱共存于同一个时空,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买买买!而在郊区小工厂给人家帮工的父母,用圣徒般的慷慨,供养女儿所需的一切。
这是外人眼中畸形的亲子关系,又是这个时代最稀松平常的关系。室友不顾薇小姐的身高和体型,一直怂恿她报考空姐,把这当成
嫁入豪门的一条捷径。
薇小姐在这个问题上倒很有自己的想法,其实护士也不错,只要脸蛋儿美化得当,声音甜腻可人,性格活泼大方,最重要的是善用自己身体上的“特长”和年轻的资本,多留点心眼儿,很快也能在患者中寻摸到年轻的富二代或者离异、丧偶的富一代。
只不过,在与室友无形的攀比下,薇小姐每月的信用卡账单都达到极值,拆东墙补西墙才能还上最低额度,甚至不得不裸贷——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实在无法想象她因此受过多少煎熬。
其实,薇小姐的家境还算殷实,否则也不会替她还上利滚利的消费贷款。
即便如此,女孩儿依然决定撒谎,说假期要异地实习,这笔钱就扎扎实实存进自己的腰包。毕竟,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又要飞进邮箱,新买的这枚碎钻戒指和限量款名牌包包预示着新的轮回,即将再次开始……
想到这些,女接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粉嫩的脸颊被红色制服映衬得就像托盘里的桃子,带着稚嫩又性感的绒毛,等待着被形形色色的手拾起,啃咬。
嘉年华的场地也不难找,从地铁橘洲站 B 出口到达地面,巨大的广告喷绘就在眼前,红色的箭头鲜明地指着方向。
鼻子里满是新鲜喷绘散发的刺激性酸味,随箭头走十步,树丛中出现一条木栈道。脚踩嘎吱作响的木板,再走几十米,就是接待室。
牧慎还没打开导航,人已经来到门口。
薇小姐的手指又回到表格的第一行:姓名牧慎,男,国籍、出生年月、身份信息、联系方式都已经填妥。
入住时间为除夕上午 11 :30,退房时间为正月初七中午 12 点, 身体健康,无宗教信仰,无饮食忌讳,付现,可称“慎先生”……
牧慎逐一确认,在最后一行签名。
从帆布牛仔包里掏出几大叠现金交给薇小姐,一位干枯无肉的女接待用验钞机“唰唰”两遍,另一位眼角下垂的男接待给牧慎做安保检查。一切妥当,终于允许客人离开这间略显局促的集装箱。
“慎先生,您兴奋吗,期待吗?!”
薇小姐熟络地靠在牧慎身上,嗓门升高,显得比客人还要激动:
“接下来的一周,您将享受到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体验!这可是任何书上、电影里都没有描写过的景象,您一定会终生难忘!而且,还有一个巨大的惊喜正等着您哦!”
“什么惊喜?”
面对客人的反问,经过训练的女接待故意卖关子,胸口蹭着对方手臂,一副暗示他“现在别问,说出来就没趣味,到时候就知道”的样子。
“也是。”牧慎享受着牛仔外套传来的酥麻感觉,“既然是惊喜,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放心,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薇小姐挤挤眼睛,站在红毯的一头朝牧慎挥手,“欢迎来到新年嘉年华!欢迎您开启一场梦幻旅程!”
一身红衣的她和整个刷成红色的集装箱、红地毯融合在一起,乌亮的黑发和裹臀的黑裙尤为醒目。上衣的纽扣终于随手臂大幅度的摇晃,崩开了。
“哎呀!”
姑娘害羞地捂住胸口,咬着粉色的舌尖,眼睛笑得月牙弯弯。这可爱的小模样呦,任谁都会喜欢!
男客人被感染,也挥挥手中的《服务手册》和房间钥匙,紧绷的脸颊露出算得上好看的笑容。
右脚刚刚离开红毯,牧慎马上感觉到,土地很柔软,像女人刚生完孩子的肚皮。
的确,这不会是一趟普通的旅程!
2
正午,还有 12 小时就要敲钟,牧慎今年不是敲钟人——
从现在开始到正月初七正午,整整一周,他是“新年嘉年华”的贵宾,将在沙滩公园举办的盛大活动现场,“开启一场梦幻旅程”。
梦幻,加旅程,至少《服务手册》和薇小姐,都是这么说的。
而且,还有“巨大的惊喜”在前方等待!但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沙滩公园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处在这个国家最著名河流的入海口。公园大部分区域都不收门票,只有某些特定的节日或活动,角落会被围挡起来,凭票才能进入,享受特殊的服务或观看表演,比如游艇体验或太阳马戏。
牧慎走进的就是“特殊区域”,《服务手册》上写得清楚,这里叫F岛——专为新年嘉年华举办而修整、装饰的一块沙滩。
不得不说,这地方不错!
牧慎放眼前方,一条略显狭长的木栈道也铺着红毯,指向远处一块长方形陆地。这陆地竟然三面都延展入海,只有通道这一侧与沙滩公园相连。从这个角度看,形状还真像字母“F”。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 F 岛。
接待室的左右两侧是高出头顶的围栏,围栏由一排灌木荆棘形成,看似是为了起到美观作用,不过智商超过平均线的人都知道,那是防止有人逃票进入而设置的“机关”——当然,外面的人进不来, 里面的人恐怕也出不去。
接待室,成为 F 岛的唯一出入口。一条红毯,给客人和游人打上标签。
牧慎满意这样的设计。一边上岛,一边继续寻找“惊喜”的蛛丝马迹。
男客人知道刚才脚踩到的松软是草坪,来自沙培矮生百慕大草,整个小岛的确很像林克斯球场。牧慎感叹这样的地方不打高尔夫实在浪费,果然,一丛一丛矮胖的变色木之间,果岭清晰可见。
沿木栈道往前走,视野更加开阔,如同深入桃花源腹地。
字母“F”的头部,就是那块方形陆地,是岛的中心地带。陆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集装箱,这些集装箱只有三种颜色,大红色、亮黄色和宝蓝色,就像乐高玩具一样,整齐地堆积、叠加。
在这个没有冬天的海滨城市,即便除夕也是夏日光景。
正午烈日刺眼,三种高饱和度的大面积色块,在蓝色的海天背景下,被绿色植物和各色花朵点缀,单纯得就像儿童乐园。这种色彩韵律,就算不是强迫症患者看来,也表示极度舒适。
木栈道和小岛上,不时能看到人影儿。
坐在草坪上的年轻女士,穿灰色带波点连衣裙,正专心地翻看一本书,全然不知道白色内裤早被路人一览无余。不远的树下,中年男士举着手机正在认真拍花,牧慎见这情景莫名感动,经过他身边,却见镜头正对着一张有点坑洼的脸,原来在自拍。
牧慎正好奇此人是否使用美颜滤镜,目光又被一个男人怪异的步态吸引,原来是他走路时左边肩膀太过用力。另一位穿黄色马甲的老年男士,一边豪迈地踱着步子,一边手摸隆起的硕大肚皮,仅有的两颗门牙,半覆盖着下嘴唇。
也有人从正面经过,这位衣着讲究的初老妇女,把木栈道当成 T 台,脚踩着红毯走着极其刻意的猫步。牧慎见她眼神里的傲娇,料想就是个婆媳不和的主儿……
这些人,难道也是“惊喜”的一部分吗?牧慎暗自笑笑。
“乐高小镇”的中央是一方小广场,牧慎横穿沙地和草坪交错的地面,躲开这些先入住的客人,来到红色集装箱区域,醒目的白色数字帮他轻松找到自己的房间。
很方便,用薇小姐给的一张燕鱼形状的蓝色小卡片,往银色的门锁上一贴,“咔嗒”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话说这可是牧慎先生第一次住集装箱房间,感觉十分新奇有趣!
原来,集装箱除了运货,住人好像更合适,特别是在温暖的地区。既能给建筑工地提供经济实用的廉价住房,也能精心布置成森林、湖边浪漫有型的度假小屋。
仔细看眼前这些集装箱房间,构造和排布甚是巧妙——
两个标准 40 尺柜,并排组成一间客房,卧室、洗手间和客厅一应俱全。还有一个额外伸展出来的大露台,面积起码有 20 平方米。观景、喝茶或打个盹儿,都极舒服!
三层客房成 60°交叠,每层都有专属楼梯通往地面。第一层略微架空,地板是全透明的玻璃,下面种满灌木,人就像踩在叶子上。第三层的屋顶也是玻璃的,白天可以看海鸟,晚上可以赏星星,真是浪漫至极!
露台分别朝三个方向,栏杆上爬满的绿植都可以充分享受阳光。玫红色的三角梅,枝枝蔓蔓一直垂到地面。
牧慎住的这种红色集装箱沿海岸线成圆弧形排开,共 15 栋,也就是 45 个房间。内圈还有黄色集装箱,也是类似的三层构造,只是每栋立于红色集装箱的中间位置,露台特意偏转 45°,共 12 栋,36 个房间。
集装箱外观颜色扎眼,内部却素淡,明显的北欧加地中海,再混搭极简冷淡风。窗帘、床品和其他用品只有蓝白两色,材质基本都是棉麻。室内左右相对,各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看景采光十分得宜, 应该是年轻人的最爱!
其中特别之处在于,家具全是矮凳和架子,都没有柜门,更没有大的穿衣柜,衣服都挂在敞开的衣架上——但这都不是事儿,设计师说了算。
牧慎的房间在最高层,太阳正热情地直射,玻璃屋顶的竹帘子暂时遮盖起来,旁边有个手摇绞盘。
把双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远眺,海天触手可及,整个小岛尽收眼底,越看越像 F 形的叉子。
男客人告诉自己,慢慢来,还有大把时间,感受这里的一切…… 随身带的帆布包稳妥地放在行李架上,牧慎反复确认不会掉下来,最后还是不放心,又放在床下靠近枕头的位置,夜里伸手就能摸得到,这才稍微放松。
把落地窗的窗帘全拉上,只留一条小缝儿,男客人警觉地缩在后面观察,直到确认没人朝他所在的方向窥视,方才直起腰来。
在“惊喜”到来之前,牧慎提醒自己,一切务必稳妥为妙!
午餐已经摆在房间的小桌子上,以水果、沙拉和面包为主,虽然都是冷的,但味道不错。牧慎把小桌子搬到露台,边晒太阳边看景, 不知不觉间享用完毕。
从头到脚用热水冲洗一番,热腾腾的男人在腰间贴上膏药,仰面躺在床上小憩片刻,爬起来,又穿上牛仔外套。看手机,下午两点整, 便来到蓝色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小酒吧。
对啦,手册写得明白,蓝色,是餐饮娱乐区和工作人员的住处。
小酒吧也是明显的地中海风,门廊上的三角梅开得喧闹,天花板缀满滑翔机模型,致敬土耳其 D400 公路上的费特希耶。牧慎却忽然想念爱琴海旁的切什梅小镇,站在门口走神半晌,这才抬脚进门。
这个点儿,客人稀稀拉拉,也许都在午睡。
牧慎用眼角扫视每个人,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放松紧张的睫状肌。客人不多,可不代表东西就少——
我的乖乖,眼前的吃食就快抵得上一家中型食品超市,来自世界各地的酒水、饮料、点心、水果和下酒菜挤满餐台,吹风机造成的空气对流赶走苍蝇,把牧慎手臂上的寒毛也吹得直立起来。
嘉年华里不再有自费项目,与那笔高昂的入场费相比,眼前的餐食标准,证明老板还有点良知。
拾起一瓶常喝的啤酒,从白色的餐巾上拎起一只倒扣的“大力神” 啤酒杯,牧慎径直闪进小酒吧的最角落处,边啜饮边瞧着果岭上正在练习的小人点儿。
海风,从敞开的门口一路吹进来,毛孔顿时舒张,牧慎打了个很绅士的酒嗝。
接待处邻桌的眼神,再次递给牧慎,但他还是没接下来。
“嗨!我知道这样冒昧,却忍不住……”
人影儿随声音逆光而至,牧慎见一位“海带腰”的苗条女子,走向自己。
“我得请教……”女子径直坐下,手握和她一样细骨伶仃的高脚杯,不知什么液体在微微冒泡,“您的外套。”
“我的外套?”牧慎低头瞧这件磨损严重的牛仔服,不知所谓。“在哪儿买的?”
牧慎耸肩,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也不知道。
女子意识到该直奔主题,便放下酒杯,用手撩撩刘海儿,盯着牧慎的胸牌,侃侃而谈:
“慎先生,我喜欢您的外套,这虽然看起来很像女生搭讪异性的套路,我也承认您很帅,但吸引我的,还是外套——因为我是位网红。”
说罢女子用手扶住脸颊,摆出一个明显受过训练的假笑,给眼前的男人一个佐证。
“网红?”牧慎并不是假装,“是什么?”
女子露出好似偶遇外星人的夸张表情,明显惊讶于牧慎的孤陋寡闻,也有一丝被触犯的恼怒,但还是表现出娴熟的情商:“是一种职业,‘网络红人’的简称,和电影明星、歌星也差不多,甚至在互联网,我们比他们更红。”
牧慎懂了,眼前是一位明星。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互联网里向粉丝们推荐好产品,当然会从中获利,而且收入丰厚,因为我选择产品的眼光独到,粉丝数量庞大。”
牧慎又懂了,原来是售货员。
女子仿佛会读心,看穿牧慎心思之后有些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您的这款外套,是今年最流行的朋克复古款,放在我的粉丝群里销售,应该会大火!”
是吗?牧慎又低头审视外套,根本找不到“着火点”所在。
女子还有一丝耐心,便给牧慎讲起“做旧”“油腻”,甚至“从来不洗”对一件牛仔服的重要意义。
牧慎并不是真傻,他一听就懂,原来牛仔服已经进化出这么多玩法。
说话间,另一女子走来,不声不响地丢下一盘点心在这位女子面前。扯一把椅子,在不远处的桌旁坐下,侧身面对牧慎。
牧慎一目了然,这两人是复制粘贴,从身高长相到穿着,甚至头发都染成相同的暗紫色。
“我们是双生女。”对面的女士喝一口杯中的液体,牧慎闻出来, 是酒,“我们俩,几乎不出现在同一个聊天场景中。”
“为什么?”
“怕别人问的傻问题,从小到大,我们被问过太多次。”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还有你们怎么分出彼此?”
女子显然被牧慎的“直男癌”聊天法逗乐:“你说的没错,就是这两个问题!”
“那你们谁是姐姐?怎么分别彼此呢?”
牧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女子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夸张,直到发现小酒吧里的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才收声。但丝毫没有当众失态后的尴尬,反倒很享受被关注的快感。
“我也不知道谁是姐姐。出生时我们间隔三分钟,但洗澡时爸爸弄混了,我们实在太像,没办法再分出来。”
“分不出的后果是什么?”
“也没什么后果,只是我们一辈子再也不知道谁大谁小。”
“你们的名字也相同吗?”牧慎的问题很可爱。
“当然不同!”
女子指指自己的胸牌,牧慎这才把眼光瞟过去,胸可是女士的禁地,盯着看也许会挨打。但胸牌又挂在那儿,不看不行,原来她叫“糖”。嘉年华的胸牌就是方便大家彼此认识,看来她希望被称呼为“糖小姐”。
挺好的名字,而且胸口的“攻击性”不强,肩背也薄薄的,看着挺家常的,不像薇小姐太过凶猛,粗看确实忍不住咽唾液,但看久了也有点反胃。
双胞胎的另一位喝完一杯红酒略显无聊,用指甲弹弹杯壁,牧慎面前的糖小姐收到信号,起身道别。
“说实话,我真不是来搭讪的。”糖小姐又瞥了古董牛仔服一眼,“您应该看得出,搭讪不是我的特长,我都是被搭讪的。”
胸牌上写着“蜜”字的小姐,身子已经转向小酒吧门口,满脸不耐烦。门口有人影儿晃动,不停招手,是个男的,胖乎乎的像只招财猫。
“那是肯定的。”
牧慎的目光随两条婀娜的身姿游移,直到她们与门口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3
窗外的焰火,发出门缝被挤似的“叽叽”声。
闹钟陡然响起,就像有人拿锤子猛敲心脏,牧慎警觉地从床上弹起,看手机,傍晚 6 点整。
不知不觉竟然睡着啦,这段日子确实太疲惫,好在留个心眼提前定上了闹铃。牧慎又趴在落地窗旁,左右仔细观察一番,这才直起酸疼的腰板。
“除夕的傍晚”,牧慎咀嚼着这个时间,寻常人家正在吃年夜饭吧!那些团圆的画面,随便都能脑补出来。
想这些,并不能带来任何益处,男人叮嘱自己。现在置身 F 岛, 薇小姐并没有夸张,一场“独一无二的体验”已经拉开序幕,身体和精神都要严阵以待才行!
牧慎盯着床底下的帆布包,弯腰扯出来打开拉链,仔细确认包里的物品之后,重新放在行李架上。又走神片刻,这才穿上另一件外套, 把阳台和房门都锁住,离开房间,鼻腔里顿时充满烤肉的焦香。
这厨师手艺肯定不赖,香叶、辣椒和孜然混合磨碎的秘制香料, 往肥瘦相间滴着油汁儿的肉上那么一洒,光闻味道就能喝下一瓶啤酒,方圆两公里的“吃货”妥定被征服。
牧慎挪移着双脚,此时空气中分不出是暮霭,还是烧烤的烟气, 薄薄一层笼天盖地,在海滩的落日余晖里,带着不太真实的光圈。有人误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用弓起来的食指揉啊揉。
香味和音乐都来自一个方向——F 岛正中央的蓝色集装箱区域, 蓝色集装箱与黄色集装箱被小广场隔开。薇小姐远远就朝牧慎挥手, 一路小跑迎上来,还是那身绷得紧紧的制服,胸口的纽扣已经缝好。
“我正想去喊您哦,今晚是新年嘉年华,一直持续到午夜。手册上有,可能我忘记提醒您了,大家都已到齐,只差您一位哦!”
牧慎示意不怪对方,女接待迈着轻快的小碎步,指引客人绕过黄色集装箱,来到嘉年华现场。
小广场,是整个 F 岛的心脏地带。
LED 屏早就搭起来,“新年嘉年华”几个字变着花样闪着光,生怕人们把眼睛移向别处。屏下就是舞台,虽然称不上巨大,但与岛的面积相比,已经相当气派。
舞美光影绚烂,几位和薇小姐年龄相仿的男女舞者,卖力地摆臀、送胯,左右甩手臂。
客人模样的各色人等聚满舞台前方,围拢着圆形小餐桌,加上穿梭其中的工作人员,粗略数来有上百人。餐桌铺着火红的桌布,映衬着骨瓷餐盘,筷子、刀叉熠熠发光。
此刻,在欢快的音乐衬托下,没有谁摆出苦瓜脸,连中午在木栈道上遇见的傲慢女士,脸上也是愉悦的表情。她正和那位“自拍男” 有说有笑,见到牧慎经过,主动点点头,和之前判若两人——
对呀,今天是除夕。是除夕啊!
牧慎又拿起啤酒,在舞台的最远处找个空位子坐下,薇小姐和其他工作人员忙活着。很快,一道道精美的菜品便摆在牧慎眼前。
不需要与他人寒暄,中年男人夹起一小块铁板牛肉粒丢入口中, 热乎乎,香辣不柴,内里也有汁水,很合胃口。接下来便是烤好的各种海鲜和肉串,生蚝加点蒜泥儿,海虾的壳儿微焦,龙虾肉质甜嫩。烤蔬菜和水果也好吃,就连烤面包片都是美味。
嘴里忙着吃食,牧慎撒开目光,瞧见糖、蜜两位小姐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舞台,举着自拍杆直播——
果然,这就是网红该干的事儿。
主菜吃完第一轮,一身红色西服,肩膀上杵着一只白色假鹦鹉的主持人在追光中成为焦点。他跳上舞台,斜捏着话筒,扯开嗓子,宣布“新年嘉年华”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应声而动,把全部客人请到舞台右侧,这里白色落地长桌布整齐地铺在十几米长的桌子上,鲜花和烛台点缀其间,各色水果、点心和上百种酒水供大家自由取用。
众人快步上前,没有人客气。
与此同时,舞台正前方的圆形小餐桌已经撤掉,只剩下铺在沙地和草坪上的大红色地毯。
牧慎的口腔还有龙虾留在黏膜上的余香,一仰脖,灌一大口啤酒冲淡。他游离在人群外围,等大家端走食物,这才靠近餐台,又拿起一杯啤酒。
主持人再次出场,带着几位杂技演员。高空杂技十分惊险,观众叫好不迭,主持人也小秀个魔术,噌的一声从裤裆掏出两只鸽子,舞台下面发出哄堂大笑。
红毯上的表演也开始了,竟然是滑稽动物秀!
十几只雪白的小狗在穿蓬蓬纱裙的美女演员指挥下,轮流打滚、跳火圈、集体作揖,甚至挽手跳舞。接着是小猴子,穿着小丑的衣服, 拿着小锣边敲边龇牙。
这种“反动物”的表演,甚得人类喜欢,观众恋恋不舍地目送小动物下场。年轻舞者又跑上来,载歌载舞过后,LED 屏开始转播除夕夜的电视节目。
众人都被表演吸引,只有牧慎没兴趣,他关注的是人!
牧慎吞着啤酒,细看嘉年华的客人,男女比例刚好。男士以中老年人居多,30 岁都算年轻的,女士则各年龄段的都有。
也不知是来之前就认识,还是临时结交,客人已经三三两两。偶尔有个别女士打单儿,别急,马上就有男士凑过去,几句话笑脸就冒出来。只见男士殷勤地起身,一路小跑去拿饮料。
糖小姐直播空隙朝牧慎挥手,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被人声和嘈杂包裹,牧慎显出形单影只的寂寥,但很快,就有一个人靠近。
“你很特别。”
这女人终于走上前:“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
牧慎低头看来人,小小的个头儿,只比自己的腋窝高一点儿。
85 分的容貌,95 分的打扮,年纪在 28~38 岁之间。这个年龄段的女士差个十几岁,精心化妆加上夜色掩映,确实不太容易分辨。
“我叫夕。”
舞台音乐正嗨,夕小姐扯起嗓子,指指胸前的牌子,牧慎只好看过去,属于正常尺寸,不像薇小姐那样,像她的人实在不多。
“我哪里特别?”
牧慎反问,语气并不柔和。发觉失礼,赶快放松扑克脸,手里的酒杯与夕小姐的碰碰,这声清脆打破尴尬。
“中午我就注意到你,在接待处,我在你身后。”
牧慎“哦”一声,当时白衣灰裤戴一条蓝色丝巾的夕,边填表格边往这边看,还导致自己走神。
“下午,双胞胎小姐和你聊天,在小酒吧,我也在旁边。” 牧慎只好又“哦”,他不瞎。
“嘉年华,就是图热闹的地方,不然我们来干吗?”夕小姐像是自言自语。
不远处的狂欢不断升级,有客人抢过话筒主动表演,随即就冲出几个人即兴伴舞。这伙人闹腾完,又有人组织对歌……
慎先生与夕小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薇小姐带着一位穿西装的细高挑男人走过来。她手里举着酒杯,远远就咧开嘴笑着,这下把她门牙有点歪的缺点彻底暴露。
“新年嘉年华快乐哦!”薇小姐那神态像极了贾府春风得意时期的熙凤,“牛内经理和我,代表主办方给二位敬酒,祝除夕吉祥!”胸口用金色丝线绣着“内”字的男人,赶快把酒杯伸过来,逐一和大家碰杯。
“肉经理,辛苦啦。”夕小姐喝完一口,又把酒杯凑过来,表情坏坏的,“晚上的烤牛肉,滑嫩、多汁又美味!”
薇和夕交换眼神,同时笑出来。
叫牛内的先生露出职业性的爽快笑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牧慎也秒懂了女士们的笑点,内经理,肉经理,牛内,牛肉。 “肉经理”和薇小姐还要去周旋其他客人,转眼间,又剩牧慎与夕小姐两人了。
“到那边走走吧。”
女士指指舞台不远处的变色木丛,几条长凳可以暂时远离人群。两人坐定,手里还端着酒杯,夕小姐又开始主动说话——
“这种热闹让人更落寞,是不是?我不知道你的故事,但到这里来的,都是很可怜的吧。我们没有家人,在这本该团聚的日子里,却孤独一人。”
牧慎这次认真地点头,远远看到糖、蜜姐妹在斯诺克球台旁边, 与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相谈正欢。
DJ 卖力打碟,主持人热力煽动,肉经理、薇小姐和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左右逢源。此时的欢声笑语,估计整个沙滩公园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想说说你的故事吗?”女人依旧主动,斜着身子,竟自然地靠在牧慎身上。
“哪方面?”牧慎没躲。
夕小姐眯着双眼逼视男客人,沉默少顷,送来一双媚眼:“我就知道你很特别。说实话,到这个嘉年华的男人和女人,谁没一点秘密呢?不过我们来到这儿,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隐藏自己的故事,在新年期间,享受一场狂欢!”
“什么狂欢?”
“你是故意的?!”
夕小姐把酒杯用力杵在长凳上,瞪着眼珠盯着牧慎。
“没有,我确实不知道……”
“胡说八道!这里的男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牧慎只好闭嘴,静待女士自己消气。不过也没几秒钟夕小姐就变脸,重新眯缝起眼睛:“其实,你这样也不错。何必都那么直白,那就太无情趣了。”
牧慎苦笑,“你这样想就好。”
“帮我拿点酒来吧。”夕小姐指指广场上的长桌,“多拿一点,今晚除夕,咱们一醉方休!”
等牧慎慢悠悠回到长凳,夕小姐已经站在更远处的另一张长凳旁。牧慎腋下夹着一瓶啤酒,左右手各拎一瓶红酒,走进灰暗的灯光死角……
三瓶酒见底,主舞台还有人在跳舞,音量大到就要把音响撑爆。小广场被刺刀般的射灯连续刺插,毫无反抗之力,却也没有人怜悯它。最后的节目是工作人员上台表演,肉经理扮成财神被众人簇拥,手捧一只金元宝。薇小姐明显在领舞,先不评论舞姿,她的身材就足够成为焦点。只见两球弹跳,多少男客人在台下合不拢嘴巴。
岸上,开始放焰火,巨大的炮筒朝着天空,打出一个又一个彩色图案。小广场也开始呼应,一排烟花树冒着冷色调的白光,噼里啪啦的。
除夕,新年,怕也就是这般模样吧!
……
牧慎又走神,脑海里的影像一幕连接着一幕,旋转着,扭曲着。一会儿那么清晰,一会儿又模糊,似梦非梦,说不清,道不明。
夕小姐耷拉着头,靠在牧慎胸口,半闭着眼睛,也说不清是醉了, 还是睡了。
海风里,这两人就像雕塑,外人甚至会误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死了?!
牧慎终于回过神,发觉双脚已经没有知觉,麻木得就像一对老树桩。夕小姐却猛然惊醒,双眼钩子一样拢住眼前的男人。
突然,她扔掉挂在小手指上的酒杯,一下子跨坐在牧慎的腿上, 上身完全贴合过来,酒后的躯体热乎乎:“你还装,还装,就是这种狂欢啊!”
牧慎实在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这位陌生的女人竟如此主动! 想推开对方,却又不知该怎样发力,眩晕之际,只听到夕小姐略
带哭腔在自己的耳边吼道——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可怜虫!就算报复这个世界,我们也应该狂欢吧!……”
4
强压着酒醉的天旋地转,胃疼得要从胸口跳出来!海鲜和啤酒肯定发生了化学反应,牧慎好不容易哄骗自己睡着。
午夜,口渴得厉害,牧慎在梦里挖井。又听到哭声,隐约觉得是自己,到处找不到厕所。最后醒来,发现已经躺在床上。
牧慎要的“惊喜”还没影子,“艳福”却从天而降!只记得夕小姐激烈地吻着自己,小小的身子把他结实地压在长椅上,双手握紧他的手腕不准他反抗,自己满脸口水。
一阵恶心,翻身下床,趴在马桶上喷射,牧慎浑身虚软,就地蜷在地板上。
房间开始颤抖,先是微微的,又来几次大的颠簸,像地震,又不连续。牧慎完全睁不开眼睛,只以为还在梦里。
这漫长的夜晚呀,宿醉的折磨呀,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再次醒来,天还没亮,牧慎双手撑住地板,本想挣扎着站起来, 却突然摸到黏黏滑滑的液体!
这液体不是水,也不是呕吐物,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牧慎将手移到鼻子前闻闻,甚至下意识地舔舔——
新年 F 岛嘉年华的客人缓缓坐起来,就着房间的小夜灯看向手掌,只惊得魂飞魄散!
血!
再回头看那血的来源,牧慎两耳轰鸣,就要晕倒!一具 S 形摆放的躯体紧贴自己的后背——不知道她死了多久,也不知道和自己“亲密接触”了多久?
牧慎想呕,忍忍没吐。
当务之急,赶紧叫人来吧!
F 岛负责人,外号“肉经理”的牛内先生拎着应急灯,带着卸了妆、鼻子上架着厚底眼镜的薇小姐及眼角下垂的男保安,还有两位穿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赶来!
牧慎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房间里有一部对讲机,相当于电话,刚才牧慎就是用它通知服务台。
尖叫,好老套——但没有。
薇小姐没尖叫,她是护理专业的准护士,对尸体不算陌生。但明显看得出,现场见到死人,她还是有些紧张。她极力掩饰,仿佛恐惧和紧张就是对自己未来职业的侮辱。
可是,等众人凑近细看尸体时,就连男工作人员也惊叫起来—— 这尸体的脸,实在是恐怖至极!
如果这还能称为一张脸的话,五官已经搅成一锅粥,能看出重击发生在嘴部。
嘴唇已经被打扁,门牙被打断,鼻子也未能幸免,一只鼻孔被砸烂。眉毛被血浆糊住,左眼也崩坏,只有右眼还算完整,半睁半闭。
有人吐了,这是正常反应。
旁观者惊慌失措,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肉经理见多识广,不准众人靠近尸体,自己蹲在地上试探死者剩余鼻孔的气息,又拿出手机到处拍起照片。看他的认真样儿,不像经理,倒像侦探。
薇小姐抱着肩膀和男保安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如同一对儿闭嘴的知了。
死者,是蜜小姐,她挂着胸牌。
网络明星兼“售货员”的年轻女士,双胞胎的一位,此刻蜷缩着身子,死在牧慎的客房里。
血沿头部的伤口流出来,在地板上绘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血液已经有些凝固,呈暗红色,把牛仔外套浸得湿答答的。
嫌疑人牧慎,新年嘉年华客人,交纳一笔不菲入场费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窝在客房的沙发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地上躺着一名穿着复古款,也可以说是脏兮兮的牛仔外套的,女性尸体。
而这件外套,就是这位慎先生的……
凌晨六点,能挤坐 4 个人的小鸟直升机轰鸣着,悬停在舞台前供狂欢的空地上,把沙子卷起几尺高。
本城警察署裕川介督察单手扶下巴,一脸痛苦,后面跟着一位不停抚打脸上沙砾的女警官。法医和法证拎着箱子,紧随其后。
“又掉啦?”女法医小声问女警官,对方憋不住直笑。“一直吃,还能不掉?”
法医也忍俊不禁,来到督察面前,两人背过身子,帮他按摩颌骨, 只听“咔吧”一声,脱臼的骨骼回到本属于它的位置。
昨夜,除夕,年的味道还在空气中飘荡,那是烟花放后残存的火药味。
现在,初一,灌木上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彩色纸条,广场中央的舞台虽空空荡荡,但“新年嘉年华”五个大字却格外显眼。几块烘托气氛的红地毯被踩得稀巴烂,又被直升机吹得彻底分道扬镳。
不远处的果岭,已经有人在打高尔夫,那挥杆的动作看起来就是刚玩练习杆的菜鸟。
下巴复位,督察也恢复精神。
双脚有节奏地踩踏着一丛又一丛沙培矮生百慕大草,在嘉年华负责人肉经理的带领下,一行人不久便来到发生命案的红色集装箱区域,某一栋最高的一层。
一眨眼工夫,女警官手上多出个圆牌,对着上司面有难色: “说是岛上规矩,都要戴……”
督察并未像下属预想中那么反对,只见他略一皱眉,自己抓起马克笔,在胸牌上写了个大大的“介”字,夹在警服上。女警官的胸牌, 一个单字“叶”。
挂上胸牌,警察都有了名字,也便于众人称呼:介督察、叶警官。报案人肉经理小声向警方介绍着情况,指点着此刻站在露台上的那位高挑的中年男人。只见他面朝房间,略微垂着头,背靠在种满花草的栏杆上。
宽敞的集装箱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或坐或站,肉经理也逐一介绍: 站着的都是工作人员,半躺在沙发上的是客人,正在哭泣的是受害者的姐妹,陪在她身边的戴眼镜的男人是同行伙伴。客人都戴着胸牌,女客人的睡衣上是“糖”字,男客人单字一个“汝”。
凌晨四点半,接到慎先生的呼叫,肉经理当机立断,火速报警。介督察一边听一边端详嫌疑人,冷不防问嘉年华负责人:
“现在几点?”
肉经理赶快看手表,6 :45,裕川介也看看自己的手腕,挺准的。“受害人什么情况?”介督察问。
“初步看来,后脑受钝器撞击,颅骨粉碎骨折,脑组织挫伤。面部损伤是同一钝物所造成。”女法医摘下口罩。
“凶器是什么?”
“一定质量的钝器,足以打破颅骨。可能是金属,但没有留下金属物质,表面应该包覆着某种物质。看伤口形状和深度,圆头,接触面不大,但破坏力很强。应该是手握形状的,发力集中的一种工具。”
“死亡时间?”
“凌晨 2:00左右。”
“尸体有搬动迹象吗?”
年轻男法医摇头,“没有,这里就是案发地点。”
“打斗痕迹?”
“没有,比较平和。”
“血液的组成?”
“暂时只发现一个人的,就是死者。” “足迹呢?”
“非常杂乱,几乎没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