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
“更乱,很多人叠加。”男法证特别无奈,“尸体虽然没被搬动,但也被移动过。估计有人抱起来再放下,甚至剧烈摇晃过。”
裕川介起身,和叶警官走到门外,耳语交代一番,重新回到室内, 把肉经理叫到身边,正色批评道:
“为什么不保护案发现场,这应该是常识!”
肉经理赶忙道歉,但马上就用一副委屈的语气解释着:“刚才这里打了一架,拦也拦不住,就弄得乱七八糟的!”
“谁和谁打架?”
“唉!”肉经理叹气,“其实也算不上打架,慎先生并没动手。是死者的姐妹,双胞胎的另一位糖小姐要打他——当然,她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请您详细说说,好吗?”介督察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头上白发斑斑的嘉年华经理开始讲述,为了让警官身临其境, 他接下来还进行“角色扮演”,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位负责任的中年人:
蜜、糖两位小姐是除夕正午抵达嘉年华的最后一批客人,同行的还有汝先生。他们分别住进黄色区域的三套房间,糖小姐和汝先生是一栋,蜜小姐是临近一栋。
汝先生据说是位企业家,挺斯文的,偶尔还说外语。他们希望入住同一栋,但来得太晚,已经没法挑房间。
凌晨我报警之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糖小姐和汝先生冲上来。糖小姐看到血泊里的人儿,顿时哭叫起来。
“是你,杀了她?!”
糖小姐指着牧慎,伸手就要挠抓过来,被汝先生拦住。慎先生没说话,只是在摇头。
“那她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而且,而且还死了!”
慎先生依然表示不知道。
“你等警察来吧,你告诉警察你不知道,看谁会信!”
“半夜这里还没人,结果刚才就发现蜜小姐,在这里……”
“不是你杀的人,怎么会在你的房间?!”汝先生也质问。
“慎先生又是怎么回答的呢?”善解人意的裕川介适时插话,帮助肉经理调剂独角戏的枯燥。肉经理缓口气,继续讲述:
慎先生答不出,他只是反复说自己没有杀人。糖小姐又号起来, 脚在空中蹬着,这意思很明显,要踢死慎先生!
我们不能任由客人继续闹下去,毕竟岛上还有其他客人,只能硬把糖小姐按住,请她在沙发上冷静一下。
这时,糖小姐不顾我们的阻拦,趴在尸体上大哭,抱起姐妹搂在怀里,又把她放下。汝先生也蹲着,近距离观察死者的伤口。
在警方到来之前,糖小姐又闹着要先“审问”慎先生。
看她满手的血,癫狂的模样,已经没人敢说“不”。好在,她允许我来主持,自己坐在尸体旁的地板上,不停擦眼泪。于是我安排薇小姐做记录,晚些时候可以当成嫌疑人的第一次“笔录”交给警方……
裕川介又瞧瞧露台上石膏雕塑一样的牧慎,女助手叶警官走过来。“受害人的双胞胎姐妹怎么说?”
“情绪很激动,好在有那位汝先生安抚着。”叶警官怜悯受害者家
属,“刚才简单询问,糖小姐讲,她与蜜小姐本来开开心心,下午发现慎先生穿一件复古款牛仔服,就和他聊几句,彼此再没有交集。嘉年华上,这对姐妹一直在网络直播,得到不少打赏,也喝了很多酒。凌晨一点左右,死者蜜从糖的房间自行离开,当时汝先生也在。”
“死者及家属认识嫌疑人吗?他们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糖小姐不认识慎先生,并且肯定死者也不认识,但一口咬定就是慎先生杀害了死者。”
“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有什么人见到死者蜜小姐没?”
“调查半径还没有扩大,暂时没有。”
警察的到来,牧慎看见了,可他没有理由主动走上前。
他甚至能依稀听到肉经理与那位有一对旗杆般惊人大长腿和浓密黑发的帅气警官说话,自己的名字被频繁提起。肉经理和自己也是瘦高个儿,但站在这位警官面前还是稍逊一筹。头发更不能比,嘉年华负责人已经满头华发,自己从几年前隐现“地中海”。
牧慎想点一支香烟,才想起已经戒掉很多年。
捶着有两条皱纹的额头,中年男人转过身去,面朝大海,依然搞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天边,已经发白,新年第一天的清晨如约而至。雾色茫茫中远方灯火摇曳,看不清是渔船,还是灯塔。海水荡漾着,从四周包裹小岛。
等等,四周,海水! 那么陆地呢?!
一夜之间,沙滩公园上的嘉年华举办地——F 岛,竟然,漂浮在无边的海面上……
5
薇小姐所做的笔录是这样的,看来她学过速记,又在警察到来之前整理了一遍。肉经理特意确认一遍,属实:
肉:“慎先生,怎么回事?”
慎:“真不知道,昨晚狂欢,喝酒之后的事儿完全没印象,也不知道怎么回到房间的……”
肉:“我看到你和夕小姐在一起。”
慎:“是的,先和夕喝酒,然后她坐在我腿上,我把她推开,从这里就断片了。后面醒来一次,在床上。又醒,去吐,趴在地上。再醒,就发现尸体……”
糖:“尸体,你骂谁是尸体呢?!”说罢,欲伸手打慎,被拦住。肉:“除了这些,还能想起什么?”
慎惊呼:“有个重要细节!夜里上厕所,我特意检查门锁,房门和露台的门都挂上了链条锁。那时,地上还没有尸,不,东西……”
肉:“按你的意思,是蜜小姐半夜里自己跑进你的房间?!”众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态。
慎:“门从里面锁住,在外面能打开吗?”
肉摇头:“我们有万用钥匙,但如果客人挂上链条锁,从外面就打不开。露台的门,也是同样原理。”
汝:“窗户呢?”
肉:“落地窗其实就是玻璃幕墙,不能开合,也就不能走人。”汝:“柜子,能藏人吗?”
肉:“这房间有那么大的柜子吗?没有。”汝:“床下呢?”
肉:“也不能,床腿很高,又靠房间里面。走进房间的人,都能看清楚床底下的状况,就算慎先生喝了酒。”
慎:“那么,这就是一个所谓的‘密室’,对吗?”肉:“看来正是如此,凶手杀人之后逃走。”
糖:“胡说八道!就是你杀死蜜,你这个杀人犯,我要你偿命!”
……
介督察放下笔录,见肉经理还站在身旁,便继续问:“这个岛怎么回事?怎么从沙滩公园跑到这里?”
肉经理没有犹豫,解释道:“新年嘉年华的活动,本来就提前安排好这个环节。F 岛在除夕午夜之后会来到海上,这是给客人准备的新年礼物,一个惊喜!”
“这个岛,是一艘船?”
“不完全是。主要的行程还是靠提前安排好的拖船队,到达指定海域,沿着洋流方向再启动辅助航行设备,为岛提供前进动力。”
“挺会玩儿!别人坐船看海,你们坐岛。”
嘉年华负责人牵动嘴角,摆出一个职业性的假笑,里面有自嘲成分。
“其他船可以靠近小岛吗?有人可以跳海离开吗?”
裕川介环顾左右,拾起牧慎房间桌上的一个陶瓷奥特曼摆件,把玩一阵儿放回原处。
“看来不能。”
肉经理有点无奈,我,还是详细给您介绍这座神奇的岛吧——
这座岛,叫作 F 岛,其实就是浮岛的谐音。
浮力,来自一种国际先进的军用气垫装置。在气垫上再搭载轻钢构架,构架上铺复合材料板,再运来泥土,摊上沙子,种上花草,摆上轻合金材质的集装箱。
为了防止小岛下沉,经过精密的载重量测算,整个岛的底层都用厚达一米,可漂浮的三层大型气垫做衬底。铺沙子是为了模拟沙滩; 种上草坪的目的,一是美观,二是用草的蓬松感来掩饰漂浮海面的虚无感。
为了让小岛不翻,不随洋流漂走,工程师做了装载平衡配算,这些集装箱的摆放十分精准,嘉年华活动也放在中心的主广场。
为了防止有人不慎落水或主动跳海,小岛四周的水面下方早就布好宽大密集的织网,就像竹荪的长裙菌盖。只要有人跳进去,就会被大网兜住,主控室的监控也会同时报警,网会立刻收起来。
此外,为了防止鲨鱼等大型海洋动物进攻,岛的四周都安装驱逐声呐。如果还有“胆大的”,气垫下面密集的金属尖刺,也会给这些可怜的“熊孩子”,一个刻骨铭心的惨痛教训……
为了防御极端恶劣天气,岛的边缘也安装隐藏隔板,只要暴风雨引发的海浪袭来,隔板就会立起来,这时候配合排水系统,F 岛就真的变身为 F 船。
其他船只也别想靠近小岛,我说过,岛的四周都是织网和尖刺。人游不出去,也游不进来,织网遇到人就会收起来,卡在大网里的人, 要专业的救生员跳进海里,才能救回。
现在您懂了吧?!
F岛的真正寓意是“浮岛”,一座漂浮的岛屿,如同蓝鲸裸露在海面的背脊,它才是嘉年华最大的秘密和惊喜!
这段技术含量较高的介绍,督察听得明白。可他却不停地擤鼻子,直到小瓣蒜一样的鼻头翕动两次,终于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目前,有人进出过小岛吗?”
肉经理帮忙扯一张纸巾,递给在直升机上受凉的督察,回答道: “没有,我们刚清点过全部的客人和工作人员,包括死者蜜小姐,与出发时人数完全相同。”
“一共多少位客人?”
肉经理不假思索,张口即来,“红色、黄色集装箱区域共有 27 栋,81 套客房,全部住满,客人总数为 81 人。我们严格为客人提供每人一间客房的服务。而且,所有的客人务必年满 18 周岁。”
“每人一间,年满 18 周岁,这有什么暗示吗?”介督察鼻音很重。
“完全没有!”肉经理快速地摆着手,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我们只是希望确保服务质量和岛上秩序,没有任何色情暗示。”
“工作人员多少位?”
“加我,36 人,不含之前临时雇用,已经下岛的演员和拖船工人。”
“36 人都在岛上?”
“一个也不少。”
“请把名单给我。”
肉经理变魔术一般从口袋中掏出表格,看起来早有准备。裕川介简单翻看,递给女助手叶警官。
“那就准备返航吧!回到岸边再详细调查。”叶警官发话。
“看来不成……”对于警察的提议,肉经理支支吾吾,“实在不瞒您说,F 岛现在还回不去。”
“为什么?”
“我讲过,F 岛并不完全是船,只有辅助航行设备,靠洋流驱动。换句话说,我们只能往前走,要想返航还是要靠拖船队。而且需要特定的拖船及经过培训的船员,才能把 F 岛成功拖回去。为我们提供服务的这家船务公司是签了协议的,对方会在大年初七的凌晨过来, 将我们拖回陆地。时间预订得刚刚好,等我们到达海滩,正好是初七中午。”
“叫他们提前来拖走就行。”叶警官不以为然。
“恐怕警方的命令,对方也无法满足。据我所知,这些船工回到岸上,就会各自散去回家,毕竟今天是大年初一呀!协议上明确,不能要求船工提前来拖船,否则要支付一笔额外的加班费。也许你们警方沟通并承担费用,对方会配合,但要集齐经过培训的船工,再来到海上,把我们拖回岸边,起码也要 8 个小时。”
“为什么要这么久?”
“拖船队午夜出发,凌晨 5 点把我们拖到预定海域。现在 7 点,我们向前行进了 2 小时,不过洋流速度不快,暂且忽略。拖船队还要3 个小时才能回到岸边,再过来又要 5 小时。”
“他们还在海上,原路返回来,不是只有2小时吗?” “我们联系不上船队,发现尸体并报警之后,网络断了,电话也
打不出去。”
“那也不难。F 岛拖不走,我们就用快艇把大家分批运回陆地。” “我也说过,快艇无法靠近 F 岛,本来在设计时,就是不能随便进出的。”
“那干脆再派直升机,虽然成本高一点。”
被大家称为“肉经理”的嘉年华负责人一脸苦笑,“警官女士,可能您还不知道,气垫支撑的 F 岛不能承载任何飞行器降落,小鸟直升机都只能悬停。如果用‘小鸟’运送大家,就算乘客也能外挂,起码也要 20 个来回吧。这么多的花销,费用都由警方来承担吗?”
“那就派大型直升机!”
“那也要跑个五六趟,而且,您可能还不清楚……”
“什么?”
“海上已经起了团雾,飞行器不能起飞和降落。至于团雾什么时候能消散,我不是气象专家,不能预见。”
“那就等团雾散了,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儿。”
“估计我们还是不能乐观。”肉经理挺直脖子,好像执意要说服女警官:
大型直升机悬停,螺旋桨会产生巨大的风力,凭我对 F 岛的了解, 这恐怕会造成一场未知的灾难!
F 岛是气垫支撑,精准配重的浮岛,这么大的风,除了把沙子卷得满天飞,说不定还会把岛吹翻。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体力能爬上直升机,我们有两位残障客人。还有,我们提前终止新年嘉年华,没有征得所有客人的一致同意,如果贸然行动,后续也要承担巨额赔偿,这笔钱从哪儿出?再说,目前还没有客人提出想要终结这趟行程……
“好啦!”叶警官叫停,“照您的意思,我们只有等拖船队这一个方法?”
肉经理微微鞠躬,“实在抱歉啊,看来只能如此。更何况,现在没有网络和手机信号,我们无法联系拖船队,警方又怎么联系快艇和直升机呢?”
两人对话间,裕川介嘴角含笑,踱到窗边,出神地凝视着落地窗外那没有一丝缝隙的,白色浓雾。
警方正在查案,牧慎房间的门口,一位女士探头探脑。对方正想转身,被肉经理叫住。
“夕小姐!”
穿戴整齐的夕小姐只能转身,见一众警官在场,略微迟疑,然后对着肉经理皱起眉头来: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到海上来啦,不是在沙滩公园吗?”
“实在不好意思,这其实是我们准备的一个惊喜,我晚点会向大家解释……”
“惊喜?”夕小姐指着尸体,“这就是你们准备的‘惊喜’,死人?!”露台上的牧慎转头,眼神投向夕小姐,对方立马移开。
“而且手机怎么没有信号?既不能上网,又不能打电话,如果我有重要事情要和外界联系,怎么办?”
“实在抱歉,这确实不是我们的计划。岛上的工作人员正在修理, 看是哪儿出了问题。”
“大过年的太不吉利,我要回家!”
肉经理满脸堆笑,好言劝慰道:“实在抱歉,其实我也想让您回家,警察已经来到岛上,等调查完毕,就安排您和其他客人回到陆地。”
“警察要调查多久?这样的地方谁还能住下去?!”
“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直升机呢?警方能来,我们就能走!”
“海上起团雾,直升机不能接送。手机没信号,我们也无法和拖船队联系。”
“快艇呢?”
“也没有,刚才告诉警官的原因,您应该听到了。”
夕小姐冷笑,“我明白了,这是个阴谋。你们故意要把杀人犯关在岛上,来个瓮中捉鳖,那客人的安危怎么办?我们和恶魔同在一个岛上,安全由谁保证?”
“警察在,我们更会加强巡逻,也请您不要到处走动,最好就待在房间。”
肉经理的躬快鞠到地板上,叶警官走上前,将夕小姐带到旁边。几句话之后,女客人无奈点头,最后瞥一眼牧慎,对方却恰好看向别处。
裕川介抬手看表,已经 7 :30,便吩咐肉经理:“忙活了一早上,是时候该吃早餐啦!”
6
浓雾,把整个 F 岛吞噬,如同暴饮暴食的怪兽。
裕川介慢条斯理地踱下楼梯,随着肉经理穿过小广场,朝蓝色集装箱的餐饮区域而去,女警官赶快跟上来。
“姐夫,咱们不问话吗,嫌疑人还在现场?”
“不用问,先吃东西。”
“又吃?!”叶警官吐吐舌头,“你确诊是神经性贪吃症吗?”
“食,不是吃,神经性贪食症。请不要试图嘲笑病人。”
“那还不是一样,起码你要注意自己的名人形象吧,神探先生!”
“我是名人,但不是明星。我又不要靠脸蛋儿维系光环,我吃多少,不影响侦破案件。”
“可吃这么多,会不会变蠢?”
“这你就不懂啦,食物里蕴含的能量,是人类大脑动力的来源。整天念叨节食减肥的,才会蠢。”
“难怪你这么聪明,是警界神探。”小姨子嘴上奉承,脸上可是不服气。
“所以平时才叫你多吃鱼。”
“我不能吃鱼,鱼刺经常卡在喉咙里!”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被鱼骨刺到吗?”裕川介在浓雾中停住脚步,故意和肉经理进一步拉开距离,“那是,鱼的报复……”
餐厅凉爽舒适,灯光通明,虽然凌晨发生杀人命案,但岛上的运营似乎并没受到影响。
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薄皮大馅的饺子一盘接一盘出锅,客人在这里品尝丰富美味的新年第一顿早餐。裕川介称赞肉经理领导十分有方!
“真的,是密室吗?”叶警官夹起一只鲜肉大饺,心算一下卡路里, 恋恋不舍地放下。
“如果牧慎没说谎,肉经理也不是他的同伙,这就是密室。”
同一只饺子立刻被裕川介拾起,熟练地丢进蒜泥酱油辣椒汁,打两个滚儿,一口就扔入嘴里。
“哇!”
年轻的女警官立刻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姐夫,听说没有你破解不了的密室案件,人送外号‘密室终结者’,现在有眉目没?” “你给我起的外号?”裕川介又夹起绿色的菠菜鲮鱼饺,这次蘸蘸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请自己动脑子。”
叶警官把手里的餐巾丢在腿上,噘噘嘴,“老头子就知道卖关子!”饺子吃腻,裕川介又开始对付餐盘里堆积如山的炒饭和金枪鱼沙拉。话说,这样混在一起吃好吗?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大过年的,你一个文职硬跟着我来案发现场,还不就是来学破案的?你自己不动脑子,怎么有收获,还不如窝在家里看电视呢。”
“电视看太多,人不会变蠢啊?!”
女警察露出极其不屑的表情,端回一碗虾籽米线,挑几筷子后,又开始问上司:“姐夫你说,为什么现在的凶手,都喜欢玩密室这一套?”
“学的呗。”
“从哪儿学的?”
“网上呗!”裕川介终于舍得放下盘子,端起红茶杯,“网上害人的东西,不少。”
“但我觉得,这些人可能是看书学的。”叶警官彻底推开米线,煞有介事地摇晃食指,“模仿犯罪!”
“我承认,精彩的推理小说会呈现一些巧妙的犯罪手法,但是请注意,如果你读完整本书,就会知道,凶手的最终下场——”
“让警察逮住啦!”
裕川介耸肩,“那可不,鼻祖都被抓啦,你一个模仿犯还有好下场?!”
“但我听说有一种罪犯,认为密室有仪式感,显得‘高端’。”
“没错,确实有凶手热衷杀人的快感。适当的仪式感,可以增加快感的程度。”
“变态!”叶警官泄愤地吸着米线,“不过我喜欢,密室蛮有挑战性。咱们赶快吃,去找线索吧!”
“不急,反正小岛现在漂在海上,杀人犯跑不掉,法医、法证在检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已经破解了密室之谜。”
“啊!”
叶警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早上刚用小手指掏干净的耳朵,“姐夫你在吹牛吧!你甚至都没问嫌疑人一句话,转一圈,就破解了密室的玄机!如果不是吹牛,那你也太神啦!真不愧是警界赫赫有名的‘神探裕川介’!”
介督察不理会小姨子,又去倒一杯土耳其红茶,再次端起盘子流连在数不清品种的美食餐台。叶警官屁颠屁颠跟着,歪着脑袋和姐夫继续对话:
不过,这个“仪式感”,是不是也弄得太刻意?
浮岛密室,集装箱密室,没有监控摄像。手机没信号,网络不通, 海上团雾,不能上下岛,拖船不来就得顺着洋流往深海里漂,然后拖船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来……
这位凶手大人,怕是老套的推理小说没少看,拾人牙慧、故作玄虚、缺乏创意!
“死孩子,嘴别那么尖,总用成语骂人!”神探把堆满甜点的餐盘放在桌上,就势坐下,雪白的餐巾铺在腿上,“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些密室没创意?线索都在你眼前,靠你的智商解开全部谜题,再做评价吧!”
吃饱喝足,裕川介要去看海景。虽然大雾弥漫,他还是在岛上狠狠转悠了一大圈,各个角落都瞧遍,这才回到肉经理在蓝区临时安排的集装箱里。
这里的陈设与牧慎房间一致。肉经理解释,这原是他的“地盘儿”,先给督察使用,其他警务人员也妥善安排好。
裕川介咕噜噜几口吞下整罐可乐,把易拉罐的拉环逐个套进自己的手指,在无名指的第二节 就卡住,费一点力气才拔出来。
肉经理跟着看得出神,直到介督察把拉环捏变形,弹在桌上,重新打开喉咙,发出可乐里的糖浆糊住喉咙的声音——
“岛上没有监控吧?”
肉经理惊讶,“您是怎么知道的?岛上确实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这很奇怪!”叶警官接话,“监控是公众场合必备的,天眼也到处都是,人员聚集的嘉年华,主办方竟然没装一部监控,你们怎么做安保呢?如果客人出现意外,责任怎么判定呢?”
肉经理表示歉意,“警官您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会比一般的活动主办方更加小心谨慎。除了主控室有监控海面和织网的摄像头,整个F 岛内部,一个都没有。”
叶警官还想争辩,被上司叫停,肉经理也没打算深入这个话题。“你不是真正的老板吧?”
“不是,我是职业经理人。”
“老板在哪儿?是时候该请他现身了。”
肉经理有丝尴尬,好像自己不该在公共场合清理鼻屎一样,“我,没见过老板。”
“哦?”裕川介微笑,貌似这个答案也在预料之中,“你又是怎么接手这份工作的呢?”
“半年前,通过网络应聘的。”
“你与老板之间怎么安排工作?”
“都是通过网络。”
肉经理打开手机中的一款聊天软件,对话框置顶的果然是标注为“嘉年华老板”的人。
“不装摄像头,是你的主意,还是老板的?”
“肯定是老板。我会建议 360°无死角,毕竟这是人员混杂的场所,谁也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
裕川介接过手机,翻看二人对话记录,空空如也。“好好的,删了干吗?”
“我没删。”肉经理有点不自然,“我也奇怪,每次和老板的对话都无法保存,只要过 30秒,聊天记录就会自动删除。”
“定期删除是你设置的吗?”
“不是。”
“那是软件自带的功能吗?”
“也不是。”肉经理干脆径直说出,不再浪费时间,“其实这是老板给我的手机。”说话间,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另一部,“这才是我自己的。”
——招聘过后,我被告知录用,老板让我到其指定的手机商行报一个号码,取回这部手机,软件都下载好了,直接使用即可。
有部新手机,我当然高兴,估计老板是怕商业机密泄露,才让我用专用的。不过,定期删除功能我不喜欢,有些聊天记录还想保留回头查看,怕曲解或遗忘老板的吩咐。可奇怪的是,这部手机却连截图功能都没有!
裕川介把手机递给叶警官,对方精通电子设备。果然,她马上发现聊天软件植入了木马,有定期删除功能,手机也没有截图功能。
“你不是还有手机吗?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拍这部手机的对话内容呢?”
“不能这样做,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经理人,老板有其理由,我就要尊重。而且,我已经失业一段时间,嘉年华的工作对我很重要。
老板虽然神秘,但我们做的事情还是靠谱的,是正当生意,我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也不能毁掉业内口碑。”
“这位神秘的老板,是男是女?”
“我确实不清楚。”
“你们一次电话也没通过吗?”
“没有,最初是在招聘网站的留言区留言,然后是电子邮箱,接着就是手机的聊天软件,我没有听过对方的声音。”
“从语言措辞上,能估计出对方的年龄和性别吗?” 肉经理又是一脸便秘的神情:
“对不起警官,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也是我一直有疑问的地方, 因为对方的措辞特别简洁,使用的几乎都是书面语,句子简短,没有方言,不用成语,也没有流行语,没有外语,甚至没有人们在聊天软件中常用的各种小表情,实在无法判断。”
“精心设计这样一个巨大的密室,费尽心力地拖到海上,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吗?”
肉经理好似很努力地思考着,最后,摇摇头—— 这没什么可怀疑的,有钱人的癖好多着呢!
我们这些职业经理人,什么奇葩的主子没见过呢?换句话说,如果我是老板,真正的岛主,我可能也会这样做……
7
裕川介蹲在集装箱办公室旁边的草坪上,正对着看不清楚名堂的雕塑,像座城堡,也像座山丘。他的腿实在太长,折叠起来就像是一只螳螂。
草坪中裸露出一小块沙地,细软的沙子也不是那么听话,稍微堆高一点,就立刻倒塌,这正好帮不善于艺术创作的神探解了围。
“没什么异常,都是普通在校大学生,互相都认识。”
叶警官跑到姐夫身旁,没有蹲下,怕弄皱这一身笔挺的警服。
“每个人的背景信息,按照我曾经教你的方法,做个分析吧。”
裕川介嘴里嘟囔着却不肯抬头,声音也有点含糊,叶警官顿时发觉,姐夫又掉下巴啦!
忍不住想笑,又怕他恼羞成怒,女警官连声说“好”,并建议,“已经上岛两个多小时,现在,该和嫌疑人直接聊聊了吧?”
裕川介这次点头,却指指下巴,这副模样,怎么聊呀? 小姨子终于笑喷出来!
牧慎知道要面对警察的询问,暗自深呼吸,拳头也握紧,却正好被双手按摩脸颊两侧咬肌的介督察看到,法医刚帮他做颌骨复位。
“吃早饭了没?”警察的开场白,唠家常式。
“吃了。”
“不吃早饭干什么都没力气。”
牧慎:“嗯。”
“你掉过下巴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牧慎却想得好认真:“掉过。” “经常吗?”
“偶尔。”
“那你还是要注意。”胸牌写着“介”字的警察,一脸好意地望着
“慎”先生,“一次掉下巴,终生不会好。”牧慎感谢提醒。
“你喜欢站着。”此刻,两人谈话的地点,正是牧慎房间的露台, 裕川介满脸是笑,“这里有沙发,为什么不坐下?”
“腰椎间盘突出症犯了,站着还舒服点。”
牧慎老实回答,还把衬衣掀开,露出膏药给警官看。
“我们俩同病相怜,你这相当于腰椎掉下巴。法医可以帮你看看, 她偶尔也能给活人治病。”
“谢谢。”牧慎目不斜视,雾气茫茫,看不出几米远。裕川介索性也趴在栏杆上,目光与牧慎平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注视大海。
“死者穿的牛仔服,是你的吧?”警官打破沉默。
“是的。”
“怎么在她身上?”
“我给她的,不,我是给双胞胎中另一位的。”
“糖小姐?”
“是她。”
一旁边听边记录的叶警官发觉,这两位大男人竟然一样的说话腔调,真别扭!
“和死者认识吗?有过交流吗?见过几次?”
“算一次,我和她的姐妹糖小姐说过几句话,她在旁边坐着,在
小酒馆。嘉年华上也远远看到一次,还有戴眼镜的男人。” “汝先生。”女警官忍不住打断漫长的直男尬聊。
“话说,这位汝先生很像招财猫。”话锋忽然一转,裕川介笑起来。
“您也发现他很像吗?!”牧慎也笑。
“还不是一般地像,越看越像!”
介督察话音刚落,叶警官赶紧咳嗽,对着姐夫挤眼睛。
“除了笔录的内容,昨晚还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裕川介好歹
收敛笑容。
“有,身体一直在晃荡,像摇篮,又像在山路上。”
“是喝多了吧?”女警官小声嘀咕,表现出对男性癖好的不屑。
“不是!”牧慎斩钉截铁,“我的确喝了啤酒,但即便有酒精影响,依然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裕川介用下巴去勾鼻子,那表情说明在男性同胞遇到“攻击”时, 他的情感立场。
“我也有几个问题。”
牧慎毫不拐弯。如果单听这位嫌疑人与警察的对话,旁人会错以为他们是朋友,“请告诉我,蜜小姐是谁杀的?她为什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叶警官有点愠怒,犯罪嫌疑人胆敢问这些问题,就公然表示自己不是凶手,对警察来说,真是赤裸裸的挑衅!
“都是好问题。”
裕川介竟然没有生气,用手指逗弄着露台上种植的浅紫色石斛兰,“等我找到答案,一定告诉你。”
这时法医走向督察,示意又有新发现,两个男人的对话,才暂告一段落。
“姐夫!”
四下没人,小姨子叶警官终于发飙,小声训斥起警界神探来,“这样嚣张的坏人,你还为他叫好,是不是早餐吃坏啦?!”
裕川介眯缝着眼睛,嚼着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得来的牛肉干,不躁也不恼,“因为他不是杀人凶手,凶手另有人在。”
“哦?”小姨子惊喜,“之前你说破解密室之谜,我以为吹牛,现在竟然连凶手都确认啦?”
姐夫哥儿点头,“虽然是谁还不知道,但可以确认,不是慎先生!” “为什么呢?”
“你自己先想想。”
“又让我想?!”小姨子火气冲天,“大过年的,我跟着你跑来办案,就是希望近水楼台先得月,向神探好好学习,你却这也不告诉,那也不告诉!‘自己想’,我有你的水平早就去当神探,也不会只是个小文职!你这样摆臭架子,我给姐姐打电话,好好参你一本!”
搬出“姐姐”果然有效,裕川介顿时收拾表情,严肃起来:
“不是不告诉你,我本来就不喜欢在办案过程中被打断思路,是你偏要问来问去!我一股脑告诉你,还有什么乐趣,你又能学到什么?我们同时到达案发现场,获得的信息基本一样多,你为什么就不能动脑筋思考?猜猜也行,就等着听答案!”
这顿劈头盖脸,叶警官的眼睛红了。裕川介无计可施,看她准备抹眼泪,赶忙和颜悦色起来:
“大年初一哭啥,不吉利!你也是想学东西,怪我这个臭姐夫没当好,向你道歉!咱们就一起说说目前的案情吧。”
裕川介和噘着嘴的小姨子来到小酒吧,这里空无一人,餐台上的酒水、点心却还是那么丰富好客。丈母娘老来得女,生下这么个宝贝儿疙瘩,全家一直宠着,好在她很争气,当上警察。
神探又选了一大盘点心,小姨子端来一杯红茶,两人面对面坐着——
女尸案,所谓的“蜜小姐”,死在所谓的集装箱“密室”,房间“主人”坚称不是自己干的。
这就是基本案情。
法医认定的死因和我们看到的一致,死者系脑后钝物重击,失血过多而亡。
这个季节,我们的城市不冷不热,房间里没装空调,尸身没有被冷冻或加热,死者也没有感冒和急病,根据肝温判断的死亡时间,凌晨两点。
作为凶器的钝物,初步判断,类似金属的坚硬质地,外层有包裹, 手握形状,容易发力。
死者从被砸到死亡没有再被移动过,血液在地板和墙壁上形成的斑痕一目了然。法证也确认,楼梯和房间其他区域没有血液反应。 也就是说,死者在没有挣扎的情况下,在慎先生房间的地板上被
砸死!
我们按照一桩凶杀案形成的诸多关键因素来捋捋——
首先是凶手,F岛“与世隔绝”,凶手肯定就在这些客人或工作人员中间!因为午夜之前,演员已经下岛,凌晨两点,拖船工人在海上忙着拖船,他们也无法上岛。
现在凶手在岛上。先不急着找出来,急也急不得,暂时先跳过。然后是凶手的杀人动机。不知道谁是凶手,动机不能胡编乱造,
也先跳过。
最后,回到受害人本身。
死者为什么会如此任人宰割,而不反抗呢?最大的可能性,她认识凶手,在 F 岛上,还有另一种可能。
酒精。
一登上 F 岛,我的鼻子就被酒精填满。路上,房间里,从工作人员到客人,甚至死者,嘴里和身上都有宿醉的气味。再看看小酒吧里琳琅满目的酒瓶子,这些酒别说给 100 个人喝,就是 1000 个人, 怕也烂醉如泥!我的猜测也立刻得到法医的确认。
死者曾经主动或被动地饮下大剂量的酒精饮料,导致遇害时手无缚鸡之力。
嫌疑人慎先生,他也一样!从他的清醒程度,举止神态,特别是面部的憔悴衰老可以看得出,宿醉把他折磨得也差不多。洗手间的马桶边缘,还有呕吐物的残渣。法证已经查过,是他吐的。
“所以啊,这是酒醉杀人,凶手就是牧慎!他一定与死者有某种恩怨,叫死者来自己的房间,一言不合就将其砸死。醒来之后死活不承认,故意编出个‘密室’,想要混淆视听,瞒天过海!”叶警官打断督察。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有,但不高。”
裕川介看看小姨子,她总算舍得动动脑筋,“凶器,凶器在哪儿?房间里根本没有可以作为凶器的合适物品,用瓷做的奥特曼吗?换句话说,要么就是牧慎专门跑出去把凶器扔掉,要么就是凶手自己把凶器带走。”
“凶器不在房间就在户外,我们不赶快去找找吗?!”
“我不打算费这个力气。没有摄像头的小岛,虽然人不能进出, 岛的四周都有连接监控室的织网,但处理掉一个凶器还是很简单!扔进海里,神不知鬼不觉。埋进沙坑,一下子难以找到。或者放回原地, 回头再处理,也没毛病。”
“你也承认,牧慎还是可以跑出去扔掉凶器。”叶警官不服气。
“你咬定凶手是牧慎,我就来排除他的所有可能性!”裕川介挽起袖子,准备舌战小姨子:
可能性一,牧慎冲动杀人,把蜜小姐叫进房间,两人一言不合, 杀了她。
杀人后,颠颠地跑出去扔凶器,那为什么不趁着四下无人,把尸体运出去?这些集装箱建筑,每间都有单独的楼梯隐秘地通向地面, 尸体弄出去,起码自己的杀人嫌疑大大缩小。
可能性二,牧慎早就想杀蜜小姐,并提前把凶器准备好。
换位思考,在没有监控的小岛上,大家喝酒狂欢,为什么偏要在自己房间杀人,这不是愚蠢的选择吗?!果岭和灌木丛明显更好,甚至蜜小姐的房间。
叶警官马上举手喊停,大声反驳:
牧慎就不应该搬尸!蜜小姐流那么多血,搬运时弄得到处都是, 警方查证,一下子就把他揪出来了。
他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症,也许扛不动尸体,只能将计就计,假装“密室”。
双胞胎姐妹形影不离,只有单独约蜜小姐来自己的房间,才好下手!
“精彩!”裕川介给小姨子鼓起掌来,“不过,牧慎不是凶手,这是铁定的!”
“凭什么?说出理由!”小姨子杀红了眼。
“现在还不行,晚点告诉你。”
“你不是看他长得挺帅,想包庇他吧!”小姨子冷笑,“口味变了?”
介督察苦笑不已,孩子啊,你从小就满嘴跑火车!我有非常充分的证据,但也有几个疑问。等它们逐一解开,就会彻底水落石出!
最后,我们就先认定牧慎没杀人,说说“密室”。
这看起来很玄,我却一眼就看透其中奥妙——集装箱,密室!我的天,简单的送分题,我怕是能想出一百种答案!
更何况,发生命案的集装箱在最高一层,顶端没有遮挡,还能看到天空,简直太简单啦!
我给你“比如”几下,让你开开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