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上三竿,雾气逐渐散尽,晴空万里,大海和天空显现出孪生子般相同的色彩,但还没有人傻到分不清两者。毕竟海就是海,天就是天。
手机和网络信号恢复,据说是介督察“修”好的——他在岛上四处溜达,最后在主控室的角落,拔下一个插头,再插上另一个。
网络立马恢复,大家也满血复活。
船务公司老板的手机却一直关机,工人说他出国旅行,正在国际航班上。警方想办法联系他,但照眼前情形估计,拖船大年初二也没影儿。
小鸟直升机也来不了,拟支援的警员原地待命——虽然海上天气转好,岸上却下起大雨,伴着雷电大风,“小鸟”变成水鸭子。
裕川介指示,暂时不要增援,等他的命令行事。
雨势稍小,警方还是派出直升机,肉经理带着一群工作人员站在小广场上看热闹,沙子和灰尘飞起几米高。在上空盘旋两周之后,降落无果,直升机返航。
至此,没人“打扰”的 F 岛沿着洋流,在辅助前进动力下,慢悠悠地,还带着一点闲适的惬意,继续往深海里开。既然前方已经没有路,走到哪里都不算错。
别说,还真是心宽天地远!
裕川介用左手食指拼命刷手机,带着强迫症患者特有的,没来由的烦躁。
先把聊天软件里标记“未读”的红点统统点开,再从顶刷到尾, 从尾刷到顶。这样反复几遍,发现实在没任何看头之后,才负气般把没有保护套的手机丢到一边。
叶警官在电脑上忙活,偶尔抬头瞧自家姐夫,不知用什么词语形容他才贴切。
神探,就是有点神经质的侦探吧!
“来人啊!有人死了!!!”
突然,厉声呼叫划破小岛上空,清晰地传到人们的耳膜。裕川介仿佛就在苦等这声“号令”,从沙发上跳起来,和整个早上的状态判若两人。
“现在是上午 9 :38 !”
督察边跑边看手表,大声报时,女助手紧随其后,脚步也毫不拖沓。
循声出门,远远地看到肉经理带着几位保安模样的工作人员,朝黄色区域的集装箱奔去。
又是集装箱,这次是有透明地板的第一层。
一个男人歪着身子,仰卧在沙发上,右手手臂垂在地板上,指端有一大摊血。透明地板下种满叶片硕大的龟背竹和修剪掉树冠的海桐,死者的血液被生机勃勃的植物映衬,看起来殷红新鲜,好像还有一丝生命力。
可惜,这是错觉。
不需要法医验证,从睁大的眼睛、放大的瞳孔就可以判断,他已经死去,并且“死透”。胸部和颈部都有明显伤口,血流不止。地板上到处都是血渍,可惜的是,又和诸多杂乱的足迹混在一起。
现场同样没有打斗迹象。这男人衣着整齐,一套蓝白条纹的休闲便服,脚上是房间提供的红色拖鞋,硕大的金线刺绣的“新年嘉年华” 字样,成为全身的焦点。胸口挂着牌子,明晃晃的一个大字:汝。
呼叫的女人,众人一眼认出,是夕小姐!她正蹲在汝先生房门口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例行询问马上开始,首先是夕小姐,裕川介亲自出马,叶警官做记录。
现年 45 岁,身材却始终保持 25 岁状态的介督察,给发现尸体之后一直惊魂不定的女客人递上一枚浅黄色的马卡龙,自己掏出一枚浅蓝色的丢进嘴里。
小姨子暗自做个擦汗的姿势——
别怪他,我们也不清楚他从哪里变出来的吃食。刚才一路从房间狂奔过来,也没见他拐弯去餐厅或酒吧。这种病叫作神经性贪食症, 得这种病的人啊,就像一块专吸食物的磁铁。
“我之前并不认识汝先生,今天早上追问肉经理什么时候回陆地, 才第一次注意到他。”
夕小姐用手揉捏着来路不明的马卡龙,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有胃口。
“ 注 意 ?” “是的。”这女人竟有一丝羞涩,“虽然那是凶案现场,还躺着尸体,但我们的眼神不经意之间触碰,瞬间发觉,挺有火花的……”
神探表示理解,“人类的情感极其复杂,不完全受主观意愿控制,请继续讲。”
“那一刻,我退出来,发现他也在看我。我便没走远,一直站在集装箱建筑下面,等了快 10 分钟,才看到他和双胞胎里还活着的一起出来。那女人在哭,汝先生停下来抱住她……”
夕小姐叹气,眼角出现几条皱纹,“不瞒您说,空欢喜一场,我很失落,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女助手对着记录本偷偷一笑,右手还在刷刷地记录。裕川介听得津津有味,却迟迟没有再发问,夕小姐忍不住主动问道:
“您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
“说来听听。”
女客人瞧着这位怪怪的警察,心里胡乱嘀咕,嘴里还得继续说下去:
“回到房间,我心里很烦,发现大雾更浓,现在确实走不了。早餐过后,准备洗洗昨晚换下来的内衣,忽然听到有细微的声音,像是敲门声。岛上现在死了人,肉经理提醒要注意保护自己,这样的敲门声确实把我吓一跳,赶快大声问,谁?!”
“是谁呢?”
“没人回答。”女客人抚摸挂着胸牌的胸口,好像在自我安慰,“我告诉自己,别怕!便来到门口,把耳朵贴在房门上,想仔细听听外面的声音,结果——”
“结果什么?”
“还是很安静,再没一丝声音。”
夕小姐的眉头随着讲述稍微舒缓了一秒,又拧在一起,“但是马上,一声明显是使劲用拳头砸门的声音,差点把我的耳膜震裂!”
叶警官被女客人“过山车”般的讲话方式弄得哭笑不得,这才发觉她的真实年龄应该有四十岁,只是打扮显年轻。
“然后呢?”
“我蹲在地上,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呼叫总台,请求派工作人员过来,帮我看看门外的情况。薇小姐很快敲门,还带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
“一张纸,说是有人贴在我的门上。”夕小姐停顿片刻,冷汗立刻冒出来,嘴唇有些发抖,“看完这张纸上的内容,我简直魂飞魄散!实在太可怕啦,我快被当场吓死!”
“纸在哪儿?”
“我撕了,确实太害怕……”
“纸上写了什么?”
夕小姐四周看看,好像危险还在身旁,直到确认自己安全,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下,一,个,就,是,你!”
夕小姐完全入戏,沉醉在自我的世界,裕川介却像尊呆坐的菩萨, 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无情无义的角色。直到一记沉闷的嗝声,众人才看到督察的脸活络起来。
原来,只是吃多了而已。
“的确很可怕,虽然我们还没聊到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汝先生的房里。我想先请问,从昨天登上 F 岛,你是否遇见什么熟人,或发现什么怪事?”
裕川介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夕小姐翻着三白眼,思考几秒,“好像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参加新年嘉年华?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过年?”
这个问题夕小姐早有答案,立刻对答如流:
“父母去世较早,我离异状态,儿子在上大学,本来新年我们会一起过,学校却有安排,留下他守实验室,承诺明年给他一笔奖学金, 就这样,我打了单儿。”
“其他亲人呢?”
“老家在外地,这边没什么亲戚,我也懒得为八竿子打不到的人专门去凑春运的热闹。”
“你有男朋友吗?”叶警官突然问。“刚结束一段感情……”
“儿子为了明年的一笔奖学金,甘愿留在学校守实验室,这证明你家的经济不算富裕,当然看你的衣着打扮,也不算穷。但嘉年华的费用远高于奖学金,你是怎么算账的?”
裕川介的财务问题直切要害,夕小姐有一丝犹疑,但马上就径直回答:“其实,我是想来相亲的。”
“ 相 亲 ?!”
“对,按照广告所说,这个嘉年华的参与者都是富二代和有钱老板,大家的主要目的是相亲,我这才一咬牙来参加。”
“哪儿的广告?”
“手机上,我经常登录的搜索引擎推送的。” “这个广告出现了多久?”
“前后差不多两周,我不知道怎么打发一个人的新年,恰好就看到。”
裕川介请女客人现场展示一下,夕小姐顺从地拿出手机,拨弄半天,才歉意地摇摇头。
“不知怎么,现在找不到。可能因为嘉年华的报名已结束,没必要再出广告费。”
“有这个可能。”裕川介波澜不惊,只是又吃掉一块巧克力,“先不管广告,你为什么到死者房间?”
“嘉年华的薇小姐把门上的纸条给我之后,说汝先生叫她传话, 请我立刻过去。”
“薇小姐?”
“是她,汝先生的房间号码也是她告诉我的。” “你来到死者房间,看见什么?”
“我先敲门,半天没人开。正好是一楼,我就转到露台,门也是锁的。我只好趴窗子往里面看,只见汝先生躺在沙发上,到处都是血……”
“门是怎么回事,不是锁着吗,谁打开的?” “是肉经理他们……”
裕川介和叶警官转头问话 F 岛工作人员,肉经理带着几位制服男,还在小声议论,直到被警官打断:
“你们聊什么?”
“我们在说,岛上有鬼!”一位保安抢先回答。“别乱讲!”
肉经理训斥下属,“我们听到叫声,就赶快跑过来。我用万用钥匙开门,却发现房门在里面用链条锁挂住。事发紧急,救人要紧,就几个人合力把链条撞断,把门打开。”
工作人员频频点头,“就是这么回事儿,可把我们吓坏啦!”
叶警官查看门框,链条锁果然被整个扯下来,再看露台的门,从里面锁住,也挂上链条锁。
“那么,也就是说——”女助手看看上司,苦笑道,“这里,又是一间密室啊!”
2
岛上接连发生两桩命案,再也不能对客人隐瞒。
阴霾压顶,危机四伏,经验老到的肉经理决定“先下手为强”!
在自己的办公室被粗门大嗓,吵闹着要立刻回家的客人团团围住之前,先带着手下逐一敲开他们的房门,尽量解释和安抚。
肉经理满头大汗,在“乐高小镇”的彩色集装箱建筑群跑上跑下之际,叶警官请来“男尸案”的一位相关人,薇小姐。
据夕小姐的陈述,薇小姐很有可能是最后见到汝先生的人,也许, 她就掌握着某些决定破案的关键线索!
年轻的薇小姐,脸蛋儿涨得通红,坐在警察们的面前,双手不停揉搓丝袜内侧,那小表情就像遭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姑娘其实哪里都好,就是上半身比例失调。
“有些事情找你核实一下。”女助手语气温和。女大学生点头,眼泪随即掉下来。
“ 你没事吧?”
叶警官拿来纸巾盒。薇小姐扯一张,捂着嘴抽泣半天,硬挤出一个笑容。
“能说说你的个人情况吗?”
“好的,但我不是已经提供了学校信息和辅导老师的电话吗?”
“对,我们查过,你的身份没问题。不过汝先生死亡事件,你似乎扮演了某种角色,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吗?”
“你问吧。”
女大学生用纸巾把脸上和下巴的泪水都吸干,双手交叠,把鼻子和嘴遮住。
“夕小姐通过对讲机呼唤总台,怀疑门口有奇怪声音时,你看到什么?”
薇小姐一板一眼地说:“我当时正和肉经理、几位主管在总控室开会,内容就是加强岛上服务和安全保卫,这时听到了接线员汇报。我曾经是接待处的,岛上每位客人基本都与我打过交道,肉经理就让我过去看看。”
“你目前在岛上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裕川介适当插话,这轮询问的主角是叶警官。哭哭啼啼的女大学生,交给和她年龄相仿的女警比较好。
“之前是接待员,刚讲过。因为我和客人熟悉,嘉年华开始后, 我就担任肉经理的助理,协助处理岛上各种事务。”
“你的其他同学呢?”
“做什么的都有,不过基本都是打杂。岛上的工作人员,其实分别属于几家服务外包公司,保洁、保安、餐饮和活动执行等,由肉经理统筹管理。”
“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兼职的?”
“学校食堂楼下招聘栏里的海报,我刚经过,就被一位男士拦下。对,就是肉经理。他说我的外形条件很好,这份兼职待遇不错,欢迎我来试试。得到这份工作也不太容易,报名的有上百人,最后只选出五位,我是笔试和面试排名第一。”
“招聘的考官是谁?”
“当然是肉经理,还有几个人,好像是服务外包公司的头头。”
“汝先生是如何通过你告知夕小姐,他请她到房间里去呢?”
“我在夕小姐的楼下碰到汝先生,他像是在散步,又像在等人,知道我去找夕小姐很高兴,打算和我一道去。但刚走几步,就看到糖小姐——哦,蜜小姐已经去世,这位应该是糖,拦住他。汝先生的脸色立刻阴沉,两人开始吵架,汝先生就小声告诉我,请夕小姐等下到房间找他。”
“他们吵什么?”
“细节我没听清,但糖小姐说,‘现在你满意啦’,蜜小姐已死,警察找她问话。”
“汝先生怎么回答?”
“他说:‘谁能想到这个结果,我也不是算命的……’”
“到了夕小姐房间,你看到纸条放在哪儿?”
“折成一个小方块,夹在门缝里。我扯出来,敲门之后就交给夕小姐。谁知道她看过纸条脸色大变,把纸条撕掉扔进马桶,还哗哗冲水!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我又转告她,汝先生请她去房间,这才发现她的脸色好一些。”
“接下来,你又做了什么?”
“我赶回总控室,继续开会。”
“岛上,有你的老熟人吗?”裕川介突然发问。
“除了大学同学,没有啦,都是这次嘉年华才认识的。”薇小姐回答很干脆。
“确定没有?”
“没有。”
裕川介点点头,“打扰你了,整理一下心情,可以先去忙了。”
女大学生走后,裕川介陷入沉思,围着集装箱房间天花板上的吊灯原地打转,直到便携式打印机刷刷地吐出几张纸来。
“所以,果然和姐夫您预见的一样……”
叶警官合上电脑屏幕,每次谈论工作,小姨子都会自动变换称谓, 改用敬称。
“说说呗,看文字我眼睛花。”
留着一头精剪短发的叶警官直起腰板,此刻面对的不是姐夫,而是上司兼师傅,应该认真露一手——
按照您之前教我的方法,围绕与杀人动机有关的三个“关键词”,我调查了 F 岛上每位客人、工作人员的相关情况。当然,我利用的是警务大数据库和互联网上庞大的信息源。
说句题外话,现在想要有点见不得人的秘密,真的很难。
比如,我们整天带着身上的“间谍”,手机时刻记录我们的路径和行踪。刷卡付款、开房记录暴露出更多生活的细节和隐私。人际关系在社交软件里一览无余,监控摄像头无处不在……
照这样下去,神探很快就要失业啦!
还多亏 F 岛上没有监控,不然啊,估计也没有您这位英雄的用武之地!
回到正题吧,关键词一,“交集”,交集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交集又分为直接交集和间接交集。
直接交集,很直接,很“硬件”。比如血缘关系、姻亲关系、亲友关系等,主要指父母、夫妻、孩子,以及同学、室友、情人等特定关系。这些信息,有的在户籍数据库中有,有的要靠互联网上的蛛丝马迹得知。
还有出生地,包括出生医院,接生医生姓名。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曾经工作的机构名称,以及登记在户籍数据库中的其他信息, 像居住的社区等。
间接交集,则从“软件”着手。比如爱好,所属的体育俱乐部, 哪支球队的球迷,哪位明星的粉丝。还有病症,是否患有某种特定疾病,在某家医院做过手术,主治医生是哪位。
我们要通过这些交集,找出凶手与嫌疑人可能的隐藏关系!
关键词二,“特殊”,特殊是指某人是否有特定的、特殊的经历。比如,他曾经是某案件的受害者,或他的直系亲属是受害人,他是否曾经被指控某种罪名,但他最终洗脱嫌疑。甚至有没有伪造证件,虚构身份,照片作假等。
这些是“极端特殊”的情况,还有一些“普通特殊”,我们称之为“不对劲儿”。
最常见的就是个人经历中有段留白,或者刻意隐藏某件事物及经历。
还有整容,特别是男士,我们会格外关注。
这些特殊方面,对于圈定嫌疑人极有帮助,但又可遇不可求。
关键词三,“主角”,是指在明确嫌疑人和受害人身份之后,围绕这些主要人物的信息,所做的重点比对。
此案中,慎先生、蜜小姐、糖小姐,毫无疑问就是“主角”。以他们的信息作为比对源,得出的结论,会比盲目寻找更有价值!
这三个关键词有点抽象,但绝对不难理解!
100 多位客人和工作人员,按理说需要花大量时间,但多亏姐夫您让我利用自己的专业,业余时间开发“嫌疑人比对信息”软件,只要把每个人的身份信息输入即可。
裕川介十分满意,忍不住打个响指,“请说你的结论!”叶警官难掩得意,小脸蛋红扑扑的——
遵命,长官!
针对关键词一,“交集”,可是收获巨大啊!
我找出 500 多组直接交集和间接交集!只要有足够的信息支撑, 再加上一点细心和耐心,就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联竟然如此微妙:
比如,一位客人的叔叔续弦,娶了另一位客人堂姐女儿的同学。有两位客人从小到大总是同校不同班,他们的媳妇儿由同一位产科医生接生,如今两家孩子又在同一班。
还有三位客人都是本地足球队的狂热支持者,他们曾经在网上与客队球迷展开激烈的骂战——
我举他们的例子,您就能猜到,对,还有两位客队球迷也在岛上,他们也曾参加这场著名的网络大战!不过看来,这些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所以还能和睦相处。
F 岛上绝大多数客人和工作人员都是本地人,这样的交集多如牛毛,简直比发现新大陆还有趣!
更令人激动的是,我甚至还找到一对疑似失散的父子关系!!!
——某位客人和某位工作人员!回到岸上我会建议他们重新做亲子鉴定,为了不造成困扰,现在先不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再说关键词二,“特殊”。我的天,不查不知道,人类的秘密实在太多啦:
汝先生整过屁股,一位矮胖男士为自己的臀部做美容,难以想象吧?!
夕小姐被职业爱情骗子刚骗走 200 万,对方正在被通缉。
还有两位客人,明显持伪造的身份材料,稍晚我会和他们“谈谈”,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最重要的是关键词三,我们还有几位“主角”。
这些主角闪亮登场之后, 信息量实在太大,所以我求助了“外援”……
总而言之,我怀疑,“这个人”就是 F 岛的神秘岛主,并且可能性巨大!
叶警官指着某个名字展示给裕川介,与此同时,满脸笑容的肉经理带着一位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士出现在集装箱办公室门前,轻声敲着敞开的门。
“晚点再说。”
裕川介接过来那几张纸,揣进怀里。
3
受害者是男人,总少不了哭哭啼啼的女人,这是人之常情。送走两位,现在轮到第三位。
“糖小姐,好点没?”
坐在椅子上的裕川介亲切地俯下身,靠近眼睛红肿,不停吸着鼻子的受害人家属,双胞胎姐妹之一,她同时也是第二起案件受害人汝先生的同行伙伴。忽略胸部尺寸,从这个角度看,这姑娘和薇小姐长得神似。
三人上岛,只剩一人,真够令人同情!
“嗯。”沙发上的网红糖小姐用纸巾吸吸眼泪,折成一个卷,用手心握着。
“本不应该现在打扰您,但为了破案,只能麻烦您再过来一趟。” 糖小姐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没关系。”
“新年嘉年华是给这些很孤独,没有亲人一起过新年的人举办的, 您有自己的双胞胎姐妹,还有朋友,你们三位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又是叶警官提问,她和姐夫已经形成默契,只要是询问女士,就以她为主。介督察也没办法,媳妇儿派来一位贴身间谍,连办案都要注意避嫌!神探暗自决定,就算下次她闹着要上吊,也不能再把小姨子带到案发现场。
“是汝先生邀请我们,他的生意伙伴赞助了三个名额。”
糖小姐直视女警官,声音慢慢恢复正常,吐字很清晰,是一副受过训练的好嗓子。
“那这个岛上,你们之前认识谁?”
“我们只认识汝先生,是一起来的。”
“汝先生有没有说,他遇见什么熟人?”
受害人的姐妹和同伴,低头沉默片刻,坚定地回答“没有。”
“蜜小姐的尸体被发现时,穿着慎先生的外套,这是怎么回事?”
叶警官握住拳头,原子笔攥在手心。
糖小姐不能隐瞒,这种细节一查便知,于是径直回答:
昨天下午在咖啡厅遇见慎先生,虽然是我去搭话,却是蜜对他的牛仔服感兴趣。没聊几句,汝先生就喊我们去打高尔夫。运动过后出很多汗,就各自回房洗澡换衣服,准备晚上的嘉年华。
我裹着浴巾刚出浴室,蜜就兴冲冲来敲门。
她拿着那件牛仔服,在我的房间换上,又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原来,蜜是假扮我,去找那个可恶的慎先生——他当然分不清我们彼此。
在我看来,这件牛仔服也没那么好,臭男人刚穿过,一身老汗味, 打死我也不会穿上!但蜜却兴趣盎然,我便调侃她,她看上的也许不是衣服,而是人。
可能被我说中,蜜只是笑着。
谁知道,嘉年华结束我们各自回房睡觉,凌晨却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蜜她……
说到这里,糖小姐开始号啕大哭。“最后一个问题。”叶警官见这情景于心不忍,但还是要追问,“亲友先后遇害,您还有什么线索想告诉我们?”
“没有啦,实在没有啦!”女客人的情绪又开始失控,就势躺在沙发里,肉经理赶忙扶住她的肩膀,“我想躺一会儿行吗,就让我静静吧……”
糖小姐离开,集装箱房间陡然安静下来。
女助手把椅子挪挪,用半讨好的表情对着神探裕川介,语气却带着几分得意,“姐夫,之前你说过有一百种方法制造集装箱密室,我也想到几个。”
“不错,舍得动脑筋,将来得老年痴呆的概率会显著下降。”
叶警官撇嘴,就是没好话,还说我“满嘴跑火车”,且看我“放大招”:
方法一,凶手带着酒醉的蜜小姐,在慎先生回房间之前,提前躲进露台。
这时房间没有挂链条锁,用万能钥匙就能打开,而嘉年华这么多工作人员,万能钥匙起码有 10 把,偷走其中一把并不难,或者这个凶手本人就是有万能钥匙的。
等慎先生睡着,凶手把蜜小姐拖出来,在地板上把她杀害,再把露台的门挂上链条锁,扬长而去。
“杀完蜜小姐,扬长而去,他又怎样在外面反锁房门?挂链条锁这个动作只能发生在室内。”裕川介笑道。
“别急,我还有方法二!凶手提前躲进慎先生的房间,慎先生反锁门,他再打开,虚掩着门,把酒醉的蜜小姐扛来,杀完,再溜之大吉。”
裕川介翻白眼,“孩子,方法二和一差不多,我只能说你确实动了一点脑筋,但这一点等于没有,凶手还是不能从外面挂上链条锁呀!”
“方法三,凶手不管用方法一还是方法二,他并不急着逃出去, 而是等慎先生叫来众人和警察,再趁乱溜出去,比如藏在衣柜、床底下。”
“很老套!如果慎先生发现尸体立刻检查房间,不正好瓮中捉鳖? 事实上,这个集装箱房间的设计,没有大柜子,床腿很高,人是藏不住的,一眼就会被发现。”
“藏到窗帘后面呢?”
“藏到哪儿都会被发现,你只需要回答我,门怎么在外面反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叶警官把记录本一摔,“姐夫,别仗着你是神探就欺负人,我还有方法四!”
“您请。”裕川介做出“放马过来”的手势。
“方法四,你能用技术流,我也能用,挖门别窗的套路我的凶手也会!他使用大型起吊设备,把慎先生的集装箱整个吊起来。他的房间不是集装箱组合的吗?吊起其中一个,凶手把蜜小姐扔进去,自己也跳进去。杀人之后再爬出来,把集装箱拼接起来,这不就行啦!”
“虽然你是胡说八道,但只有这个方法还算合理。小岛需要拖船从岸上拖到海里,拖船可以携带大型起吊设备,杀人之后运回去,的确神不知鬼不觉。不过问题还是一箩筐,这些集装箱只能拼接不能焊接,否则两个集装箱成为一体,就不能分别吊起来。牧慎先生也得睡得跟死人一样,否则他就会被巨大的噪音吵醒……”
“所以呀!”
小姨子得意起来:姐夫,你以为我是在卖弄想到的方法吗?错啦!我白痴啊,我不知道这些方法有漏洞吗,我是在讽刺你之前的那些方法,统统都是不可行的!
你还是神探呢,真是不忍直视。
F 岛上的集装箱客房,都是经过焊接成为一体的,外部还有轻钢龙骨固定。不然在海上起点风浪就散架啦!
法证小哥哥已经认真检查过,门就是普通的门,没有你说的两边开启的机关,窗子也没有,屋顶、地板和墙壁都是焊接得严严实实的集装箱铁皮,没有任何能打开的机关。
岛上的集装箱密室,是不可能存在的!“你的结论是?”裕川介似笑非笑。“慎先生就是真正的凶手,故意牵着我们的鼻子,戏弄我们!”
“那汝先生呢?刚去世的这位,自己死在集装箱内,没有嫌疑人在旁边,他的房间在一楼,你的大型起吊设备怎么操作?而且这是上午,拖船队已经回到岸上,我们都在岛上,也没听到机器的声音。打开地板?灌木丛却完好无损。你说凶手是谁,难道真的是鬼?”
叶警官这下子偃旗息鼓。她忘记了眼前又一桩几乎相同手法的犯罪。
“姐夫,为什么你不问问夕小姐,有什么人要杀她?她和谁结过仇?”
“没有必要。一个人伤害别人,十之八九不自知。而且,也不是每个杀机,都坦然写在脸上。”
“好可怕,那我们究竟该怎样找到凶手?”
“我们要找的不是凶手,而是线索。这些线索最终将勾勒出凶手的模样。”
“姐夫,你说凭我这种智商,能找到线索并最终抓到凶手吗?”
介督察窝进沙发,把脚从皮鞋里解放出来,望着初出茅庐的小姨子:
“即使最愚蠢的人,一生之中也总有几次,能洞察人心。”
4
轰轰轰!
直升机又来了,肉经理懒得出去招呼,与厨师在厨房忙活着。几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去看热闹,回来时,每人抱着两捆救生衣。
“还有充气救生艇,拿不动,在广场上。”
垂眼角的男保安气喘吁吁,这孩子平时疏于锻炼,起伏的胸口有金色丝线,一个单字“啸”。
“这是谁安排的?”肉经理惊呼。
“我。”
裕川介踱进厨房,满意地看看救生衣,指挥工作人员,“快,把它们都搬回仓库,给我放好咯!”
“岛上有足够的救生衣和救生艇,您这是干什么?”肉经理诧异。“是吗,在哪?”
“就在仓库呀!”
肉经理大踏步带着警官往外走,边走边介绍:“咱们这是浮岛,上百号人在海上漂着,没有救生设备怎么行,我们早都准备好……”
仓库就在蓝色区域,肉经理熟门熟路,直奔门口旁边的一个木架子,顿时傻了眼。
空空如也。
“上岛后,我到处溜达,发现这个岛有很多有趣之处,其中一个就是,没有救生设备。”裕川介慢条斯理,在仓库里摸摸这个,抠抠那个。
“不对呀!我们采购了足够的救生设备,妥善地放在仓库,如有危险,随时可以拿出来,而且今天还会分发到各个房间……”
“看来,这是个重大而又致命的失误。”裕川介摸摸下巴,他并没有胡子。
“会不会有什么人,希望大家都死在这里呀?”叶警官故作夸张。“应该没这么恐怖吧……”
肉经理垂下头,裕川介把手顺势搭在他的肩头。一上午的交流, 两人熟络得像朋友,毕竟肉经理一直耐心地帮助警方破案。肉经理抬起胳臂,也想搭住警察的肩膀,又不自然地放下。
“还有一个问题。”裕川介停住脚步,“嘉年华,如何收费?”肉经理用本地货币报出价格,“5万。”
“这就奇怪啦,F 岛造价这么高,请来这么多工作人员,提供如此丰盛的餐食,却只有这么少的客人入住,明显是一笔亏本买卖。”
“您为什么这样讲?”
“我给你算算,其实你作为职业经理人,这笔账应该更清楚。F岛在除夕至正月初七的全部成本,应该不少于 1000 万本地货币,这还不包括前期的各项投入,不少于 3000 万。每位客人的收费是 5 万本地货币,81 位是 405 万。F 岛看来并没有其他收入来源。问题来了,什么样的老板,会做明显这么亏本的买卖?!”
肉经理胸有成竹,马上就提出不同观点:
的确,新年嘉年华看起来是个亏损的项目,我从第一天起就得出这个结论,但警察先生您想想——
新年嘉年华举办的目的是什么?
是给没有亲人的人,一种新年的慰藉!
换句话,这可能是个慈善项目,虽然收费比较高,但出发点是善意的。所以我推断,嘉年华老板本人曾经遭受过类似的情感打击,比如他是孤儿,多年来一直独自过新年,现在有很多钱,愿意帮助其他有类似遭遇的人,所以不计代价,亏本也认。
还有一点,您算出的 4000 万本地货币,包含 F 岛的整个建造成本。
毕竟 F 岛不是只用一年呀,平时停泊在沙滩公园,还是可以当成特色酒店和高尔夫会所运营,明年又可以拖到海里看新年日出。按照固定资产折旧,不能将 F 岛的建造成本都算入第一年……
“每看一次海上日出,亏损 600 万。连年亏损的项目,商业价值在哪里?”介督察也是算账高手。
“我说过,可能是慈善项目,而且!而且……”
肉经理欲言又止,裕川介马上盯紧他的眼睛逼问:“什么?” “我知道,嘉年华老板已经秘密上岛!”
“哦?!”神秘的老板竟然在岛上,这可是个重大消息!
“老板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
肉经理整个身体都在摇晃,配合自己的答案,“不知道。”
“老板亲口告诉你的?”
肉先生又晃晃精心修剪的斑白头发,“更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裕川介实在腻歪成人之间玩这种“十万个为什么”的游戏。
“是一条聊天信息,昨晚发的。”
制服散发出洗涤剂微微清香的肉经理靠近督察,打开手机,点开图库。那是一张女人侧面照,她正站在吧台前面,手握高脚杯,眼神飘忽。
“这是老板发给我的唯一一张照片,可能是发错,他马上就撤回了。”肉先生把手机递给督察,“说来也奇怪,这个手机无法截图,聊天记录会自动删除,但图片还是可以存储,我就立刻收图,存在手机里。”
裕川介接过手机,再看这张照片,白衣灰裤蓝丝巾的女人,就是早上出现在牧慎门口的,也是汝先生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夕。
“今早你怎么没说?”裕川介再次退还手机,斜着眼睛看着肉经理。“绝对没有故意隐瞒的意思,今早确实忙晕了,蜜小姐的死弄得人心惶惶,我到处‘救火’,像只八爪鱼,一下子没想起来。”裕川介又拍拍肉经理的肩膀,不在意地笑笑。
回到厨房,肉经理还在皱着眉思考。裕川介却发现新吃食,把两块蒸熟的辣味香肠丢进嘴里。
“可能在开船之前,神秘岛主派人,或者就是神秘岛主本人,把这些救生设备给扔掉!毕竟开船之后再扔,就会触到织网,主控室就会发现。”
肉经理用力逼迫自己,总算找到一个答案。 “话说,您觉得神秘岛主是哪位,有头绪不?”
裕川介对香肠赞不绝口,眼睛在厨房寻摸,马上又发现软乎乎、黄灿灿的小米年糕,毫不客气,立刻吃起。
“我没有确切证据,能告诉您的,都毫无保留。但是,作为和岛主交流最多的人,我还是有点发现。”
“说来听听。”
“汝先生最可疑!此人一身名牌,经济实力应该很强。不过他表面斯文,骨子里却很骚气,带着一对美女上岛,却一直勾搭女客人!” 肉经理气愤愤的,“我之前说过,怀疑岛主就是因为害怕寂寞才建造这个岛,召集大家陪他狂欢,这样看来,汝先生就是这个目的!”
“有理,可他死了,可能性减小,还有吗?”
裕川介意犹未尽,一语双关,叶警官感觉他是在指小米年糕。
“夕小姐也不太对劲,没有人说岛主不能是女的吧,如果是女人, 可能就是她!岛主发来的唯一一张图片,不可能没有原因。而且牧慎先生也是被她灌酒才喝醉,成为嫌疑人。”
“ 挺 有 趣 , 还 有 呢 ?” “ 其他人,也有不对劲的,不过嘛……”肉经理不情不愿地,“要说慎先生也有一点儿问题,从上岛起,他就和众人格格不入。大家欢声笑语,他就不太合群。而且蜜小姐死在他房间,虽然可能不是他杀的,但确实有嫌疑。”
“其他客人有什么情况吗?”
“还没发生大规模‘暴乱’,工作人员在拼命安抚。”
“岛上死了两个人,大家没什么异动吗?”
“总体来说大家素质都很高,没闹事儿。”
“这就好,只要人心安稳,咱们就可以专心破案啦!”
职业经理人见督察这般轻松的态度,顿时也露出几颗牙齿,重新拿出两块小米年糕,递给他。
裕川介把小酒吧里各种点心吃过一轮,终于乏味,实在也吃太多, 肚皮该歇歇啦!不过,这就是位无论如何也吃不胖的男人,真让人羡慕嫉妒恨。
叶警官从笔记本电脑上抬头,见姐夫从洗手间出来,双手捧着下巴,正专心致志地用指甲拔着胡子。不由无奈地咧嘴,男人这种“动物”和他们的怪趣味啊,真是无法理解!
有人敲门,是垂眼角的小哥儿“啸”,手拿一个托盘。两只小巧的瓷碗,盖着金属的盖子。
“警官,这是内经理,还是叫肉经理吧,叫我送来给你们尝尝。” 吃食上门,裕川介又起身,接过碗,打开盖子,香味立刻扑鼻。最上方金黄色的蛋饼,夹一块,咬一口,蓬松得简直像孩子吹的
泡泡,不用嚼,就化了。点几颗盐粒儿,若有若无的,滋味刚好合适。
“要搅得死去活来,才有这个口感。”啸小哥儿比画着解释。神探表示满意。
蛋饼下面是一些絮状细丝,裕川介夹起一大坨儿,径直放进嘴里——
哇!
旁人不用尝味道,单看他瞪得斗大的瞳孔,就是最好的评价。这样说吧,如果不是今早吃的美食太多,裕川介可能会蹦起来。
叶警官也拿起勺子,从上到下,蛋饼和细丝一起入口,忍不住发出惊呼:
“这,未免也太好吃啦!”
“是刚捕上来的海蟹,细细地拆开钳子里的蟹肉,用蟹油炒好。”
啸小哥儿继续介绍。
“蟹肉炒蛋、蒸蛋、煎蛋卷并不稀奇,但这个特别鲜,怎么回事?”
“刚捕的螃蟹,及祖传独门手法。”小哥儿还卖上了关子。“是你做的吗?”
女食客继续在碗里挖,发现最下面还有薄薄一层丝苗米。细长的米粒粒分明,吸收蛋和螃蟹滴下来的油汁,不腻又极香,简直要人命啊!
“是的,今天是初一,晚上有这道菜。厨师在试做,我也做一份, 肉经理觉得我这个更好吃,让我给警官送过来尝尝。”
“你不是厨师呀?”叶警官带点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小伙儿,想起过去的一上午已经见到他几次,“哦,你好像是保安。”
“也不完全是保安。我是来打临时工的,平时在码头上做事,岛上的活儿都是肉经理临时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