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心啦。”裕川介盯着自己的空碗,突然想到什么,“对啦,这是在哪里捕的蟹?”
“我差点忘记!”啸小哥儿一拍脑袋,“肉经理说,吃完东西,要请几位警官去看捕鱼呢!”
5
F 岛在海上,已经不是叉子的形状,连接沙滩公园的木栈道应该还留在原处,小岛这时更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子。
正是风平浪静的冬季,如果反应迟钝,身在 F 岛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天空蓝得透亮,四周也是蓝的海水,除非站在岛的边缘,亲眼看见浪花拍击气垫,会忘记自己正在海上移动。
假如忽略太阳的位置变化,时间仿佛也在这里静止——裕川介看看表,大声提醒女助手,现在已经是上午 11 :45。
小啸在前面带路,裕川介在身后看他,20 岁出头的身子骨,除了眼角垂,肩膀也垂。柳条儿腰,没屁股,脖颈子还有点驼,向前伸着,整个人就像制服里立着的衣架。
现在的孩子多是这副模样,都是手机和游戏害的!估计在码头他做的也不是体力活,话说现在有几个孩子愿意做体力活呢?但这孩子的厨艺确实不错,一碗蟹腿蛋饭真是出神入化。
肉经理带着十几位客人正在小岛后方的边缘,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光着膀子,还有几位工作人员扯住什么东西,大家都朝倒退的海水望去。
见警察过来,肉经理点头挥手,几位客人让出一条路,只见工作人员正在收网。
“我们在捕鱼。”
小啸边说边走上去,给伙伴们帮忙,马上有男客人也自然地加入。有位白头发的中年男人带头叫上号子,一众人“嘿呦”“嘿呦”地扯着长长的大网。
“这其实是娱乐项目,我们给客人提前设计的。”
肉经理走出人群,脸上挂着几颗硕大的汗珠,笑着为警官介绍—— “毕竟要把客人留在岛上度过 7天,除了新年嘉年华,我们还设计了丰富的娱乐项目。高尔夫、健身房、小型游泳池、阅览室和影音室都是 24 小时开放,但我们希望大家有更多的互动。”
“很好!”裕川介满脸笑意,“而且,谢谢给我们送来的美食。”
“别客气。”肉经理亲切得就像督察的老朋友。“这个网不会被织网挂住吗?”叶警官指着泛着小水花的海面。
“不会。捕鱼网穿过小岛边缘的织网,不会搅在一起,但也捕不到大鱼,就是虾兵蟹将之类,再加上小鱼小海螺,还是蛮有趣。” 说话间,鱼虾开始出现。
这些挂在渔网上的倒霉蛋儿,垂头丧气地被拎出海面,有的垂死挣扎,有的听天由命。捕鱼的人可兴奋啦,每抓到一条小生物,哪怕是个螺蛳,都有欢呼出现。
“这里适合带孩子来。”叶警官用胳膊肘碰碰姐夫,“孩子都爱水,小裕最喜欢出海,下次咱们也租一条船,自己撒网来抓鱼!”
裕川介想到儿子,会心一笑。
这一网全部收完,渔获直接运到厨房,男人们抬着几个大筐,膀子晒得黑黢黢的,脸上是从大海里捡了便宜的得意。
“话说,要吃午饭了吧?”
听到这话,女助手警官做出晕倒状,暗想:姐夫哥儿啊,姐夫哥儿,你怕是位无敌海底捞吧!你的肠胃究竟是什么材质的,这些“管道”直通哪儿,是马里亚纳海沟吗?!
“稍等。”肉经理指指小广场方向,“那边还在做游戏呢!”
一眼望去,果然,另一群客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正在玩老鹰捉小鸡。扮老鹰的,是位腿脚极利落的小伙儿,嘴里还叼个哨子,边抓“小鸡”边吹。
一众成年人玩这个游戏,确实比孩子有更多笑点。看队伍中间的女士,跑起来像鹌鹑的那位,明显跟不上节奏,每次队伍都在她那里拐弯,笑着叫着的声音又最大,第一个被抓住的就是她!
还有那位听说腿脚有残疾的客人,竟然也参加这个活动——
他站在“母鸡”身后,像一个缺少润滑油的轴承,磕磕绊绊,只能死死抓住“母鸡”——
一位高瘦灵巧的女士,身着三叶草标志的运动服。
叶警官吐吐舌头,童心未泯,甚至强行扮嫩,真是难为大家啦!
“你也去玩吧!”裕川介指指队尾,示意小姨子,“撒撒欢,你这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心肺功能都很差劲。”
叶警官本想拒绝,见小鸡队伍中倒数第三位的薇小姐正冲自己招手,便半推半就地加入队伍……
裕川介竟然缺席午餐,剧烈的腹泻,让他把整个中午时光都耗在马桶上。法医帮忙检查,长官今天吃的东西太杂,又有寒凉的海鲜, 拉肚子还是轻的。
据说午餐偏偏十分丰盛,叶警官一上午嘴巴也没停,但还是对 F 岛的餐食称赞不已。
“姐夫,咱们这一趟差事也算赚到啦。”
叶警官不得不把皮带的扣眼向后调整一格:“这些客人花 5万才能享受的服务,咱们俩就省下 10 万!”
裕川介来不及回答,肚子咕咕叫,又放出一股漫长的气体。
“话说这些客人心也真大,海上小岛连续死了俩人,这些人还是吃吃玩玩,没什么影响。”
叶警官心情亮丽,揉着胃部帮忙消化。裕川介话在嘴边,肠子搅劲地疼,又生生咽下去。
“这个牧慎也真是闷葫芦,被安排到另一个集装箱房间,一上午就干待着,午饭也是工作人员送去,钱算白花啦!”小姨子对姐夫的痛苦视而不见,继续自说自话,“糖小姐就不像他,带个墨镜,中午去餐厅,吃得还不少。”
“夕小姐呢?”裕川介总算出声。
“午餐和一位男客人坐一起,脸色虽然不太好,但也笑了好几回, 吃完还一起散步。”
“其他人呢?”
“看着还挺乐呵。”
裕川介再也说不出话,上面疼得流冷汗,下面又开始放气体。
6
太阳偏向西,肉经理来“请示”,原定正月初一晚上举办的“烟花化装晚会”,是否还照常举行。
裕川介没任何迟疑,当场答应,并嘱咐嘉年华负责人,在拖船到来之前,“该干吗就干吗。”
岛上命案不断,但除了夕小姐曾经要求回陆地,并没有其他客人强烈表达不满。对他们来说,这趟“梦幻旅程”依然美好,那就不要人为地破坏这愉悦的氛围吧!
果岭上,几位男士悠闲地打着高尔夫,小酒馆里,客人结伴儿流连其中,虽然没有大声喧哗,可也能听到欢声笑语。白天,大家捕鱼、做游戏,一切都那么正常。
这些人就像从某人葬礼返回家里的亲友,真切地印证一个残酷又无奈的事实:你死你的,对不起,我还得活。
“姐夫,我们好像忘记了一个关键点。”
叶警官停止敲击键盘,抬头瞧歪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裕川介。
“牛仔外套。” “有什么特别?”
“女人的直觉,它有某种特别含义。嫌疑人的衣服,死者讨过去, 穿上之后,死在嫌疑人的地板上。虽然没证据,但可能就是解题的重要线索之一。”
裕川介点头,“你的洞察力有进步。”
“还有,就是那对失散的父子,我们在做背景调查时发现……”
“有什么异常?”
神探直起腰,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捧着下巴,指尖弹弄着下巴上的胡茬,冷不防揪掉一根。
“看来他们确实不知道,因为彼此完全没有任何交流!” “做没做 DNA 比对?”
“当然,我就是在 DNA 数据库中采集信息,确认他们的父子关系。毕竟我们这个国家,每位公民从出生开始,就被采集血样,形成公民 DNA 数据资源。”
“但这不是你这个级别警员该有的权限,这涉及整个国家公民的隐私。”
“我用你的账号登录,猜出你的密码。”叶警官嬉皮笑脸,“我姐的生日!”
“所以呢?”裕川介无可奈何,没一点办法。
“这个孩子,是父亲都不知道存在于世的孩子。”
“或者呢?”
“他们彼此早就认识,但却在人前假装不认识。” “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叶警官认真想想,“有人修改 DNA 数据资源,从源头造假。毕竟覆盖全体国民的数据库,是近几年的事儿,成年人的数据信息都是后采集的,导致准确率有限,只能作为参考,还是要以亲子鉴定的结果为准。”
当姐夫的,终于满意小姨子的进步:
“如果你进入警务大数据系统,再加一些背景调查,就能轻易发现这层关系,这对父子怎么会不知道?!孩子情有可原,小时候走丢, 或被送人,但父亲应该知道自己有流落在外的孩子。如果他想找,一定会求助警方,早就会发现孩子身在何处。”
“母亲故意隐瞒呢?”
“这有可能。”裕川介变魔术般掏出一根牙签,叼在嘴角干嚼着,“不管怎么说,咱们就看看,他们究竟想怎么演下去吧。”
烟花化装晚会和 F 岛上的新年晚餐、消夜一起举办,但看来大家都不饿,只是拼命喝酒。
与陆地上过年的情景也差不多,第一顿大鱼大肉吃得香,第二顿战斗力就下降,接下来美食的边际效应不断递减。但奇怪的是,酒精却不符合这条定律,吃不下,依然喝得下。
想想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各种酒水、软饮,看来主办方的确深谙客人需求。
烟花化装晚会,顾名思义,不用解释。客人也不必费心准备衣服。傍晚时分,工作人员早就挨个房间送上装备,连上岛的警察也有。
肉经理解释,怕客人不满意,肯定要多准备一些,不过绝对不会勉强警察穿这些以卡通和影视剧中的角色为主题的道具服。
烟花是小型焰火,主要是烘托新年的气氛,和昨晚一样,在小广场放放就行,毕竟这是漂浮的小岛,安全第一。
在介督察的邀请下,嫌疑人牧慎先生也走出房间,他已经在集装箱里憋闷一整天。
海风阵阵,星斗爬上夜空。仙人一般飘荡在深海,远离大陆烦忧, 这真是难得的享受!不少人被浩瀚的海景吸引,久久驻足小岛边缘, 或站在集装箱的露台上眺望……
众人都穿上道具服,甚至警察们也不例外。
神探裕川介穿得十分应景,是大侦探波洛的经典造型,但听说他本人是拒绝的。叶警官一身豹纹,还带个尾巴,像草原上矫捷的母豹, 听说督察本来要穿她这套。法医和法证是女吸血鬼和男麋鹿。
统一穿黑白企鹅服的工作人员又开始忙活起来,薇小姐午后感觉不适,毕竟凌晨就起床,两起命案,又玩老鹰抓小鸡,女大学生身体有点吃不消,请假在房间休整。
于是肉经理开始支使小啸,这孩子也是一只“企鹅”,在客人中穿梭,驼着背,两条细腿有点滑稽。
晚餐果然有那道鸡蛋蟹腿肉米饭,正在减肥的叶警官破例又吃一碗,暗中朝兼职厨师致意。那孩子收到女警官赞许,笑起来时,眼角垂得没那么明显。
一轮轮直升机窥探,把小广场上的舞台吹得凌乱,今晚也没有特别安排演员表演。不过红地毯还是在海水里洗净,重新铺上,射灯也全都亮起,音乐大声放出来——
新年的样子,还是要有嘛!
牧慎属于孤独体质,还是游离在众人之外。夕小姐躲着他,两人始终保持直线距离最远,就像永远没有交集的星体。
裕川介重新恢复进食战斗力,摸着波洛的假胡子,饶有兴趣地品尝美食,不时喝一口酒,和法医、法证耳语,偶尔看手表。
“姐夫,我又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儿。”
“ 母豹子”叶警官转一圈,回到“波洛先生”裕川介身边。
“岛上,100 多号人,竟然没人打麻将——这太不科学!”
“确实稀罕。”裕川介再次给女文职警员点赞,“你的观察力再上层楼,果然破案能力要在案件里学习。”
“可不是,我是真打算申请来一线。”
“成!那请你先分析一下,为什么岛上的人都不打麻将?按理说这个国家,只要有 4 个成年人,在一起待上 5 分钟,就应该拿起二五八万来。”
“NO! NO! NO !”
叶警官伸出细嫩的食指,俏皮地摇摇:“姐夫,虽然你是神探,但我也有自己的方法。你靠分析各种可能性,再找出最终的答案,我却不同,我喜欢直接找到答案,又省脑子又省时间。”
说话间,穿着豹纹服的女警官已经站起来,胸有成竹地朝人群走去,一副“等着瞧好儿”的模样。
裕川介目送姨妹子,手中剥着葵瓜子,就像静待喜剧上演的观众。几分钟之后,叶警官兴高采烈地回来,往椅背上一靠,“老板,
这次换你先来,看你的分析准确不准确!”
“先来就先来。”当姐夫的官儿再大,也只能耐心陪着玩耍,“两种可能,一是大家上岛后才发现,岛上根本没有麻将或麻将机,二是这些客人都说,自己不喜欢打麻将。”
“好!分析完毕,那你的结论是?”
“二,客人都说不喜欢打麻将。”
“天呀,姐夫你不是人类吧!”打扮成母豹模样的女警抱拳作揖,“分析出这两种可能不算什么,当然已经比普通人强得多,但能确定答案二,那可是真智慧啊!”
“小儿科。”裕川介又有点得意,一把将剥好的瓜子瓤丢进嘴里, 香喷喷地嚼着。
“不过,我彻底糊涂啦,姐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答案一的概率可比答案二大出无数倍,为什么你就能猜出来,大家都不喜欢打麻将呢?”
裕川介翻个气人的白眼,“越急越不告诉你,请你自己先想想!”
7
大概自觉跑题太久,终于良心发现,裕川介重拾警察的“自我修养”。离开闹哄哄的小广场,独自来到第一位受害人蜜小姐遇害的集装箱。
现场,在警方到来之前已经被破坏。
从牧慎用对讲机呼叫服务台,再到服务台报警,裕川介和叶警官
赶到警署,坐上轻便快捷的“小鸟”来到尸体旁边,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这期间,牧慎的集装箱房间出出进进,像陆地上的集贸市场。没人有保护现场的意识,而这应该是起码的常识。除了尸体被肉
经理拦着,只被自家姐妹又搂又抱,其他区域已经踩得稀巴烂。
这才是裕川介没有花大力气到处勘查的原因,只是交给法医和法证,看最终能否得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
督察深知,第一桩案件并不能称为真正的密室事件,虽然逗着小姨子去猜测犯案手法,但他自己根本没深想。说什么“已经破解密室之谜”,那都是骗孩子的话!
毕竟,这是基于嫌疑人牧慎的自我陈述,虽然经过分析,这种可能性最大。但直到第二桩案件的出现,密室,才真正坐实。
目前,他唯一可以确认的,也就是凶手不是牧慎,而已。
相比于密室,找出神秘岛主,才是裕川介此刻最在意的事情吧!
慎先生的房门紧闭,门上贴着警方的封条——为了顾及其他客人的感受,蜜小姐和汝先生的尸体经过检查,已经被安置在仓库区域一个单独的小集装箱,那里原来是存放烟花的地方。
糖小姐本来吵着要设灵堂,被肉经理好歹劝住。但她再也没去“看”过姊妹,倒是岛上经理每隔一会儿就来转转。
裕川介掏出肉经理早上给他的万能钥匙,红色的鱼形小卡片贴在感应门锁上,啪嗒一声,甚为悦耳。
此时,不是密室,没有人在里面挂链条锁,门一推就开。
房间没开灯,露台的门也紧闭着,只有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小广场的灯光,不够亮,但室内的陈设也能看得清楚。
没什么难闻的气味,包括想象中的死人味、尸臭味。相反,寝具散发出的棉麻清香,甚至让人有种回到自家卧室的错觉。地板上,法证画出尸体蜷缩的轮廓,牧慎躺着的位置,也用黄色带号码的小牌标记着。
裕川介径直来到床边,在没有柜门的矮柜上,再次拾起早上摆弄的那个瓷做的奥特曼。
这玩意儿做得并不精致,阴暗中,奥特曼映衬出窗外的灯光,表面的光泽类似糖葫芦的冰糖外衣。
在牧慎的床沿边儿静坐几分钟,裕川介这才缓慢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离开。
走下通到地面的楼梯,裕川介又来到第二位受害者汝先生的房间,在另一栋三层集装箱的首层。
拨开封条,打开房门,这次裕川介把全部的灯都打开。环顾四周, 再翻看一下死者的行李,最后站在扶手沾着血迹的沙发对面,双手抱肩,若有所思。
矮柜上,奥特曼小像仰面摔倒,旁边是两团纸巾和一只装着浅棕色液体的玻璃杯,法证的数字牌放在旁边。
房间里不便藏人,集装箱连接形成的大开间,没有门做间隔。即便有人会隐身术,杀人之后,也必须又变成崂山道士,否则根本无法在外面挂上链条锁,让这里形成“密室”。
当然,推理小说中,这类密室很多,无非是机关和手法的结合: 钓鱼线,似是而非的门或链条锁,凶手不走门走窗子,房间除了门的其他部位可以通行等。前面和小姨子已经分析过,在 F 岛都行不通。
说白了,这就是一间只能从门出入,链条锁只能从里面挂上,门一关、锁一挂,就彻底变成密室的房间。
还有一种可能:受害人是自杀,或被某种室内机关杀害,但眼前的集装箱房间,并不存在这些手法的成立条件,裕川介和法证已经逐一排除。法医也证实,按照刀子插入心脏的角度和力度,这不是受害人自己完成的,凶器也不翼而飞,肯定是他杀无误!
裕川介走进洗手间,这男人带的化妆品可也不少,镜子前的梳妆台上堆得满满的,看得出全是奢侈品大牌。特别是香水,竟然有三四瓶,甚至还有粉底液,难怪听说他给屁股整过容。
马桶的盖子放下来,垃圾桶里,用过的纸巾一团一团,冒了尖不说,地上还有好几团。
第三间集装箱属于蜜小姐,裕川介打开房门,只看到一片凌乱。警方已经封存这三间集装箱房间,等 F 岛回到陆地,再派人手仔细调查。凌乱不是警察造成的,这实在是位邋遢的姑娘!
沙发和床上堆着裙子和内衣,几双高跟鞋和拖鞋东南西北分散着,没有一只姿势优雅。纸巾和零食包装袋随意丢在地上,床边还有一个咬了几口的苹果。
半开放的洗手间简直是重灾区,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汝先生在这位小姐面前,那还是小儿科。
各种化妆品的瓶瓶罐罐,七扭八歪占满洗手台。到处都是水渍, 雪白的毛巾沾着红色的口红和黑色的眼影,最后被踩在脚底。
垃圾桶已经被彻底掩埋,一次性美瞳隐形眼镜的外包装盒、贴过的面膜,甚至还有卫生护垫。拼命扯过的纸巾,每一条都比哈达还长……
难怪她是和汝先生一起来的,两人果然有很多相似之处。
裕川介好不容易找块空隙下脚,忍不住联想,这样的女人娶回家是什么模样。她教育出来的孩子,又是什么德行。
看遍房间,并没发现奥特曼小像,但裕川介不死心,在衣服堆、垃圾堆里到处翻找。
终于,在丢毛巾的藤篓子里,被几条用过的毛巾夹杂着,越看越粗糙的“鸭蛋眼”英雄,重见天日。
入夜的海风,把人吹得微醺又清醒。这句子没毛病。
抬头看看,这情景也别错过——不做渔民,谁知道人生还有几次机会,在这样漂浮的小岛上,享尽海上星空。
空气中有微弱的腥味,一种细小的声音摩擦耳膜,分辨不出从哪里来。
裕川介并未对风景产生什么兴趣,也没心情刻意描写,径直朝小广场而去。
烟花化装晚会即将落幕,不少客人散去,只有十几个人吃着下酒菜,喝着啤酒。有人光着膀子,露出满是脂肪的后背,多亏没大声划拳。
叶警官和小啸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说边笑。当然,笑的是警察大姐,肉经理助手兼保安兼厨师的小伙儿,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问话。
“在码头当调度员,那你的厨艺怎么这么好?”
;“我妈妈的家族一直经营餐馆,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很多东西就会了。”
“这叫耳濡目染。”裕川介坐回两人身旁,示意他们继续聊。“冒昧地问,你爸爸呢?”
啸小哥儿反倒微笑起来,“这没什么冒昧,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爸爸,怎么啦?……”叶警官小心翼翼。
“去世很早,我甚至没见过他。我们没有感情,所以也不难过。”
“哦。”两位警察同时感慨,“可怜的孩子,但你并不需要他人的怜悯。”
“我可能,要去忙啦……”
小伙子瞧瞧裕川介,还是站起来,指指肉经理的方向。裕川介摆出慈父般的笑容,“晚上 8 :58,去吧,孩子!”
8
今夜,注定要在岛上度过,船务公司老板的电话,一整天都关机。拖船工也召集不到,没有老板吩咐,凭你天王老子也不好使。这些常年对抗海上风暴的倔强工人,要留在家人身边。
众人眼中的裕川介不太着急,就算着急,估计也不会写在脸上。好在直升机每隔几小时就在上空盘旋,警方又派出 2 艘机动船,
在 F 岛周围护航。
挺好的,就先这么漂着吧!
人虽然慢慢散棚,按照计划,晚上 9 :30,岛上依然要放烟花。除了冷热的烟花,还有几支窜天猴儿,工作人员见人少也觉得无趣, 便草草收场。
啸小哥儿最后一轮上菜,神探又吃完一盘辣炒海螺,啃几只生腌蟹腿,喝一杯土耳其红茶,晚上 10 :00,这才起身回到自己的集装箱房间。
半小时后,剧烈腹泻。
这次腹泻不同寻常,几轮下来,裕川介像一摊稀泥巴糊在马桶圈上,肠胃的难受和疼痛,让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两条大长腿耷拉着,像被砍倒的竹竿子。
肉经理带着 F 岛上配备的医生、女法医和叶警官一起,帮督察粗略检查,一致决定立刻召唤警方的小鸟直升机,送他回陆地医院治疗。
裕川介已经离不开马桶,冒着冷汗,又拉又吐。终于熬到午夜, 在众人的帮助下,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小鸟”,朝小岛航向相反的方向而去。
叶警官也睡不着。
夜里起风,海浪明显高涨起来。此时,就算不是感官敏锐的乘客, 也能感知小岛的颠簸——相信已经有人开始“晕船”。
这座海上浮岛,像一片叶子,更像一只水黾,把自己的躯体摊平、舒张,紧紧帖伏在海面上。然而面对大海的无边无际,可叹这位海上“溜冰者”,掌心里除了海水,什么也抓不住。
这样漂浮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隐约又有声音传来,仔细分辨,好像是从大海深处。不知是什么生物,不远不近地围着小岛,发出空荡荡的低吼。
叶警官扯过薄被,盖住自己的头顶,又猛地掀起来——这样做, 没有意义!
重新爬起来,抓起丢在沙发上的豹纹道具服,女警官就势披在身上,推开露台的门,整个身体正面迎接海风!
风,从头皮唰的一下梳理到发梢,叶警官连打几个寒战。
树丛、果岭、长凳旁,小岛上到处都有微弱的灯光。零星几个集装箱房间窗户还有人影儿闪过,小广场上工作人员正在打扫,看来也接近尾声。
犹豫一下,还是把姐夫临走时交给自己的手枪带上,叶警官蹑手蹑脚走下蓝区集装箱二楼的房间,双脚接触到松软的沙地。
就走走吧!
身材紧致的女警,一侧身就跨进草坪,哪儿阴暗她钻哪儿。
是的,在夜晚,待在光影之下,并不能给予安全感,除非你想成为罪恶的靶子。没有比黑暗更好的掩护和伪装,哪怕你赤身裸体。
小岛确实不大,细细转一圈,半小时绰绰有余。
叶警官先摸索到存放尸体的烟花仓库,这里灯光明亮,只见两条白色的细长物体妥帖地摆放在铁架上——这是从头到脚盖着白布的蜜小姐和汝先生。
多亏这是海上,还没招来什么苍蝇,气味也不差。
女法医斜靠在门口的长椅上打盹,身上搭着灰白格子的毛毯,怀里抱着一本封面有红绿线条的书,应该是从阅览室拿来的,东川笃哉的《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她应该喜欢小动物。
年轻的男法证陪着同伴,在另一张长椅上婴儿般睡得香甜。他的手臂耷拉着,令人不由联想起汝先生的死状,毛毯已经滑到地上。
捡毯子时,叶警官帮男法证把手臂放回身旁。这一系列动作惊醒女法医,彼此示意一下,女警对同仁做出“辛苦啦”的口型,放心地离开仓库。
随便闯入,乱碰尸体,看来不容易。
主控室也在蓝区集装箱区域,叶警官在门口窥探,并不打算走进去,打扰那位正在专心盯着织网的值班员。
红灯不停闪烁,不断有物体撞上小岛,但都是一些无辜的海洋生物。尖刺挂住它们的身体,漂浮一段距离之后,受害者缓慢脱落,有的沉入海底,有的在路上成为其他生物的盘中餐。
织网的孔径对于绝大多数鱼虾已经足够,挣扎几下,就能逃脱。偶尔有个头大的家伙,值班员就会用对讲机通知救生员,只要不适合人类煎炒烹炸,很快就能放它们回家。
看来,这里也一切正常。
肉经理的房间已经熄灯——确实,整个小岛上就数这位敬业的职业经理人最忙:他要招待好每位嘉年华客人,管理好几十人的团队, 还要应付棘手的凶案,而且是连续两起!
除了配合警方完成调查,也要随时满足患有神经性贪食症的督察的多样化进食需求。
叶警官甚至开始怜悯起他来,这应该也是一位有家有室的男人, 年纪和姐夫差不多。为了生计,新年也不能和家人团聚,而是为这些孤独的人们提供慰藉。回到自己的家里,他还需要继续无微不至地照顾别人吗?
如果没有高额的报酬,又不是出于爱,那真是一种伟大。
没什么特别,叶警官准备回去,重新进入梦乡。
轻手轻脚,故意假想自己是夜游的鬼魅,女警斜穿小广场,经过休闲长椅区域时,却突然看到两个影子立在变色木树丛后面。
立刻蹲下,手指抓住手枪,叶警官全神贯注地盯着十几米远的那两个人。
“昨晚,你闹腾一夜,还没完没了吗?”女的声音。
“为什么不开门,我只想和你当面说清楚。”男的声音。“你酒气熏天,那样子真吓人,我敢开门吗?”
“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吓唬你。”男人语气有一丝缓和,又问, “除夕夜,是你送我回房间的吗?”
“是的。”
“然后呢?”
“我把你扶到床上,帮你盖好被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就走了,回自己房间,边看电视边收拾,准备睡觉!”
留白几秒,那男人又说话:
“你在我房间,发现有什么不正常吗?比如,我房间有其他人在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遇到这样的事儿,我很替你难过,但如果当时你房间还有其他人,我肯定能发现!”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可以躲在露台或洗手间。”
女人不说话,最后终于和盘托出:“其实,我在你的房间待了一会儿,用了洗手间,还走上露台看看风景,帮你拉上窗帘,所以可以肯定,当时没人。”
“顺便还翻翻我的东西吧?谁让你这么做的呢?!”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恶狠狠的。
“我,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确实对你有好感……”
“可惜,我没这种感觉。”
“你为什么要这么直接呢?就因为我是汝先生案件的目击证人, 警方也把我看成嫌疑人,你就可以鄙视我、轻视我吗?”
“不是,我难道比你强吗?我不一样是杀害那个女人的嫌疑人。”
“那就是呀,我们半斤对八两,你凭什么对我没感觉?”
“我来岛,又不是谈恋爱的……”
“那你来干吗?不是狂欢,不谈恋爱,你来干吗,真是浑蛋!”
女的提高嗓门,如果再大一点声音,应该就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不会告诉警察吧?”
声音缓和,低沉下来,那男人重新换上一副没有感情的声线,“你确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会说的,真的不会的!”女人急了,“我可以向宇宙发誓!”满天的耀眼星斗下,男人极为勉强地接受女人这个不着边际的誓言。
“这和你没关系,我只是在保护你,夕小姐。”
9
海上的清晨来得比陆地早,风平浪静,又起团雾,估计大年初二还是个太阳天。
餐厅直到 7 点钟也没什么人影儿,看来客人们都还没起床。连续两晚吃吃喝喝,白天捕鱼做游戏,需要强大的体力做支撑。
叶警官穿戴整齐,与两位同仁慢悠悠地喝着菜粥,裕川介还没回来,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没有指示,暂时只能等待。
薇小姐晃晃荡荡走进餐厅,径直来到警察的面前,拉张椅子坐下。她今天的状态比昨晚更糟糕。皮肤没有光泽,眼睛没有神采,鼻翼鼓出一个巨大的粉刺,白头还没露出来。两个硕大的眼袋,不会有人认为那是卧蚕。
——这姑娘精神状态实在欠佳,脖子仿佛不能承受脑袋的重量, 两者一起耷拉着。
“怎么啦?”叶警官关切地问,赶忙倒一杯土耳其红茶给她。薇小姐颤抖地接过来,喝两口,好像恢复了一点气力。
“ 我已经告诉肉经理,我不做了,我病了……”
姑娘又喝茶,仿佛那是治病的良药。
“如果早知道 F 岛是这样的鬼地方,给金山银山我也不会来!汝先生和蜜小姐的尸体,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刻都不得安宁。”
“你的心理压力太大,小妹妹。轻松点,这些事情和你无关……” 比薇小姐大不了几岁的叶警官,握住她的手,果然冷冰冰的。“不!”女大学生突然抬起头,拧着粗黑的眉毛,“我受不了啦,特别是晚上。”
“噩梦吗?” “ 不是!其实是……”
薇小姐开始讲述:
这个岛上有人偷窥我,我敢保证!
从客人上岛起,我就感觉有人在暗处注视着我,可我每次找那目光的来源,都没有对应上它的主人。
我以为是因为我——性感,我知道,朋友和同学都是这样评价的。这也没什么,看就看吧,我最初是这样想的。
但是昨天凌晨,客人回房间之后,我们收拾妥当,也回到蓝区的工作人员集装箱。四人一间,都是女孩儿。洗澡时,我突然看到有人在窗外,透过窗帘往里面偷窥!
因为是一楼,两位女孩儿立刻跑出去,想抓住这个变态狂,却没见人影儿。
昨晚,也就是初一晚上,我请假在房间休息,简单洗漱爬上床铺。可是头痛欲裂,我睡不踏实。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溜进房间。
没有开灯,那人蹑手蹑脚来到我床边,仰头看着我。我们只有一米远,我甚至能闻到他的体味,淡淡的,有股塑料味,也可能是错觉。
我想大声呼救,但又怕他有刀子什么的,这么近,一刀就能要我的命,就像对汝先生那样!我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呼吸平静, 假装睡着。
那人轻声来到门口的架子上——那是我们放行李和个人物品的地方,他开始翻腾起来,声音很轻,像蛇爬过田地。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应该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果然,他放下行李,又回到我的床前,这次开始翻我脱下来的制服。
“你看清他的长相没?”叶警官插话。
“很黑,我睡觉没戴隐形眼镜,高度近视什么也看不清。”
“男女,身高,体态?”
“眼睛不给力,实在看不清,就知道是个男的。”
“然后呢?他伤害你了吗?”
“没有,他走了。”
“你丢东西没?”
“也没有。我爬起来,下床检查自己的行李——所以,我确定他是偷窥狂!他也许是要拿我的内衣,毕竟 G 罩杯的内衣不常见。但我都挂起来了,和其他女孩儿的混在一起。”
“那是几点?”
“晚上 9 :10 左右,他在我房间应该有 2 分钟。”
叶警官听完薇小姐的遭遇深表同情,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现在呢,很抱歉,还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F岛,两桩命案等待侦破,嫌疑人就在这个岛上,裕川介督察生病回陆地治疗,拖船队还没来。而且呢,就算现在回陆地,你也不能马上回家,警方还要逐一做笔录。
更何况你主动要求离岛,可能会背上嫌疑人的标签,平添无谓的麻烦。
在岸上也是等,在岛上也是等。与其这样,不如再欣赏一下风景吧! 确实身体不适,岛上有医生,法医姐姐也能应对一些简单的病症。
薇小姐你是心理压力太大,只要好好调整心态,会很快恢复的。
至于偷窥狂,警方会责成肉经理加强巡逻,重点保护女客人及女工作人员。建议薇小姐不要再打单儿,尽量和女伴儿在一起,不给坏人可乘之机!
当然,警方会把这件事记录在案,一定会抓住这个家伙,请放心!
……
话说到这儿,滴水不漏,薇小姐虽然垂头丧气,但也无计可施。又喝一杯红茶,叶警官站起来,薇小姐却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双手捧着茶杯,欲言又止。
“你还有事想要告诉我,是吗?”女警官温柔地坐下。“请问,至亲的人之间,有没有可能互相伤害?”
“当然有可能,这样的例子不少。”
叶警官知道有线索上门,按捺内心的喜悦,脸上还是保持平静,“比如,我是说比如,双胞胎之间,长得一模一样,会不会彼此伤害?”
“你是说哪种伤害?”叶警官还在朝着自己想要的目标诱导对方。“杀了对方!”
薇小姐终于说出口,“就像蜜小姐那样。”
“你有什么发现吗?”
薇小姐摇头,“我只是有种强烈的预感,糖小姐可能是杀死蜜小姐的凶手,甚至也是她杀害了汝先生!毕竟其他人和死者无冤无仇, 他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而且,而且……”
叶警官赶紧垫一句话:“而且什么?”女大学生翕动着嘴唇:
警方应该好好查查糖小姐!
除夕嘉年华之后,客人散去,我偶然听到这三人在健身房吵架, 他们可能以为午夜过后没人健身。
肉经理安排工作人员到处巡查,我恰好走到那里。
他们吵得很厉害,但断断续续,听不懂关于什么,双胞胎中间的一位还在哭。我已经确认糖、蜜小姐都是汝先生的情人,他们之间, 可能是情杀……
10
挂断姐姐的电话,得知姐夫昨夜在医院输液治疗,现在已经没事,叶警官才放下心来。
从餐厅打包几样点心,一颗清水蛋,一碗菜粥,女警来到糖小姐的房间外面,用指关节轻轻敲门。
“谁呀?”声音还带着痰,估计没起床。
知道来人身份,F 岛客人糖小姐解开链条锁,打开房门,请叶警官进来。
一样的凌乱,和蜜小姐的房间如出一辙,真不愧是姐妹。
“好点吗?我来看看你。”女警官温柔得像天使。
揉揉眼睛,穿睡裙的糖小姐摆出苦笑,“怎么能好,非常糟糕。”
“总要花点时间。”
叶警官把沙发上堆着的杂物推开一个空隙,屁股坐在上面,顿时感觉被硌了一下。掏出那个物件一瞧,是奥特曼的陶瓷小像,做工简朴,像是几岁孩子的玩具。
“你带来的?”
糖小姐摇头:“是这房间原来就有的装饰品。”叶警官把奥特曼重新摆在矮柜上。
精于化妆的女人,卸了妆之后差别原来真有那么大,女警官暗中感慨,如果不是声音相像,说这是两个人也不夸张。
而且这位网络明星有明显的整容痕迹,当然,背景调查已经发现, 这对双胞胎姐妹从头到脚整过的地方还真不少!
“找我有事吧?”糖小姐在床边坐好,拢拢头发,“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之前和您简单沟通过,见您情绪很糟,没有多问。不过作为两件案子受害人的直接关系人,还是要找您详细了解情况。”
叶警官客客气气,没想到糖小姐还是怒了——
“直接关系人?不好意思,我没有理解错吧,你是想说我是嫌疑人吗?”
女警官不置可否,双手交叉握住上臂,任由对方提高嗓门。 “去世的可是我的亲姐妹啊!我们是双胞胎,我会杀她吗?!”
“我没说您杀人,请别激动。换个问题,请问你们姐妹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这还不是暗示我有杀人嫌疑吗?!”
叶警官决定摊牌,“除夕午夜过后,有人听到您、蜜小姐和汝先生在健身房吵架,能说说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