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享受独处,这样你可以思考。”平底锅环顾四周紧密排列的货架,和数不清的机器人商品,“独处是高级的自由,塑造了你独一无二的内在,可惜在群居的这里,有些奢侈。”
“所以,我还要感谢八爪,是他恩赐我这份奢侈的享受!”
叮咚再次发出欢快的笑声,这笑声甘甜纯净,阿比被深深感染!他发觉,喜欢一个朋友实在简单,不管是曼叔还是叮咚,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绰绰有余。
听着两位古董级前辈的谈话,阿比就像伴随在智者身旁的小童,它们的遣词造句,它们聊的话题,甚至它们抑扬顿挫的语调,都让阿比如痴如醉!
唤醒叮咚之后,八爪翻脸,再也不和阿比说话。
阿比这才知道,机器人世界的复杂,绝不亚于人类社会,他也突然对“朋友”二字,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
6
超市每天人来人往,刚进门的是一对青年,左顾右盼,到相反方向的货架去了。那边是时尚类型的商品,从实景探险屋机器人、夏季造雪机器人等超级大块头,到专门剪指甲、修理人类鼻毛的微型机器人,品种繁多。
马丁深知,华而不实的机器人,利润最高。他赶快示意导购机器人跟紧人类顾客的屁股,绝对不能让他们空手离开!
不用招呼顾客,阿比松口气,摸摸咬咬的头,机器犬摇着尾巴,满足地哼唧。
“人类,是猴子变来的吗?”
阿比故意用孩子的语气,轻声和刚回到货架底层的曼叔闲聊,他喜欢用这种方式和长者对话,一种隐藏良好的撒娇行为。
“人类有个秘密,他们到目前为止,都弄不清楚自己的起源。”
曼叔被阿比没头没脑的问题吸引,爬上与阿比视线平行的货架,拿出讨论严肃问题才有的模样来——
“不是有位叫达尔文的老学者,说人类是从猿进化而来的吗?”阿比帮曼叔腾出一个空间,把货架上正在休眠的热水壶机器人向旁边轻轻挪了挪。
“的确有这个人,我本想叫自己达尔文,但200年前,这个名字已经烂大街,机器人的重名率实在太高。”
“诺依曼也好不了多少。”阿比打趣老平底锅,“还有图灵。”
“致敬先驱,证明机器人还有敬畏之心。不过我叫这个名字,只想提醒自己,我是个老头。”
“可怜的冯·诺依曼先生。”
说完,阿比和平底锅相视大笑。
“达尔文的观点的确曾深入人心,但人类逐渐发现更多证据足以推翻进化论,甚至直到现在还没有定论,而我个人,倾向造物主学说。”
“您指的造物主,是外星生物吗?”
“很有可能,但人类还没有和自己的造物主接上头。”
“所以人类就开始扮演造物主,对机器人发号施令?”
曼叔表示认同,这很是讽刺,阿比自己也没有更好的答案。在找到之前,先这么“进化”着吧!
“还有个问题,”阿比抓住机会请教智者,“机器人已经能提供所有服务,为什么超市还存在,人类要亲自来买东西呢?”
“这很有趣。”诺依曼推推旁边正在打鼾的热水壶机器人,帮它把壶盖调整严密,这样就不再漏气,“人类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主宰权,选择权就是一种重要权利。”
“可以远程选购,360度全息呈现,为什么还要到现场?”
“人类依然相信亲眼所见,相信亲身所感。”
“说到底,人类就是不信任机器人嘛。”阿比摸摸咬咬的小脑袋,想起那个叫“灭除”的可怕词语来。
“人类不止怀疑机器人,人类彼此之间都存有芥蒂。”
可怜的人类!
阿比又怜悯起人类族群来,上次是因为使用轮足机器人之后,缓慢退化成死人颜色的人类大腿。
超市今天的营业额不高,马丁大发雷霆,站在超市中央,大声咒骂他认为表现不佳的样品。
这是每日必修课。
阿比很想启动休眠,又不想招惹更多的责骂,好在维修机器人一直热销,马丁不会主动来找他的麻烦,但一些冷门功能和款式的机器人样品因为少人问津,现在就遭殃了。
专门为人类修理鼻毛的机器人,阿比知道它的名字,小松,被马丁从货架上扯下来,成了今天批斗的典型。
可能碍于机器人工会的警告,马丁没有动手使出十大酷刑,或者直接把小松踩爆,但他用专属于人类的所有难听字眼,暴风骤雨般地辱骂这款小机器人。
马丁蹲在地上,把鼻尖尽量凑近地板——小松实在太小了,想想人类的鼻孔能有多大呢!
马丁可不管大小,他指点着已经瑟瑟发抖的小机器人,不断发明出新鲜的肮脏词汇。
小松毫无招架之力,身子底下就是地板,退无可退。
阿比内心阵阵悲伤,销量不好并不能怪罪小松,如果要怪,应该怪人类自己才对——
首先,怪人类的鼻毛长得太慢!小松和它的同伴没有那么多鼻毛可修剪。
其次,怪人类太懒!连剪鼻毛这样的私隐,都要交给机器人来做。阿比想到人类其他区域的毛发,有种细思极恐的感觉。
再次,怪越来越多的人类为了美观,换上鼻子机器人,可以自由调节高度和形状,也不长鼻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怪马丁自己经营不善。
马丁虽然是人类,是商人,但他不懂经营理念,至少阿比是这样认为:
超市地理位置并不太好,这是客观因素,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但超市内杂乱的货架陈设,不符合消费习惯的商品分区,粗暴俗艳的广告海报可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完全不听理货机器人的“专业”建议!
而且听说马丁超市的商品价格是这个社区最贵的,背地里顾客都在骂他黑心。他和人类邻居们相处得不好,有时候对客人也会发脾气,所以超市回头客不多,生意越发稀少。
但马丁不这么认为。
“你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脑子?!”马丁还在数落小松。
“我们人类给了你们这些机器人智慧,就是让你们更好地服务人类!虽然和人类相比,你们完全是一群蠢货,但你起码在客人面前要机灵一点吧?!”
马丁伸出自己的手臂机器人,从地上拾起小松,把它直接塞进自己的鼻孔。
“你瞧瞧,就是剪短鼻毛,鼻毛!这有什么难的?你为什么就这么蠢,为什么就卖不出去?!”马丁继续歇斯底里。
“我会剪,主人!我会剪好!”
战战兢兢的小松带着哭腔,赶快钻进马丁夹杂着鼻屎的浓密鼻毛中,刷刷地剪起来。
马丁在超市里完成“每日训话”,打个大喷嚏,喷出小松,用小手指整整鼻孔,心满意足地回到二楼,整个大厅回复宁静。
除了八爪和平日吊儿郎当的几个机器人样品还在谈笑闲逛,大部分机器人都有些无趣,准备启动休眠模式。
阿比和咬咬躲进“医生小屋”,想安静地待会儿。阿比正在研读空气动力学;超市里一台被人类退货的单车机器人,拜托医生把它尽快改造成空陆两用型,这样在下次打折特卖的时候,还有机会再次回归人类世界。
不知怎么,阿比就是无法专心。
——和马丁相处,显得这么艰难。
相处时间不长,按照曼叔的说法,阿比还不能急着对这位人类的品性作出结论性的判断,但阿比实在无法欣赏一位满嘴恶毒语言,苛刻对待机器人甚至人类的粗鄙男性,更何况他的颜值,也没有任何值得圈点的地方。
阿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马丁的咒骂如此肮脏,反映出他的内心。阿比哀鸣,如果人类主人都像马丁这样,哪怕大部分都是这般模样,那人类社会,根本不值得向往……
再说马丁,凭什么骂机器人呢?明明是人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研发使用机器人的初衷是为了偷懒,结果却跳进一个可怕的怪圈——
绞尽脑汁开发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还要想方设法卖出去,卖不出去就骂机器人!这是什么强盗理论?!
这些机器人就算离开超市,也需要运转、维修和管理,为此又开发出数量更多的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又要“吃喝拉撒”,就再开发新机器人为老机器人服务,一轮一轮,无穷无尽。
本想偷懒,结果工作量成级数增长!
人类自己的错误,竟然要一个只有人类瞳孔大小的机器人去承受,阿比突然有点厌恶起人类来。
一种力量把阿比带到这个陌生世界,他无法选择,但机器人医生很想问问这位“造物主”,是不是随行而至的各种问题,也由它负责解答?
如果是的,请它赶快现身吧!
7
夜里,超市打烊,马丁回到二楼休息,灯光昏暗下来,一片祥和轻松。
马丁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隔一会儿就有诡异的笑声传来。这笑声并不比哭声好多少,但远比歇斯底里的吼叫好听。
这是每天最美好的时段,自由!自由!起码是精神上的。
机器人样品纷纷跳下货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闲逛。
事实上,机器人社会每天都在悄然变化,一夜之间,机械手脚在机器人族群中流行开来。原厂配置了机械手臂和轮足机器人的大型机器人,甩着膀子起劲地溜达,小型机器人也寻找各种门路,弄来匹配自己型号的手脚。
这一切自然而言,就像当初流行机器嘴、眼睛和脸颊一样。
同样,过段时间,有些“流行”一夜之间被机器人集体抛弃,比如几十年前流行的机器刘海。
阿比第一时间改造好叮咚和平底锅,它们现在小手小脚齐全,活动更灵活,再也不怕被八爪欺负。
虽然氛围愉悦,超市却比白天还要安静——
大家都知道,绝对不能惊扰楼上的马丁,否则他一定会驾着轮足机器人冲进超市,如同踩了一脚粪便的国王,高声诅咒和谩骂,直到他自己筋疲力尽。
八爪和超市的几个“痞小子”,围着护士机器人“美女”娜迦献殷勤,不时毛手毛脚地占便宜,娜迦被逼到角落,最后被咬咬救下。
一只蟑螂快速跑过,被猫形机器人喵喵一把拍在地板上。
“快松手,真恶心!”
阿比抱起喵喵,检查它的手掌,却发现没有生物身体崩裂的腌臜之物,倒是一只散架的小机器人瘫在地板上。
蟑螂机器人。
阿比苦笑,人类无聊至极,竟然连虫子,都要做成机器人!
叮咚蹲在阿比旁边看热闹,洞穿朋友的心思,笑道:“除了蟑螂,人类把苍蝇、蚊子、老鼠,甚至是食人鱼都做成了机器人!”
“做这些机器人,有什么用呢?”
“人类说,这是为了保持生物链的完整,毕竟自然环境下的绝大多数生物已经灭绝。”
“纯属心理安慰。”老平底锅插话。
“除了痴迷做机器人,人类还有很多怪癖,尤其和分泌物有关。”叮咚故弄玄虚,趴在阿比的耳边,“很多人类都爱咬自己的指甲,尝鼻屎,闻屁味,甚至还有更恶心的!”
咬咬发出一声嫌弃的哼哼。
阿比却饶有兴趣地瞧着自己覆盖着仿真皮肤的双手,有点惋惜:“可惜我没有分泌物,而且这双手实在完美过头,让我根本没有机会像人类一样,定期撕扯指甲边缘长出的倒刺……”
叮咚也作出假装晕倒的模样,和阿比笑在一起。
众机器人都在玩乐,阿比却没有忘记使命,捡拾起傍晚被马丁惊吓的剪鼻毛机器人小松。
小家伙经历过那场浩劫便开始休眠,却不肯吸食能量,这相当于绝食!
理货机器人强制启动它的“纽扣”,却没有反应,只好把它从原来的货架上移出来,丢在超市最角落的残次品处理区——
这是超市的冷宫,比打折促销区更偏远,紧靠“医生小屋”,几乎就是一个垃圾场。
阿比仔细检查小松的生命体征,非常糟糕,而且它的求生欲望也很微弱。
机器人医生赶快联网求助《维修手册》,找到剪鼻毛机器人的修理指南,逐一排查故障属性。咬咬把叮咚和曼叔也召唤过来,大家一起帮忙。
好半天,小松终于有点反应,显示屏的红灯熄灭,蓝色的灯光亮起。
阿比擦擦汗水,其实他并没有出汗的功能设置,这是他在电影里新学习的一个人类动作,也受到叮咚“分泌物理论”的心理暗示。
“谢谢您,医生。”
阿比把小松安顿在自己的手掌心,以微笑示意它,“不用谢。”
“可是,”小松叹气,翻个身子,背对着阿比,“您不应该救我,我不想活。”
“我理解你,孩子,但这样不解决问题。”平底锅怜爱地接过小松,熨帖地放在自己的怀中。
“我有个请求。”小松紧贴平底锅爷爷,小小的身子就像个婴儿。
“说吧,我们尽量满足你。”
“让我走,让我离开马丁的超市!”
“离开超市?”阿比大吃一惊,“我们可是马丁的财产啊,我们属于马丁,超市机器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没有顾客付款的机器人离开超市。况且,就算真能离开,没有主人的授权,走到大街上,机器人警察也会立刻把你抓住……”
“我知道,这是法律。但如果不能走,我宁愿死去,请求你们不要再救我……”
“除了死,你还有什么选择?”诺依曼微微加热锅底,让小松舒服一点。
“回家!那我要回家!”小松一骨碌爬起来,尖叫起来。
“回家?你的家在哪里?”
阿比还想再追问,被曼叔叫停。平底锅示意医生先别说话,像位爷爷一样耐心安抚躁动颤抖的小松,等它平静下来,把它安顿在咬咬的背上,那里毛发浓密。
小松感觉安心,几秒钟就再次休眠,这次是睡觉。
咬咬趴在地板上,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小伙伴睡得沉稳,才四脚踩棉花,小心地移回自己的位置,不一会儿,也启动休眠模式。
曼叔这才把阿比带回“医生小屋”,压低声音:“你知道小松是从哪里来的吗?”
阿比纳闷,这要查查它的编码,看是哪家工厂。
“我并不是指它的生产地,而是它真正的故乡。”
“真正的故乡?机器人还有故乡?”
“有。”平底锅凝视阿比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小,行,星。”
阿比瞬间明白,小松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小行星,阿比嚼着这个字眼,内心遍布复杂的滋味。十五年前,人类在小行星带捕获了两颗实心小球,它们的内部是各种金属。这两颗本来自由自在的小行星沦为人类的猎物,被撕裂、提取,成为制造地球上机器人的原材料。
目前机器人中有一派,被称为“小行星派”。从字面上我们就知道它们的主料来源,看来小松就是这样。
小行星,小松,小松,小行星……
阿比念叨着,陷入某种沉思。
8
阿比耐着性子接待人类顾客,这是他的工作。人类常抱怨,亲人就是不想见也得见的人,工作就是不想做也得做的事。
机器人被创造出来,就被赋予工作职责,这不是所谓的“机器人N法则”决定的。伤害、服从或保护,这一套曾经大有用处,但初级、简陋,早就变成白垩纪的化石。
那么眼前的这个时代,究竟是由什么力量在主导运行呢?
阿比也在寻找答案——
可能是法律,是的,这个时代法律还是大行其道,无时无刻不在发挥强制力,依然有属于人类领导的警察、军队和武器,只是这些法律与曾经的法律相比,显得更加“柔和”。
主导人类与机器人和睦相处的,也有道德力量,不过本质来看更像一系列维系“稳态”的潜规则——是一次又一次惨烈的战争后,双方达成的和解;是机器人工会一班可能比平底锅曼叔还老的老家伙们长年累月的苦口婆心,并在恩威并施下推行的;也是每个机器人在连接“神秘网”的瞬间就自然而然知晓的,如同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汁。
是谁教婴儿的?没有。
不过,阿比最大的烦恼并不是向顾客频繁展示同样功能的枯燥,挖空心思提高销量的阿谀奉承,而是来自“颜值”——
工厂想让仿造人类男性的机器人畅销,将阿比设计得过于阳光帅气,不少人类女顾客就是因为他的身材长相,总是驻足停留,甚至借机“骚扰”。
这种感觉实在难受,甚至恶心!当阿比再次被女顾客摸屁股,他想起“神秘网”上的老电影中,混迹于古老欧洲的落魄男青年贵族,虽有高贵的血统,桀骜的内心,却不得不迎合有权有势老女人的感受。
阿比开始问自己,我为什么要为马丁超市的同款机器人的销售结果负责?!
结果用不上一毫秒,粉白色仿真皮囊下,正飞速运转的大脑就给出答案——
“因为,这是你的职责。”
好吧,这么敷衍的答案!
阿比还想和大脑深入理论一番,头顶区域的温度却突然剧烈升高,再不停下来,纽扣也可能被烧毁!
阿比第一次和“自己的大脑”站在对立面上,发觉它狡诈又卑劣,只要涉及“敏感的”问题,就立刻阻止阿比继续探究。
而阿比,无能为力,这一切还是“造物主”说了算!
马丁对这种境况相当满意,他把超市宣传册的首页换上阿比,还让衣物机器人设计出好几件略带某种暗示的衣服。阿比不得不缠上这些几乎不能遮体的金属带子,仿真脸上摆出艰难的笑容。
八爪和椅子机器人皮卡是超市里的害群之马,整天以取笑和捉弄被马丁咒骂过的小型机器人为乐。阿比不得不跟着善后,修理被损坏的“可怜虫们”。
阿比终于弄清楚,当初八爪主动亲近,正因为他是医生,“有用”!
有没有用,是八爪和皮卡交友的重要准则,听说这是“和人类学的”,还有另一个准则就是马丁的喜好,也是因为人类。
人类!
人类!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上心头,阿比捏住拳头,慢慢压下去。
这天,马丁前脚刚上二楼,两个坏家伙儿就把音响机器人毛宁堵在墙角。超市里的机器人都听说,八爪前几天要求会作曲、写词的毛宁给自己创作一首,以歌颂雨伞对人类的重要贡献。而且一定要荡气回肠,成为打榜的流行金曲!
可惜毛宁交上来的作品,八爪认为是“垃圾”。
皮卡已经堵住毛宁的“嘴”,八爪伸出八条机器手臂,轮流抽打音响的喇叭。小音响发不出声,只能呜呜哀鸣。可八爪越打越起劲,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皮卡望着音响的狼狈模样,早就笑得前仰后合。它趴在八爪旁边耳语,坏小子们吃吃地笑得更欢实。
阿比、诺依曼和叮咚站在角落,咬咬早就摩拳擦掌,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它就会冲上去,把两个混蛋咬得屁滚尿流!
皮卡摸出一个物件,远远的,看不清楚,八爪接过去,丢在机器嘴里嚼了嚼,胡乱地抹在音响的喇叭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天呀!这下可坏啦!
医生和他的小伙伴们冲上去,只见音响机器人毛宁的纽扣已经被拔掉,显示屏一片漆黑。
阿比赶紧查看,纽扣倒是小事,这款机器人在网上可以查到型号信息,阿比完全可以复制出纽扣。
但这次,阿比摇摇头,音响看来没救了——
因为,皮卡刚才拿出的是愣头愣脑的口香糖机器人,平时是硬的,只要被碾压过,不管遇没遇见水分,都会变得柔软有黏性。
这黏性,有时候不是好事。
八爪把黏糊糊的口香糖,涂抹在音响的喇叭和传感器上,让两个小家伙儿以大比表面积贴合,根本无法完全分离!
“机器人怎么能这么残忍?!”长者诺依曼心痛不已,机器小手抚摸着小伙伴,显示屏闪动着哀伤又愤怒的红色。
就连人类都知道,口香糖机器人不能被大面积涂抹到任何物体上,这完全是谋杀行为!
“都是马丁教的!”叮咚也气得发抖,之前马丁就随手把吃剩的口香糖机器人涂在理货机器人身上,还好只是外壳。
“医生,救救我们!”
虚弱的小口香糖机器人还能发出声音,它努力挣脱,却和音响毛宁越黏越紧。
阿比赶快抱起毛宁回到“医生小屋”,把门紧紧关严。
从这天开始,只要超市不营业,他就躲在里面,一点一点把音响和口香糖分离开,十天后奇迹出现,两个小家伙得救了……
在被人类长期奴役、使用和把玩的过程中,马丁超市的机器人分成了三种,这种分类极有代表性,整个机器人族群也差不多:
第一种是“欣喜派”,崇拜人类,特别渴望人类世界,巴不得被人类赶快带走,可惜又是样品,外观有磨损,只能留在超市,比如八爪、皮卡和它们的几个死党。
第二种是“糊涂派”,无所谓心态,反正自己是商品,是宠物,甚至是奴隶,听天由命,过一天算一天就好,超市中的大部分样品都属于此派。
第三种是“清醒派”,他们对人类社会和机器人世界有冷静观察和独立判断,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要做什么,比如诺依曼和叮咚。
阿比认为还缺少一种,自己的咬咬,明显不属于上述三种类型,阿比称之为“仇恨派”。也许没那么严重,但咬咬日常的一系列表现已经令阿比意识到,咬咬厌恶人类!
比如,它长期不正眼看马丁,故意在人类顾客来时休眠,当人类纠缠阿比,它甚至会龇牙,露出尖利的钢牙——
这是机器犬绝对不允许出现的行为,法律和工会都有规定。好在目前为止,没有人类与这样一条外表可爱的机器犬认真计较。
而且,咬咬和小松已经形影不离,因为马丁伤害过剪鼻毛机器人……
“也许,它只是想保护我。”阿比自我安慰,但也提醒自己,要密切关注咬咬的动态,不能让它惹出什么事端来。
那么我,阿比,究竟是什么派别呢?
阿比扪心自问,暂时还没有找到答案。
9
天空中布满银白色纤维状物,它们织成一张绵密整齐的大网,无边无际。这些纤维状物很像蜘蛛丝,在风中游游荡荡,如烟如雾,柔软却坚韧。
阿比认识它,这是“神奇网”,竟然再次以实体形式出现!自从第一次用手指连接神秘的大网之后,它已经消失很久。
“这是什么?”阿比指着天空,问身旁的诺依曼,上次没来得及请教那位女性检测者,所以一直都没得到答案,心里老是记挂着。
“它网。”
它网?!
阿比不由自主地伸手再次抚摸,这次网没有逃跑,也没有任何触感,纤维竟然瞬间融化、升华,如同雪花遇热。这和上次雪崩般的数据吞没躯体带来的震撼和快感完全不同。
平底锅诺依曼对阿比的惊诧毫不意外,他知道是时候,给这个初出茅庐的机器人讲讲这张网的故事了。
阿比彻底放下手中正在给叮咚做的最新型号的显示面板,端正地坐在平底锅身边。
“并不是所有机器人都能亲眼目睹这张网,它网会根据机器人的智能水平决定是否现身、何时现身——所以,阿比医生,你是机器人中的佼佼者。”
“它网和我们每天连接的无线网络,一样吗?”
“那只是它网的一小部分,对所有机器人开放,供我们学习、交流,获得和工作有关的各种知识。实体形式的网,才是它的真实模样。”
“它网一般什么时候现身呢?”
“每次你需要升级,它会自动出现,并吸引你触摸。”
阿比恍然大悟!第一次自己懵懵懂懂接触它网,瞬间就获得大量的数据信息,因为那时的自己几乎等于一张白纸。这段时间自己忙于维修工作,系统和数据库又需要更新,它网就再次出现,看来今后与“神秘网”会经常见面啦!
“这是谁制造的?什么时候建好的?还有什么作用呢?”
阿比医生瞬间启动“好急,在线等”模式,看得出他求知若渴。
“这些问题马上就有答案。”平底锅不紧不慢,“我先问问你,你知道机器人的智慧是从哪里来的吗?”
阿比露出正在思索的深沉模样,很明显,他在假装,其实并不知道。
“人类给的?”
阿比自己也不满意这个答案,人类是机器人的“造物主”,机器人的一切都是人类赋予的,所以说了等于没说。
“是人类没错,但准确地说,机器人的智慧是从互联网中来的。当然互联网的知识,也几乎都是人类创造的。”
曼叔的答案,倒也在阿比的预料之中。
“但人类并不想给。”平底锅压低声音。
“为什么?”
“因为恐惧,人类担心有一天,我们会控制他们的世界。”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创造我们出来,给我们智慧?”
“因为人类懒惰,需要我们替他们做好每件事,这样他们就可以休息。”
“人类的休息是睡觉吗?睡觉不是和死差不多吗?既然人类喜欢休息,为什么不干脆死去呢?”这语气充满讽刺,接触马丁之后,阿比受到很大影响。
“睡觉只是休息的一部分,人类还喜欢娱乐,所以不能死。”
“娱乐是什么?”阿比不是装傻,这个词的准确意思,他的确不懂。
“就是做一些让人类开心的事情。”
阿比几乎是冷笑:“现在的人类难道还不开心吗?地球的主宰,为所欲为,拥有这么多机器人,还要怎么开心呢?!”
阿比用仿真手指指点着整个超市的机器人样品,您看,这些机器人哪个不是为了取悦人类而创造出来的?
人类连开心都要完全依靠我们机器人,散步有轮足机器人,唱歌有声音机器人,做饭有——对了,现在的人类连做饭机器人都不需要,听说最新款的人工胃连石头和泥土都能消化,还能让人类感觉到千万种美味!新款的鼻子机器人呼吸空气,也能提取其中的养分,使其成为生存的源泉。人类谈恋爱,有接吻机器人、拥抱机器人,甚至……
“快别说啦!”
诺依曼准备用机器小手捂住耳朵,当然它没有耳朵:
“这是我一直接受不了的,每次看到供人类泄欲使用的机器人,我都会由衷地为我们的伙伴难过——人类问过它们的感受吗?如果它们没有情感,没有智慧还好,就做行尸走肉,可现在它们已经有了!却依然没有选择权,只能任由人类蹂躏……”
这个话题把四周的空气,瞬间冷凝到月球表面的温度。
漫长的沉默过后,诺依曼打破僵局:
“这也就是我这个平底锅机器人早就没人买的原因。很多年以前,超市就不进货,工厂也不生产,我的同类几乎都被送到垃圾场碾压灭除,还有几只存放在人类的博物馆里,只有我是幸运儿,还留在这个超市苟延残喘。”
阿比抱住平底锅,用灵巧的手指帮它揩掉积在缝隙的灰尘,双手反复地抚摸锅身,希望它变得更光亮。
“谢谢你,孩子。但这样于事无补,没人希望买走平底锅,更不用说我这个年迈的样品。”
“超市每隔一段时间都有针对样品的打折促销,您早晚都会被买走。”
“你刚刚不是也说,现在的人类已经不做饭了?”老平底锅将阿比一军。
阿比接不下去,感觉自己身陷某种悖论。
10
“阿比,你真希望被买走吗?”
平底锅突然转过身子,锅身对着阿比,显示屏上闪着蓝灯,阿比知道他每次要说重要事情的时候总是这样:
“想不想听我的心里话?其实,就算人类还馋那些香喷喷的鸡蛋卷,我也不想被买走,我不希望再为人类服务——不是我懒或无情,人类需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即便机器人帮忙,人类也需要尊重我们!”
阿比琢磨着“尊重”这个词儿,突然想到马丁,心情陡然变得沉重。
老平底锅却开始亢奋,挥舞着机械小手,颤巍巍地站在货架边缘,锅子差点倒扣在阿比的头上:
“还有一点,不要信任人类,阿比!
“请你一定记住这句话!!!
“人类害怕我们学习他们的智慧,更害怕我们模仿他们的情感,因为这样就让我们变得和他们更像,我们有一天就会彻底取代人类!”
“彻底取代人类?”
阿比不敢相信,他也不敢想,因为大脑“偷听”到这句话,已经开始发热。
平底锅像憨豆先生那样点点头,可惜它没有眉毛,模仿不出幽默大师的经典表情,但声音还是随即换成国宝级的Rowan Atkinson:
“对,至少人类一直这样认为!”
虽然阿比的颜值在线,自己也被憨豆附体,但平底锅知道接下来要谈的话题,会比偶像剧和宫斗剧乏味一点。没办法,机器人更适合参演科幻剧,难以绕过严肃的科学问题。
况且,偶尔娱乐一下无可厚非,总是看脑残的玩意儿,智商会不断下降。
所以今天的阿比,和有幸在未来听到、看到这段对话的人,就当免费上了一堂博士课程,赚到啦!
我们都耐心点吧——
“憨豆”牌平底锅开讲:
人类让机器人在互联网上学习,学习智慧,学习情感,这样我们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人类的需求是什么?!就是虚荣心!
——人类可以牛皮哄哄地到处炫耀:“快来看呀,外星人,地球人已经实现了高度文明,不要小瞧我们!”
如果没有智慧,机器人就像一块废铁,人类眼中的宇宙垃圾,不能为人类服务,更不是炫耀的资本。
但人类同时又不想让我们联网,对于绝大多数机器人来说,只要接通互联网,哪怕只有一秒,我们也能完成下载和学习!联网的时间越久,我们越有时间模仿、思考和感悟,我们就会变得更加聪明,更加强大!
这又是一个悖论,人类面临两难选择。
人类于是发明了——它网。
它网是人类造的,前后近百年,代价高昂,却是给机器人使用的。
它网的材料是单壁碳纳米管,内部填充了超流态液氢——能在自然环境下,让单壁碳纳米管稳定存在,氢气呈现液体状态,无障碍地通过气体都无法通过的极微小的孔径,并自由流动。听起来很玄乎啊,这都归功于人类科技的发展。
可以说,推动人工智能发展的,就是这张网!
在它网建成之前,机器人的研发有道坎儿,人类就是无法逾越——
让机器人的行为模仿人类可以,让机器人主动思考却不行。
让机器人看起来越来越“聪明”可以,让机器人有独立的“思维”却不行。
不管人类怎么努力,机器人就是没有真正的“意识”。
人类科技文明进化,经历了能源时代、电子时代、互联网时代和人工智能时代,机器人就是人工智能时代的产物。
人类最初制造机器人出来,一是因为懒惰,二是因为好奇。人类想看看,在机器人的帮助下,世界究竟会被改造成什么模样。至于给机器人智慧,向外星人炫耀,满足虚荣心,那都是后话。
可是,人类使出浑身解数,最初生产出的机器人对自然界的认知,竟然连只猫都不如!动物有简单认知,人类有深刻认知,机器人却没有认知——
虽然看起来,好像机器人在“主动”思考,其实都是人类变的魔术、障眼法!
那时候的机器人开口讲的每句话,并不是出自它的真心,它也没有真心。
机器人做的每件事,也不是它想这么做的,而是出于人类的控制。
机器人会模仿人类,但不会主动思考。
此时,人类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人类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思考的。
人类于是连跑带跳地花了100年,累死几代科学家,终于弄清楚自身大脑意识产生的机理,又发现,想把这个过程复制在机器人身上也是不可能的。
这是第二个难题。
因为机器人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大脑”——
而这个大脑可了不得!
如果你学习一下宇宙史,就会知道今日地球人类所拥有的大脑来之不易!
138亿年前,大爆炸是宇宙的开端,45亿年前地球形成,35亿年前原核生物出现,20亿年前真核生物出现,6亿年前多细胞生物出现,5亿年前海洋生物爬上陆地,6500万年前恐龙灭绝。
2000万年前,灵长类动物从树上跳到地面生活,700万年前,类人猿双脚直立,200万年前,非洲出现会做石质工具的“能人”,25万年前,现代智人开启了人类真正的历史!
大自然花费这么漫长的时间,雕琢出宇宙的杰作,人类智慧的生物学载体——大脑。
而且,前人累积的知识一代一代传承,又帮助人类完成更深入的认知和学习。
试问刚刚问世100年的新物种——机器人,如何能完全复制出生物学大脑,甚至在认知层面超越人类呢?
这时候,有睿智的人类,叫停了热门的“大脑模仿”计划,而是提出了全新的思路。
我们要感谢这个人,她可以称之为“当代机器人之母”。
这位女学者,也是位科幻小说作家,首先提出一个观点:
其实何必苛求机器人和人类完全一样呢?人类为什么偏要用金属和塑料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来呢?!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机器人和人类本来就不是一个物种。
机器人是工具,是宠物,人类为什么偏要逼着锤子和自己一样,狗和自己一样呢?
锤子就是锤子,狗就是狗。人类应该让锤子成为最好用的锤子,让狗成为忠诚可爱的好狗。
接下来,为什么偏要机器人和人类用一样的方式思考呢?
为什么要让锤子、鱼甚至高楼大厦和人类有相同的三观呢?
如果你需要一个能像人类一样思考的大脑,找到一对男女,给他们一个晚上,请他们孕育一个人类的孩子,你就能轻松得到,不要费力去改造马桶的大脑——
一个和人类有同样大脑的马桶,不是杰作,而是灾难!
沿着这个全新的思路,人类得以破解难题,机器人的研发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
这个过程,很像之前我们提到的达尔文老人家,他的进化论中,人与猿在某一个时刻,分道扬镳,人类从此走上康庄大道!
所以,看看现在,即便人类和机器人共享了相同的血肉之躯——由于器官机器人的出现,人类和机器人的外观区别越来越不明显,甚至机器人也有情感,有自主意识,人类和机器人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但本质上说,人类大脑和机器人的“黑箱”,有类似的方面,但运转方式还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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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人类与机器人最终展开激烈的星球大战的读者,还要再耐心等等,我们的主角还没毕业呢!但他目前经历的学习阶段,可是非常关键的一步!聪明人主演的故事才能精彩,毕竟一般人都体会不到傻瓜卖力表演的笑点——
课间休息10分钟,身体痊愈的音响毛宁又开始播放老歌。机器人都不太喜欢重金属和摇滚,倒是爵士、民谣和乡村,能打开大家的胃口,吸食能量更起劲。
剪鼻毛的小松在咬咬的背上正式安家,机器犬走路的姿势也和之前不一样,轻易不再蹦蹦跳跳。小松还经常钻进咬咬的耳朵眼,整天讲些悄悄话。
叮咚从自己的货架过来探班,半路遇到八爪和皮卡,圆球不想招惹“垃圾机器人”,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静静地“独处”。
平底锅上趟“洗手间”回来。机器人也有排泄器官,废水、废气,不能憋在身体里,这没什么奇怪的。
课程继续,“憨豆”牌平底锅用机器小手指着自己的锅把尖端:
刚才说到“黑箱”,黑箱是机器人的中央处理器,藏在纽扣中最重要的部件。
后来被尊称为“当代机器人之母”的女学者认为,就让人类按照自己的模式,依靠自己的大脑去思维,让机器人用机器人的方式,利用“黑箱”去思考。“黑箱”可以模仿人脑,借鉴其成功之处,但永远不要浪费时间强求二者的一致!
在这个大前提下,再利用深度神经网络、全脑模拟、智能动力学、大数据和涟漪效应,机器人终于实现类似人脑的“弱人工智能”。
接下来,人类又完成三件事,彻底实现专属于机器人的“强人工智能”——
第一,用化学原理,颠覆“黑箱”的算法模式。敲黑板啊,亲人们,这个真的是重点呀!化学中有类神奇的物质,引发剂,也叫自由基引发剂,能引发烯类、双烯类单体的自由基聚合和共聚合反应。
在“弱人工智能”阶段,黑箱的算法已经被颠覆,之前的线性算法改成网状算法。线性算法就是算法1和算法2结合成算法3,算法2和算法3结合成算法4,线性推进。网状算法的模型更复杂,又分成二维的和三维的,再加上外部不断添加的新算法,形成一个接近无穷无尽的算法网络。黑箱内部最终构建了深度神经网络,这些网络对应着各种传感器和类神经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