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度达成的机器化,也无法帮助人类解决生育难题。
人类数量持续衰减,目前地球上的总人口只有11亿,相当于公元1850年的数字。55%的人类男性因为精子畸形,45%的女性由于卵子质量低下,在21世纪便丧失生育能力。自然孕育的孩子,成为真正的“上天恩赐”。
可惜,上天并不总是那么慷慨。
人类法律重新修订,避孕和堕胎将受到最严厉的制裁——在“罪犯”本人及夫妻罹患重病的时候,不允许更换器官机器人——这几乎就是死刑。
100年前,在人类与机器人暴力对抗的顶点,国家界限顺势被完全打破。
战争平复后,分布稀少的人类抱团取暖,在地球上逐步建造了上千个“城市团”,人类与机器人就近迁居其中。
人类重新找到家园,生活逐渐归于舒适。
不幸的是,人类的肉体依然被地球的重力束缚,渴求已久的太空移民计划还是黄粱美梦。月球和火星基地作为8A旅游景点的确红火了十几年,但因为坐地起价、黑导游和不合理低价团等乱象,冷落已久。
所谓城市团,是由大小不一的城市机器人混杂组成,而城市机器人,则堪称人类科技史上登峰造极的恢弘巨作!
目前地球上最大的城市机器人相当于曼哈顿加长岛的面积,具备一座城市复杂多样的自主管理体系,满足人类城市生活的各种需求,科技化程度之高,令人咋舌!
单一的城市机器人服从性极强,与所有“集合”型机器人一样,个体放弃独立的情感表达,完全听命于所属的城市团领导,城市团也是一个机器人。
而城市机器人又由数不清的高架桥机器人、道路机器人、建筑物机器人、公园机器人、人工湖机器人等组成。达到这个层级,机器人又开始有“个性”。
建筑物等机器人又由数不清的小型机器人构件组成,这些构件又是各类微型机器人,虽然有智能,却又不表达独立情感……
就这样,人类仿佛建造出一个无穷无尽的俄罗斯套娃,大的套小的,小的套微小的。大就大得望不到头,小就小得看不见影,直到最后,顽皮的人类筋疲力尽,把每一种功能都分解到极致,做出一款单一功效的机器人来,这才罢休——
比如专门剪鼻毛的小松,按照它的“工作职责”要求,就不允许剪其他部位的人类毛发,因为每种毛发都有专门的机器人工具,不应该、不允许也没必要“抢别个的饭碗”。
小松是最小的机器人单元,不能再分解,所以可以有个性。但如果它和其他机械零件组成大型剪草坪机器人,那么它就必须,不得不,也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个性,完全听命于“大老板”。
这是历经200年的磨合撕咬,最终维持的,某种奇怪、蹩脚又有序的世界。
城市团的外部,是广袤的无人区——虽然没有人类居住,却依然在人类的管辖之下。
人类派出数量庞大的机器人盘踞野外,有用于维持自然平衡的森林机器人,涵养水源的湖泊机器人,还有巨大的山谷、山脉和沙漠机器人!
可笑的是,人类自己也不清楚沙漠机器人有什么用,只能借口“旅游休闲”,直到漫天黄沙随风覆盖邻近的城市团,才悻悻地把这类机器人打入冷宫,丢弃到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此外,人类开办的农业公司,派出大量机器人在野外集中耕种、劳作,以喂养城市团中的同类。
马丁的机器人超市闹独立之后,把属于马丁一家的全部物品和私有机器人妥善留在原处,就连夜逃到所在城市团的边缘。曼叔和早年相识的一大丛树形机器人,名字叫“射手”的热心肠商量好,对方允许“大家伙”暂避其中。
重新安营扎寨,“大家伙”忙着能源补给,树形机器人十分慷慨,将自己的能量存储器打开,供这个饥寒交迫的伙伴吸食。超市的一众机器人们也饿了,等“大家伙”吃饱,纷纷回到货架,连上“大家伙”的能量系统,安静用餐。
咬咬驮着平底锅诺依曼,到处检查仓皇离开时的损毁,安抚伙伴们的情绪。
技术大咖叮咚忙着建立脱离“它网”管束的局域网,供超市内部联系使用。
小个子的音响机器人毛宁主动带着洗衣机器人、烤箱机器人等几位“大哥”,围着超市周边巡逻,一发现异常,就用高音喇叭大声呼喊。
阿比第一次走出超市,独自站在属于大自然的星空之下。
今夜天空清澈,银河璀璨,阿比高高昂起头,直到金属颈椎关节再也不能向后弯曲。接着他又调节眼球焦距,努力看得更远更清晰,直到调不动为止。
这是宇宙,不知谁给它这样命名,瑰丽、伟大的宇宙,虽然只能看到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人马座、英仙座、小行星带……
阿比突然想哭,这是他降临人世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感冲动。是的,佳娃小姐离开,燕子死去,这些时刻确实也很伤感,但又无法和现在比拟。
水雾瞬间模糊视线,随即便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才流到眼角部位,就变得冰凉。
我也有眼泪。
阿比用手心接住,万能的人类,恩赐我宝贵生命,赋予我饱满情感,又给予我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得不承认,人类才是万物之灵、地球主宰!
如此绝美星空,不知多少人类也曾凝视、憧憬,并为之求索,生生不息……
也许,这就是我来到地球行走一番的目的,眼前这星河无限,此行便无怨无憾。
阿比喃喃自语,痴望天空,恍惚间只觉时间静止,空间停顿,直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方才逐渐回过神来。
2
树形机器人营造的这片小森林靠近一处隐蔽的水源,水鸟扑腾,蛙鸣阵阵,虽不知这些生物是机器还是天然,但此情此景已足够令机器人沉醉。
阿比如同人类婴孩,伸出双手,抚摸泥土,握紧石头,盛起泉水,舔舐它们的味道。由类似耳机线缠绕而成的仿真舌头,竟如此真实地传来质感与滋味,给阿比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
医生机器人此刻参悟,只有自然,才值得真正虔诚地去敬畏。
重要的决定常发生在一瞬,即便这是即将颠覆整个地球命运的决定——当然,我们的阿比还不知情,他正沉浸在自我怀疑的矛盾与纠结之中。
阿比摸索着,找了块天然的岩石坐下,像位蹒跚的人类老者。其实在刚才的逃亡路上,他就一句话都没讲,内心却如同海啸。
那,可是人类主人呀!
我,一个毫不起眼的维修工,竟然煽动和带领整个超市的机器人背叛了主人……
阿比握紧拳头,猛击自己的额头,我是不是疯了!
早就应该给自己全面体检一番,可我却灯下黑,给这个看病,给那个维修,却不知道超市里病得最重的机器人,是我自己!
佳娃小姐是不能去爱的人类,自己偏要喜欢。人家对自己也没那种意思,结果又沦为被耻笑的单恋。
今天,虽然事出有因,马丁主人要溺死花瓶,但我是不是太冲动,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呢?
阿比在脑海里不断重温当时的细节,好像哪里出了错,但又说不出。
不远处休眠的“大家伙”睡得香甜,早已折叠延展到大路上的小辅路,收起天线和广告牌等各种外挂,看起来比平时缩水好几圈,就是一栋不起眼的人类小屋。
阿比怜惜地看着它,内心更觉刺痛!
“大家伙”,可爱的大家伙,还有它一直守护的小机器人们。
都是我,连累了这些伙伴!
我的确是马丁口中的蠢货,愚蠢至极!
罢了!阿比放过自己,现在绝对不是怪罪自己的时机,当务之急是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阿比刚给自己打气一秒,马上又泄气:我有这个能力作出正确的判断吗?毕竟这不是关乎我自己,而是几百个机器人伙伴的共同命运!
人类总说,想要作出正确的选择,必须有正确的“三观”: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阿比拷问自己,我降临这个世界刚满百日,精神和物质,思维和存在,我有资格谈论世界观吗?
再说人生观,阿比拍拍紧实的仿真皮肤脸,这副可笑的皮囊,恐怖谷理论,连个真正的人类都不是,我谈人生观好不好笑?
最后是价值观,机器人讲求准则统一,它网就是道德标尺,即便个体对事物有不同看法,又能改变整个族群的价值体系吗?
阿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和无知,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如同现在这样渴求知识注入和智者指点。
机器人医生抱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坐回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他还是没有勇气面对所有伙伴。
“大家伙”醒来特意给他支起雨檐,野外的夜晚常有露水,平底锅诺依曼靠过来,夹着那本《极简人类史》。
“送给你,医生。”
“给我?”阿比腾地起身,掸掸屁股上的土,又把手上的土拍掉,“这可是您最珍贵的纸质书,竟然要送给我?!”
“书,珍贵的不是它的形式,而是它的内容。”诺依曼轻描淡写地塞给阿比,“你现在更需要它。”
阿比郑重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今天你很勇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比的表情像个洞悉自己智力水平的傻子:“这就是勇敢的后果,我也不知道,正在烦恼……”
曼叔倒不以为然,从地上捡起几颗野果子,从雨檐上接点露水,丢进自己的锅里,慢慢细细地熬煮。
“这也未必是你的莽撞,正所谓: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您说的是什么语言?我能听懂每个字,却完全听不懂意思。”
“这不怪你。”曼叔往野果汤里加入白砂糖,汤水逐渐黏稠,收汁成为淡紫色的果酱,吐着缓慢又绵密的泡泡,“这是古代一位大哲学家老子的名言。”
阿比依稀听闻过他的盛名,但它网上几乎没有任何介绍。
“人类可不会把老子的著作分享给机器人,这是真正的大智慧,人类只会留给自己。”
阿比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更加深奥,深吸一口气,紧盯着平底锅里缓缓熬炖的野果酱,思绪已随诺依曼云游到千年之外……
3
马丁狼狈逃走,八爪、皮卡和一批“欣喜派”“糊涂派”机器人紧紧跟随,不知所踪。
绝大多数机器人还是选择留下,阿比深知,这些“冷静派”机器人也未必就是支持自己的决定,只不过因为超市是它们的家,离开这里之后的生活更加未知,姑且以静制动。
只有“仇恨派”的咬咬、小松和毛宁特别兴奋,小松骑在机器犬身上,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快活得像只小麻雀儿。
超市机器人“大家伙”废止了马丁的控制权模式,关闭了自身导航系统,切断了和它网的一切联系,改为使用叮咚刚建立的局域网,这样可以暂时躲避定位追捕。
但叮咚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机器人不连接它网等于盲人,根本跑不远,而且超市里还是有机器人偷偷连接它网——毕竟它网是每位机器人诞生之后,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可怕的是,如果马丁离开时,顺手带上所有机器人样品的属性编码,那么只要有一位机器人连接它网,人类主人立刻就可以追踪出所有机器人的下落!
诺依曼和叮咚正在角落里商量下一步行动计划,阿比看着货架上一排排启动休眠模式的机器人伙伴,知道它们忧心忡忡。
昨晚和曼叔的交流,令阿比稍微宽慰,但对问题的解决并没有实际帮助。
背叛人类主人,这是发生在机器人身上无法想象的恐怖决定!而且是整个超市的集体背弃,谁也无法预见这么做的严重后果!
人类,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
阿比不由微微颤抖,特别是马丁,这个憎恨机器人的人类恶魔,臭名昭著,他怎么会轻易放弃属于自己的财产?如果他把大家抓起来,根据他的残暴个性,肯定会把所有机器人都丢进大海!
可是,此刻让阿比纳闷的却是,曼叔那不以为然的态度——这位老人家,毕竟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是不是已经想出办法,正在卖关子?看它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阿比有点心急,请求导师尽快明示。
曼叔却不说,只是和叮咚窃窃私语。
老平底锅也不知道哪根筋理顺了,终于肯召集大家开会,心急的阿比赶紧坐在最前面,超市机器人都围拢过来。
老平底锅咳嗽十几秒,他没有气管,明显是在模仿人类老头的姿态,慢慢悠悠地开腔:
留下的孩子们,你们都很勇敢!
眼前,我们有三个选择,需要集体决策,我会耐心听取大家的建议,毕竟这关系到我们每位机器人的切身处境。
一是,我们联系机器人工会寻求庇护,毕竟工会每年都收了我们的会费,号称是机器人的维权组织,人类也忌讳几分。眼前我们的危机,求助工会,可能,我是说可能,是一条出路。
二是,和马丁讲和,我们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但他必须承诺今后再也不能辱骂、虐待任何一位机器人,要严格保证我们的各项权利!
三是,继续跑,我们尽力向远处跑,离马丁越远越好!我和叮咚这两个老古董会发动关系,寻找更多的老朋友提供庇护和协助,但是终点站最终在哪里,还要大家好好商量。
现在,请大家发表观点,别藏着掖着,都弄点声出来!
叮咚思索一秒,首先接茬:“曼叔,第一条,求助工会不可能,这是个政治伪命题,您应该比我们都清楚!”
叮咚的话引起不小的骚动,看得出,在座很多机器人最倾向的选择,就是尽快求助机器人工会!事实上,已经有机器人暗中和自己所属的分会“接头”,当然目前还没得到回复。
“其实呢……”叮咚故意清清嗓子,提高音量,以便让每位伙伴听得更加清楚,“机器人工会一直都是在人类间接领导下的组织,表面上代表着机器人的权益,其实却是一个承担妥协、绥靖功能的政治傀儡。”
机器人中顿时发出惊呼:叮咚这个小胖子,竟然敢这样诋毁伟大的工会!
叮咚不慌不忙:大家想想,我们去求助机器人工会,即便这个机构真是为了机器人的权益而存在,但面对整个机器人族群与人类的“大和平”,工会也不会真正替我们这些“小角色”出头,工会的最终决定不会对我们有利。
更何况,我们违背了机器人和人类达成的稳态——我们被认为是马丁的财产,即便我们自己不认可,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给我们贴的标签,我们改变不了固有的认知!
这么多年,人类靠它网给机器人洗脑,人类与机器人和平共处,任何一个机构都不会主动打破所谓的“和谐”。
在全世界看来,我们就是背叛主人的逃犯!
机器人工会只能把我们原封不动地交给马丁,象征性地嘱咐他不要伤害我们。但关上超市大门,这个恶棍会做出一切超出我们想象的事情,所以,第二条也是痴人说梦。
关于不能重新回到马丁身边的决议,立刻得到绝大多数机器人的呼应,其中小松、咬咬和毛宁的嗓门最大!音响把声音开到最大,震得“大家伙”都抖抖身体。
这个结果倒是出乎阿比意料,一路上,他一直在担心小伙伴们怪罪自己莽撞,没想到大家对马丁的积怨深厚,竟然都不愿意回到他身边!阿比沉重的负罪感,这才少了一丢丢。
好!
看来大家对这个人类已失望至极,认定他是茅厕里的石头——
插一句,此时的人类早就开始使用排泄物处理机器人,只要把吸管状的触丝深入小肠和肾脏,排泄物就会被处理为无臭无味的液体和气体,在不打扰别人的情况下,每天定时排放出来。
“还有一个办法!”是咬咬,难得听到它用人声说话,“杀了马丁,我们就彻底自由了!我能闻到他的气味,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小松刚想跳起来附和,诺依曼赶快摆手制止:“不行不行,机器人绝对不能伤害人类,这是基本原则!”
“不能伤害,那我们可以离开人类吧?!我们走!”咬咬竖起背上的毛,腰弯成一张弓,现在就准备出发的姿势。
“是的,我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就是继续跑!”有机器人附和。
“可是,地球都是人类的地盘……”也有机器人很沮丧。
“想那么远干嘛,先跑远点再说!”又有机器人大声嚷嚷。
“地球……”阿比咀嚼着这个字眼,没发表观点。
4
没有更好的办法,暂时只能躲一天算一天。
机器人达成这个共识,纷纷启动休眠模式,把能源需求降到最低。超市里一片宁静,除了热水壶机器人微弱又有节奏的鼾声,它的呼吸不顺畅,阿比已经修理几次,最后发现是热水壶自身的喘气方式,也便随它去吧!
“我没离开过超市,接触的人类有限,有的事情无法理解——佳娃小姐对机器人很友善,马丁为什么却这么厌恶我们呢?”
阿比小声问平底锅,老诺依曼闭目养神,没有休眠。
“虽然他们是父女,对事物的认知却可能大相径庭。”
“双胞胎会好一些吗?听说有心灵感应……”
“双胞胎?!”诺依曼愣住一秒,“难道你知道佳娃小姐,有个双胞胎哥哥?”
“我不知道,她有哥哥吗?”阿比眼前立刻重现那张神秘照片。
老平底锅又摆出“消化不良”的脸,每次谈及它深爱的人类女性和她的家人,当然除了马丁,总是从这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开始。
“哥哥,是人造子宫的产物。”
阿比倒吸一口凉气,人造子宫他知道!
这么多年来,人类数量不断衰减,除了精子和卵子质量,更是因为不肯承认的懒惰——人类不想生育,生育了也不想养育。
养育孩子虽然可以交给机器人保姆,但生孩子的过程,还是得靠人类母亲的血肉躯体。
这时候,人类自作聪明以为无所不能,又开始偷懒,子宫机器人被发明出来。
但令人类万万没想到的是,由机器子宫孕育出的孩子,婴幼儿阶段就出现一系列严重的生理和心理问题——他们没有情感!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机器人已经拥有情感,但机器人“生”出的人类孩子,却不会哭,不会笑,就像仓库里准备制造机器人的金属材料,闪着美丽又空洞的光泽。
虽然人类试图用“科技的力量”去解决,但宇宙的力量更加神秘而强大,人类想尽办法,仍然束手无策。
子宫机器人被叫停,却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法,人类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口数量减少,尽量延长现存人类的寿命,维系族群可怜的总数量。
“哥哥就是子宫机器人的孩子,人类给这批孩子起名叫‘寒潮婴儿’。”
“寒潮婴儿。”阿比重复这个名字,嘴和牙齿都快结冰。
“马丁因此就憎恨机器人吗?是他自己懒惰,才生出寒潮婴儿,却怪罪子宫机器人,这逻辑不通呀!”
阿比忍不住用拳头砸在“医生小屋”的简易工作台上,惊醒了就近的几个机器人。
“这件事我也清楚。”叮咚也坐在阿比旁边,显示屏的蓝色指示灯和人类的呼吸同频率,“这个问题由我回答。”
佳娃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她还有个哥哥,奥可。
马丁的妻子就是子宫机器人的设计者之一,当年她发现自己怀上双胞胎,自愿献出一个受精卵,为了观察子宫机器人孕育胚胎的过程,动态比较胚胎在人类和机器人中成长的差别。
佳娃待在母亲的肚子里,奥可被取出来,植入子宫机器人。两者在同一天“出生”,奥可被特意提前五分钟取出,这样就成为哥哥。
平底锅又把话头抢过来:佳娃和奥可出生后被带回家一起抚养,但对他们的研究并没有结束,马丁的妻子和她所在的研究所,一直密切关注两个孩子发育的点滴不同。
很快,可怕的结论再一次被验证:虽然肉体的发育没有受到影响,但子宫机器人孕育的孩子明显出现自闭倾向,毫无情感,到了8岁,基本就与现实世界诀别了。
马丁知道这个结果,发疯了!
他并不是一个天生的恶魔,相反,他爱自己的家庭,爱自己的孩子,从一开始,他就不赞同妻子拿自己的孩子做实验,孩子在这个时代太珍贵了,尤其是双胞胎!
但他又深爱妻子,勉强接受她的哀求,结果好端端的儿子就这样被毁掉,他实在无法接受!
这个可怜的父亲于是开始酗酒,喝坏肝脏,还殃及几个肝脏机器人,脾气越来越暴躁,仇恨机器人,后面的故事大家都清楚了。
但是,故事还有另一个更悲伤的结局——在这对龙凤胎12岁时,怀着对家人的深深愧疚,马丁的妻子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虽然医术如此发达,但她却拒绝救助,一心求死!
她把自己反锁在厨房,用刀子划破手腕,手腕放在水槽里,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净……
这一切,都是在我的眼前发生……
听到这里,阿比瞧瞧老平底锅,果然,它又开始抽泣。
“马丁冲到研究所,把当初孕育奥可的子宫机器人砸得粉碎,以此泄愤。”叮咚替代正在追思故人的老伙伴,继续对阿比讲述,“不过这时候,却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
“是什么?!”阿比直起脊背。
“奥可,竟然哭了——在他的人类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在他的机器人母亲被杀死的时候,他嚎啕大哭……”
漫长的沉默,讲述者和倾听者都无法继续下去,只有蓝色的灯光,在“医生小屋”闪烁着。最后,还是阿比扔出石子,在宁静的湖面激起涟漪——
“佳娃和奥可,这对兄妹的名字还真有意义。”阿比缓缓地念叨着。
“所以,这也就是机器人工会对马丁一再宽容的原因,因为他的家庭曾经为机器人研发作出过巨大牺牲。”叮咚小声嘟囔。
“但不对呀,这个牺牲并没有给机器人族群带来任何好处!子宫机器人的研发说到底,还是为了人类自己偷懒,连生个孩子都要利用我们机器人,可耻!”
一直蹲在主人身边的咬咬插嘴,近期它特别兴奋,频繁出声。
“孩子,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要被仇恨蒙蔽悲悯之心,机器人应该比人类更善良。”
平底锅爱抚地拍拍机器犬的脑袋,干擦一下自己的锅身,仿佛拭泪。
5
在仁慈的树形机器人无私的庇护下,超市安然度过一个不太漫长的夜晚。
清晨,又有几个胆小的机器人样品要离开,“大家伙”护送它们回到大路,眺望小东西们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阿比、曼叔和叮咚开始和留下的机器人逐一交流,听听大家的想法。
最终,剩下的这些机器人达成一致:不管到哪里,都要不离不弃,反正总比回到马丁身边好!
超市此刻需要一位领袖,否则就是乌合之众,这也是大家的共识。
“诺依曼先生,我希望您来当这个领袖!”阿比真诚地提议。
“平底锅当领袖,很滑稽。”老平底锅直往后缩。
“您当领袖,靠的是智慧,而不是外貌!”
“感谢你,阿比,其实你才应该成为我们的领袖!”
“我?这怎么行,我根本不具备这个能力,难道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人类?”
八爪的恐怖谷理论,一直是阿比难以解开的心结,因为,这关乎一位美丽的人类女性,唉,又扯回去啦!
平底锅伸出干巴巴的机械小手,握住阿比有着弹性质感的手腕:“孩子,听着,你当领袖也不是因为你的外貌。你的名字就预示了与众不同,a brain,一个大脑,一位领袖,当然你也不是因为名字而成为命中注定的领袖,而是因为不断地学习、思考和成长,更是因为你与生俱来的善良,爱护每位机器人伙伴,你会成为一位好领袖!”
叮咚也赞同,“阿比,大家需要你,这个时刻你必须站出来保护大家!”
“医生,请保护我们吧!”小松带头撒娇,机器人们纷纷应和。
“我也推荐医生做领袖!”这是“大家伙”的声音。
在伙伴们的鼓励下,阿比缓慢站起来,环顾超市里用渴望的眼神凝视自己的机器人伙伴们,郑重地点点头!
“不好啦!”是雷达机器人科比的叫喊,打破了选举领袖的庄重气氛,“我的报警系统一直在运行,此刻发现有不明物体,正朝我们快速靠近!”
大家赶快围拢过来,紧盯科比的屏幕。果然,一个形似蝌蚪的东西,正朝着目标方向,也就是超市袭来!
“是导弹,还是炮弹?!”叮咚盯着蝌蚪,屏幕开始跳乱码。
“看它的路径和形状,是一枚小型导弹机器人!不算凶猛,但威力足够把我们大卸八块!”曼叔也神色凝重,“很明显,马丁决定炸死我们!”
“导弹还有多久抵达?”阿比的声音反而冷静下来,作为新当选的“领袖”,必须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不超过两分钟!”科比的屏幕已经闪烁惊恐的红灯。
“怎么办?我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机器人!”叮咚问平底锅。
“现在只能先跑,躲回城市团!导弹机器人一般不允许伤害人类,我也赶快联系武器机器人领袖,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看它能不能救我们!”曼叔立刻打开显示屏,屏幕上噼里啪啦闪动着各种符号。
“我来通知大家!”阿比使出浑身力气,在超市大厅里大声呐喊,“导弹来啦!大家赶快就位!”
超市机器人“大家伙”马上启动快速迁移模式,关闭所有门窗,将内部的活动部件全部固定锁死,收起延伸到马路机器人身上的小辅路,抖掉覆盖在身上以做掩护的一片草地机器人,推开站在身旁帮忙掩护的几棵小型树形机器人,两腿一伸,拔地而起!
草地机器人和树形机器人也应声而动,来不及彼此道别,从土壤和岩石中拔出身体,撒腿就跑。
阿比和曼叔还没来得及固定好,便被“大家伙”突如其来的剧烈抖动震得滑落在地,和其他机器人滚成一团。慌乱中,阿比死死抓住平底锅沿,把老爷爷护在怀里。
货架机器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赶快伸出触手,把原属于自己货架上的机器人“抓”回来,牢牢地固定在货架上,再把自己稳稳地吸附在超市的地板上。
“我们往哪边跑?!”
自称“大家伙”的超市机器人声音浑厚平和,虽然此时也多了一丝慌乱,但阿比置身其中,听起来还算沉着。
“先沿马路机器人的主路跑,尽量躲在有人类居住的大型建筑物机器人身后,再进入城市团,横跨过去,最后到城市团之间的山谷里!”
阿比快速翻看叮咚黑入人类使用的“他网”下载好的地图,在大脑中计算路径,用局域网的心电感应功能,快速通知“大家伙”——现在说话已经来不及!
“你们抓稳啦,我们要,开——始——跑——啦!”
说话间,超市机器人已经甩开四条足有三米长的机器大腿,跳到最近的马路机器人身上,咆哮着,冲向城市的核心区域建筑群。
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家伙”的肚子里——马丁机器人超市中的所有机器人,这下可遭殃了!
激烈地颠簸和抖动让不少安装了人工胃,又刚刚吃完食物的机器人呕吐起来,咬咬“哇哇”吐出一大堆还没完全消化的牛肉,和着一些黏糊糊的玉米卷,喷了阿比一脸,闻起来都是平底锅曼叔的杰作。
顾不过来啦!
此时,逃命要紧!
阿比一手夹住咬咬,一手抱住平底锅,眼睛顾着叮咚,死命地黏附在货架机器人的挂钩机器人上!
小小的挂钩拼尽全力,它的金属身子由于过度撕扯而变形,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开始哭泣,却依然恪尽职守地保护着自己货架上的机器人样品。
“大家伙”越跑越快,齿轮磨损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人类奔跑时的剧烈喘息!超市不时和路边的树木、建筑物机器人相撞,发出巨大声响。已经来不及停下来道歉,为了“肚子里”的小伙伴们,超市机器人也是拼了!!!
阿比被“大家伙”和小挂钩感动,眼睛再次被雾气蒙住……
6
小型导弹机器人在城市团边缘紧急刹车,放弃追踪已经重返人类领地的目标,返回发射基地。
超市暂时安全啦!
这一切都要感谢最后一秒钟,被诺依曼说服的城市团AX先生!
平底锅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有过什么交集的这位“准陌生朋友”,却在生死之际伸出援手……
这时大家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类通缉,所有的城市团都收到消息,不允许收留逃犯——马丁的机器人超市,而且发现它的行踪,要第一时间上报!
城市团AX只能收留超市24小时,即便如此,因为窝藏通缉犯,它肯定也会受到人类严厉的处罚!这一切都是后话……
此刻,只能怀着无尽的歉意,超市隐身于城市团AX的腹地,被它的电磁波系统屏蔽保护,所以今晚,人类还无法找上门来。
阿比赶快在城市团内部寻找所需要的配件,给超市在逃亡过程中损坏的机器人们进行维修。叮咚也找来太阳能极板和大容量氢蓄电池,与音响机器人等几个活跃的小伙伴,快速改造超市的能源系统——
这样,很长一段时间,超市都不需要再返回人类居住区域,补给能量。
阿比手握砂纸,打磨着钢板的边缘,努力让它更平滑,这是一会儿要给地板机器人换的配件。
逃亡过程中,地板被货架严重撕裂,千疮百孔。可它却没有任何抱怨,反倒一直担心货架和货架上的小伙伴们是否摔伤。这会儿还像一位大哥哥,逗弄和安抚哭泣的机器猫喵喵,给她讲蹩脚的冷笑话——
阿比不希望钢板粗糙的接触面,让如此善良的机器人伙伴,再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此刻,超市领袖不想说话,双手在忙碌着,大脑却陷入深深的思考……
“嗨,你好,请问阿比医生,在吗?”
探头探脑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贴近机器人超市,“大家伙”确认它们没有携带武器机器人,允许进入。
这是一对草形机器人,头顶是绿油油的植物叶片,像兰草,也像韭菜;底端是一个金属盒子,里面可能有泥土,也可能是某种液体。它们并排站着,像平时工作时那样,紧紧靠在一起。
“我是——”
阿比放下手中的活儿,蹲下来,又努力弯下腰,尽量使自己的视线和两个小东西成一水平线,这是机器人之间体现尊重的惯用方式。
“我们听说了你的事,马丁机器人超市的事,是个大新闻!我们偷偷跑出来,费了好大好大的劲儿,才找到你们……”
阿比露出好看的微笑:“谢谢你们,我的小伙伴,你们找我做什么?”
“加入你们!”两棵小草异口同声。
“我们早就不想再为人类服务!”其中一颗小草奶声奶气地说道,“几乎快被人类折磨死了,你看看我们的身体……”
另一棵小草赶快展示自己金属盒子上的累累伤痕:“都是人类踩的!用轮足碾过去,明明有不要践踏草地的标志,人类就是视而不见,而且他们明知道,我们是有生命的……”
说话间,咬咬凑过来,怜爱地舔舔小草的伤口,小草立刻用叶子摸摸咬咬的鼻尖,告诉对方,自己也爱它。
“我们并不是偷懒,不想为人类工作,我们只是因为疼……”小草继续。
“你们能感觉到疼吗?”
阿比有点吃惊,说实话,用金属和塑料制作的机器人虽然已经拥有情感,但“疼痛”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感受,机器人应该还不具备。
“很疼,医生。”小草机器人几乎快哭出来,“我们的身体里栽种的是有生命的植物,我们和植物已经融合为一体,每当人类踩死植物,我们就会经受同样的痛苦。”
阿比懂了,两个可怜的小家伙儿!
“人类只会利用我们,却从来不会真正关心我们,只是碍于机器人工会的存在,选择冷漠地对待我们。”
这是头顶上有五片兰草的小机器人在说话,短短几分钟,阿比已经分辨出了两株草形机器人,虽然都是一个品类的产品,但它们的外形和性格还是略有不同,一个总是先说话,另一个附和;一个头顶有五片兰草,另一个五片还加一个小芽儿。
“是的,人类很虚假!特别是那种表面上客气,背后总是加倍虐待机器人的!”另一棵小草果然附和。
“感谢你们的信任!但目前我们是人类眼中的逃犯,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们选择我,是一种冒险。”阿比的语气略显无奈。
“我们不怕冒险!和机器人在一起,总好过和人类在一起!”
“对,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和你们,在一起!”两棵小草异口同声。
好!
阿比郑重地点点头,“如果你们这样坚决,那我就代表超市欢迎你们!”
一直蹲在旁边的曼叔,笑眯眯地把两棵草形机器人放进自己的锅底,再把它们运到货架机器人手中。货架机器人给它们安顿好了位置,让小东西们饱饱地吮吸能源,直到安然休眠。
总是打呼噜的热水壶机器人毛遂自荐,申请当它们的“监护者”。小松也跳到热水壶的壶嘴上,和小草们热乎地聊天。
就这样,超市里的老住客们,善意地接纳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小伙伴。
“这是蝴蝶效应,阿比。”
平底锅又开始给咬咬做吃的,这是刚才城市团AX托小机器人送来的食材,诺依曼精心地为机器犬烹饪晚餐,“我们已经开始影响和改变世界。”
阿比苦笑,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哪儿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呢?明天我们又要离开,前路漫漫,我们根本找不到路。
“路就在脚下,也在心里。”曼叔还是不急不慌,“阿比,这两天我和机器人世界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我发觉,很多机器人都钦佩我们的勇敢,只要可能,它们愿意给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请相信机器人,我们和人类,毕竟不一样!”
阿比宽慰,身体再次漾起暖意。
“而且,城市团AX已经联系上200公里之外的机器人山谷Q1,山谷Q1也是特别有正义感的机器人,它脱离人类管理已经十几年,而且和赤手空拳的城市团相比,它配备有武器,曾经是人类储藏武器的地方。人类迁移之前,山谷Q1偷偷藏了一批,它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我们!为了及早和我们会合,山谷Q1已经连夜出发,朝我们的方向移动!”
“太好啦!”
阿比激动不已,能保护小伙伴们的安全,这是他最最渴求的!
他突然感觉身为机器人是件很幸福的事儿,每次遇到麻烦,都有机器人伙伴无私援助,不计回报,更感恩有曼叔这位导师为伴。
“你也该好好休眠一下。”
平底锅强迫处在亢奋状态的阿比启动休眠模式,逼着他吸食能量,再调暗周围的灯光,直到医生机器人如同婴儿入眠,才悄然离开……
7
“大家伙”告别城市团AX,带着它慷慨给予的各类物资,笨重地朝山谷Q1所在的方向跑了半天,结果把机器腿跑断一条,不得不停下来让阿比维修。
山谷Q1也累坏啦!
目前它与超市之间还隔着一条大河,大河机器人正在拼命挪移自己的河道,给庞大的山谷让出通路——这一切,都是为了超市和一批素不相识的机器人伙伴。
“大家伙”的腿维修起来需要不少材料,医生的小助手,焊接机器人早就摩拳擦掌,只等阿比一声令下。然而,就地取材却不可能,此刻周围已经是荒地。
诺依曼赶快求助距离最近的机器人朋友——人工湖589,对方立马拆下自己的一部分堤坝,派出小型飞行器机器人,火速送40公斤合金钢过来,预计12分钟抵达。
山谷Q1也已经安然渡河,预计在12分钟之内到达。
超市原地休整等待救援之际,坏消息从天而降。
雷达机器人科比通过局域网发出警报,显示屏上再次出现不明飞行物,预计抵达时间5分钟。
来不及啦!
山谷Q1已经启动最快运行模式,朝着超市冲过来!但它的身躯实在太庞大,5分钟无论如何也赶不到!
怎么办?怎么办?
阿比急得浑身发抖,脸是酱紫色,却浑身冷汗——冷凝水。
“把我融化!”叮咚冲过来,“用我的身体,做材料!”
“不行,你这点材料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平底锅挥舞着金属小手。
“怎么办?”
“大家伙”也急了,拼命拍打自己断掉的腿,挣扎着想站起来,又立刻摔倒。
“用我吧,我的材料够用。”
一个沉闷的声音,大家闻声望去,是烤箱机器人。
“可是……”阿比迟疑。
“医生,请再别犹豫,我们没有时间浪费!我有纽扣,您还可以让我重生。”
“就算有纽扣,也已经不能重生了!”阿比痛苦地吼道,“叮咚收到消息,可恶的马丁带走大家的产品信息,并且反馈给我们的生产厂家全部注销——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目前正在使用的纽扣被拔掉,就算身体被复制,纽扣也不能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