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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法兰西

作者:纵风流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08

在指出一切然后被杀人灭口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是个文盲之间,皮埃尔选择了后者。他拍着福贵的肩膀说:“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皮埃尔转身就要离开。

但是皮埃尔不过转了个身,甚至连一步都没有走出去,福贵便在身后叫住了他:“皮埃尔先生,且慢。”

皮埃尔:“……”

实不相瞒,现在皮埃尔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慢吞吞地转过身,一脸警惕地看着福贵,问:“你叫我做什么?”

说着,皮埃尔先生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以表示他对上帝深深的爱意:“我都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福贵:“……”

福贵的嘴角抽了抽:“皮埃尔先生,你想多了,我叫住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皮埃尔:“……”

实不相瞒,我更害怕了。

皮埃尔的眼皮都跳了起来:“什么事?”

福贵:“我想让华工们都写信回家。”

皮埃尔:“……”

“你是说,你想送信回家?”皮埃尔长大了嘴巴,“让五千多华工,每人送一封信回家?不是,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

福贵顿了顿才说:“也没有五千人……我们大致算过了,同乡可以一起寄一封信回家,再刨除掉已经没有亲人的华工,大致只要送上一千封信就好。”

“一千封……这也不是小数目。”皮埃尔沉思片刻,又补充说道,“而且我和你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么多信要送出去,我们必须审核的——这点你可以理解吗?”

“我们难道还能知道什么机密吗?”福贵无奈地笑笑,“要审核也没问题,只要你们看得懂汉字。但是,审核的话……我们遵循了规定,清扫队能不能也遵循规定?”

皮埃尔扬眉:“什么规定?”

福贵笑笑却没有说话,皮埃尔想了想,瞬间明白了福贵的意思:“我知道了,工会规定的通讯补助。”

福贵点头:“对,皮埃尔先生,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我们背井离乡来到法兰西已经五年了,很快就能回家了,所以,我们想给家中送一封信——仅仅是一封信而已。”

这话说的有点可怜,瞬间就勾起了皮埃尔得到同理心,让皮埃尔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件事交给我,这是你们应得的福利,没有人会拒绝,也拒绝不了。”

“谢谢你,皮埃尔先生!”

******

当晚,福贵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营地的所有人,华工们闻言兴奋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他们寄回家的信中应该都写些什么。

杨顺德和王杞都是菏泽人,又恰巧是同乡,两个人便勾肩搭背去找自己的同乡,顺便絮絮叨叨着要在信上写些什么。

福贵听见杨顺德说他要告诉爹娘自己娶了个洋媳妇,甚至他们还已经有了一个大胖小子,再顺便嘲笑王杞连姑娘的手都没签过,气的王杞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再碎尸抛荒。

福贵撑着下巴看着远处的热闹,只觉得今晚的灯火真亮。

赵自牧坐到他身边,摸了摸他头顶的额发,问:“你怎么不去写信?”

福贵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那你呢?”

赵自牧扬了扬手中的信:“这里就我一个是通化籍贯,我自己写自己的就好。你呢?”

福贵垂下眼:“我家里没有人了。”

赵自牧一顿。

福贵说:“我家是逃难来的,祖籍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娘怀着我的时候和我爹颠沛流离,最终到了泰安的一个小村庄才安定下来。”

“只是我娘命苦,刚刚安定下来还没过上好日子,就因为生了我没了。我爹一个人把我养大,为了生计,他做了地主家的佃农,我大一点之后也给地主家放牛。”

“十四岁那年,泰安发生旱灾,粮食大幅度减产,地主却收了比以往更多的租子。要是按照地主的想法交租,剩下的粮食我爹一个人都不够吃,所以他和好多佃农一起找地主要说法,结果浑身是血的被送回来。”

“为了救我爹,我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算值钱的东西也都卖了,但是我爹当天晚上还是走了。地主不肯赔钱,我没办法,只能把家里最后一点钱给我爹换了个棺材。”

“我不想再给那家地主种地了,就去城里找活干,正好看到法兰西在招工,就报名来了。”

这个故事他说的轻巧,甚至平静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赵自牧不知道福贵的过去竟然是这个样子,他顿时讷讷:“对不住,我不知道。”

福贵摇摇头:“没关系,我都习惯了,我爹我娘现在肯定在天上看着我呢。他们在上面衣食无忧,可比活着好多了。”

赵自牧:“……”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自牧很想说,天上是浩瀚的宇宙和无尽的虚空,人死了不会在天上,当然也不会去地下。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灵魂一说。

赵自牧也很想说,这个世道就是这个样子,地主阶级永远不会把农民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无产阶级想要活着,就要推翻那些剥削阶级。

可是这一刻,看着福贵亮晶晶的双眼,赵自牧忽然间就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随着福贵的动作仰望星空,看见的是一轮皎洁的明月与漫天的繁星。星光不停闪烁,赵自牧明知道这不过都是自然现象,可是他还是不自觉地去想,福贵看到漫天星河的时候,心里会有多开心。

他不知道白天与黑夜的存在是因为地球的公转和自转,在他们看到的是黑夜的时候,也许他们的故国的某片土地正被阳光照耀。

他不知道月亮其实不过是一颗死亡的星球,与各种被寄托的美好含义都毫无关系。

他不知道没有人会在天上看着他,也许他父母的尸骨都已经和天地同化,找不到一丁点存在的痕迹。

福贵只是知道,他的父母会在天上看着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赵自牧又转过头去看福贵。福贵长得并没有多么的好看,他只是一个五官还算周正的普通人,但是浓眉大眼,一副很典型的中国人都会喜欢的脸型。

赵自牧也从未觉得福贵的长相有多么特别,在他的印象里,福贵唯有那双坚定而明亮的双眼让他觉得与众不同。

可是现在,让月华夹杂着星辉打在福贵的脸上的时候,赵自牧的心底却陡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不太清楚这种情绪是什么,但是很奇怪的,这种情绪让他的心都在此时此刻软的一塌糊涂。

让他忍不住去说:“对,你的父母都在天上看着你呢。”

——带着他们满腔的爱意。

话一出口,赵自牧也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但转瞬一想,这句话也不能说是错。

福贵的父母的遗体被埋葬在土地之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土地融为一体。土壤中的水分又会蒸发,上升到了一定高度,就会成为云——

从这个角度上看,确实是“福贵的父母在天上看着他”。

等云多了变成雨降落,又会变成“福贵的父母在身边陪伴着他”。

嗯,没毛病。

赵自牧正想入非非,耳边却听到福贵的声音:“你给你的父母写了些什么?”

赵自牧闻言扬着手中的信,说道:“还能说什么?也不过是说上几句我在法兰西过得还挺好,让我娘不要担心我。”

顿了顿,赵自牧继续说道:“我爹死的早,但还算幸运,他给我和我娘留下了一个小工厂。我们娘俩儿就靠着这间小工厂艰难度日。”

“只是工厂规模不大、收益不多,又有很多人瞧不起我娘是个女人,她的生意不好做,前些年她终是支撑不住,把工厂换了几亩田宅,现在靠收租度日。”

“我总是担心她过得不好,独自一人受欺负,家里有没有人帮衬。可是想让她安享晚年,我却有没有能力。”

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人,连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又如何能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保证自己母亲的安危?

他无能为力,却又不甘心于一辈子困在母亲的身边成为一只不会飞翔的鸟,所以他选择了展翅。可是当他身在远方的时候,却又总是忍不住怀念故乡的母亲。

赵自牧说:“我担心她,却又担心她担心我。之前几次来信,她总是报喜不报忧,还要担心我的处境,担心我在法兰西过得好不好。每每想到这件事,都总觉得自己不孝。”

福贵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赵自牧似乎也不是想从福贵这里得到什么无关轻重的安慰,他只是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我知道,她真的很担心我。前些日子——就是今年八月份的事,你知道吗?”

福贵点点头:“略有耳闻……是拒款运动吗?”

大约几个月前,北洋政府要向法兰西借钱打内战的消息被曝光,其令人发指的卖国行径就连信息闭塞的福贵都有所耳闻。

紧接着,便是留法勤工俭学生组织了拒款运动。第一次拒款运动看似成功,实则不过是北洋政府将借款行为再一次加密,于是,留法勤工俭学生在八月发起了第二次拒款运动。

第二次拒款运动触动到了北洋政/府的根本利益,空有热情却没有力量的留法勤工俭学生们毫无疑问的失败了。

据福贵所知,这些留法勤工俭学生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甚至很多参加第二次拒款运动的留法勤工俭学生都被强制遣返。

然后,九月,法兰西北部的凡尔登迎来了孤身一人的赵自牧。

福贵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你参加了拒款运动?”

赵自牧点头:“参加了,后来侥幸逃过一劫,但是巴黎却也不敢继续待下去了,于是就来到法兰西北部避难。我娘肯定猜到我会参加这次运动,我担心她多想,所以想告诉他,我现在还在法兰西,并且并不准备现在回去。”

“啊!”福贵瞬间意识到,“你还想留在法兰西,继续参加爱国运动?”

这一次,赵自牧迟疑了。

是很明显的迟疑,迟疑到不加掩饰。

福贵不解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赵自牧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迟疑。

就在他准备措辞想要问一问的时候,他听到赵自牧说:“有时我也在反思,为什么我们会失败的这样彻底。后来我觉得,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还不够。”

“这个力量不是别的——我知道思想是最重要的,但是只有思想是不够的——‘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在一路逃亡到凡尔登的过程里,我从未有一刻这样深刻的理解这句话。”

“我们做了对的事,但是因我们自己太过弱小、没有打倒邪恶势力的力量,所以我们一败涂地。”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有人去执行真理,就该有人去成为剑锋与大炮——而这,也是我来到法兰西的初衷。”

福贵注意到,说道这里的赵自牧浑身上下都闪着光。他的眼中是迷茫逐渐转变为坚定的星芒,是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光彩。

赵自牧说:“我最开始决定前往法兰西,就是因为我要学习欧洲先进的技术,这一点从未有过改变。”

他转过头看向福贵,眼底是无限的希冀与星河:“总有一天,我要让布尔什维克站在中国的大炮射程之内,让所有人都再也不敢和我们大声讲话!”

这可真是个美好的愿望,美好到福贵都忍不住顺着赵自牧的希冀去畅享那个想象中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

福贵问他:“那你想好之后要怎么办了吗?”

想了想,福贵说:“我还有点积蓄,但是可能不够你继续求学的。”

赵自牧顿时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他才笑了出来。他伸出手,但福贵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因为赵自牧伸出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福贵不解的看去,却又看见赵自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僵硬地将手又收了回去。

但是赵自牧的撤回动作却又只做了一半,就又僵硬在那里。

福贵:“???”

福贵被赵自牧犹犹豫豫的动作搞得一脸懵逼,他刚想问一句赵自牧究竟要做什么,结果下一秒,赵自牧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在福贵的头顶狠狠揉了一把。

福贵:“……”

这一次的赵自牧似乎是下了狠手,福贵的头发被他揉的一团糟,几根发丝翘起,看着呆呆的,赵自牧甚至还伸手戳了戳。

福贵:“……”

福贵一把拍下赵自牧的狗爪子。

被打了赵自牧也不生气,反而又伸手捏了捏福贵的脸蛋,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总能想到办法求学的,而且我相信,国家也不会看着我们苦苦挣扎在法兰西而不管——总归不会要你花钱。”

福贵有些焦急地解释道:“可是我是自愿的!”

赵自牧再一次笑了起来,原本停留在福贵的脸上的手拐了个弯,在福贵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自愿的也不行,你的钱要自己留着,我这边总会有办法。”

见福贵还是一脸想要说什么的表情,赵自牧只得说道:“不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混不下去了,那我是不会和你客气的。”

这话竟然让福贵放心起来:“这就好。”

见福贵这傻乎乎的样子,赵自牧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福贵气的捏他的脸:“你笑什么?”

赵自牧连忙边躲边逃:“没什么,哈哈哈。”

然而乐极生悲,赵自牧跑得快,手却不稳,他写给母亲的信中的一张就这样从他的手中滑落,被风一吹,刚好吹到福贵的脸上。

福贵:“……”

赵自牧:“……”

福贵将信纸从脸上拔下来,一脸懵逼。

赵自牧下意识大喊一声:“别看!”

福贵:“???”

这还能不看?

一秒钟的犹豫都是对信纸的不尊重,福贵立刻低头,看清了纸面上的内容:

“令:儿遇一心仪之人,忘母亲勿念昔日婚约,他年儿必带儿媳回家拜见母亲。”

赵自牧一脸尴尬地走到福贵的身边:“……那个……我是说……”

福贵一巴掌把信纸拍在赵自牧的胸前:“哪个是你媳妇!”

“你啊。”赵自牧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子,“不是,吃干抹净还能不认账?福贵先生,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福贵:“???”

谁吃干抹净了?

福贵啐他:“呸,不要脸!”

******

一千多封信在皮埃尔的帮助下一起送出,没过多久,华工们便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回信。

只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回信的内容并不是那么的令人愉快。甚至恰恰相反,很多人在看到回信后,都气的七窍生烟。

华工九成以上都是山东籍,巴黎和会之后,克林德碑被拆,德意志人再也把握不住山东的主权。但孔孟之乡并没有因为一句“中国不能失去山东,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就回到母亲的怀抱,无耻的日本人占据了山东的主权。

这次大批量的来自山东的回信中不止一封地提到了这件事,以至于整个华工营地都因此被冲散了和故乡亲人恢复通讯的喜悦。

更可怕的是,王杞白着脸找到了正在上工的杨顺德:“顺德,你家里出事了。”

杨顺德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了?”

王杞的唇动了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眼中满是恐惧,像是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应该如何对杨顺德说。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杨顺德抢过王杞手上的信看了起来。没过一会儿,杨顺德差点瘫软在地。

当时福贵就在杨顺德身边,见状连忙扶了杨顺德一把:“顺德,怎么了?”

杨顺德张着唇,几声喑哑在喉咙里盘旋,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福贵皱着眉将那封信拿了过来。

信很长,毕竟是一个乡村所有父母给孩子的来信,前面很多都是别人的父母对自己孩子的殷殷叮嘱。

只是福贵一直没有看到有关于杨顺德的父母的话。

直到信的最后,才提起杨顺德的父母的近况:

“顺德的父母都没了,日本人开的厂子硬是让他们去做工,结果厂房不知道怎么了,听说是什么漏气还是别的什么的,里面的工人都死了,顺德的父母都没有出来。工厂没有给补偿金,我们带大妞去讨公道,结果被赶走,是我们没看好大妞,让她也被棍子打到了,回来就发了烧。我们尽力了,但是还是没能救回来。”

福贵的手都颤抖起来,他下意识看向杨顺德,却见杨顺德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最终嚎啕大哭起来。

福贵想安慰他,却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涸枯竭,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拍了拍杨顺德的肩膀,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良久,杨顺德大概是哭够了,才擦了擦红肿的双眼。

福贵见状,却也只能憋出来一句:“你……节哀。”

杨顺德咬着牙说:“我恨他们,我恨那些日本人……我爹娘死了,他们连补偿金都不给……大妞她、她才十二岁……”

王杞别过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惊呼:“怎么会这样!”

福贵再一次不自觉地皱起眉。他快步走过去,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右眼眼皮也开始狂跳。

果然,他不过刚刚走过去,甚至连话都没有来得及问,便听到有人在说:“兴业银行破产了。”

声音中带着几分迷茫、几分不可置信,剩余的便是一片的空茫,像是根本就不敢相信这句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话。

这下子,福贵是真的愣在了那里,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像,表达不出任何的情感。

整个场地都在刹那间安静起来,连风吹过沙土的声音都清晰可听。没有人说话,整片空地都在刹那间凝滞。

好一会儿,福贵才消化了他刚刚听到的那句话,反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这时大家才逐渐反应过来,纷纷问道:“刚刚是不是说错了?”

“兴业银行怎么可能破产?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刚刚说话的那人却只是扬着手中的家信说道:“不信你们可以自己看。”

信传到福贵面前,福贵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只觉得一团火烧在自己的喉咙里。

那是兴业银行,那里储存着这里所有的华工六百大洋的报酬,是所有华工背井离乡在法兰西出生入死的目标,是他们未来生活的依仗。

现在,兴业银行破产了?他们的积蓄都没有了?

福贵将信还了回去,说:“我现在就去找约瑟夫中尉!我会要一个解释!大家别着急,也许事情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糟糕。”

这句话像是给华工们撑起了脊梁,华工们闻言纷纷应和:“我和你一起去!”

“对,我们一起!”

“现在就去!”

“我们要一个解释!”

华工们浩浩荡荡地来到约瑟夫的办公大楼前,争吵不休地要一个解释。毕竟是这样大的一笔钱,之后他们可能再也赚不到这么多的钱了。有关于自己的身家性命,没人能在这个时候保持冷静。

约瑟夫站在三楼,透过窗户看着面前的华工,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又像是悲悯,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的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法棍,约瑟夫揪下一小块塞在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算了,这样也好,他们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将一小块面包咽下去,约瑟夫转过头问:“你就不怕皮埃尔气的揍你吗?”

在约瑟夫的目光尽头,一身西装领带的阿德尔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身上的外伤已然好了,不再拄着拐杖,脸上也没了绷带。淡金色的卷发微微遮住眉眼,配合着手上的那本《旧约》,约瑟夫觉得,这个男人就像是传说中的天使圣彼得。

然而下一秒约瑟夫就摇了摇头——这人怎么可能是圣彼得?

这一刻,约瑟夫甚至隐隐觉得,眼前的阿德尔摩像是那个背叛了耶稣的犹大——毕竟,他们都是犹太人不是?

在约瑟夫的注视下,阿德尔摩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旧约》翻过一页,轻飘飘地说:“他生气又如何?这件事和我可没有任何关系。反而皮埃尔应该感谢我,难道不是吗?是我申请到了让这些华工提前结束合同回家的福利。”

约瑟夫摇了摇头。

这一刻,在阿德尔摩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古老东方语言的奥妙,毕竟,世界上可能再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将阿德尔摩的行为这样准确的描绘——

鲜廉寡耻。

颠倒是非。

混淆黑白。

约瑟夫知道,眼前的一切早已注定。

兴业银行的历史很长远,可以追溯到晚清政/府时期,现在的兴业银行究竟归哪个政/府管,约瑟夫也不知道。但唯一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兴业银行破产了,那些华工的钱都找不回来了。

纸包不住火,约瑟夫在接到兴业银行破产的消息的时候就在思考,一旦这些华工知道兴业银行破产、他们的积蓄都化为乌有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暴怒,凡尔登清扫队又会得到怎样的迁怒——

毕竟,说好的每月十块大洋的补偿存放在银行而非直接按月发放是当初凡尔登清扫队规定的,他们也确实从这项规定中获得了很多的利益。

现在,兴业银行破产、华工们拿不到钱,按理来说,凡尔登清扫队要赔偿给他们一大笔钱。但是这笔钱没人会出的,指望上级公司出钱,那简直想都不要想。

甚至相反地,约瑟夫接到的任务就是让华工们不要找凡尔登清扫队的麻烦。

就在约瑟夫思考如何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皮埃尔找到了他,说华工要求申请通讯补贴,给他们的家人送信。

那时候,一个计划出现在约瑟夫心头——

不过主意是自己出的不假,但是在资本家手底下做事,约瑟夫学到了在战场上学不到的本领,那就是要学会如何踢皮球,再把自己摘干净。

所以,约瑟夫中尉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名叫阿德尔摩的资本家的儿子干的。

约瑟夫笑眯眯地说:“这话要让皮埃尔听到了,他可能真的会揍你。”

“所以我来你这躲起来了不是。”阿德尔摩笑笑。他指着窗外乌压压的人群,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意:“现在你应该去安抚一下那些激动的华工了。”

约瑟夫放下自己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法棍,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帽子,才冲着阿德尔摩点了点头,转身下楼,按照计划去安抚这些任人宰割的华工。

当约瑟夫出门之后,看到的就是一张张愤怒且激动的脸。他们的目光中充满着愤恨与凶狠,像是一群随时可能扑上前来将他撕碎的饿狼。

刚刚的悠闲得意瞬间化为虚无,面对这样一张张因愤怒而显得恐怖的面庞,约瑟夫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但随即想到自己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信心又瞬间涌心头。

他摆摆手安抚住嘈杂的声音,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前来,得到这样的消息我也很难过。我是军人,现在也是工人,我真的很能理解你们突然发现自己的积蓄化为乌有的悲伤与难过。”

约瑟夫难得说这样的软话,他的话让激动的华工逐渐安定下来。所有人都用怀疑、紧张、但还带着一点点的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寄希望于面前这个人能给出他们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见到这样的目光,约瑟夫暗道一句“成了”。他的心中有着浓浓的自满,又有点淡淡的愧疚。随即他又想到,上帝会原谅他的,约瑟夫又觉得,一切都不是事。

福贵上前一步问他:“约瑟夫先生,我们想要一个解释。”

约瑟夫的表情都显得柔和,从来严厉的脸上现在却不见一丝一毫的严肃。他用平和而沉稳的嗓音说道:“当然,我的朋友——我知道,遇到这样的事,谁都想要一个解释。但是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应当知道,这件事和我们都没有关系。”

眼见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还不等愤怒的人群质问,约瑟夫便立刻说道:“你们应该得到的积蓄我们已经一分不少地存到了你们的户头,银行更是你们中国的政/府开办的兴业银行。现在兴业银行破产,你们再愤怒,也不应该找到我们头上吧?”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有点在理。

此时,有一个华工忍不住哭了起来:“那我们怎么办?那是我们五年的积蓄!”

这道声音落下,当即引起一阵哭泣声,福贵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刚想张口继续说些什么,约瑟夫却在瞬间开口打断了他的质问。约瑟夫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难处,所以,公司已经下发了指令,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所有华工都愣住了,他们愣愣地抬起头,长久被悲伤占据的大脑让他们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约瑟夫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约瑟夫也并不想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因此他立刻说道:“公司已经决定,提前结束所有华工的合同,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家了!当然,我们也会为这件令人闻者悲伤的事给予一部分的人道主义赔偿——”

“你们每个人将得到一张前往山东的船票,清扫队也将付给你们半年的工资作为此次事件的补偿。拿着半年的工钱,你们将有底气在回到你们的祖国之后,前往兴业银行索要应得的赔偿!”

“据我所知,银行破产之后,是可以通过合理合法的途径找回自己的积蓄的。再加上现在中国内部也正因为兴业银行破产的事举行游行。你们早一天回到中国,找回自己积蓄的希望就多了一分!”

福贵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就听到有人在问:“真的吗?你们真的会给予我们船票和半年的工资?”

约瑟夫立刻点头:“对的,每人每天十法郎的工资,不必再扣除食宿等费用,按照一个月满勤三十天计算,你们每个人将得到一千八百法郎的补偿!”

人群顿时欢呼起来。

一千八百法郎加上差不多要六百法郎的船票,更何况还可以立刻回家,这个补偿让所有人都觉得兴奋——毕竟,他们可是做好了什么都得不到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得到了这样堪称丰厚的补偿。

看着欢呼雀跃的人群,约瑟夫再次想到,上帝会原谅他的。

福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看着人群呼啦啦的散去,他又为这些人可以回到家乡而欣慰,又觉得,他们可能再一次被欺骗了。

——因为,劳工合同本就规定,在合同到期雇佣方却不续约的情况下,雇佣方应当给予被雇佣者合理的补偿。

他们在凡尔登清扫队做了五年的劳工,在合同解除后,本就应该得到5+1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除此之外他们还应该得到其他诸如节日福利的其他补偿。

也就虽说,他们现在得到的都是他们本就应得的补偿,甚至能还更少。相当于他们闹这一场,得到的补偿仅仅只有提前解除雇佣合同、能够早三个月回到家乡,为此他们甚至少得到了一部分金钱上的补偿。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福贵却没办法继续带领华工闹下去,因为约瑟夫说得对,现在对于他们来说,时间就是一切。

他们越早回国,能够找回自己积蓄的可能性越大。而留在法兰西,清扫队为并不属于他们的问题负责的可能性并不大。

万一继续闹下去,他们可能既没有从凡尔登清扫队得到补偿,反而失去了回国之后向兴业银行索要补偿的机会。

福贵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帐篷。

外界是欢欣鼓舞的喧嚣,福贵抿着唇掀起帐篷,却发现赵自牧正沉着脸坐在铺盖上。他倚在柜子旁捂着脸,从福贵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赵自牧紧紧抿在一起的唇角。

赵自牧甚少表现出这样的表情,福贵的心瞬间跳快了一拍:“你怎么了?”

听到福贵的声音,赵自牧下意识放下捂着脸的手,他努力冲着福贵扬起一个笑脸,但在福贵的眼中,这个笑脸着实有些僵硬。

福贵戳了戳他的脸:“别笑了,太难看了。”

几乎是在下一秒,赵自牧就塌了脸色。他招呼福贵坐下,才说道:“朋友给我寄了封信,看得我的心情一波三折。”

福贵问:“都写了些什么?”

赵自牧将信递给福贵:“你看看吧。”

福贵第一眼看到的是信封,上面写着“自牧兄亲启”几个字,落款是“齐茷”。

福贵好奇:“他怎么给你送信了?”

赵自牧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你打开看了就知道了。”

福贵了然地点点头,拿起被赵自牧翻乱的信看了起来。

这封信写的有点水准,好几处表达都文绉绉的,有的地方福贵甚至看不懂,只能结合上下文连蒙带猜。

信的开头大概就是齐茷写给赵自牧的问候,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大概就是问问赵自牧的身体好不好、学业怎么样,顺便说一下他和他的先生都很好,也会抽空去看看赵自牧的母亲,给赵自牧的母亲送点东西,照顾一下生活。

这点内容絮絮叨叨了三页纸,看来齐茷和赵自牧的关系应该很不错,不然也不会去看望赵自牧的母亲——毕竟齐茷说过,他和他的先生住在北平,赵自牧的母亲却在通化老家。

福贵有些惊讶:“看不出来,你竟然会和一个女孩子关系这么好。”

“女孩子?”赵自牧的神情有点古怪,“你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女孩子?谁告诉你他是个女孩子的?”

恍惚间,赵自牧突然想起来,他上次和莫令仪、福贵讨论齐茷的时候,确实没有说过齐茷是男的还是女的。

只是他虽然没说过齐茷是男的,但是也没说过齐茷是女的啊!

赵自牧有点不理解。

“嗯?”福贵其实也不理解,“‘她’不是都已经成亲了吗?还和‘她’的先生关系很是亲密。”

赵自牧的脸上瞬间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你想多了,男的,都是男的。”

福贵猫猫震惊:“啊?”

赵自牧笑他:“孤陋寡闻了吧?他俩真的都是男的。”

说到这里,赵自牧还十分八卦地说:“我和你说,顾鸾哕——就是齐茷的先生——去伦敦留学过,你知道吗?伦敦!”

福贵:“???”

福贵第一次为自己的无知感到自卑:“伦敦是什么?”

赵自牧:“……”

看着福贵一脸的纯良,赵自牧忍不住陷入沉思——

这样忽悠一个纯洁的年轻人,是不是不太好?

赵自牧艰难地转移了话题:“伦敦……就是英吉利的首都……它、它……那里天气不太好,天天起雾。”

福贵:“……哦。”

赵自牧转移话题:“别伦敦了,你继续看吧。”

福贵:“……哦。”

眼睛顺着信扫下去,福贵的思绪瞬间被信的后半部分吸引过去。

信的后半部分说,国内在意识到留法勤工俭学生的窘境之后,决定在法兰西开办一所大学,让所有的留法勤工俭学生都能达成上学的目标。

想到远在法兰西的挚友,齐茷都掏出了一部分积蓄作为捐款。甚至赵自牧的另一个朋友、远在长沙乡下的唐隰桑在听到消息之后,专门前往城市里举办了一场募捐,累的人都瘦了一圈。

但遗憾的是,因为参加了两次拒款运动,赵自牧不得不远走凡尔登,以至于巴黎的任何消息都没能及时传来。等现在赵自牧从齐茷的信中得知消息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里昂中法大学成功建立,却拒绝接收来自中国的留法勤工俭学生。

中国人集资为留法勤工俭学生建立的中法大学,最后却拒绝留法勤工俭学生入学,这简直是离离原上谱,留法勤工俭学生们能忍?

能忍,就不会有两次拒款运动了。

还在巴黎、里昂等地得知消息的留法勤工俭学生为此举行了一场争回里昂大□□动。

可惜这场运动,过程是激昂的,结局是悲惨的,争回里昂大□□动失败,大学再一次向这些留法勤工俭学生关上了校门。

消息传到国内,举国哗然,而消息闭塞的赵自牧却在这个时候才收到消息。

福贵同情地看了赵自牧一眼——他有点难以想象现在赵自牧的心底会是怎样的心情。

赵自牧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喑哑:“这是中国人捐款建立的中法大学,为什么要拒绝我们中国学生?”

赵自牧抬起头,他的眼中是彻骨的迷茫:“我们只是想上学而已。”

赵自牧的脸上,刚刚因为收到故国挚友的信而脸上带上的几分笑意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洞与迷茫。

这一刻,赵自牧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过是想上学,求学的路却这样艰难。

福贵轻声唤他:“戌君,你……”

赵自牧反问他:“我可以抱抱你吗?”

福贵一愣。他瞪大眼睛看过去,看见的就是赵自牧空洞而迷茫的双眼。他看到赵自牧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我可以抱抱你吗?”

声音中满是破碎的无奈,福贵忍不住想起他小时候曾经养过的那条小土狗——那条小土狗病死之前,声音也是这样让人心碎。

福贵轻轻叹了口气,倾身将赵自牧抱在怀里。

他感受到赵自牧温热的体温,也感受到在被他抱在怀里的刹那,赵自牧抱住他的越来越紧的力道。

福贵拍了拍赵自牧的背算作安抚,问:“我要回国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赵自牧的身体在刹那间僵硬:“你要回国?”

福贵点头:“对,清扫队决定和我们提前解除合同,让我们回家维权。船票就在最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国?”

赵自牧放开了福贵。

光线昏暗,福贵看过去,却发现赵自牧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头。

这是明显的不愿,福贵却也没意外,反而说道:“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不愿意。”

赵自牧一愣,他下意识抬起头,问:“你怎么……”

福贵笑着说:“我自认还算了解你,如果你愿意放弃求学梦回国,你就不会千辛万苦从巴黎逃出来了。清扫队这么苦你都留了下来,就为了有朝一日能进入大学校园读书学习,又怎么会愿意一无所获地回国?”

“你还没有建造成功地建造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飞机大炮呢,怎么会灰溜溜地回家?”

这一刻,赵自牧的心里复杂万分。他有些欣喜,欣喜福贵是这样地了解他,又有些难过,难过于福贵是真的了解他,所说的话一点不差。

赵自牧低下头,甚至不敢和福贵对视:“对,我不想就这么离开……实际上,齐茷给我的来信后面提到过,说得益于蔡先生的奔波,比利时的沙勒罗瓦劳动大学愿意接受留法勤工俭学生……我知道,已经有人去了比利时,说沙勒罗瓦劳动大学很不错,他们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学费免费,我们都能读的起书。”

“你想去?”福贵几乎是肯定。

赵自牧艰难地点头:“对,我想去。我说过的,我想建造我们自己的飞机大炮,保卫我们的真理。”

说道这里,赵自牧的声音都干涩起来。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呢?你……”

福贵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还是想回国。”

赵自牧的眉眼瞬间暗淡下来。

迎着赵自牧略带失望的双眼,福贵解释说:“我去了比利时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也没办法进入大学,只怕在比利时,我只是你的累赘。相反,我最近读书,觉得有一句话很有道理——”

“在敌人的规则里,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战胜敌人。”

“这些日子以来,我越发认同这句话,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秩序。所以,我想回国,去寻找建立秩序的方法。”

赵自牧一阵沉默后,他再一次抱住了福贵。

******

离岸登船的那天是个艳阳天,福贵和莫令仪、王杞、顾为光、杨顺德定了同一趟邮轮。赵自牧拎着福贵为数不多的行李,莫令仪、王杞、顾为光也都在和前来送行的工友告别,唯独杨顺德迟迟未到。

他们来得早,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赵自牧依依不舍地将行李交给福贵,第一百零八次嘱咐道:“路上小心,回来了记得给我送信报平安。”

福贵点头。

赵自牧又说:“信我也都给你了,你回国记得联系齐茷和唐隰桑,他们会照顾你的,也会帮你找回自己的积蓄。”

福贵继续点头。

赵自牧持续絮絮叨叨:“齐茷在北平,唐隰桑在南京,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他们都能帮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不会不管你的。”

福贵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头。

赵自牧絮絮叨叨了好久,久到福贵这样好的脾气都忍不住太阳穴狂跳,赵自牧才抑制住了自己的老妈子状态。

他伸出手,手指停留在福贵的鬓边。似乎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赵自牧才下定决心,抚上福贵的鬓边。

赵自牧说:“对不起……我真的很不放心你,但是我没办法陪你回去,却又无法张口让你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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