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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番外

作者:纵风流 当前章节:6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08

【1921年12月12日, 辛酉年农历十一月十四,星期一,晴】

今日恰是我的生辰。

1902年12月13日, 我出生在山东省泰安市的一个小乡村,那日恰也是农历十一月十四。

这日不但是我的生日, 也是我娘的忌日,因此即便家境贫寒, 我爹也会省吃俭用,在这一日给我寻一个鸡蛋回来, 配合着我们平日里不舍得吃的白面, 做上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也恰恰是这日,经历了四十余日的漂泊, 我从阿尔尼斯号下来, 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阿尔尼斯号在上海停船, 莫令仪和我说, 他准备和王杞还有顾老叔一起相伴回家, 问我要不要通行。

我想了想,最终拒绝了——因为现在我的家乡山东,正被无耻的日本人占据, 我无法想象自己回到家乡后, 要继续对日本鬼子低头哈腰的场面。

他们也没再劝我,而是和我告别后, 搭乘火车前往山东。

我送走了他们, 又在上海待了两日, 终于等到了来接我的人——唐隰桑, 戌君的至交好友。

据戌君说,唐隰桑今年应该21岁, 过了年就22岁了,比我大两岁。但是从他的面容上还真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戌君告诉我,我甚至以为他可能才十五、六岁。

唐隰桑找到我后,十分不好意思地和我说:“十分抱歉,这几日长沙那边有点事情绊住了脚,导致今日才来。这几日在上海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到处看看?”

这其实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关于可能要迟到几日的事,我刚下船就收到了唐隰桑派人送来的信,不但解释清楚了缘由,还附带一张旅馆的收据和一百大洋的银票。

我说:“有的,这几日去街上逛了逛,是我没见过的繁华。”

唐隰桑和我说:“上海是沿海城市,海运发达,繁华再正常不过了,你若喜欢也可以随时来游玩。”

说着,唐隰桑邀请我去吃饭:“走吧,定好吃饭的地方了,初次见面,我作为东道主,总要请你吃一顿好的,可别和我客气。”

唐隰桑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和他交流起来非常愉快,甚至让我有一种和他相处了许多年的错觉。

我点了点头,正要提起行李,却发现行李已经先一步被一个人提起。我抬起头,发现这人真高,皮肤黑黝黝的,身体也非常壮硕,看上去像个庄稼人。

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没有哪个庄稼人的脸上会有那样一道伤疤——从右侧额头划过鼻梁,一直到左侧的嘴角。

瞅着有点像抢劫的——

唐隰桑说:“他叫魏遐,是我的先生。你别看他长得凶,但他真的是个好人。”

好人……

我摇了摇头,一脸认真:“不,他是个土匪。”

唐隰桑一愣:“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弃暗投明改过自新了……啊不是……我是说……嗯……这个……”

那个叫魏遐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起来他挺想把我的行李箱甩在我脸上的。

我说:“因为我见过他,那天他打劫了一个地主老爷,把地主老爷吊树上抽。”

唐隰桑:“……”

魏遐:“……”

我:“我看的很清楚的,绝对没有错。”

唐隰桑试图解释:“这个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见唐隰桑的脸上有了些许的不安,我才发现自己的话里有多少令人误会的成分,连忙解释道:“……哦,你别多想,他抽的那个地主害死了我爹,我是去看热闹的。”

唐隰桑:“……”

魏遐:“……”

我冲着魏遐伸出手,说:“我很敬佩你们这样的英雄,真的。”

我看到魏遐的嘴角抽了抽,大概是真的恨不得揍我一顿。但是在唐隰桑面前,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和我握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下次你能不能把话一起说,这整的我还以为你肺不太好,所以才说话大喘气。”

我冲着魏遐龇了龇牙,不过唐隰桑大抵以为我们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泯个屁,面前这个混蛋曾拿着刀抢走了我半块窝窝头。

虽然他最后给我扔了几文钱,但那是荒郊野岭,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害得我就那样饿着肚子走到下一个城镇。

这个仇,我记一辈子。

魏遐帮我拎着行李,唐隰桑则向我介绍周围的建筑。我听得如痴如醉,心想,上海当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希望有一天,中国的每一寸土地都能这样美丽。

大抵是怕我不适应,唐隰桑带我去的吃饭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豪华的地方,只是一家坐落在上海角落的小餐馆。这里周围的建筑看着低矮而破旧,想来并不是什么消费高的地方。

我悄悄松了口气。

唐隰桑找了个角落里的地方,魏遐拿着抹布给他擦桌椅,动作十分细致,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活了。

土匪也要伺候人啊,我心里瞬间平衡了许多。

唐隰桑和我说:“你别看这里店面不大,但是老板做的牛肉汤面特别好吃,面条十分筋道,我保证你来了一次还想来第二次。”

没过多一会儿,老板送上三碗热腾腾的汤面,别说,闻着特别香。看起来唐隰桑这个大少爷也是个老饕,我觉得跟着他,一路上我可能真的不愁吃什么了。

但是三碗牛肉面分别放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三碗牛肉面里,只有我的加了一个荷包蛋。

我当时就愣住了:“怎么你们的都没有荷包蛋?”

老板在一旁笑呵呵地说:“牛肉面哪有加荷包蛋的?但是今日是你生辰嘛,过生辰哪有不吃荷包蛋的,我就给你加上了。快尝尝,我特意给你手擀的长寿面,就一根面条,一次都没有断过。”

我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唐隰桑已经低头吃面了,听到我的话,他囫囵吞下嘴里的面条,才说:“自牧兄特意写信告诉我的,让我别忘了。我们紧赶慢赶,总算没有错过。快尝尝,让这家老板擀长寿面可不容易,我求了老板好久的,还赔上了自牧兄五幅大字。”

说着,唐隰桑转头对老板说:“自牧兄现在还在法兰西没回来,你放心,我这就写信去催,让他把五幅大字都寄回来。”

老板说:“那我可等着了。”

我低下头吃面,觉得唐隰桑说的没错,这家牛肉面是真的很好吃。

【1921年12月15日,辛酉年农历十一月十七,星期六,小雨转多云】

我与唐隰桑到达了长沙,他说他在长沙和一位晏先生学习,边学习边实践,想要得到一个能在全国范围内大致通用的扫盲计划。

我在长沙待了半个月,帮着唐隰桑处理一些问题,但最终我不得不承认,我在长沙能够发挥的功效很小,毕竟我本身就是个半文盲,有时候他们说的东西我都听不懂。

似乎是发现了我的窘境,唐隰桑会帮着我补课,和我讲解现在中国的教育环境。

唐隰桑说:“现在中国的文盲率实在是太高了,很多地方——别说下到乡村,都是很多县城,都有超过七成的人是不识字、没有文化的。中国四万万同胞,这么多的人,如果大部分都是蒙昧而无知的,那么我们就只能继续在洋人的压迫下抬不起头来。”

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因为我最开始没有识字的时候,也对这些家国大事并不精通,想的只是赚钱娶媳妇。后来读的书多了,才慢慢对“国家”有了概念。

于是我给戌君写了信。

【1922年2月5日,壬戌年农历正月初九,星期日,晴】

这一日,我终于收到了一封从比利时辗转而来的信。这封信来自沙勒罗瓦,寄信人自然是戌君。

“见字如晤:”

“福贵,我已经在沙勒罗瓦劳动大学安顿下来了,学校学费免费,我也争取到了奖学金,现在终于能安静读书了。我在沙勒罗瓦遇到了好多同学,我们互相照应,生活还算不错,你可以放心。”

“我现在在进修能源动力相关,简单来说就是发动机的制造。我很满意这个专业,我想要建造的飞机大炮,哪个都离不开发动机。”

“不过不得不对你讲一个坏消息,那就是保守估计,我可能至少要在沙勒罗瓦学习五年。我会尽快完成学业回去找你,请你等我。”

“我听隰桑说今日你在长沙担任他的助手,但是看起来却并不开心。我猜测你可能是不太适应南方的气候,毕竟这里确实太过湿热,被子上都愿意长蘑菇。如果待得不开心,不如北上回家。无论你在哪里,我总是希望你过得开心。”

这封信寄出的时间大概是比较早,因此戌君并不知道,我早已离开长沙,辗转到了北平。

我是1922年1月1日元旦节那天来到北平的,那天也是个艳阳天,来接我的人是戌君的另一个朋友,齐茷。

我到北平的火车站的那日,齐茷穿着一身普通工装、头顶戴着一个贝雷帽,看上去像是我在法兰西遇到的记者。

我忽然想起,戌君和我说过,齐茷原本就是个记者。

但是更加易引起我注意的是站在齐茷身边的男人。那个人很高,穿着严谨而古板的藏蓝色西装,头顶还戴着一顶很高的圆筒帽。我不知道那个帽子叫什么名字,但不得不说,那顶帽子看起来很有趣。

我猜这个男人就是齐茷的先生,顾鸾哕。

但是那个男人的手中始终撑着一个拐杖,看上去像是一个残疾人,而我并没有听说齐茷的先生是个残疾人,这样我有点犹豫。

齐茷远远冲着我挥挥手:“福贵,这!”

我知道他为什么能一眼就认出我,毕竟我敢打赌,现在整个火车站再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加窘迫了,因为齐茷在冲着我挥手之前,手上高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福贵先生!”

其他人瞅着这个牌子的时候大抵都是好奇,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是无地自容。

而我这样捂着脸的举动让齐茷一眼就看到了,于是他冲着我打招呼。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能说我眼睛瞎看不到,只能瘫着一张脸和齐茷打招呼。

齐茷上来就说:“哎呀呀,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实话,不知道。我大致猜测可能是戌君向齐茷描述过我的长相,这让我有点好奇,忍不住去猜想戌君究竟和他的朋友怎样描述我的。

结果齐茷说:“是隰桑来了信,还给我寄了一张你的照片。”

“……”我,“哦,原来如此。”

接下来是差不多的流程,齐茷要拉我去吃饭,他身旁那个男人帮我提行李。不过好在我之前是真的没见过这样贵气逼人的少爷,所以我和这个男人之间没有和魏遐见面时的分外眼红。

齐茷和我说,这个男人就是他的先生,北平家喻户晓的大侦探顾鸾哕先生。

但下一秒我就发现了不对——顾鸾哕不是瘸子,甚至双腿连一点坡的姿态都没有。

我当时就看愣了。

齐茷察觉到了我的走神,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只能看到顾鸾哕的双腿。

齐茷一脸懵逼:“你在看什么?”

我当时大概是傻了,竟然真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他不是瘸子。”

下一秒,我听见齐茷的哈哈大笑,顺带看到了顾鸾哕先生瞬间变得漆黑的脸。

【1922年2月17日,壬戌年农历正月廿一,星期五,大雪】

今日北平下了好大的雪,齐茷拉我出去堆雪人,我就没有堆过雪人,在齐茷的帮助和教导下,我堆出了一个丑丑的雪人。

我给雪人安上了眼睛和鼻子,还把自己的围巾给了雪人。

齐茷问我:“你是不是想起自牧兄了?”

我一愣:“你为什么这么说?”

齐茷指指雪人:“我既不傻也不瞎。”

我顺着齐茷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我竟然在雪人的身上写了两个字:

“戌君”。

【1922年3月12日,壬戌年农历二月十四,星期日,雨夹雪】

北平今日下了雨夹雪,风呼呼一吹,和冰雹也没什么区别。

我躲在市内的暖炉里,读戌君写给我的信。

他应该是知道我来到北平了,所以这封信是直接邮寄到北平的。

“见字如晤:”

“沙勒罗瓦天气转暖,我也收到了好消息:我的导师终于愿意将我从学生变为弟子,带我去更先进的实验室了。我在实验室见到了好多之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仪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乐不思蜀。”

“不过当然,我还是会回国的,哪怕是为了你。”

“我收到了你的信,说实话,我很惊讶,我真的很惊讶,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和我说,你成了一名译者——天知道,当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有多惊讶。”

“但是说实话,我看到了你翻译的书籍,不得不承认,你翻译的真好,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多给我寄几本书?我想要你翻译的,如果能在其中夹几句情话就好了,你从来不肯和我说情话。”

我的脸有些发烫。

【1922年6月7日,壬戌年农历五月十二,星期三,晴】

今天我去了一个地方——通化,戌君的家乡。按照齐茷给我的地址,我辗转多日,终于找到了戌君的家。

这是一间不奢华但也不破旧的房子,坐落在城市里,治安不错。我敲了敲门,是一个大姐给我开的门。

大姐怀疑地打量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笑笑,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大姐:“你好,我叫福贵,是戌君……自牧的朋友,顺路来此看望伯母。”

信是齐茷写的,因为他有时会来通化看望戌君的母亲,所以戌君的母亲和家里的佣人——田大姐都认识齐茷的字。

我以为田大姐会打开信看一看的,却没想到她根本没有接过信,就直接冲着屋内喊道:“夫人,是福贵少爷回来了!”

“???”

福贵少爷?

实不相瞒,有生之年,我第一听到这个称呼,让我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

很快,一个穿着老式襦裙的女人就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很漂亮,和戌君有几分像,一看便知道是戌君的母亲。

我刚要开口:“伯母……”

谁料她上来就抱了抱我,说:“哎呀,和戌君寄过来的照片一个样子。”

啊,原来是戌君把我的照片寄回来了……等等,不对啊,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给戌君寄过我的照片?

直到戌君的母亲将照片递给我看我才发现,原来是在北平的院子里我和齐茷一起堆雪人时候的照片,应该是齐茷让顾鸾哕先生照下来的,然后又寄给了戌君,戌君再把这张照片寄给了他的母亲。

戌君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母亲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戌君的母亲摸着我的脸说:“哎呀,你这孩子真是受苦了,戌君也真是的,怎么照顾你的。”

“……”

好了,我知道了。

【1922年9月12日,壬戌年农历八月初三,星期六,晴】

我又一次来到了通化,因为戌君曾经来信和我说过,秋日的通化枫树漫山遍野,放目一看都是满目的红。戌君的母亲也邀请我来看通化的枫叶,我总是不好意思拒绝的。

但是这一次,到了门前,我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嗯?

这人谁?

门被打开,我一眼看到了戌君。

实不相瞒,当时我觉得我可能是眼花了,因为戌君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我揉了揉眼睛,想让眼前的幻觉消失。

但是幻觉嘲笑我:“怎么,不认识我了?”

啊,不是幻觉!

我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我抱住了戌君。

“戌君,真的是你吗?”

我感受到了戌君的体温。

他说:“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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