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从都兰毕业后第一年, 就进了这些年和都兰交流合作密切的首都研究院。
他研究生毕业的时候,首都研究院上下已然大换血了,曾经那栋看起来和其他建筑格格不入的别墅也已经被拆除, 只剩那花园小道上的鸢尾花被保留了下来。
研究院的工资和外面企业给他开出的薪酬相比起来,肯定是稍逊一筹的,但研究院相对来说不那么忙, 平时节假日也都按时放,比起高薪,秋池更想多陪陪家人。
所以权衡之下, 他还是选择留在了研究院里。
……
姜翌今天顺路过来帮父亲拿药, 拿完药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在医院门口碰见了秋池。
Beta站在大门边上,一副在等人的样子。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被人在网上骂过好一阵儿,明明知道看见了心里会不舒服,但姜翌总还是会忍不住点进去给自己添堵。
姜翌觉得那些网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分明也是受害者, 况且姜家当时如鸿毛微雨, 就算有心想为秋池讨回公道,也是蜉蝣撼树。
再说了,折进去一个秋池已经足够了, 他们难道还想把他的人生一起毁掉吗?
傅向隅接任后并没有明确公开伴侣的身份, 毕竟秋池还没有完成学业, 也并不习惯应付各类社交场合, Alpha不希望他失去自己的“名字”, 变成和温怀一样只剩空壳的“统帅夫人”。
不过,虽然他没有明确公开, 但首都圈子里基本都知道傅向隅的伴侣是秋池。
刚从好友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姜翌心里莫名有些嫉恨,也有些不敢相信。
自从他家的产业被收购以后,他和父母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他父母毕竟年纪大了,能力也有限,失去了那些资金和资源,再想创业就难了。
再加上他念本科的时候,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作品,现在又失去了家里的助力,实在很难找到心仪的工作。
中低等薪酬的工作姜翌看不上眼,看得上的岗位又不肯要他。迷茫过一阵后,他又开始变得愤世嫉俗,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被那些权贵迫害。
看见秋池的那一瞬间,姜翌只觉得心里一股委屈,着实堵得慌。
他现在过得太不如意了,所以迫切的需要一个发泄口。可姜翌也知道,秋池现在是统帅夫人了,社会地位比他这种普通人不知道高了多少,为此,他心里到底有了忌惮。
在原地犹豫了半分钟,姜翌忽然朝着秋池走了过去,然后不尴不尬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秋池回过头看见是他,并没有给出回应。
“之前的事,”姜翌硬着头皮道,“……对不起啊。”
秋池看着他:“有事吗?”
他的语气很硬,抗拒和爱答不理的意思很明显。
明显碰了壁,但姜翌却依然杵着不肯走,他自觉已经把姿态放得足够低了,也为当初的事忏悔了很久,甚至还为秋池出庭作了证,他不明白为什么秋池还要拿着端着不肯放过他。
“秋池。”他叫他的名字,“现在你不是已经什么都有了吗?没必要恨我一辈子吧。”
他认为自己现在之所以找不到如意的工作,在社会上又时常受挫,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人在蓄意报复自己,报复自己当初的逃避和软弱。
听见他这么说,秋池忽然忍不住笑了,他懒得跟这种人吵架。见姜翌还不肯走,他才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谁记得你?”
姜翌的脸腾地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家现在这样,全是你们害的!”他声音大了起来,“仗势欺人……你跟裘彦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秋池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姜翌。”
“是你把我拖下水,我背着那个烙印活了快十年。而你们一家心安理得地拿着裘家给的钱,投资、建厂,出国留学,”他冷淡地叙述,“你多有骨气,拿着强|奸|犯的钱过好日子。”
他鲜少说这样尖锐的话,只是眼下实在无奈到了极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的地步。
“你……”
还不等他想好措辞,刚刚结束工作的傅向隅终于赶到,他身边围着好几个护卫,都配着枪。
他朝着秋池这边走过来:“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
紧接着傅向隅看了眼站在他旁边的姜翌,问:“这谁啊?熟人吗?”
秋池摇了摇头。
于是他直视向姜翌:“你有什么事吗?”
傅向隅确实不记得他了,自从秋池的身份在首都圈里传开之后,不少人跑到Beta面前来试图攀亲戚,求他帮忙。
虽然秋池并没有和他抱怨什么,但傅向隅觉得这些人真是烦,甚至很想给秋池也配几个护卫保镖,下次再遇上这种不要脸的,直接打走算了。
姜翌完全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低着头小声地回答了一句:“没有。”
“那赶快滚吧。”
姜翌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反驳,拿着药就跑了。
傅向隅手往秋池肩膀上一揽,叮嘱道:“下次再碰见这种人,要凶一点。”
“很凶了。”
Alpha不太信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打算等什么时候休假了,亲自去给秋池配两个打人疼的保镖。
……
傅向隅今天是特意陪秋池过来看小禾的。
虽然Alpha并不希望他们两人再见面,但袁俏前两天才给秋池来过电话,她来这里看过任钰禾一眼,听医生说他已经不剩几天了,到底是朋友,思量再三后,她还是给秋池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既然秋池决定要来看小禾最后一眼,傅向隅当然也选择尊重他的想法。
任钰禾的病很特殊,所以医院把他安排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房门被推开,秋池看见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身上缠满了纱布,只剩下一个人形样子,离近了,他又看见小禾脸上带着氧气罩,呼气声很大。
他没想到小禾竟然熬了这么久,之前任钰禾跟他们提起父亲的时候,说他患病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可大概是因为曾经做过腺体摘除手术,他的病扩散得很慢,于是病痛也因此被拉长了。没有特效药,也没有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就算待在医院里,他也只能无比煎熬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开始腐烂。
好几次他都想要自杀,可都不幸地被人救了回来。
苟延残喘到今天,任钰禾身上已经不剩一分钱了,是傅向隅说感谢他那段时日对秋池的“照顾”,一直在给他支付医药费,否则他早就可以死了。
治疗到现在,小禾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看见秋池的那一刻,小禾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有唯一完好的眼睛还在流泪。
好几次陷入昏迷,他呢喃着梦呓,口中叫的都是秋池的名字。任钰禾悔不当初,可世上并没有后悔药,他害了那么多人,终于要遭报应了。
秋池也没有开口和他说话,只是临走的时候,突然俯身,在他缠满纱布的掌心里放了一颗便利店里买来的廉价糖果。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禾就送了他一颗这样的糖,后来他记了好久。
小禾感受着那颗糖果细微的重量,然后他听见秋池说:“还你的。”
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小禾的手抬了抬,掌心的那颗糖滚到了地上,他似乎是想要抓住秋池的衣角,但却扑了个空。
塔塔还没出生的时候,秋池曾经回过一次那间自己当初住了七年的旧宿舍。
这里马上就要被拆掉了,校方有意将旧舍区改建成新教学楼,预备着建成之后就扩招新生。
打开门之前,秋池还以为屋内会是落满灰尘的脏样子,但没想到这里面出乎意料的干净。
单人床上铺着他没能带走的那床淡紫色床单,窗前的书桌上有一束已然干枯的花,是傅向隅之前送给他,却又被他还回去的那一束。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收到鲜花。
秋池缓步走到书桌边上,桌边的垃圾桶没有套袋子,但里面躺着十来只空掉的抑制剂,以及一个带血的刀片,用纸巾包着,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这里看上去几乎还是他刚离开时的样子,秋池翻开着桌上自己没带走的那本笔记本,当初他费了半天劲保留下来的电影票根丝毫没有褪色。
他的指尖停留在旁边自己当时留下的那一小段字上:「第一次看电影,很开心!」
「忍不住哭了,好傻啊……」
「不过还是很开心。」
秋池在靠背椅上坐下来,又忍不住观察起了那束已经枯萎了很久的花,干枯的花朵里似乎放着一个小盒子,他有些好奇,于是轻轻地提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牌子上,有一个被凿刻出来的图案,秋池仔细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个图案是应该是鸢尾花……环绕着中心的那颗橙子。
他把项链放在手心里,然后给傅向隅打了个电话。
Alpha很快就接了起来:“下课了?”
秋池应了一声。
“你等我一会儿,等我下班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秋池很慢地说,“还想要看电影。”
傅向隅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鼻音,他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好。一会儿我抽空看看场次,这次就看点开心的吧?”
“嗯。”
“向隅。”秋池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这个是你给我做的项链吗?”他低声问,“放在花里的,有个小牌子吊坠。”
手机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回那边宿舍了?”
“嗯,三四节没课,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就过来看看。”说完他又问Alpha:“你之前很经常到这里来吗?”
傅向隅顿了顿,而后才道:“……特别想你的时候,就会过来坐坐。”
他没说自己曾经在这里独自度过了好多个发热期的事。默了一会儿,Alpha又说:“那个床单很好睡……”
“那天你拍了照片给我,我那时候……其实看见了,但那天回去,我爸突然告诉我,他们找到了我的‘命定之番’,我当时脑子太乱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对不起。”
他那时候十九岁,太年轻,也太幼稚了。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可其实不经意间就说了很多错误的话,也做了很多错误的事。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不讲以前了,”Beta释然道,“都过去了。”
傅向隅应了声“好”。
紧接着秋池忽然将话锋一转,问他:“项链是定制的吗?很好看。”
傅向隅垂着眼,闻言眼角眉梢又露出了一丝笑意:“我亲手做的,本来定的是很复杂的图案,结果我总做不好,那个老师就帮我把图案改成这样了。”
“你……喜欢吗?”他的声音低下来,语气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喜欢。”秋池顿了一下,接着又道,“有点不太好戴,等一会儿你帮我戴上吧。”
Alpha的提起的心终于又落了回去,他笑了笑,然后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