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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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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羽觞随波

作者:惜夕西兮

章节:共 4 章,最新章节:鸢鸟无归途

备注:

宋辽敌对多年,表面暂时修好、暗中剑拔弩张。此时宋朝皇帝却将自己最宠爱的公主送去辽国联姻,朝臣无人参得透是何用意。

最终、公主死于宋辽战场,究竟是被何人所杀?辽人?宋人?亲人?仇人?

————

两人默视许久,她轻轻问道,

“喜欢一个人,最多能有多深?”

耶律休哥学汉文的日子不长,不太会说辞令,他举头东望,沉沉地说,

“曾听人说,向东万里,可以到海,想这世上没有比海更深的了。”

他的舌头愈发不伶俐道,

“我爱你,犹如海深。”

端阳听见他的话,默默地出了神,转而笑着呢喃道,

“从前我在汴京时,也问过另一人同样的问题,他在小酒盅里斟满了酒,对我说,‘天穹之顶的那一颗星,它映在这酒里有多深,我爱你便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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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远天涯近

秋雨初霁,晋王赵光义看着天边暮霭沉沉,转过身对慕容延钊说,“收兵吧”。泽州已经攻下,皇兄亲领的兵马已经返回汴梁。这是建宋以来的第一仗,赢得漂亮,光义却忽然觉得提不起精神来。他领着骑兵缓缓而行,铁骑踏着泽州的废墟,西陲的日照把残垣的影子拖的很长。

忽然他看见一户倒塌的土屋旁,有一女子不省人事卧在井边。见她容貌娇美,光义心中一震。他下马走近细看,幸好她并未受伤。光义脱下自己的战袍裹起她,将其抱起,带回王府。

她一日之后方才幽幽醒转,却发现自己睡在金碧辉煌的皇家床帏里。光义问她姓名家址,原来她姓冯,乳名玉姨,在这场征战中与家人失散。光义悦其貌美,又因是在战争中相遇,遂以一幅战袍为聘,娶为玉妃。玉妃却终日杏脸凝愁,桃腮带泪,常常多日无语。光义以为她新失家人所以如此,反而愈加宠爱

……

次年,建隆二年,玉妃早产,生下一个小公主,当日恰逢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光义喜不胜收,加封为端阳公主。但到了那天深夜,玉妃忽然大出血不止,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光义含泪抱着小公主,握着玉妃的手答允她必尽此生之力好好照顾端阳,玉妃将颈上所挂的一块血玉解下挂在小公主的脖上,她一颗清泪滑落,滴在女儿稚嫩的脸上,倏忽飘然而逝。

一日之间,光义从大喜跌到大悲,遑如隔世。他恍恍惚惚走出大殿,深黑的夜空里没有繁星,只有一钩缺月。他在风中伫立了一夜,只听得婴儿的哭声响彻王府。

新月钩寒情,人远天涯近,如果可以选择,他只想还能够守在玉妃的身旁。于是此后,每次听见婴儿啼哭,光义定会想起这个夜晚

……

赵光义怜惜端阳无母,兀自宠爱有加,端阳在宠爱之中渐渐长大。晋王府上所有世子公主都须以“父王”毕恭毕敬的称光义,只有端阳可以撒娇地叫“爹”。王府里,她只和三哥恒儿最亲,形影不离。一个是白龙褂,一个是紫金袄,府里人总能看见这两个少年成双成对的出现。她渐渐出落得玉质柔肌,体态身影愈发得像她的母亲。有一日赵光义下朝回府的时候远远看见她从回廊里走来,不由呆住了,心旌摇摇,“是我的玉妃么”。她行走轻盈,环珮丁东,犹如半露新荷,半掩芙蓉。

待端阳走的近了,她娇滴滴一声“爹”,光义才如梦中舒醒。端阳牵着父王的手问:“我颈上的血玉正反两面刻着‘贵’‘重’二字,爹,什么意思呀”,光义笑笑说,“当然是说你生来富贵,在父王心里重于千金啊。” 端阳嫣然一笑,甩着珠辫跑开了。

端阳天

资过人,又因深得父王的青睐,从小和恒哥哥一块儿念书作文,十二岁上便常常和恒哥哥一起坐在光义身旁,听几位翰林学士和他讲论时局世事。大臣们背后时常谈论,端阳公主惜为女子,不然日后必可为国之栋梁。

但代国公潘美总持反对意见,“所幸她为女子呵,不然又怎么能和世子这样融洽的相处呢”。他向赵光义建议说,习些琴棋书画更为适合女子,因而赵光义常将端阳公主送到潘府上,让她和潘美之女一起由潘夫人亲自教导古琴、刺绣。

但每次送端阳回宫的时候,潘美常常拗不过端阳的撒娇,只得带她去京城外的皇家猎场再教她些骑马射箭,潘美总是胆战心惊,公主骑马时若出点什么茬子,他又怎能担当。但是端阳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远离宫闱的禁忌、亲昵在山水之间。

每一次让潘美这样偷偷带她溜出来骑马,都已是黄昏之时了,她时而纵马狂奔,时而束缰孑立,红色的夕阳掠过草原,浅射入她的眼眸,映着她粉颊,在草原上留下婀娜的倩影。

但她毕竟马技不高,有时也会被马儿甩下马背来。每次潘美惊慌失措的冲过来营救的时候,她就咯咯地笑他那慌张样儿。

……

到了开宝九年,宋太祖驾崩,赵光义以御弟之尊继位,得成大统。继位后他即筹措着要为端阳寻一乘龙快婿,端阳始终不肯,光义也就把这事搁置下了。

次年五月,又逢端阳的生日与其母后的忌日,赵光义在这一天从不上朝,又不由自主地带着端阳走到玉妃从前的寝宫。

桃花依旧影疏,人面不知何处。光义推开宫门,在里面呆坐了半日,从前玉妃娇妩可人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行走。

端阳则在母后的卧房里整理旧物,忽然好些一般大小的金箔片从衣什中散落,“这是什么呀?”

光义闻声走了过去,帮她一一拾起,发觉这些金箔都是大相国寺的祈福签,竟是从建隆元年秋天到建隆二年每月一签,细看之下,上面所刻名讳是,“杨业,字重贵”,他却想不起这是何人。

半月后,潘美平定了陕帅袁彦凯旋而归,赵光义召集群臣商讨下一阶段攻伐之事,光义想起太祖曾在开宝元年、开宝二年和开宝九年三次出兵北伐北汉,但都被辽的援军击败,无功而还。便说,

“当下之策,还是与辽议和,安定北方,将精力用在南方,虽然南唐新灭,但两浙的吴越王钱俶,漳泉二州的陈洪进都还没有归顺,等统一江南之后,再回头去灭北汉与辽。”

众人都认为这个策略非常正确,但辽人也不傻,何况他们兵强马壮,强于北宋一等,岂肯议和。光义深深地叹

了口气,靠在龙椅的扶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重又直起身来,说道:

“联姻。”

很快赵光义便昭告全国,端阳公主将远嫁辽主耶律贤,宋辽二国从此将为秦晋之好。这出乎很多大臣的所料,呼延赞、潘美等更是强烈反对,他们心知端阳是光义的最爱,但此去辽国,凶多吉少,更何况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几年后再返攻北汉与辽的,到那时端阳岂非岌岌可危。

光义听他们劝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眶都湿了,最后他挥了挥衣袖,无力地说道,

“退下吧,朕意已决。”

端阳听说这个消息时,脸色一白、怔怔地在妆台前坐了两个时辰,追往事,叹今吾,看着墙上挂着的御赐缺月玉萧,和满屋父王赠的字画,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恍如噩梦烟弥。

酉时的钟鼓响起的时候,她蓦地站了起来,飞奔到三哥太子恒的宫中,她已经不敢想象该如何面对父王了,更没有勇气直接去求父王。她有那么多的委屈和理由想让恒哥哥替她对父王说,但看见恒哥哥熟悉的脸庞时,却哽咽说不出话来,眼泪已经噗漱漱地流了下来...

千般离合悲欢,人间路难,从前从未想象过的未来浮过她眼前。恒还不知道这件事,因而不知所以,正要详问安慰的时候,许公公忽然带着圣旨来到。原来太子恒将届弱冠,父皇与母后商议后已为恒择定潘美之女为太子妃。

这正是恒多年来的心之所想,恒喜出望外,觉得以后梦中都会贪笑了。忽又想起妹妹正不知在为何事伤心,赶忙抿住笑容,转身欲劝,却见她咬着唇,面色戚白,她看着恒,看着他手中的圣旨,没有说话,眼睛潮润着失望的光,强忍的哭泣最后交扎着一声轻唤,

“哥...”

恒欲拉她的手,她摇了摇头,忽地起身夺门而走,逃离了太子殿

……

很快占定了吉日,太平兴国二年八月,恒迎娶太子妃。端阳也在那一日启程离开汴京行往辽上京。

宫闱的那一头喜气洋洋,宫乐喧天,十六人的喜轿纵行大内。这一边上,端阳的随扈婢女虽也都着红装,但气氛却很寥寥。皇帝皇后都在正殿接受太子太子妃的跪拜,潘美、呼延赞及一干重臣亦云集太殿,为新人鉴礼。

端阳回首再望一望熟悉的玉楼朱阁,心知没有人相送,料想也再不会回来,好在眼眶干干的,没有眼泪涌上心头。

与她最要好的婢女凤儿哭着跪在地上,求端阳带上她,“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公主,你怎么忍心不让我陪你?”

端阳微微笑了一下,取下发髻上的一枚珍珠摇,送给她说,“傻人儿,又不是去闹儿玩儿的,有

什么好做一块儿的。去给我献愁供恨么?”,说完涩涩一笑,放下喜轿的朱帘,不愿再多看。

一月之后,端阳一行到了上京,一路风尘,各种孤独,而那一日应是辽主婚娶之日,全城却没有什么喜庆气氛。进了辽人的宫殿,侍官让端阳下轿行走,但因头上披着喜帕,她看不见周围的样子,只觉得整个王宫很静,静的让人觉得空气都有些浓稠。

走了好久才被引到了某一处殿堂,她立在殿中央,仍是没有听到有人说话,忽然她听见有人从殿堂那一端疾步走向她,忽地,一把揪下她的红头巾,喝道,

“最恨南人遮遮掩掩,装清高,遮羞耻!”

那人说完将头巾远远地扔到地上,哼了一声又走回辽主的龙椅旁侍立。

端阳的随扈们早被这一路死寂弄懵了,这一下子,更是有几个侍女惧怕得哭了起来。

端阳没有作声,默默地也取下了头戴的金鹊凤冠,本来拢的很漂亮的螺髻随之松了下来,三千青丝,如云散雾绕,披在她温馨如玉的肩上。她见辽朝的文武百官站立两边,知道今日不是婚宴,可能更像是一场审讯,如此的见面礼出乎她的所想,但也并非全不在意想之中。

辽主耶律贤狠戾地盯着这些南来之人,她们穿着华丽,其实、却如无依之浮絮。他冷笑道,

“‘联姻’!你父王做得好大春秋美梦!辽人都傻了么,他以为送一个女儿来,将来他就能骗我一国江山!”

说着他随手从一旁成堆的嫁妆箱里抽出一件玉合卺杯,把玩着说,

“听说你还是他的最宠,我看也不见得阿,区区一百随从,五十婢女,我嫁一个丫鬟或许还会多些...又或许,他也知道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拍案对群臣道,

“这些南人连年与我为敌,侵我疆土,欺我百姓,此仇可消?!还有脸自己送上门来,大唱秦晋之调!我就先杀这些随从婢女祭我辽人白流之血!”

一时间朝堂上乱作一团,那些婢女被辽兵拉扯,吓得大声哭泣。忽然众人听端阳说了一声:“不要……”

她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殿上又静了下来,耶律贤很是得意,还以为宋朝的公主会装什么刚烈呢,才一个回合就先求饶了。

端阳望着陌生的辽主,极力想镇住自己的神魄,但还是不能完全做到,只好又稍稍低了眼光,侧着头说,“他们不是宋民,他们都是辽人... 都是惧于战乱,从边境上流落在宋境做贩夫走卒讨生活的...”

耶律贤听说,眉一低,心想此女虽语音柔弱,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心思深沉。难道她没有离开宋廷时,就早已知道在这貌似喜庆的联姻伪

像之后,是两国对立无解的仇恨残酷么?

不待多想,耶律贤即命侍官核对旗号部落,果然这些男女都会说流利的契丹语,部落祖籍亦可循,都是两个月前才被端阳公主征入宫中拟为护送队伍的。于是耶律贤也只好说,“都各回原籍吧,不要再去宋境了。更不许把今天的事张扬,否则我叫你们比南人死的更惨。”

众人战战兢兢地赶紧退了下去。有一个年岁小的,因和端阳处了这许多日子,有些不舍,跪求辽主留下来伺候她,端阳听了脸一红,连忙故作愤恨道,“我最讨厌被你们伺候!”那女孩也只好悻悻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年前在一个小论坛上发过这个短篇,haha, 现在回看把偶酸到,拿出来当泡菜酸酸别人:)

当时在小论坛上偶的注册ID为:except

☆、雪中含镌阁

转眼之间,央央大殿之上,只有端阳一个汉人女子,周围所站都是彪悍的辽族男人。

静了好久,耶律贤和满朝的文武复又暗自打量这个汉家闺秀。眼如泉水盈盈,眉似远山黛黛,端阳天生婉约的风骨,笼在一袭红娟华服之中。耶律贤收了眼光,叹气轻咳了一声,复又冷笑说:“现下即已无人可祭祀,我只有把你……” 他的话音虽仍狠毒,声响却不似方才那么洪亮。

虽早已料到,端阳还是觉得一阵双腿无力,几欲跌倒,但仍自强装镇静。

耶律贤站起身来,侍官递上一盘叠得很齐整的白色长绫。他一把抓起白绫的一端,矢劲一投,绫罗的柔光在殿堂上留下一道白影,忽地正好搭落在她的右肩上。

白绫轻无二两,端阳却觉得肩头如被重器所压,喘不过气来。她低下头,慢慢伸手触摸着细

腻的绫罗的纹路,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手指不停地发抖。过了一会儿,她眼光滞滞地缓缓转过身,跟着侍官向殿外走去。耶律贤却忽地觉得有些悚然,为什么她并没有哭泣?她只是一个未经世事、娇生惯养的深宫女子而已,何以能若此。他威威辽国一帝,在一个女人最企盼的婚嫁之日所施的强压和变故,竟不能让一个年方及笄的异族女子哀伤哭泣?

他看着她缓缓移步而远,忽然,一直站在龙椅边上、曾揪下她红头巾的那个男人朗声道,“且慢。”他转身对耶律贤说道,“现在就杀了她,只恐给与口实,激怒宋人大军来犯。不如留着她,或多或少也叫那宋王心里留些不安和顾虑。这是宋人自己送来的一招棋,若有天他们想拆局,我们便毁棋!”

辽主点头。但此人说完这些,忽然自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后悔,却不知道自己在悔些什么。

端阳听到那人的说话,回头望向他,他王者之气逼人,骁将之风飒飒,着银长袍褐左衽,圆领窄袖,腰间束玛淄带,紧身的骑马裤下束在錾花皮靴中。

此人是南院耶律绾思之子,辽廷大将,名耶律休哥、字逊宁,是耶律贤最为亲信的王族成员。

当下耶律贤便命人将端阳带去含镌阁先软禁着。含镌阁本是一座藏书楼,契丹王国其实颇喜汉文化,阁里收有许多南来的汉人书籍,因取“汉卷”之谐音。但几年前一场火灾将大多数焚烧了,连楼房的木结构都有些毁坏,许多木质墙壁都裂了,朝廷也无心修复,一直弃置着。端阳经历一场惊恐,数不清这些变故的因缘。所幸最后还能与些汉文书籍作伴,便逼着自己翻看些书,不去胡思乱想。

第二日,端阳坐在阁内的地板上,正为居然能在此找到《温泉铭》的一个拓本而

欣喜,忽听得门口似有人,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却已长的高高大大的少年,好奇地透过门缝看着她,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眉眼清灵,不禁痴痴的笑了笑,问说,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儿阿?你穿的衣服样子好奇怪哦。”

端阳也回以一笑,这还是她进了辽宫之后看到的第一张笑脸。正待回答,又听见有一女子在楼外喊道,

“云儿,你在做什么!是你该去的地方么。”

端阳站起身来,遥遥看见外面一个后妃站在耶律贤身旁,召唤着这个男孩,她还看见耶律休哥也站在那边。耶律贤冷冷地说道,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和她说话。”

男孩好像觉得受了委屈,拽着身上披的贾哈低头不语。原来契丹虽有八大部落,只两个部落有姓,一是帝族耶律部落,一是后族萧部落。这两大部落仍保留着上古时代初民互婚的习惯,世代相配。这个男孩便是萧皇后的弟弟萧约,乳名云云

……

此后不久,耶律休哥奉命去燕京察军。不一日,北汉镇守重镇代州的大将刘将军来到燕京拜见休哥。北汉多年来依仗辽的支持,因而虽然国祚日蹙,宋人却依然攻它不下。此番宋辽联姻,最担心的自然是北汉。因此派大将拜见是假,一探风向为真。

休哥心想,便给你吃颗定心丸吧,便带着刘将军一起回了上京宫中。耶律贤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又问了下军事。休哥道,其余都好,就是这两日忽然而来的寒流冻伤了不少驻兵,雪堆三尺,回来的途中也看见好些冻死路边的贫民。

耶律贤“噢”了一声,半晌没有说话,耶、刘二人见他有些出神,正有些纳闷。休哥便岔开话题说,

“北汉主亦知了辽宋联姻的事,希冀不会影响我与北汉多年的邻邦之系。”

耶律贤润了下嘴唇,自言自语似地说,

“我正有好几日没去藏书楼瞧过那宋女了。”

刘将军看见休哥的眼神忽然一抖,与方才辽主听说寒流冻伤驻兵事宜时的神色相似。休哥忽然提声说,“这会出人命的!”

刘将军懵懵懂懂跟着这两个人一路从大殿走到东北角的一座小殿阁,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那块有些焦黑的阁匾上书“含镌阁”。

休哥看见殿阁并无人守,只有一副铜锁束门,想是先前耶律贤不准任何人理她的缘故,便道:“来不及寻钥匙,末将先撞开门看看”,他起脚将门踢开。三人进得屋内,发觉除了经卷书籍,和几份没有动过的饭菜,房里空空荡荡。

冷风呼啸着从木墙的裂缝中肆意穿梭,吹的书页呼啦啦作响。冰冷的气氛衬在焦黑的墙掾之

中,没有人说话,辽主和休哥好像在找些什么,突然,休哥喊道,

“她在这里!”

刘将军顺音奔过去一看,见一个弱质娇姿的女子蜷缩在一个大书架之内,面色惨白,嘴唇微紫,也是大惊失色,显见得她冻得不轻,不知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休哥等不及耶律贤从二楼赶下来,便给端阳裹上自己的黑貂裘,抱起她直奔来仪殿。耶律贤也即时传唤了太医。此时刘将军已知此女便是远嫁的端阳公主,便向辽主献上自己的一件青蚕袄,并命人传了他麾下的一个有名军医,专擅治疗冻伤。

耶律贤素知北汉有此国宝,为黑蚕丝所编的贴身袄,异常保暖,不想北汉主已经将它赐予刘将军,可见对其之器重;而更不想刘将军居然愿将国宝献出,只为救一个辽主毫不宠爱的妃子,是以更加相信北汉确是诚心投靠,辽的庇护对他们来说不可或缺。

耶律贤谢过后转身进屋,休哥正好走出来,耶律贤便说,“这次我确是疏忽了。”

休哥压下胸内的一点翻腾,说,“她虽然只是我们的一枚棋,但也不能就这样弄丢了。” 说罢便离去了

……

太医们还是救回了端阳的性命,耶律贤也不想再让她有事,但又想起答应过皇后萧燕燕绝不亲近这宋女,便让她在休哥的府上调养着。

休哥脸上虽沉着色,心里却默默有些欣然。时而会想,究竟在高兴些什么,但每次都在下一秒钟挥散了自己的问题,不愿去想去答。

此后的每一天,生活对于休哥来说渐渐变得重复,但又有那么点与众不同。每日除了练骑射、看兵书之外,就是陪在端阳的床边,守着围炉,讲着草原上的传说,和他童年的往事。平日眉宇锐利的他,常常说着说着便变得像个男孩一样。

休哥说,从小就梦想,治国齐军之外,还可以得三五知己,待长河日暮,向月清觞,快意人生。端阳嫣然一笑,明媚的眼光落在他身上,“这只是一个不老的传说,仅存于你的心间。只是传说而已。” 休哥也微微笑了,“不会啊”,他有些无酒自醉。他觉得每天傍晚的这个时候,就是在他的梦里。

眼见得渐渐开春,端阳的身体也一日日康复,休哥料想潢水的冰应已融的薄些了,便捡了一日晴明,带她一起去上京之外潢水之滨,看游牧民的凿冰射鱼。端阳自小在王府长大,本就喜欢骑猎驰骋之类的无缘之事。在辽国阴霾的气氛中度过了半年,忽然得此良机,她欢快之情溢于言表,好似脱笼之雀、归海之鱼。

休哥以长矛叉鱼的工夫显见得是最高,周遭的牧民并不识他是王族,但仍齐声喝彩。端阳从未见过这样的本事

,便卷起裙裾,素影轻蹲,仔细地看着水中游鱼的模样,时而清朗一笑。

休哥看着她盈盈粉面,觉得那笑容甘冽犹如冰下湍流的河水,心头仿佛一阵甜润。

冰上自然有些滑,回去的路上端阳一步踉跄,险些摔倒。幸得休哥就在身后,一下子搂住她的腰。一时恍惚,他就这样痴痴看着怀中的她,忘乎时间,及至闻到她的发香,才忽然醒转。

他觉得自己有失唐突,赶紧松了手。端阳脸一红、扭身跑远。他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做。但她实在不擅在北方户外行走,休哥恐她跌倒,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追上去拉住她。她并不说话、含嗔抽手而去,休哥忽觉心中一堵,脱口喊道,“端阳!

“...我喜欢你”

……

回到王府,休哥不敢再去找她,一背门,闭眼而倚,心恨难通。或许早在那日大堂之上扯下她喜帕的时候便已动了侧隐之心,他不知道那便是情愫,那便是三生石上错落的缘份。

直到深夜他才沐浴更衣,正欲睡,又见窗外月明,便独自去庭院中游走,竟遇见端阳也在院中呆坐,他不知道该进该退。端阳也望见了他,两人默视许久,她轻轻问道,

“喜欢一个人,最多能有多深?”

休哥学汉文的日子不长,不太会说辞令,他举头东望,沉沉地说,

“曾听人说,向东万里,可以到海,想这世上没有比海更深的了。”他舌头愈发不伶俐道,

“我爱你,犹如海深。”

端阳听见他的话,痴痴地看着面前的两杯酒,默默地出了神,转而笑着呢喃道,

“从前我在汴京的时候,也问过另一人同样的问题,他在小酒盅里斟满了酒,对我说,‘天穹之顶的那一颗星,它映在这酒里有多深,我爱你便有多深’。”

休哥心中一惊,难道端阳在汴京已另有心上之人?

“那,你也爱他?”

端阳无语,抬头望月,但盛不住的眼泪依然滑落下来。休哥看到女子落泪最是心疼,更不用说是自己的心上人了。他伏在她身旁,搂着她柔弱的肩膀说,

“我知道你心中苦闷,我什么都不奢求,但求你能变的快乐。我会像月旁的寒星永远守着嫦娥那样,永远守护着你。”

“月旁的寒星?...” 端阳看着它,她的目光比星光更暗,“那是嫦娥的一滴擦也擦不干的眼泪啊...”

……

一晃又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中,端阳裹的南国粽子,府上人品过的都称味美香糯。她做的各式绸缎香袋也好生讨喜,她还特意选了织金团龙云锦制成一只送与休哥护身。休哥随即取下挂在腰间多年的龙纹玖玉佩,换上她的香袋。他见

端阳抿着嘴、闪亮的双眼笑意盈盈。

那天下午,萧皇后来到休哥将军府上,却听下人说将军不在,破天荒的去集市了。离开的路上正遇着他回来,戏问之下,发觉他两个时辰,只买得一只摩揭丝雀镯。因而笑道,

“我们休哥是不是看上哪家的闺秀了呀?她这么有福气,长得什么样阿?”

休哥脸上绯红,笑而不敢答。再问之,他苦涩的一笑,眼光滞滞地说,“她...她长得...唇红齿白。” 她的唇,红的透明,浮着一层粉色的晕。这样的画面就在他的眼前,他只是说不出来。

“‘唇红齿白’?”萧后呵呵地笑个不停,“这上京的哪一个女子不是唇红齿白呀。” 她面上打着趣,心下已经了然。便不再多问,引轿回宫了。

第二日,休哥与众将士打完猎归来,听说萧后又曾来过,刚刚走了,心下觉得有些蹊跷。他放下弓箭信步来到端阳的卧房,只见她木然地跪在桌边,右手拿着一刃皇家匕首,刀锋搁在左腕上。他大叫不要。端阳惶恐的抬头看他,“你不要管...”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言不由衷。她看着他湛然的双眸,觉得这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切的东西了,她摇着头说,“你不用过来...皇后已经赐我... ”

休哥看出来萧后一定狠狠地羞辱了她,他送给她的丝雀镯也被扔在地上。“休哥,我怕忍不住会哭。但皇上赐我白绫的时候我都捱住了没有哭,现在也不可以...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不,是两次了,但我在这里,这是迟早的事...”

☆、乱箭射联姻

休哥乘她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箭步而上,要抢下那个匕首,二人相争之时,端阳一不小心、匕首划破了休哥的左肩,一瞬间她好生害怕痛心,手一松、匕首滑落地上。

休哥并不介意肩伤,一臂紧紧地搂住端阳,想平静她惊慌的心,想一股脑告诉她今生今世都不愿她再受伤。忽又听到屋外回廊有几个将士谈笑着走来,休哥恐别人见他受伤而生疑、反对端阳不利。又想起萧后的心狠手辣,于是赶忙拾起匕首,从侧门跑开了。

端阳见他一语不发就带伤愤怒而走,并不解何意,心中很是难受,一夜倦坐。

次日,休哥依然没有来看她,她惶恐他难道真的生气了?正坐立不安之时,辽主耶律贤居然驾临,还带了许多士兵。他对着端阳脸色一沉,伸手拿出一把匕首,正是昨日皇后所赐、后又被休哥带走的那把。

“休哥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色诱他多日,现在你居然又拿兵器逼他带你私奔?! ”

辽主在说些什么?端阳听着犹如晴天霹雳,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喃喃道,“没有,我没有...”

“没有!他不从,你就欲刺他胸口要害,幸好他是什么身手,才只划伤了一点肩膀。他再也不想看到你这种淫妇,昨夜就带他的所属回驻燕京南院了。先前我只是不想拂萧后之意,不与你亲近,但看来、我今日非要带你回宫,免得他人说我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好!”

端阳觉得脑子里隆隆作响,再也听不清辽主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心好痛,如凛冰霜,这般的心痛好像从前何时在汴京经历过...

耶律贤转身对士兵说,“带她回宫,小心看护,不得让她伤了自己一分!”

……

这一次再入辽宫,虽然被封为瑞妃,住在华丽的寝宫,而不再是破落的含镌阁,但端阳反而觉得自己比起前次来更像是在行尸走肉,对人对物都已心灰意冷。不久,她便怀了耶律贤的孩子。贤很高兴,更加派人守护,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她自己,也不许萧后进她的寝宫。

端阳终日不与人说话,只有萧约每次来看她的时候她才勉力带些笑容。萧约年少活泼,见端妃总是不快乐,便叫人备了马和护驾,带着她来到陪都边上的努鲁儿虎山上,这里三面环山,西高东低,西面最高的地方是一座红色的山峰,萧约说,它叫“乌兰哈达”。

六月的阳光虽然灿烂,她的眼神中依然空荡荡的。萧约歪着头笑问道,“等你的孩子出生了,也带他到这里来,多看看大好江山,不想不开心的事情。你打算给他起什么名字呀?”

端阳笑了,看着南方远远起伏的山脉,说,“我喜欢他叫‘

远山’。”

“‘远山’?为什么?不过的确很好听。”

端阳看着他,遥指南方的远山答道,“因为我爱过的人,都在山的那一边。”

这一年里,赵光义成功收复两浙漳泉十五州,至此,完成了对南方的统一。第二年二月,端妃生下一女,自是容貌姣好,皮肤白皙,很是集了端阳和贤的优点。贤很高兴,赐名忻玫。

同月下旬,北汉派兵来报,赵光义出兵进攻北汉,耶律贤遣使质问宋,得到的回答却是:“河东逆命,所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和约如旧。不然则战!”

耶律贤不胜气愤,随即派遣冀王耶律敌烈、北院大王耶律斜轸等率军相继南下,分兵两路支援北汉。赵光义命潘美为北路都招讨制置使,统率大军进攻晋阳;命郭进阻击辽军东路;自己亲率一部兵力出镇州,牵制幽州的辽军西援。不到四月,耶律敌烈率的东路军在渡涧之时,被郭进大败于石岭关,五名辽国战将被杀。

这一次耶律贤盛怒难息,决定亲率大军前往镇州。临行之前他怒气冲冲地冲到瑞妃宫中,一把将她推搡给几名御前护卫,“你父王做的够绝!是他先拆局,我又岂能不奉陪!”

端阳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看着耶律贤,贤发觉那目光好似他第一次在大殿见到她时的情景,一晃两年,这一次她的眼睛镇住了他的神。

“父王早已决绝,你便押了我去,也是无用。”

贤避开她的眼睛,一掌捏住她的肩膀,捏的骨节咯咯作响,“那也至少让他陪着我痛!”

……

四月中旬,两军对垒镇州,宋军围城三层。耶律贤坐镇固城之上,命人解了端阳上来,她跪在贤面前,说,“也是一段夫妻,我求你一件事...”

贤道,“我自会疼忻玫一生一世,你不必担心。”

端阳没有说话,从腕上取下一只摩揭丝雀镯,递与贤说,“我求你把这个还给休哥,告诉他我没想过要伤他,也不想他为了这,一直恨我下去... ”

贤一听说,一阵心血沸腾,但不知何故又沉静了下来,不由地答应了她。他拿过那一环丝雀镯。的确很美,这一年来配在端阳身上更是衬她婀娜。心忖,或许自己真的曾经做错了?

士兵将她缚在一个立于城墙高处的木架上,三排契丹弓箭手蹲立其后。她遥遥看着城下的宋民,好想身归其中,但为什么每次近犹咫尺的事情都那么难呢?心中的苦楚不禁满溢。

忽然她看见宋营帐内走出一个身披金甲之人,跟着,又走出一名身穿红斗篷的青年,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爹爹和恒哥哥啊。曾经多少次暗自祈求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父兄

,如今也真是见到了,而他们也都在军中仰看着她。

城上众人忽听见有人一路疾疾跑上城墙,侧首看去,贤知道自己所猜不会有错,正是休哥。原来他本受命驻在燕京,但萧约自听说辽主将端阳一并带去了镇州战场,就坐立不安,心知不妙,连日赶到燕京去寻休哥。休哥闻知此事,当下不顾自己所辖的五院大军,兀自一人一骑离城而去,奔向镇州。

当休哥满身疲惫,满眼血丝地奔上城墙,他看到贤还没有下命令,他看到弓箭手还未将弓张开,他心想,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就好像端阳曾问过他的,“为什么每次近犹咫尺的事情都那么难呢?” 他心碎、无语,亦不知缘因...

……

几日之内,消息也传到了晋阳对阵的宋、汉两军,辽主乱箭射杀了宋辽联姻的宋国公主,被激怒的宋军一举大败辽军于镇州,辽人一直溃败到沙河,多名辽将阵亡,大将耶律休哥失踪。

潘美等众将听说此事,更是怒火中烧,誓为公主复仇,对晋阳城一轮又一轮的狂攻猛打。缺了辽军的援助,北汉主刘继元正不知如何是好,急急忙忙召集众臣,

“朕当初劝辽主将那宋女押去战场,是叫他以此为要挟,遏制宋人的压阵,没想到他倒这么快杀了,反而弄巧成拙!”

北汉主问主帅刘将军有何计策退敌。刘将军亦无对,未几,便退下朝去了。北汉主怏怏不快,却也对他没辙。

赵光义很快率全胜之兵回来与潘美等汇合,晋阳城下一时间集了十万宋军。众将向他汇报战况,虽然晋阳还未攻下,但这几日城墙上都没有看到主帅刘将军的旌旗,正不解是何居心。

赵光义道,“果然如此?...我料他,会开门献城。”

“开门献城”?众人面面相觑。南越长城,北绝大漠,人人都称这刘将军“刘无敌”,这样的大将,纵使战死沙场,也不至于会开门献城吧?参将崔彦进道,

“就算果真会如此,难道我军就这样驻在这里干等下去?”

赵光义说,“不会太久了,今日已是四月二十七。五月初五,他必降。”

及至五月初五,众人不敢相信,北汉主刘继元果然遣使称,外无援兵、内部厌战,不堪再困守孤城,愿投降大宋。随即,曾坚守了二十八年的晋阳城大门缓缓打开,刘将军随北汉主刘继元出城降宋。

赵光义大喜过望,他素知刘将军老于边事,洞悉敌情,当即升营,召集众将,授他左领军

卫大将军、郑州防御使。

刘将军自称罪民不堪当此重任,赵光义说,“爱卿不必拘泥。” 接着他又面带一笑,说道,

“刘爱卿,

朕知你‘刘继业’之名实乃北汉主所改,不如朕今日便复你本名‘杨业’罢!”

杨业急忙谢恩,心想、不曾料到宋帝居然连这一节亦知。众人亦不曾听闻,想太宗必是求贤已久了。

当志得意满的赵光义踏入了这座桀骜不驯的晋阳城时,“薛王出降民不降”,屋瓦乱飞,好似箭镞。赵光义深恨晋阳城高池深,深恨晋阳城民以死相抗,又想起“五代晋阳三称帝”的教训,惧怕晋阳再出"真龙天子",当日降诏强迫迁走城民,焚烧了晋阳全城,一座千年古城遂在这端午时节化为白地。

赵光义带着一班将士束马悬瓮山上,看晋阳一片火海茫茫之时,杨业忽听得身边有人轻声冷笑说,“五月端阳,十七断殇...”

杨业心中一惊,急忙回头看去,却不见了那人的影踪

……

虽然赵光义并不计较杨业是降将,但他必竟曾作为北汉的守将与宋军兵刃相见。呼延赞、潘美及其他一些戍边将领愤而上书要求将北汉与辽的降将或杀或罚,以报公主被害之仇,又岂能委以重任,还厚予赏赐?

但赵光义视若无物,反而将谤书交给杨业,倚重之情由此可见。杨业当即俯首道,必将舍生忘死,杀敌御边,以报答宋太宗的知遇之隆。不久,赵光义升杨业为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但却是隶于潘美麾下。

赵光义欲乘灭北汉之余威,亲征契丹。六月,宋军转攻燕京幽都府,辽朝统军使耶律奚底战败被困燕京,宋军围城半月之久。

正当宋军以为城内快弹尽粮绝之时,辽军忽出一奇兵,竟是耶律休哥亲率本部五院军,势如破竹从清河而来,他代耶律奚底统军,加上北院大王耶律斜轸的六院军增援,痛击宋军于高梁河,宋兵一溃千里,赵光义栖栖遑遑,狼奔豕突,乘驴车逃走。

休哥三处负伤不能骑马,但他好像酣战入魔,不顾众人之劝,又上轻车,直追至涿州,方饮恨而还。

时间倏忽而过,雍熙三年,赵光义为雪当年之耻,决定再次北伐辽朝,以潘美为行营都部署,命杨业为副帅,率领西路军出雁门关。起初进展迅束,连克云、应、寰、朔四州。但当杨业提一支孤旅护送四州之民内迁时,在朔州陈家谷猝遇耶律休哥埋伏在此的十万契丹大军,一场恶战,宋军矢尽援绝,而潘美和王侁率大军离开陈家谷口十几里远的时候,听到杨业兵败的消息,非但未施援手,反而为保全自己的实力挥兵逃跑。杨业的长子杨延玉身受几十处伤,左右殆尽,力战而死。杨业直战至筋疲力尽,战马又受了重伤,最后为辽军生擒

……

当晚杨业被辽兵押会上京,凌晨时分

,他正坐在牢房里看顶窗上的那一寸天空,忽然牢门洞开,是耶律休哥来探监。休哥长叹,多年之前他们也曾戮力同心,对抗宋廷,但后来尘世捉弄,一个转身,二人反成敌手,对战七载,最终杨业败在休哥手下。

休哥道,“你本来就不是宋民,当初只是力蹙而降,如今为何还要愚忠于那宋朝昏君呢?为何不投效辽主呢?”

杨业破口而出,“休想!”

休哥还欲再说,杨业道,“还记得上一次我也是随你来到这上京么?”

休哥的眼神忽然变得煌煌惙惙。他想起那一次、端阳在含镌阁中蜷缩僵冷的模样,语声飘忽道,“怎么可能忘,九年之前,初初入冬之时。”

杨业苦笑一声、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端阳……”

☆、鸢鸟无归途

说罢杨业抬头恨恨一睨,“被你们杀死的端阳,她是我的女儿!”

“你说什么!”这一语好像惊鸿破梦,休哥大惊,不由倒退几步。杨业心恻,眼角淌泪、惨然而述……

原来杨业乃并州人,字重贵。弱冠之年认识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姓冯名玉姨,二人两情相悦,即互换了血玉和金簪,以定终生。怎奈战火纷飞之年,一次流亡的路上杨业为救一名老翁被一骑兵长矛刺中,那一瞬间自己都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朦朦胧胧的痛楚之间听见玉姨哭喊着他的名字,却被拥挤的逃难人群推涌着越来越远。再次醒转,已是几日之后的事了,他发现自己被一个老佃农所救,虽神志清醒却仍不能动弹。亏得老佃农为他日日换药,半月之后他方得以行走自如。

再去邻近的州县寻找,却还哪里寻得到玉姨的踪影。原来玉姨也曾奔回原处寻他,只见血流成河,却怎么也找不见他,几欲投井自尽,见周围人血龌龊,忽然呕吐不已,晕倒在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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