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场证词
1
鲸井并未刻意想要达成完美犯罪。他原本就不是侦探小说的忠实读者,对于完美犯罪这个词的意思,也没有正确的理解——在染指犯罪的那一刻,就已经距离完美十万八千里了。再说,倘若真有所谓的完美,鲸井就不用退出游泳界了发生在他身上这种有付出却得不到回报的现状,早已证明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完美的。
然而要说“即使不完美也必须追求完美”也有道理,纵然无法让整体都达到完美无瑕,倒也不是无法让各个部分趋近于完美——鲸井是这么想的。否则这一切也太辛酸了。而且只要让一部分完美,或许就能塑造出整体也很完美的假象。
说得极端一点,不管留下多少证据,不管动机多么明确——只要嫌犯的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法律就无法将他定罪。
不在场证明——没错,就是不在场证明。
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
真正需要的,说穿了,只有这一点而已。
因此,为了制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鲸井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走在闹区街头——不过,他并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是以完美为目标,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采取行动再说,真的没有什么缜密的计划——鲸井有点神经质地想,万一把行动安排得太仔细,可能会留下他企图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痕迹。更何况事情一旦曝光,本来鲸井就是一定会被怀疑的,所以再怎么神经质也不为过。
说到最确实的不在场证明,无非是让不特定多数的人目击到他,为他证明他的确在那里——然而,世人其实意外地对别人视而不见。鲸井又不是名人,如果要在不特定多数人的眼中留下印象,就只能采取怪异的行径了,例如在大马路上胡闹之类的。但是他尽可能想避免如此引人侧目的方式。要是以不寻常的方式受到瞩目,可能会对后来的行动造成阻碍。
有鉴于此,他希望尽量能以自然的感觉让第三者留下印象——第三者。是呀,当然必须是第三者才能为鲸井的不在场证明作证——而且愈是无关的第三者,他的不在场证明愈完美。
听说用家人的证词作为不在场证明是不易被采信的。这么说来,朋友的证词也绝对算不上是有力吧。因此,鲸井想找个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最好是初次见面的人。
鲸井一边思考这件事,一边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徘徊。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准确地说,是停下了目光——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名坐在露天咖啡座里阅读文库本,优雅地喝着咖啡的女性身上。
简直是美如画的身影。因为那一头白发,让鲸井一瞬间错判了年龄,但是再仔细一看,她似乎是与鲸井年纪相仿的女性。如果是为了追求流行而染白发也太古怪……然而,及膝的紧身裙搭配七分袖丝质衬衫的装扮,散发出落落大方的气质。就连戴着的眼镜,也有种说不出的知性。
当然,对鲸井来说,证人并不是非她不可——是谁都无所谓。可以是坐在隔壁桌的人,也可以是坐在对面那桌的人。然而,要是在挑三拣四之时,错过他想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下午三点,那可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想来,那名白发女子可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对象。发型那么有特色,改天也比较容易找到才是,再加上她还是个美人胚子。
她必定能证明我的无辜——鲸井这么想着,展颜一笑,走上前去。
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2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鲸井问道,同时拉开白发女子正前方的椅子——只见她将视线从正在阅读的书本里抬起,看了他一眼。
“请坐。”女子答应得意外爽快,“我正想找人聊聊天。”
原本想要先发制人的鲸井,结果反而感觉自己像是被将了一军,但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没有理由不坐下——鲸井瞄了一眼手表,坐了下来。
他接着跟走过来的服务生点饮料——不过,菜单上的条目全部是咖啡,各式品种分类列了一大排,却没一种是鲸井听过的。
这里是咖啡专卖店吗……乍看之下,白发女子手边的咖啡杯中毫无加过砂糖或奶精的痕迹。看样子她喝的是黑咖啡——跟她外表给人的轻柔印象不太一样。倒也不是要与之抗衡,但鲸井也点了一杯黑咖啡。
“你一个人吗?还是正在等人?”
“一个人。我基本上都是一个人。”
只见她合上看到一半的书。
书本包着看起来应该是手工制作的书衣,所以看不见书名。
“今天下午我不用工作,时间多得不知该如何打发。不过嘛,这也是常有的事。”
“工作……嗯,你的工作是?”
平日下午坐在这儿,应该不会是上班族吧——不过,这一点鲸井也差不多。
“嗯,细节请恕我无可奉告,总之就是受托进行各种调查。只是没想到今天的调查在中午以前就结束了……工作效率太高也挺伤脑筋的呢。”
女子悠哉地说道——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优雅从容,一点都不像能够迅速处理工作的人。调查……是做什么问卷调查吗?的确,要是被这么标致的美人叫住,无论是什么问卷,都会停下来回答吧。
“您又是做什么的呢?”
“我在游泳教室当教练。”鲸井表明身份。
“哦,难怪,我就觉得您身材很健壮,是因为工作所以练过呀。”
她这么说让鲸井颇感意外,自己的打扮应该没有多强调身体线条才是……
“该怎么称呼你呢?我叫鲸井。”
“我叫今日子。请多多指教。”
“今日子小姐。”
居然这么轻易地问到名字,把鲸井吓了一跳,也因此不禁没头没脑地复诵了她的名字。这个人——今日子小姐——对于素未谋面、萍水相逢的男性,难道都没有戒心吗?鲸井曾认为只要到时候能帮他做出不在场证明,纵使女子的态度冷若冰霜也无妨……但出乎意料地,这种状况似乎大有可为。不过,与其说是没有戒心,感觉该说她是游刃有余会比较正确——有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靠自己本事解决的从容。
说不定“今日子”也根本是假名——就算是那样,鲸井也无所谓。
“今日子小姐,你常来这家店吗?”
鲸井一边啜饮着店员送上来的咖啡(附带一提,以鲸井的常识为基准,这杯咖啡的价格贵到匪夷所思)一边问(同样以鲸井的常识为基准,这杯咖啡的苦涩和酸味也令人匪夷所思)。
这个问题不只是出于好奇。
万一今日子小姐是外地人,万一她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这家店,鲸井担心接下来要追查她的下落会有困难——或许是他杞人忧天吧,但是为了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呵……你猜呢。”
然而,今日子小姐却来了个顾左右而言他。
“看店员的态度,你好像是常客,但其实我也不知道。”
“……哼,是吗?”
被她微笑着回了这么一句,鲸井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出招——不过既然中午以前还在这一带工作,想必应该不至于住得太远。到底是刚认识,实在不能连地址都打探……
考虑到与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之间应该保有适当的距离感,还是不要问她电话号码或邮件信箱比较好。应该要谨守与她建立“萍水相逢的关系”。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反正迟早会再见面,就耐着性子从长计议吧。
总之,现在先专心制造不在场证明。
“你在看什么?”
鲸井指着今日子小姐合上放在一旁的书——是一本有点厚度的文库本。老实说,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又不能让话题戛然而止。
“推理小说。须永昼兵卫的短篇小说……你看过吗?”
今日子小姐拉开书衣,让鲸井看封面,想也知道是他没看过的书——就连书名也没听过。然而推理小说这个名词让他忍不住心惊肉跳了一下,毕竟他正在制造不在场证明——
“好看吗?”
“很好看哦。我大力推荐。尤其我刚才看完的短篇《改心刑》,实在真是篇杰作。”
“哦?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这我可不能说,说了就破梗了。这可是推理小说的大忌。”
“有什么关系,告诉我嘛。”
“不行。”
鲸井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只是被如此顽强地一再拒绝,反而会更加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那就在不会破梗的范围内。”
“因为是短篇小说,不管怎么说都会破梗的……算了,硬要说的话,就是被捕的凶手后来改过自新的故事。”
这样说也等于没说。
只能自己看了吗……鲸井心想,总之把书名和作者写进手机的记事本。老实说他不认为自己会有机会看,但或许会有什么帮助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推荐的推理小说吗?”
既然她的兴趣是阅读,只要问她对于自己喜欢的书有什么感想,就足以消磨时间了。但是照这样看来,推理小说的破梗风险可能会成为瓶颈,让今日子小姐噤口不言,所以鲸井就像这样改变了提问的方式——而这个策略似乎奏效了。
“我喜欢的推理小说都是出版很久的书……这样也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那么……”
今日子小姐于是娓娓道来。
鲸井则是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目的当然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或许多少也是因为兴高采烈地介绍着自己喜欢哪些书的今日子小姐,看起来非常有魅力。
3
在那之后,鲸井和今日子小姐讲了一个小时以上的话。老实说,相得甚欢到让他想一直跟她聊下去,不过这样可就本末倒置了。
“啊……糟了。抱歉,我晚上还有约,得先告辞了。”
岂止像是想找借口离开,根本就非常不自然——但鲸井还是开了口。他拿起两人份的账单,起身离席——今日子小姐只应了声“这样啊”,也没有特别挽留。
说来在临别之际,今日子小姐虽然笑眯眯地挥着手,却说出了“那么,下次有缘再见面时,你要再从头追求我哦”这般难以揣测其用意的词句。或许鲸井突然离席,还是令她不太开心吧——但这也无可奈何。
再拖下去,让别人先发现现场可就糟了——第一发现者非得是鲸井不可。甚至说他就是为了成为第一发现者,才企图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丝毫不为过。鲸井心急如焚地快步走向最近的车站,跳上电车。
没花多少时间,鲸井便抵达了目的地——宇奈木住的公寓,并且前往这栋公寓的702号室。那是他过去曾经频繁造访的房间,甚至连备份钥匙都有,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尽管这么想,鲸井还是很紧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肯定还有其他的办法”之类的诱惑,让他差点招架不住——然而,他心里也很清楚,那都是不可能的。
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
只能做该做的事,布该布的局——他作势摁下702号室的门铃,想也知道不会有人应门。再摁了两三次之后,才总算从口袋里拿出备份钥匙。
由上而下依序解除两道锁,把门打开。在昏暗中脱下鞋子一脚踏进去的瞬间,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过与其说是下定决心,不如说是他的感情已经死了会比较正确。
自己是第一发现者,所以不用担心指纹的问题——打开一进屋就可看到浴室门,没有半个人——只见插在洗脸台插座上的电线拉成一条直线,往泡澡间的方向延伸。通往泡澡间的折叠式拉门夹着电线,并未完全关紧。
鲸井照样拉开那扇门,从洗脸台延伸过来的电线,就这样伸进水中——连着吹风机浸在偌大的浴缸里。而就如他所料。
如他所料。
宇奈木死在了浴缸里。
电死……他的痛苦只是一瞬间吗?还是持续很久呢?没有体验过的鲸井终究无从得知。总之他静静地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有生以来第一次,打电话给那个不用输入密码就能拨打的号码。
然后尽可能用充满慌乱的语气这么说。
“喂……喂?警……警察局吗?!有人死掉啦!”
4
负责侦讯鲸井这个第一发现者的,是个长相狰狞,名叫肘折的警部[1]。因为他长得实在太狰狞了,甚至让鲸井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解开门链——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种长得活像是漫画人物的警察,还以为自己闯进了虚构故事的世界里——但这也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里来。
肘折警部以从他那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的绅士态度,向鲸井询问发现尸体的来龙去脉——还考虑鲸井发现“朋友”尸体的心情。该说是人不可貌相,还是人不该心存偏见呢?这让鲸井甚至产生了罪恶感。
话说回来,都在做伪证了,会产生罪恶感也只是理所当然。
“受邀前往对方家,去了以后意外发现朋友死在浴室里”——这是鲸井证词的主旨,此外他也没多说任何话。想要自圆其说反而会露出马脚。动脑是警方的工作,不是鲸井的工作。
当然,警方并未当场问他不在场证明——目前这件事大概还被视为发生在浴室的死亡意外,在验尸报告出来以前,也无从推定死亡时间。今天在露天咖啡座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大概要等到明后天才会产生效果。
届时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今日子小姐,得要为中途离席的失礼行为道歉才行——鲸井心里想着这些有点偏离主题的事,离开了案发现场。
而该说真不愧是警察吗?警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很多,肘折警部和他的两个部下隔天就找上鲸井的住处。也罢,“在浴室里吹头发不慎触电身亡”这种故事本来就有点牵强,马上怀疑是凶杀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要紧。不管故事再怎么牵强,只要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谁都无法判鲸井有罪。
“鲸井先生,不好意思,你和被害人宇奈木先生之间的关系,似乎称不上朋友——以前你们之间的友情或许好到他会把备份钥匙给你,但现在的关系听说非常恶劣。”
警方用了被害人这个词汇。宇奈木那家伙是被害人吗……总觉得听起来有点怪怪的,让鲸井忍不住想要摇头。
“因为宇奈木先生的关系,害你被逐出游泳界,你似乎见人就抱怨这件事对吧……还听说你和宇奈木先生这阵子几乎处于绝交状态。尽管如此,你昨天还去拜访了宇奈木先生?”
鲸井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警方只要稍微向宇奈木身边的人打听一下,就能轻易地掌握到这个事实——早知如此,他就不该随便说宇奈木的坏话。只可惜鲸井并没有预知能力。
“我说了,是对方找我去的……我想彼此都是大人了,也该忘记过去的仇恨,若能重修旧好也不坏。”
“听说你欠宇奈木先生钱是真的吗?”
插进来说这句话的,不是肘折警部,而是他身后的部下。瞧他那血气方刚的表情,他似乎已经认定鲸井就是凶手——这人该不会是宇奈木那家伙的粉丝吧。
他不记得自己向宇奈木借过钱,也许在交情还不错的时候,曾向他借过一些生活费也说不定——可是警方居然会问起这个,感觉有点搞错方向。
“查过他的房间之后,发现有大笔现金不见了。鲸井先生,虽然你说自己在运动中心担任教练,但其实是代班的非正职,几乎没有排班——你是否正在为钱烦恼呢?”
没想到会被说得像是无业游民一样,不过,既然对方将满腹狐疑表现得这么露骨,他也乐得继续照剧本演下去。
“我不知道。难不成你们是在怀疑我吗?”
“抱歉。是我管教不周。”
肘折令人意外地低头道歉——面目如此狰狞的警部向他道歉,反而使他乱了方寸。如果肘折是故意为之,那还真是不容小觑。
“我们只是想消除所有的疑惑罢了。所以是否能请鲸井先生说明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呢?”
“这是在确认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吗?”
鲸井噗哧一笑,这么答道。演技轻佻地就差没把“还真是跟在刑警片里看到的一样呢”说出口——但“那个场景”不过只是日常中的一个镜头,马上想起来也不太自然。应该要先假装回想一下才是。
“如你所说,我的工作不太稳定。嗯,我的确是想给宇奈木买点伴手礼,所以提早出门,在外面晃来晃去……”
“伴手礼?”
“啊,不过我最后什么也没买。虽说是久别叙旧,我也不想让他以为我故意讨好他……”
“你一个人去买东西吗?”
管教不周的部下问道。
“嗯,所以没有人能为我做不在场证明……”鲸井说到这里,装出一副猛然想起似的模样。“啊,可是,对了,这么说来……三点左右对吧?宇奈木那家伙是在这个时间遇害的吗?”
“还不确定是否为他杀。别问那么多,请你回答问题就好。”
肘折警部制止探出身子威吓的部下,继续以充满绅士风度的态度问道。
“你刚才说‘这么说来……’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我叫住一位女士。大概是三点左右吧……我们聊了一阵子。”
“女士?是吗。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是初次见面的人……”
“还去搭讪妹子哦——”另一个部下不屑地说。到底是干警察这一行,价值观真够死板。对于被形容成搭讪妹子这种下流行为,鲸井也很不以为然。
“我们只是一起喝咖啡而已,时间也只有一个小时左右。分开的时候也没向她要电话,应该无法成为不在场证明吧……”
“不,请巨细靡遗地告诉我店名和那位女士的特征。我想应该可以向她求证。”
那当然。不行的话就麻烦了。毕竟把求证的工作交给警方,可是这个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关键。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那家店的名字了,也忘了有没有拿收据……”
“那你记得地点吗?”
“记得。毕竟是昨天的事,不可能马上忘记——”
鲸井以不至于太刻意的态度,支支吾吾地从最靠近的车站开始说明店的位置。肘折警部的部下立刻用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序轻而易举地找到那家露天咖啡座的地点,看来倒也不是完全管教不周的样子。
“嗯。那么,那位女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呃……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但是满头白发——”
“什么?!”
那一瞬间,始终保持绅士态度对待鲸井这个“嫌犯”的肘折警部突然错愕地大喊一声。鲸井对他突来的这一吼大惑不解,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是个满、满头白发,气质落落大方,很冷静,戴眼镜的时髦女性……边看推理小说,边喝着黑咖啡。名字、名字是……”
“今日子小姐。”
被抢先一步说出来了。
鲸井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无视于鲸井的惊讶,肘折警部——还有他那两个部下,全都双手抱头,一脸苦闷。
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他们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认识“今日子小姐”,再不然也认识像是今日子小姐的女性。既然如此,求证起来就省事多了。原本是件可喜的事,但又看他们个个抱头,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还是因为鲸井身为头号嫌犯的不在场证明想必能成立,所以为此悲叹不已呢?鲸井这么想,但是肘折警部好不容易再度开口时,他所说的话却与鲸井的预期正好相反。
“鲸井先生,你和那个人喝咖啡是昨天的事吧?那么,虽然很值得同情,但是你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法成立的。”
“啊?”
“因为那个今日子小姐——掟上今日子小姐是忘却侦探。”
忘却——侦探?
5
“什么?完全不认识。鲸井先生?谁啊?完全不记得。我不记得前天去喝过什么茶或咖啡。不管是在上午还是下午,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一概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被请到警察局来的忘却侦探果然给了这般意料中的回答,肘折警部与昨天在鲸井家门口时同样,再度抱头苦闷——忘却侦探。
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所长——掟上今日子。
满头白发,戴眼镜,气质落落大方的年轻女性——穿着非常时尚又有品位,据说从来没有人见她穿过同一件衣服。还有人将她当成偶像崇拜,虽然是所谓的“名侦探”,但在名侦探之中也算是特立独行的一人。
“……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好像找朋友出来一样找我来,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吗?”
她一头雾水地这样问——这句话让肘折警部全身无力。不夸张,过去跟今日子小姐同生共死处理的棘手案件——像是“三连续绑架撕票案”或是“信号亡命未遂事件”——都是他的警察人生之中印象深刻的记忆。但本人却每次见面都用这种充满距离感的态度跟他说话,即使已经听过再多遍,依旧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理智知道那是忘却侦探的特征,也始终无法淡然处之。
“我叫肘折,肘折警部。以前曾经和你一起共事过。”
“是吗。居然曾协助警方办案,当侦探实在太好了。这真是我的荣幸。”
今日子小姐有点答非所问——然而,她又接着说。
“可是,那些我都已经忘了,所以请不要对我旧事重提。严格遵守保密义务是侦探的职责,所以我不能记得任何自己做过的工作。”
掟上今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肘折警部并非脑部的专家,并不了解这方面的正确理论,只能当成是一个事实——今日子小姐的记忆每天都会重置——她无法累积经验。
无论度过什么样的一天,到了第二天早上便会忘得一干二净——无论解决了多么棘手的案件、介入过什么样的机密,都不会记得。
在这个深怕个人资料或机密情报外泄的时代,再也没有比这样更能严格遵守保密义务的方法了——所以置手纸侦探事务所在业界内确立了独树一格的地位,无人能望其项背。
虽然不能大声说,就连警察组织的高层,也曾多次受到她的照顾。警方求助民间的侦探——这种事原本是不容许发生的,不过,反正受到委托的侦探会忘记受托过的事实,所以也不会演变成牵扯不清的利益关系。
由此可知,忘却侦探在某些情况下是非常珍贵的帮手——只不过,一旦要以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身份参与案件之时,则又另当别论了。
与其这样,要是嫌犯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可能还比较好解决——当然,只要仔细询问那家露天咖啡座的店员,或是检查附近监视器的影像,也许也能验证他的证词,但最重要的那个和嫌犯面对面说过话的人如果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问题就大了。
肘折警部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话虽如此,责备眼前的侦探也无济于事。
“我明白了。今天这么一大早就让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今日子小姐——谢谢你。”
“好说。没能帮上你的忙真不好意思。”
今日子小姐说完,就这么坐着深深地低下头去,头低到几乎都要撞上桌面了——而且一直低着头,迟迟没有要抬起那满头白发的意思。
你不用这么自责——肘折警部正要打圆场,但是仔细想想,今日子小姐根本不记得那件事,自然也没有感到自责的道理,那么她这个道歉,应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在肘折警部陷入沉思的当口,今日子小姐终于抬起头来,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为何要笑脸相对?
“……呃,今日子小姐。”
“在,什么事?”
“这……我已经没有事要请教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吗。”
说归说,但侦探却丝毫没有准备打道回府的样子——甚至不打算站起来。只是保持沉默,用眼神倾诉着什么。
“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只是你这样拼命催我,我也必须斟酌再三才能开口。”
今日子小姐一副就在等你这句话的态度。
“身为一介市民,我对于无法帮上警方的忙感到非常抱歉。因此,可以让我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所长——掟上今日子助警部一臂之力吗?虽然只是绵薄之力,但我可以帮忙调查这个案子哦。”
“你,你是说……你愿意帮忙吗?”
“是的,当然我也会严格遵守保密义务。”
今日子小姐说出其身为忘却侦探的招牌宣传词——这可真是充满魅力的诱惑。可以说是求之不得——不谈什么保密义务,置手纸侦探事务所之所以受到警方重用的理由,主要还是因为这位名叫掟上今日子的侦探,本来就具有出类拔萃的本事——没本事的话,口风再怎么紧也无法受到重用。
无论什么样的案子,都能在一天内解决,速度最快的侦探(也是因为如果要花到一天以上,她就会忘记案子的内容)——这样的今日子小姐,居然愿意免费协助调查。
“咦?什么免费协助?”
今日子小姐一脸“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的表情,清楚明确地把丑话说在前头。
“成年人怎么可能无偿做事?不过要是现在委托的话,我可以给你特别优惠,消费税我自己吸收。”
“……这种喊价的方式是违法的。”
她果然没有一丝无法作证的愧疚,这一切只是明目张胆地在拉生意。
以优雅从容的态度,精明能干地拨着算盘。
这该说真不愧是职业侦探吗……今日子小姐并不是基于好奇或关心在解谜的侦探。
“算了,你能让我打九折,就要谢天谢地了。好吧,就正式请你帮忙,今日子小姐。”
肘折警部说完,伸手出去要和她握手,但当事人却一脸茫然。
“消费税……什么时候变成百分之十的?”
6
虽说只有区区几个百分点,但是不小心给了比预计还多的折扣,仍然让今日子小姐痛悔不已。当她还在懊悔之时,肘折警部已经办好手续。也就是他已经向直属的上司取得向民间的侦探业者请求协助的许可——上司起初虽然面有难色,但一听到对方是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掟上今日子,态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上司也向上司的上司征求同意,上司的上司继续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征求同意——一个小时后,所有问题全都迎刃而解。
除了由于忘却侦探的能力早已受到肯定之外,纯粹也是因为警界高层有很多这位才女的粉丝。
至于直接面对今日子小姐的肘折警部,则无法单纯地称之为粉丝,他反而因为今日子小姐实在很容易惹麻烦,对她有些敬而远之……尽管如此,为了破案,即使稍微被她的任性耍得团团转,他认为也不足挂齿。
“死者叫宇奈木九五——是一名游泳选手。你知道这个人吗?”
肘折对好不容易才从议价失败的打击里恢复过来的今日子小姐说,只见她摇摇头,说了句“请恕我才疏学浅”轻轻否定。
这也难怪——或者该说是理所当然。
对于就连消费税上涨的事都不知情——正确地说是忘了——记忆无法连贯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她的知识从某个时期开始就没有再更新。当然不可能会知道最近几年才逐渐展露头角的游泳选手宇奈木。
更别提嫌犯鲸井的事了。
“二十七岁吗?才这么年轻,真可怜。”
今日子小姐对着死者的大头照合掌说道。还以为她会默哀几秒,没想到她马上接着问。
“死因呢?”
这方面的情绪切换之迅速,专业得就连警方也甘拜下风。
“在浴室里触电身亡……以在自己家里死亡的案例而言,浴室算是最为常见的地点。但如果死因是触电身亡,则又另当别论了。”
肘折警部说着,正要从调查资料里拿出死者的尸体照片,却顿时犹豫了一下。想到让女生看这种尸体的照片会不会太刺激,使他有些迟疑。
“别担心,警部先生。”反而是今日子小姐开口,“即使看到再凄惨的案发现场照片,我明天就会忘记,所以不会造成心理创伤的。”
对了,这也是忘却侦探的优势之一。忘却侦探是和这种职业病无缘的——虽然不是非常有自信,但肘折警部的记忆力也还算与常人无异,所以只能从旁地想象——只要以“反正会忘记”的心态面对,或许人就不会再感到恐惧或厌恶了。
他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身为侦探,可以冷静地下判断,不会受到情感的左右。
肘折警部递给她几张照片——是宇奈木死在浴缸里的照片。
“哎呀,死者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呢。听警部先生说是电死的,我还以为死时会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呢。”
“也是有那样的……但这次大概没什么痛苦吧。”
“游泳选手居然死在浴缸里,听起来好讽刺。嗯……但真不愧是运动选手,肌肉好结实。”
浴缸里的宇奈木是赤裸裸的,对此脸不红、气不喘地进行检视的今日子小姐——肘折警部原本认为这些照片对于女生而言过于刺激,结果似乎就连这一点也是多虑。
“浴缸里的是吹风机吗?有电线延伸出来……嗯?也就是说,是在泡澡时不小心把吹风机掉进浴缸里,因而触电身亡?”
“警方一开始是这样想的。可是……”
“不是那样吗?”
肘折警部点点头。
不过,当然还无法确定必是如此。世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使用各式各样的电器。不然家电产品的说明书就不会厚成那样了——边泡澡边用吹风机吹头发的行为几乎与自杀无异,但就算有胆大包天的勇者敢这么做,或许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就算是勇者,也可能会不小心失手让吹风机掉进浴缸里吧。
“可是,实在很难想象前途无量的游泳选手会这么窝囊……抱歉,死得这么不光采。比起这样……”
“比起这样,假设有个第三者,把吹风机放进宇奈木先生正在泡澡的浴缸里还比较合理,是吗?”
这次连点头都来不及。一再地被抢先一步,总觉得自己的推理很肤浅。
“若是如此,我也有同感。”或许是体察到肘折警部心中所想,今日子小姐又补了一句,“虽然是很与众不同的杀人手法,但是比起打死或刺杀身体锻炼得很结实的运动选手,趁对方正在洗澡的时候偷袭,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很合理。毕竟全身赤裸也比较难反抗……”
“……今日子小姐刚才说游泳选手死在浴缸里是件讽刺的事,其实更讽刺的是,听说宇奈木先生在粉丝之间素有‘泳池畔的鳗鱼’之称呢。”
“鳗鱼?哦,因为是宇奈木先生嘛。可是,这有什么好讽刺的?”
“唉,因为电鳗……”
“……原来如此。毕竟触电身亡。不过,电鳗并不是鳗鱼哦。”
所以要这样穿凿附会,有点过于牵强呢——被今日子小姐这么一说,肘折警部感觉自己有些挂不住面子,可是他马上重新打起精神。
“因此,警方认为这可能是与死者关系亲近的人刻意所为……于是我们立刻将宇奈木先生身边的关系过滤一遍,没想到第一发现者,同时也是死者的朋友,就是最可疑的嫌犯。”
“对于像我这种侦探而言,怀疑第一发现者就像是常识一般……那位先生就是和我喝咖啡——正确地说是请我喝咖啡的鲸井先生吗?”
“是的,就是鲸井留可……他声称自己是死者的朋友,但他们的友谊其实已经是过去式了,听说自从某个时期以后就几乎没有往来。”
“……你是指他们变得疏远吗?”
“不只是疏远,应该说是交恶,说关系糟透也不为过。虽然还无法判断是否会因此萌生杀意……但是,这样的人居然是第一发现者,这一点实在不能等闲视之。”
“的确不能等闲视之呢。”
今日子小姐耸耸肩说。
“如果是推理小说,反而会因为太过可疑,不会觉得他有嫌疑……但毕竟那是小说。只是,鲸井先生成为第一发现者并报警的时间,跟死者的推定死亡时间有出入对吧?才会找我替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
“你能举一反三真是太好了。死者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下午三点五分。我想请教你的,就是鲸井先生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三点……五分?推定死亡时间可以精准到以分钟为单位吗?”
今日子小姐一脸詑异地问道——这也难怪,只要没有目击到死亡的那一瞬间,推定死亡时间通常都会在几个小时范围内。即使发现得再早,应该也无法缩小到以分钟为单位。
唯有这次,这点是办得到的。
“因为屋里的断路器跳掉了。大概是在吹风机掉进浴缸里的时候吧。”
“是哦。”
“结果搞得室内的电器全都停下来了——这使得从断路器跳掉的时间,就能判断出宇奈木先生触电身亡的时间。”
“……这样啊?可以知道断路器是什么时候跳掉的吗……”
“比如说,像是预录功能就在那一刻停止录像啊。只要调查录下来的电视节目中断的时间……”
肘折警部说到一半,发现今日子小姐的白发四周飞舞着问号——对了,必须先向她解释预录功能。那种录像机和吹风机不一样,是最近才问世的家电产品,所以不在今日子小姐的记忆范围内。
“是哦,原来如此。可以连续几天,二十四小时完整地录下电视节目,真是惊人的功能啊。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优秀的记性就好了——可是这样也只是知道断路器跳掉的时间,不代表就能知道死者的死亡时间吧?”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举例来说,只要让预录功能在某个时刻停下来,或许就能假装断路器是在那个时候跳掉的……”
今日子小姐示范的推理让肘折警部大吃一惊——当然,若以原理上来说,就像是先拨动时钟指针之后再加以破坏那样,与传统的不在场证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刚刚才知道何谓预录功能的今日子小姐,竟然能立刻建立起这样的推理,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大侦探。
“如果只有预录功能,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今时今日,房间里多的是家电呢。要让所有的定时装置同时停止,我想并不容易。”
“这样呀?嗯,这部分等一下到了现场再确认就好。鲸井先生……最可疑的嫌犯说他在推定死亡时间——三点五分的时候和我在一起吗?”
“是的。”
“那他就不是凶手啦。”
“……如果你能证明他不在场的话,的确就不是。”
先不管今日子小姐在言谈之中似乎把这之后要带她去案发现场当作是前提似的——那个不在场证明的确是个瓶颈。
即使不完美,嫌犯还是有不在场证明。
“我的证词一点也靠不住。所以鲸井先生还是最可疑的嫌犯呢。”
今日子小姐讲来满不在乎。这么一来,肘折警部甚至有点同情鲸井了——本来,应该再也没有比名侦探担保的不在场证明更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不过这个前提是他不是杀人犯,才值得同情——诚如今日子小姐所说,眼下他的确还是命案的头号嫌犯。
“鲸井先生说是因为死者约他才去对方家吧?这件事求证过了吗?”
“求证过了。手机里有通话记录。最近宇奈木先生主动找过鲸井先生好几次——通话内容不得而知,但也可能是催他还钱。”
“如果是那样,或许真会成为杀意的导火线呢。嗯……只是这么一来的话,又会产生别的疑问了。”
“别的疑问?什么疑问?”
“嗯,根据这份调查数据,鲸井先生以前曾是与宇奈木先生旗鼓相当的游泳选手,目前也仍在运动中心当教练。由此可知,他对自己的体力应该是有自信的。这样的人会选择这么复杂的杀人手法吗?”
这倒是肘折警部没想过的着眼点——从这两天见到鲸井的印象来看,他自游泳界引退之后,似乎也还毫不懈怠地锻炼身体。若说是工作需要,也多少是有需要吧。但是毕竟他那份教练工作也不是正职,或许单纯只是现役时代养成的习惯。
总之,如果假设他采取趁人泡澡时电死对方的杀人手法,是为了避免与宇奈木正面冲突,倒是不太符合鲸井给人的印象。
“就算是有练习,可能也打不赢现役运动选手宇奈木先生——或许凶手是这么判断的。如果是这样,胆子还真小呢。”
“也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吧。”
“抑或是——”
今日子小姐将调查资料整叠放在桌上。看样子,她已经全部看了一遍。
“需要用那种杀人手法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虽然我无法作证,但如果鲸井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事情应该就是如此——为了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下手。”
7
要带身为一般民众的今日子小姐进案发现场需要另行申请许可,所以抵达宇奈木家时已经过了中午。肘折警部鼓起勇气约她吃午餐,却被委婉地以“现在没有那个美国时间”为由拒绝——不过,无法从事一天以上调查的忘却侦探,没有时间悠闲吃饭也是事实。也罢,能和她在警车里坐着吃甜面包,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