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视为奥运金牌候选人的运动选手,居然住在这种……该怎么说呢……还真是普通的公寓啊。因为是名人,我还以为他会住在安保系统更完善的地方。”
“真的在奥运场上拿到金牌的话,或许又会不一样了……运动选手这个职业,似乎不像外表给人的感觉那么有赚头。”
当然,比起住在两层楼老房子的鲸井,宇奈木的生活环境算是好得不得了了……看来知名度似乎不见得一定等于收入。
“大门不会自动上锁,出入口也没有监视器……电梯里虽然有监视器,但是只要走楼梯,就可以避开了……宇奈木先生的房间在七楼对吧?”
“是的,因为是702号房。”
在进入现场以前,今日子小姐就已经开始取证,直到702号房前——警方的取证工作已经告一个段落,所以现在不再管制进出,也没有人负责监视。肘折警部拿出向管理公司借来的钥匙开门。
“宇奈木先生一个人住对吧?以独居单身男性来说,他还真是租了个很大的房间呢。同样的租金,应该可以找到设备更完善的套房才是。”
进屋后,从玄关看到好几扇门的今日子小姐这么说。肘折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疑问。
“他的性格似乎很爱交际,为了可以邀请朋友或后辈来家里,所以租了大一点的房子……嫌犯鲸井先生以前也经常来,所以才会有备份钥匙。”
“照这样说来,就不只是鲸井先生有备份钥匙了吧……鲸井先生虽然是头号嫌犯,但有第二、第三号嫌犯吗?”
“这个嘛……从这个角度来看,鲸井先生或许可说是唯一的嫌犯。”
因此,如果他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就会陷入没有嫌犯的窘境了。
“考虑到现金不见了这一点,也不排除可能是入室抢劫杀人,但因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也没有哪扇窗户被打破——而且浴室里本来就没有窗户。”
“可是,如果他是死于意外,现金丢失不就很奇怪了吗?”
“这也不一定。毕竟是现金而非金银珠宝,也可能是他自己花掉了。”
“换句话说,也不能排除意外死亡的可能性吧——嗯,我瞧瞧。”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打开浴室门,再拉开通往泡澡间的折叠式拉门,往里面探头查看——虽然没有就这么穿着袜子直接踩进去,但动作还是一如往常地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累赘。让肘折警部甚至心想早知道就该带部下来,好让他们向她学着点儿。
“浴室也很宽敞……泡澡间跟……浴缸都很大……”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回头,找到洗脸台旁边的插座。仿佛正以目测的方式测量距离。
“我还以为吹风机的电线一般没有这么长……这个距离还真有点不上不下的。插头插在洗脸台的插座里时,不见得能拉到浴缸吧。”
“刚刚好可以拉到哦。”
“拉是拉得到,但使用起来还是称不上顺手吧。就算急着把头发吹干,也没必要这么勉强——如果不是超级乐观的人,应该都会想到如果把电线拉得太紧,可能会让吹风机掉进浴缸里。”
“那么,果然不是意外喽?”
“天知道呢……我只是觉得即便是作为杀人的工具,这电线的长度还是挺靠不住的。”
纵使要伪装成意外死亡有些勉强,也必须要使用吹风机吗——今日子小姐边说边脱下袜子。虽然只是脱袜子,但是脱的动作却异常性感,搞得肘折警部下意识地赶紧移开视线——然而再转头看,她已经不见人影。原来她光着脚丫,已经在检视泡澡间。
“嘿咻。”
今日子小姐毫不迟疑地坐进浴缸里——因为没有放水,不会弄湿,但是行动之大胆实在令人叹为观止。看样子,她似乎想用跟死者同样的姿势来检验现场。
“今日子小姐,你有什么假设吗?”
“没有,现阶段还毫无头绪。单纯是想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做一遍。”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在浴缸里伸展双腿,摸摸水龙头——以她娇小的身材,这套系统式卫浴的尺寸刚好可以让她伸直手脚泡澡。不过,竟然敢在刚刚死过人的地方伸展手脚,只能说她的神经实在太大条了……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肘折警部,要他这么做,也会吓得裹足不前。
“嗯……”
今日子小姐抱着胳膊站起来,看表情显然伤透脑筋,回到浴室的入口。
“搞清楚些什么了吗?”
“是搞清楚了一些事,但没搞懂的事也变多了。”
今日子小姐说的话才令人搞不清楚,之后她又花了一个小时,翻遍宇奈木的住处——两室一厅的每个角落。由于警方已经检查过,所以她并未找到新的证据,但今日子小姐对于自己白忙一场,似乎也没有太失望的反应。
“如警部先生所说,也没有人从窗户入侵的痕迹……不过,这个房间整理得还真干净,以独居男性而言,似乎也太干净了……还是警方在取证的同时顺便整理的呢?”
“不,警方并不会提供这么贴心的服务……”
经她这么一说,肘折警部才意识到这一点。的确,宇奈木的住处十分整洁干净。与其说是侦探,这更像是女性特有的观点——可是,他不觉得这跟命案有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或许不是宇奈木先生,而是凶手整理的。”
“为、为了什么?”
“要是能知道这一点的话,就不需要侦探啦。”
今日子小姐微微一笑,接着就往客厅里的沙发一坐,简直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姿势极为优雅——剩自己一个人站着也不是办法,所以肘折警部也在她的正前方坐下。
“虽然找不到有力的证据,但若是让我就印象来说的话……”肘折警部才坐下,今日子小姐就开口。“鲸井先生涉嫌重大。即使抛开他是第一发现者这件事,他也太可疑了。”
“这样啊……比方说哪里可疑呢?”
“摁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反应,觉得很不对劲,于是用备份钥匙开门进去——总之先将为什么他手上有备份钥匙的疑问搁到一边,其实到这里还好。可是当警部先生接获报案赶到这里的时候,鲸井先生是先把门打开,然后才解开门链的吧?一般人去到别人家,会锁上门链吗?”
“嗯……”
“照理来说,根本不会锁门吧。如果需要锁门,会是什么理由呢?”
“因为不想受到打扰,或是鲸井先生正在屋子里从事见不得人的行为——吗?例如清理现场……”
“我不认为他有那么多的时间打扫整个房间……但如果只是在浴室里动些小手脚,或许就有可能了……例如毁灭证据之类的?”
“不过这只是假设。”今日子小姐补上这句。
的确,现阶段就算逼问鲸井为何那时要锁上门链,只要他推说“没想那么多”,警方就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即使像推理小说那样有再多的小疑点或矛盾之处,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案子,大部分的疑点矛盾都只要一句“没想那么多”就会被解决——这才真是不需要侦探。所以侦探必须着眼于更基本的疑问及矛盾才行。
“况且无论再怎么可疑——不,愈是可疑的情况,愈要罪疑惟轻,这是法律的理念。基于无罪推定的原则,就算心证是有罪的,只要缺乏物证,就只能认为鲸井先生是清白的。”
“呃……”
“咦?怎么?难道法律的理念和原则也像消费税那样早已不同,只是我不记得而已?”
“没有没有,不会的,怎么可能。”
虽然身为警察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然而实际上,警察这一行干久了,就会知道那既不是理念也不是原则,只不过是漂亮话,因此对于这社会感到绝望的同仁也大有所在。
在某些层面上,侦探的工作其实比警方更介于灰色地带,今日子小姐居然能天真地说出这种话,着实令人感叹——或许就算对这社会感到绝望,也能把它忘记的今日子小姐才能说出这种话吧。
只有忘却侦探,才能毫无顾忌地体现恶其意,不恶其人。
“全都是一些假设,真不好意思,警部先生。如果鲸井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成立,现在会是什么样情况呢?换句话说,如果我不是忘却侦探,而是能好好地为鲸井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话。”
“那样的话……”
又是个假设的问题,而且也不是光凭肘折警部的判断就可以决定的事,不过基于经验法则,还是能表达一下自己的见解。
“应该会把他从嫌犯名单里剔除吧。只要不在场证明成立,不管再怎么涉嫌重大,都不可能起诉——拘票也申请不下来吧。当然,必须仔细调查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也就是你是否为鲸井先生的共犯,是否为了包庇鲸井先生而做出伪证就是了……”
只是,以现况来说,今日子小姐没有包庇他的理由——明知毫无意义,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做了调查,但是都找不到掟上今日子与嫌犯鲸井之间在前天以前的交集,他们两人完全是初次见面——而且就算更早之前见过面,忘却侦探也把这事给忘了。
“既然目前是这种情况,就应该寻找其他的嫌犯不是吗?”
“……”
今日子小姐问到这里,抱着胳膊,陷入沉思——她该不是在对于自己不能作证,害得别人无从洗清嫌疑一事而感到自责吧?
从肘折警部的角度来看,事到如今,反而觉得这个差点就成立的不在场证明充满了斧凿的痕迹——关于这一点,当然还是得采取罪疑惟轻的原则。不管是理念,还是漂亮话什么的。
然而今日子小姐却这么说:“我这就去向因为我的缘故,使得他无法从嫌犯名单除名的鲸井先生道歉吧。”
她一脸歉意——才怪,硬要归类的话,不折不扣是恶作剧的表情。
8
就让警方调查陷入混乱停滞这点来说,鲸井的不在场证明还不算是一败涂地,但是想当然耳,此时此刻的他也很难静下心来过日子。
因为鲸井实在没想到,他选来作为自己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居然会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因为实在不可能设想到世上居然有忘却侦探这种职业,也没什么好反省的。
这个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
既然眼下还没有被限制行动,看来他的不在场证明暂时还不算是失败的吧……虽然不算失败,但也不够完美,这使他觉得前途茫茫。要是能取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无论自己再怎么可疑,一切也就仅止于怀疑……
昨天为了排解烦闷,在网络上买了她看的那本书,当天就收到了书,一直看到深夜。与其说是排解烦闷,这个行为其实是为了证明他前天的确见到了那位白发的女子,和她说过话——不过别说是推理小说,鲸井连铅字本身也看得不是很习惯,结果光看完一篇短篇就筋疲力尽了。
那天她看的那篇短篇小说,说很有趣要推荐给他的作品——须永昼兵卫的《改心刑》。
那是个奇妙的故事。
内容大幅度地偏离了鲸井过去看过的那些寥寥可数的推理小说、连续剧及电影等影像作品给他带来的印象——鲸井在悬疑推理这方面并没有深入的造诣,所以不敢说得太肯定,但他觉得这篇小说比起悬疑推理,更像是科幻或奇幻类的作品。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大坏蛋——是个只能用大坏蛋来形容,生来就罪大恶极的人。传说他把六法全书里所有的犯罪全都干过一轮,世上所有的犯罪都是他干的好事,总之是个恶贯满盈的人。
那样的人也得迎接伏法之日。
被逮捕、被起诉、被判定有罪,当然也被判处了极刑——就算是坚决反对死刑的人权论者,也无不赞成他的死刑。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名叫反峰,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心理学家兼外科医生和法官,一口咬定就算是像他那种大坏蛋,也不该只是处死了事。如果因为他是大坏蛋,才要杀死他的话,那么只要他不再是大坏蛋就行了——
只要让他“改心”就行了。
当然,大坏蛋之所以会是大坏蛋,就是因为从没想过要改过向善,但反峰口中的“改心”,也并不是单纯的“改过向善”之意,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把他“改造成有良心”。
最后,反峰不顾世人呼吁——像是“别做那种拖泥带水的事,应该立刻执行死刑”之类的反对意见,为大坏蛋进行了外科手术。
结果大坏蛋还真的重生了。
他成了一个懂得理解别人的心情、愿意相信别人、为别人尽力、从纯真的角度看事情、跟弱者站在同一边、不伤害任何人、谦虚且心地善良的人——改头换面成了一个好人。
于是,获释的大坏蛋变成大好人——
“有人在吗?”
正当鲸井回想短篇小说的故事到一半,耳边传来敲门声和女性的声音。因为那声音听来悠悠,害他也没想太多就把门打开。站在走廊上的是面目狰狞的肘折警部,还有就算对方忘了他——他也绝对不会忘记对方,满头白发的今日子小姐。
“啊……呃。”
必须使尽全力,才能隐藏内心的动摇——不,别慌。今天那两个管教不周的部下没有跟来——显然不是申请了拘票要来逮捕鲸井的。
相反地,他还带着鲸井不在场证明的关键人物今日子小姐同行——从这点看来,或许不是那么悲观的展开——虽说已经忘了他,但是看到他的脸,说不定就会想起来,因此才带她来找自己吗?
如果是那样,态度可不能太差。在当面对质的时候,态度最好还是友善一点。
“警部先生,还有……今日子小姐,对吧?请问有什么事?是案情有什么进展了吗?”
“没有,还在全力调查中……怎么样,今日子小姐?”
肘折警部这么问她——是来当面对质的吗?
“嗯……果然见了面还是想不起来呢。初次见面,我是掟上今日子。”
今日子小姐说道,低头行了个礼。
真像是个恶劣的玩笑啊……若非这样面对面,鲸井依旧半信半疑,可是她似乎真的把那天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本内心还有些别扭,感觉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是个不值得记住的无聊男人,但想必事情并非如此——记忆每天都会重置的忘却侦探。
“你要再从头追求我哦”——临别之际,她曾经这么说。当时要是能更认真地倾听这句话就好了,但现实就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我叫鲸井留可……虽然并非初次见面,你好,初次见面。”
“鲸井先生,前天下午三点左右和你说过话的女性,就是她吧?”
“是的,没错。”
鲸井如是回答肘折警部的再三确认——虽说只有鲸井单方面记得她,不在场证明是无法成立的,但是这么有特色的女性,他也不可能认错。
“今日子小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鲸井还是试着问了问。
“完全不记得,一点也不记得。”没想到却惨遭今日子小姐非常用力的否认。“对不起,鲸井先生。要是我能为你的不在场证明作证就好了——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咦?”
“进屋里。外面好冷。”
“啊,嗯……可以是可以。”
“谢谢。”
由于对方拜托得太过于自然,于是鲸井也很自然地答应了,但是想想因为好冷就要求进到别人家里,实在是个厚脸皮的要求。而且不只今日子小姐,还让警察——肘折警部进到家里,这显然是个失策。
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所以鲸井觉得让他们进来也无所谓,只是碰上这个白发女子,自己总是会乱了方寸。
并不是总被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而是感觉老是被她不动声色地踏进自己的世界。实际上,她也就这样踏进自己的房间里了……
“警部先生,你要喝咖啡吗?今日子小姐是黑咖啡吧?”
鲸井一面准备饮料,一面不着痕迹地在谈话里夹带前天见过面的信息——今日子小姐趁他准备饮料的时候在屋里东张西望,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不过真是吓了我一跳呢。没想到今日子小姐竟然是个侦探。”
“前天的我没说吗?”
“你没说。啊,不过,你说你的工作是调查……”
“是的。因为是侦探,调查就是我主要的工作。”
虽然觉得话都是她在说,但的确是鲸井自己误以为她在做问卷调查。
侦探……回想前天的对话,今日子小姐好像很爱看推理小说,难道是因为崇拜名侦探,所以才会从事这份工作吗?那样的话,她或许正好来到为了侦探的理想与现实所苦的年纪也说不定。
虽然看起来似乎完全不以为苦……
忘却侦探——吗?
“我想请教鲸井先生两三个问题,可以吗?”
当鲸井端出三人份的饮料放上矮桌的时候,开口问他的不是肘折警部,而是今日子小姐。
“嗯……好的,请说。”
鲸井又轻易地答应她了。
并不是他掉以轻心,只是今日子小姐发问的时机太巧妙了。
“可以请你详细地告诉我,你发现宇奈木先生的遗体当时的状况吗?”
“我已经向这位警部先生说过一次了……”
“我是指详细的说明。一字一句,巨细靡遗的。”
虽然百般不愿,但也找不到适当理由来拒绝——心想绝不能露出马脚,却反而因此更无法不答应她的要求。
鲸井一五一十地将发现当时的状况告诉他们。而且还由于希望让调查更加陷入混沌,故意说明得比今日子小姐所要求的还要巨细靡遗。当然,关键部分依旧是隐瞒不表——对方应该不会注意到——不可能注意到的。
“唉,居然会发现朋友的遗体,一定很难受吧。还请节哀。”
今日子小姐如是说。在鲸井交代来龙去脉的过程中,她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比起他讲了什么,似乎更关注他怎么讲——至于感想就像这样,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嗯,我还想说久别重逢,心里期待得很呢……”
“想说久别重逢,心里期待得很——却在去见他之前,向正在喝咖啡的我搭讪吗?”
啊,打断你说话真不好意思——今日子小姐装糊涂。鲸井则心里一惊。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在制造不在场证明上确实有些勉强——该说是没办法,或说这原本就是有些为难的部分,像自己这种血气方刚的男人,居然会放弃继续和今日子小姐这种女性聊天的机会,去赴宇奈木的约……
一般人大概会选择放同性朋友鸽子,继续和今日子小姐聊天吧——更何况宇奈木不过只是“以前的朋友”。
要是不在场证明能完美成立,鲸井认为这是个人心证,纵使有点可疑,也算不上瑕疵,但如今不在场证明变得这么不完整,就只会剩下疑点。
话说回来,当他在露天咖啡座向正在看书的今日子小姐搭话的那一刻,心里其实想着就算被她拒绝也无妨——鲸井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想死皮赖脸地纠缠一个人喝咖啡的女性,这样她本人和四周的人都会留下印象,只是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爽快地同意让他并桌,还聊得挺投机的。现在想来这实在不是不幸中的大幸,而是大幸中的不幸。
“请别介意,是看到充满魅力的今日子小姐,忍不住主动找你说话的我不好。聊得一起劲,当我想起和宇奈木有约,还真的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有点勉强,但也只能用这个借口撑下去了。当然心里也有“称赞对方很有魅力时没有人会不领情”的算计。然而今日子小姐只是一脸笑眯眯,对此没什么特别反应。
“可是,如果鲸井先生没和我聊天,早点去找宇奈木先生的话,或许就能避免他死于意外了。”
“不,还是来不及吧。因为我和今日子小姐说话时,似乎就是那家伙把吹风机掉进浴缸里的时候。”
由于今日子小姐用了“死于意外”这个词汇,鲸井反射性地顺着她的话说,但是一旁的肘折警部却一副严肃表情。面对那种表情所带来的无言压力,鲸井忍不住东想西想了起来。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好警察坏警察”那种白脸黑脸战法吧——不,今日子小姐并不是警察……可是她向鲸井问话的内容,绝不输给警方的侦讯。
“你上次造访宇奈木先生的住处,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嗯……好几年前吧?太久了,我不记得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也就是说,鲸井先生终究没能在宇奈木先生的生前再见他一面喽?只通了电话?”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在一一排除细小的疑点而已——无法为鲸井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作证,我觉得非常抱歉,所以就想说能否来帮你洗清嫌疑。”
“哦……”
“毕竟调查是侦探的拿手好戏,希望能在这方面贡献一份心力。”
她愿意帮忙的话自然是感激不尽,但是鲸井还没有单细胞到听美人这么说,就把她说的话照单全收。更何况今日子小姐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无疑加深了鲸井的嫌疑。
“可是,电话呀……当然是移动电话吧?”
鲸井无法揣测“当然”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刚才在室内东张西望,看来就是在检视有没有家用电话。说不定她也曾这样检视过宇奈木的家。
“你在约好的时间摁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人应门,你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就用备份钥匙开了门进去——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
鲸井把差点又要脱口而出的“有什么问题吗”吞回去——要是一直试探发问的用意,反而会很可疑。
“为何在进入宇奈木先生的家之前,不先打通电话给他呢?”
糟了——鲸井心想,不知道脸上有没有露出破绽——他连忙用“啊,说得也是,我一下子没想到”来辩驳。事实上,要是被对方一下就逼问“即使是有备份钥匙的人,没打电话就擅自进入宇奈木的房间,岂不是非常奇怪的行为吗”之类的,就会变成致命的失误了。
明知没人在看,还装模作样地摁了好几次门铃,既然都演到这地步,就算知道对方不会来应门,也该打通电话的……但那又怎样,还是可以用“我一下子没想到”蒙混过去。
“不管怎样,宇奈木那家伙那时候已经死了。”
“说得也是呢。死在浴室里——只是,鲸井先生,有件事务必请你告诉我,你是怎能发现宇奈木先生遗体的呢?”
“……怎能发现……?嗯,你这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不明白。宇奈木的尸体又不是藏在地板底下或天花板上——是躺在浴缸里,又没有盖盖子,就连五岁小孩也能发现。
“不不,五岁小孩才发现不了呢。你就别谦虚了——因为一般人进屋找人的时候,可不会从浴室开始找啊,通常会先从客厅或餐厅找起吧。”
“啊……这个啊。”
鲸井瞥了一眼肘折警部。前天在案发现场接受他的侦讯时,自己是这么说的——用备份钥匙进到屋里,马上就发现浴室里的尸体——当时是判断尽量不要说一些无谓的谎言……要假装现在才想起来吗?自己只是没说,但是在进浴室查看以前,已经先看过客厅和餐厅了吗?或许对方会说这种事怎么可能忘记,不过眼前就有个因为忘记而无法为鲸井证实不在场证明的忘却侦探,要指责他这种说辞缺乏说服力也说不过去。
然而,如果说他检查过客厅和餐厅,那些房间就必须留有鲸井的指纹才行——真是进退两难。
“没什么,只是巧合罢了。因为摁门铃没反应,我下意识地猜想他该不会是在洗澡吧。以前我们感情还很好的时候,也遇过好几次他这样……该说那家伙懒还是邋遢呢?他可是个会在洗澡时睡到不省人事的家伙呐。”
他的确是个会在洗澡时睡着的家伙,但遇过好几次他睡着则是骗人的。不过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旁人无法判断其真伪。
“只是碰巧最先查看的是浴室而已,没什么可让侦探小姐参考的。”
“毕竟浴室门是离玄关最近的嘛。”
“嗯,没错没错。”
“宇奈木先生经常会在傍晚才开始泡澡吗?”
“是呀。那家伙运动完以后不只是会冲个澡,还会泡澡……与其说是爱干净,我猜他是想要多放松一些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鲸井满心以为今日子小姐接受了这套说词,正要放下心中大石,没想到她却更加逼近。
“可是,这么一来就更令人费解了。因为如果是这么想,反而一下就会放弃进浴室找人吧。”
“嗯……?”
什么意思?她该不会是要说向正在洗澡的人搭话是不礼貌的行为吧?如果对方是女性,或许真的不太礼貌,但对方是男的,而且彼此都是男的,到底有何不妥?要鸡蛋里挑骨头也不是这种挑法吧。
“不是不是,不是要挑什么啦,鲸井先生。毕竟宇奈木先生当时已经因为吹风机掉进浴缸里电死了啊?”
“这、这我知道啊。”
“也就是说——在那时候,屋子里的断路器开关是跳掉的。”
即使她这么说,鲸井还是没有概念。开关跳掉又怎样?虽说会问这个倒是不怎么意外,实际上,浴室里的灯也的确没打开——没开吗?
“……如果浴室里的灯没开,一般都会认为里头没人吧?”
肘折警部语重心长地说——看他的反应,似乎也是现在才想到。
“那间浴室并没有窗户,如果不开灯洗澡,就会暗到什么都看不见。”
“也是……”
“要是我,就算怀疑宇奈木先生在洗澡,但在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就会判断他‘应该不在这里’吧。就算要再检查一次浴室,也会是在检查过客厅和餐厅以后——然而,你却在当下选择更进一步检查泡澡间,进而发现了宇奈木先生,真是了不起的调查能力。换作是我,可能在看到走廊上一片漆黑的时候,就认为他不在家,掉头走人了。”
“呃,别这样称赞我啦,真是难为情。”
虽然从她的话里只感受到嘲讽,但鲸井还是这么回答,总之只能笑着蒙混过去。冷静点——根本没有任何物理上不可能的矛盾,根本证明不了他是因为知道那里有尸体,所以才会一进门就从浴室开始找。
“搞不好是宇奈木那家伙在呼唤我吧。或许想引导我找到他……”
鲸井试图将话题带往这种怪力乱神的方向来自圆其说。
“但结果还是没有救到他的命。”
却被今日子小姐毫不留情的一句完全否定。
“啊,难不成你是看到电线了?看到吹风机的电线从洗脸台延伸到泡澡间,所以才觉得不对劲。”
今日子小姐给了鲸井一个根本是下台阶的假设,他差点就不假思索地咬住这个饵,但又想到不管洗脸台或走廊上都是一片漆黑,在那种情况下,怎能说是看见吹风机的电线?当然,因为真的看见了,就应该说看见了吧?虽说是一片漆黑,却也不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只是,那也可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有东西在那里,所以才会看得见也说不定——那样的话,这时如果声称看见了,将会是致命的失误。所以,鲸井只慎重地回了一句“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话说回来,发现宇奈木先生的遗体之后,鲸井先生做了些什么事呢?”
“……当然是马上报警啊。用手机……”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嗯,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就好——人有时也会毫无理由,下意识地锁上大门和门链的。”
今日子小姐微微一笑,如此说道——意味深长,但是鲸井并不明白她的用意。虽然不明白,可是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不能再跟她讲下去。
虽说逃得了一时也逃不过一世,总之必须扭转被她带着走的步调。
“……不好意思,警部先生。”
鲸井对今日子小姐的问题视若无睹,转向肘折警部。
“我今晚还得去游泳池,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
“游泳池……是工作吗?”
“不,不是工作,只是不想荒废例行训练……”
其实才不是训练这么正式的行程,不过预定要去健身房游泳倒是真的。
“这样啊,那我们也叨扰太久了,真对不起。”
今日子小姐站起身——对着似乎还有问题想问的肘折警部讲了声“我们走吧,警部先生”之后,以平静的笑容对鲸井说道。
“打扰了,鲸井先生。能向你请教真是太好了。请放心,我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只要你真的是无辜的。”
“……谢谢,那就全靠你了。”
我或许找了一个不得了的对象来为我的不在场证明作证——鲸井第一次这么想。
9
肘折警部和今日子小姐离开鲸井的公寓之后,直接前往电器行——为了购买吹风机。先是今日子小姐提到想要买一把“和让死者丧命的吹风机同样机种的新品”来实地测量电线长度,于是肘折警部就陪她来了。
最新型家电的新奇感让今日子小姐显得兴高采烈,看在肘折警部眼中,却是令他不禁莞尔的景象(对于完全无法吸收新知识的今日子小姐来说,来到电器行大概就像是来到未来吧)——买完东西,再回到宇奈木的住处时,刚好是傍晚五点。
傍晚五点——正是鲸井前天发现宇奈木尸体的时刻。虽然不是特地锁定这个时间前来,可是如果要确认状况的话,现在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进到屋内,没打开走廊的灯,就直接走向浴室——如同今日子小姐对鲸井所说,真是一片漆黑。看到这个光景,实在不会想到有人正在里头洗澡。
“肘折先生,麻烦给我吹风机。”
“啊,好的。”
从纸袋里拿出吹风机,拆开包装。虽然还是请店员开了收据,但是能不能以经费报销,目前还很难说。
“请用,小心哦。”
“感谢你的提醒。不过,吹风机本身应该不是那么危险的物品吧……浴室现在也是干的。”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把插头插进洗脸台的插座,将吹风机拿进泡澡间,直接把吹风机轻轻地往浴缸里放。
不出所料,电线长度虽然勉强拉得到浴缸旁,却无法让吹风机够到浴缸底部——只能垂挂在浴缸边缘。
“这个构图跟警部先生当天看到的一样吗?”
“是一样……不过,如果是这样,插头可能会因为吹风机本身的重量而松脱吧。”
“当浴缸里放满水的时候,因为有浮力,倒不至于会脱落……不过,就算能拉到浴缸这边,要吹头发还是有点问题。如果是在浴缸外面也就算了,但是在浴缸里,还是过于勉强呢。更何况……”
嘿呀——今日子小姐拿住垂挂在浴缸边缘的吹风机,打开开关。吹风机送出热风,吹动了今日子小姐的白发。
“嗯……”
今日子小姐拿着吹风机让热风从四面八方吹拂着自己的头发——但头发原本就没有湿,因此白发轻柔飘逸地随风翻飞。
还以为她会玩上好一阵子,却见她慢条斯理地关掉吹风机,回到浴室外面。肘折警部虽然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但完全不懂这些行动有何意义。
“你在做什么?吹风机的风力测试吗?”
肘折警部半开玩笑地问,今日子小姐回了一句“是呀,是风力测试呢”之后,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最近的吹风机,性能都好棒哦,吓了我一跳。”
“呃,今日子小姐。我知道你对家电的进化很感兴趣,但是时间……”
肘折警部指着手腕上的表。害她手忙脚乱固然不好,但是忘却侦探是有时间限制的。记忆每天都会重置的掟上今日子,无法花一天以上的时间调查同一个案子——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虽然还不用开始焦急,但也不是可以慢慢磨蹭的时间了。
“不,是说——警部先生,你需要这把吹风机吗?”
“哦,结束搜查之后,如果你想带回家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只是要吹干头发,需要用到这么多的功能吗?”
“啊。不用。”
还以为自己很贴心,结果却是个篮外大空心——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肘折警部赶紧用“我用便宜货就好”回答她的问题,但就连这个回答,其实也是挺死要面子的虚言,肘折警部洗完头发,根本不用吹风机,通常都是放着自然干。就算会要面子,他也不是会在意体面的性格。
“就是说呀,即使是我这样的长度,也不需要这么大的风力——这个,该不会是长发女生用的吧?”
“……啊。”
今日子小姐的白发是及肩的波波头,就连这种发型也用不到的吹风机,身为运动选手,而且还是游泳选手的宇奈木——会需要吗?
回想他泡在浴缸里的尸体,的确是还不到平头,但也是非常短的短发。虽然不自觉地接受了浴室与吹风机的组合——可是世上也有完全不需要吹风机的人。
那个长度,只要用厚一点的浴巾就能擦干了吧?
“……嗯?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就是意味着一种可能而已。当然,即使是短发,也可以用吹风机,或许也有会在浴缸里吹头发的怪咖——可是,若要把这些极端可能性也考虑进去,那么造成宇奈木先生死亡的这把吹风机,也可能不是他的东西。”
“……你说这可能是凶手带来的凶器吗?一开始就决定拿这个当凶器,所以尽可能选择风力最大的机种?”
若是如此,这就是物证了。不是在案发现场拿宇奈木的私人物品来用,而是凶手带私人物品进来——就算不是凶手的私人物品,假设是凶手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嗯……”
终于找到与凶手有关的细微线索,令肘折警部雀跃不已,然而发现这条线索的今日子小姐本人却一脸阴郁的表情。
“怎……怎么了吗?接下来只要追溯鲸井先生最近的行踪,调查有没有购买吹风机的记录就行了……”
这样的话,由于会演变成地毯式搜索,就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搞定了。不过能走到这里,忘却侦探已经是十分尽责了。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宇奈木先生在浴室里吹头发,不小心让吹风机掉进浴缸里,因此触电身亡——这是凶手想编的故事吧?”
“是的。”
“这个故事的疑点在于——有人会冒着就连小孩也知道的危险,坐在浴缸里吹头发吗?就当作真的是在浴缸里使用吧,吹风机的电线是不是太短了点?还有刚才提到的,宇奈木先生需要风力这么大的吹风机吗?”
“没错,简单整理起来是这样没错。”
所以才可疑。
一开始被认为是意外身亡的这起命案,之所以会产生凶杀案的疑虑,不只是因为第一发现者很可疑。
“可是,可是哦,假设有人——不见得是鲸井先生,假设有人利用吹风机当凶器,杀死正在泡澡的宇奈木先生的话呢?”
“嗯,我正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能消除刚才提到的任何一个疑点吗?”
“这个嘛……”
应该可以吧——她嘴上虽这么说,肘折警部却感觉到或许实不尽然。
假使凶手打算将这起命案伪装成因为死者本人不小心造成的意外,那么凶手应该比任何人——当然包括今日子小姐、肘折警部在内,都会先注意到这些疑点,并妥善处理才对。
“难道是‘为了让人以为是意外’这个前提错了吗?关于电线长度,我也是来到现场才发现的。凶手总不可能随身携带延长线,或许到客厅找找也会有,但考虑到万一宇奈木先生在那时洗好澡走出来的风险……”
“如果不是为了让人以为是意外,应该会把吹风机带回去……因为如你所说,吹风机会变成物证。只是,如果想要伪装成意外,却又特地带死者平常没有在用的吹风机来现场,就很奇怪了。无论是视为意外还是他杀,都无法解释宇奈木先生的死所呈现的疑点和矛盾之处。”
“……可是,鲸井先生的确很可疑吧?”
“很可疑。”
关于这点,今日子小姐倒是毫不迟疑地断定。
“鲸井先生身为第一发现者所采取的行动,只有‘可疑’二字能形容——刚才和他本人聊过之后,说他的嫌疑愈发重大也不为过。他虽然试图自圆其说,但他在这房间里的举动,却很明显是‘知道宇奈木先生已经死在浴室里’的人才会有的举动……可疑到这个地步,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显得很刻意,或该说是颇奸诈吧?”
“奸诈?”
“假如我不是忘却侦探,鲸井先生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成立的话——如此一来他向我搭话的时间就刚好是推定死亡时间,这不是太凑巧了吗?”
虽然第一发现者一定有问题并非不成文的规定,但不在场证明过于完美的人反而可疑倒是推理小说的铁则之一。
“那么,鲸井先生向今日子小姐搭话,是有意要制造不在场证明吗?”
“这么想,一切就说得通了。比起认为是偶然会更合理。”
“但要是这么想,鲸井先生的不在场证明结果仍然会成立。因为他在死者的推定死亡时间,主动找今日子小姐说话的事是千真万确的。”
“没错。所以我推测他是不是用了什么诡计,在浴室和吹风机上装了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