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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诡计?这么说来,你刚刚提到过。”

“换句话说,为了实现那个诡计,就算有点牵强,也必须使用吹风机作为凶器……就是……我猜可能是定时装置之类的吧。”

“定时装置?”

今日子小姐点点头,提出假设。

“鲸井先生在案发当天的中午时分,来到这个房间,利用某种手段让宇奈木先生昏过去。可能是直接诉诸于暴力,也可能是使用药物。然后脱光宇奈木先生的衣服,把他放进浴缸。再把吹风机的定时装置安装在浴室里,离开这栋大楼,搭电车来到几站外的大街上——然后在下午三点左右,定时装置开始运作时,制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他可能想,最好是挑个初次见面,具备日后要找也很容易找的特征……例如挑个满头白发的年轻女人,向她搭话就应该还挺理想的吧。然后在适当的时间告辞,回到这栋大楼——借此成为第一发现者。确定宇奈木先生已经照计划死去,再向警方报案,趁警方抵达之前,将定时装置处理掉。如何?”

“……听起来无可挑剔。”

如此就连“为何在肘折警部等人到达之前,第一发现者鲸井会把门链锁上”这个问题也能得到解释。

“可以挑的地方多的是呢!就警部先生给我看的调查资料,宇奈木先生的遗体并没有外伤,似乎也没有服用药物——即使暂且不论这部分,鲸井先生也无法确定宇奈木先生不会在自己离开现场的时候醒过来吧。至于远距离操纵的定时装置什么的,作为杀人手法来说也太粗糙了。”

“……这、这么说倒也是。”

“再说,什么远距离操纵的定时装置啦,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这样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直到今日子小姐提出这个想法之前,肘折警部从没想过世上会有这种东西。

“假设刚才那个随口胡诌的推理之中有什么可以拿来参考的地方,就只有‘必须使用吹风机作为凶器’这点了吧。只要用吹风机作为凶器,就可以在宇奈木先生死亡同时,让断路器跳掉、让预录功能等等中断或停下,确实锁定推定死亡时间——是最适合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杀人手法。”

“我从没这么想过……不过,要是承认这点,感觉对于侦办进度而言是不进反退呐。”

承认“不在场证明是蓄意制造的”和“不在场诡计是存在的”,并且以此为前提的话,就等于是承认“嫌犯鲸井有不在场证明”一样——也等于离破案愈来愈遥远。

“原本还以为是单纯的意外,但愈是深入思考,案情愈扑朔迷离。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这个案子明天会有什么样的进展?”

“明天——是吗?”

“啊……呃,抱歉。”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跟她提到明天或许是相当失礼的事。但她看也不看正打算道歉的肘折警部一眼,突然擅自开始行动。今日子小姐走向走廊的尽头,打开寝室的门。

“今……今日子小姐?”

“我先睡了。”

“什么?”

“我要来小睡一下。肘折警部,一个小时后请叫我起床。”

10

“肘折警部,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想的是太多了些。自顾自地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自顾自地闯进迷宫中。所以不妨整个重新来过。”

今日子小姐说得轻松。

宛如在黑板上写算式,发现计算出错了,就要把板书全部擦掉,从头开始计算一般——说得轻轻松松。

不,一直理不出个头绪倒也是事实,肘折警部也想整个重新来过,但要是想重来就能重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话到嘴边,却想到对忘却侦探今日子小姐而言,要重来的确并不是什么难事。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她的记忆每天都会重置——说得更严谨一点,该说是她晚上睡觉,早上起床时就会把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更进一步地说,这个法则并不局限于早晚。就是今日子小姐睡一觉醒来,就会忘记入睡以前的事——不管是打盹还是睡午觉,基本上都适用于这个法则。

也就是说,若是今日子小姐于此时此地,在宇奈木的寝室里小睡一个小时,就可以让今天经历过的事——被肘折警部叫到警察局之后经历过的所有事,对她而言都会变成“没有这回事”。

简直像是可擦式圆珠笔——只不过,跟可擦式圆珠笔不同,记忆消失以后就无法再恢复原状了。

“可是,这么一来,就等于今日子小姐也要放弃好不容易累积到现在的推理喽?”

“是的,包括既有的推理,整个重新来过——看来从一开始,我介入这件事的方式就不甚妥当。要我本身兼具不在场证明证人的身份参与侦办,就不可能冷静面对案情了。侦探一定得是与案子无关的第三者才行——”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拍拍宇奈木睡过的床和枕头,像是在检查够不够格作为自己安眠的寝具。看样子是及格了,只见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边,然后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往床上躺。

“那么,晚安了,肘折警部。”

“等……请等一下。你在这里睡着,我会很为难的——对你来说,等于是在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男人叫醒吧?我这长相会吓到你的。”

肘折警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外表会给人带来压迫感——因此虽然他能在查案时积极使其发挥最大效果,但是并不认为适合用来叫人起床。更不用说对方可是忘却侦探,到时候绝不是“吓到”二字就能收场的。

“哎呀,这倒是。那么……”

今日子小姐坐起来,从放在旁边的笔筒里拿起粗字签字笔——然后卷起袖子,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写下了“我是掟上今日子,白发,侦探。现在正和肘折警部一起办案”。

清楚明白的信息。

原来如此,先写下这些信息,醒来的时候比较容易进入状况——毕竟是自己的笔迹,没什么好怀疑的。肘折警部本来还以为她会继续写下命案的梗概,但今日子小姐盖上笔盖,把签字笔放回笔筒里。

“叫醒我以后,请让我看你的警察手册。这样我应该就会相信警部先生了。”说完,她又躺回床上。“接下来,请再告诉我案情梗概——不过,请不要跟我说我自己就是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这件事。”

“好、好的……”

看样子,她是打算彻彻底底地重新来过——可是,如果要隐瞒“今日子小姐是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这件事,会不会冒出其他也必须隐瞒的事?

“我是说,就当鲸井先生顺利完成了他的计划……或许不是计划,而是凑巧的偶然也说不定。总之,就当作他下午三点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他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地成立了。某个在露天咖啡座喝茶的女生没有忘记,确实证明了他不在场。”

“我不太会说谎,但我会照做的。还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一定要说的话,可以请你去买晚餐吗?如果能再加上红豆棒冰当甜点,就更完美了。”

今日子小姐说完这句话,盖好被子,闭上双眼。几秒钟后似乎就进入了梦乡——令人猝不及防的展开,让肘折警部完全错失向她道晚安的时机。

该怎么说呢……

从以前就觉得她是个精神十分强韧的人,跟她那看似有些迷糊、温和敦厚的气质一点都不搭边,但是居然在案发现场——而且还是死者床上睡大头觉,实在已经超出神经大条的范围,根本是脸皮太厚。

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为过——然而,对于她的胆大包天,与其说是佩服,反倒有种“为了查明真相,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的感觉。

今日子小姐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贯彻自己是侦探的身份,难道有什么苦衷吗——但肘折警部不过是区区一介委托人,也不便再深入。

他现在所能做的事,顶多就只有照着她的吩咐去买晚餐——当然,也没忘了红豆棒冰。

11

“原来如此。原来事情是这样啊。”

一小时后。

被肘折警部叫醒的今日子小姐理所当然地——如同她自己的预料,把“昨天的今日子小姐”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多少看来有些混乱。

然而,她随即看到自己写在左手臂上的信息,然后又看了肘折警部的警察手册,与生俱来的冰雪聪明使她似乎掌握了状况——今日子小姐一边享用肘折警部趁她睡着时买回来的便利商店便当,一边默默地听他叙述案子的概要,最后说出这句话,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原……‘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关于鲸井的不在场证明,肘折警部则说了谎话,所以听她说着原来如此,只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她……虽说,这也是今日子小姐自己选择要受骗,他仅是照着吩咐做而已。

“会说‘原来如此’是表示我大致明白了。虽然还有几个必须向当事人确认的问题……但是已经大概能推理出设置在浴室的不在场诡计,以及鲸井先生企图制造的不在场证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肘折警部心里一惊。

她的态度充满了自信——那是一个小时前还看不到的笃定。

“哎哟,这只是基本中的基本啊!警部先生。”

“是……是哦……”

直到刚才还和肘折警部一起在死胡同里徘徊的今日子小姐,冒出一句简直像是故事里的名侦探才会说的台词——也罢——他决定不要追究。

“你是说……类似远距离操纵的定时装置吗?”

“远距离操纵的定时装置?我这样说的吗?嗯……虽然没那么夸张,但要讲这个诡计很妙还真是如此。好吧,就算它及格好了。”

独自走出了“想太多”的迷宫,今日子小姐展现出游刃有余的态度——可是她面对过去的自己时未免也太高高在上了吧。而且对于还在迷宫里彷徨的肘折警部来说,这样的从容实在是难以理解。

“……那么,你已经看穿这件事的真相了吗?”

今日子小姐在寝室里醒来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不,若是从今天早上肘折警部请她到警察局那时开始算,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即便如此,她却已经掌握住命案的真相。

最快的侦探。

无论什么案件都会在一天以内解决——

“哪里哪里,别对我有太高的评价,我会不知所措的。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推理还只是推理,因为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具体来说,你认为他使用了何种诡计呢?鲸井先生究竟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还没具体到可以拿出来说。联想——不,只算是跳跃式思考吧。”

“嗯?”

“勉强要说的话,因为嫌犯鲸井先生和死者宇奈木先生都是游泳健将,所以我猜,嗯,大概就是那样吧。”

真的还挺勉强的,听了也只觉得更莫名其妙。站在今日子小姐的角度,可能是认为面对警察不能随便说出不确定的结论,并不是想要卖关子吧,但肘折警部的心情还是颇为焦虑不安。

因为鲸井和宇奈木都是游泳健将——自己的确是跟已经不存在的“昨天的今日子小姐”说过“游泳选手宇奈木死在浴缸里实在很讽刺”之类的话,但那又怎样。

今日子小姐从袋子里拿出红豆棒冰就一口咬下,然后问:

“我不是说,还有几个必须向当事人确认的问题吗……那几个症结不是用推理可以解开的。鲸井先生现在人在哪里呢?”

“我想想……他说晚上要去游泳池,应该是去练习游泳吧……听起来也有点像是为了赶我们走的借口,但应该没有说谎……所以明天早上我们两个再一起去找他吗?”

“我没有理由等到明天早上——而且,要是忘了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推理也不好。肘折警部,很抱歉我老是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最后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没问题,都帮到这儿了,我什么都愿意帮的,尽管说吧。”

“谢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

今日子小姐说道。

“可以请你陪我去买泳衣吗?”

12

鲸井在水中游——已经不知道在五十米的游泳池里来回过多少趟了。他完全不管速度的分配与肌肉的极限,只是一个劲儿地游着自由式。

他只是纯粹地喜欢游泳,即使在已经退出第一线的现在,也依旧没有改变。喜欢游泳的理由,是因为在游泳时可以不去想一切不需要去想的事,只是唯独今天,不管游再多趟,还是会去想。

想起老朋友宇奈木的事——和那个白发侦探的事。

虽然今天成功地把他们赶走了,可是明天就不会这么顺利了吧——后天肯定会变得更困难。嘴里说要证明鲸井无辜,但那个侦探摆明在怀疑他。

再这样下去,可以想见情况会变得愈来愈糟。

话虽如此,鲸井也无计可施——他原本只是想制造不在场证明,并未打算说更多的谎。在无法制造出完美不在场证明那一刻——在偏偏挑了忘却侦探当证人的那一刻,就已经铸下大错了。

该怎么办?鲸井边游边想——在原本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时间里,想了又想,然后随即得出了结论。

要逃走吗?

要放弃一切远走高飞吗——为了自己的名誉。

要是逃亡,或许会加重自己的嫌疑,但现在不是这么冷静的时候吧——如果话说得愈多就愈是露出多马脚,那么只要拒绝对话就好。

这么一想,自己现在这种几乎处于失业的状态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好,不用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现在回家立刻打包行李,出门旅行吧。干脆去国外好了。游泳选手时代经常南征北伐,多少还能讲一点英语。

一旦下定决心,这种逃亡生活反而令他跃跃欲试——接下来就可以专心地游泳,不用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虽然总算有了结论,但他还是慢了一步——不,是慢了一拍。或许他不该停下思考——或许该停下的其实是游泳,应该要早早上岸离开才是。

“初次见面,鲸井先生。”

当鲸井游完一整条水道,从游泳池里爬上岸的时候,有个不速之客等着他。她摘下了眼镜,所以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但鲸井绝不会错认,站在泳池边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雪白连身泳装,但发丝比泳装更白的忘却侦探——掟上今日子。

13

她说初次见面。

也就是——记忆又重置了吧。鲸井无从得知忘却侦探的忘却法则之类的个人细节,但是明显以面对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的今日子小姐,让他本能地这么想。

自己借由埋头游泳,好让思绪重整——这个忘却侦探应该是借由遗忘来让思绪重整吧——能联想到这点,自己还真是聪明。鲸井略带自嘲笑了笑。

不过,肘折警部似乎没有跟着一起来……

“可以聊两句吗?”

今日子小姐微笑着问他。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简直是前天那场露天咖啡座邂逅的翻转版。虽说是可爱的连身泳装,但是穿着暴露的泳装这样诱惑他,怎能不答应——然而,鲸井毕竟曾为游泳选手,倒也还没这么冲动。

“不好意思,我正在练习。”

“哎呀,真冷淡。可是现在已经结束了吧?你好像游了很久呀……”

自己好像被观察了很久。

鲸井装糊涂地说了句“我只是想把之前的空白稍微补回来”之后又回到泳池里,接着明白告诉她。

“我还要再游五十趟,如果你愿意等的话。”

当然,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游上五十趟——这已经不是委婉地拒绝,而是非常直接与露骨。鲸井重新戴上蛙镜,正要一脚踹向游泳池的池壁。

就在那时候。

噗通一声,今日子小姐跳进隔壁的水道——从那文静的外表完全想象不到,她行动起来居然如此活泼。

光是她到游泳池来这件事本身,就好像已经被先将了一军——不只是动作非常迅速,反应也很快。鲸井像是个教练般地提醒她。

“……没先热身就突然跳进水里,可能会引起心脏麻痹的。”

“啊哈哈。心脏麻痹啊,就像触电那样吗?”

“这个人……”

“别担心,我已经做过暖身操了——我说鲸井先生。”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拿下固定在连身泳装肩带处的泳帽和蛙镜戴上。

“可以请你和我比赛吗?比五十米的自由式。如果我先抵达终点,请你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你的攻势真的很凌厉呢。你是所谓的肉食系吗?”

“我是职业侦探。”

“是吗。”

要是你能一开始就这么告诉我的话多好——鲸井心中多少会这么想,但该说是悔不当初吗?总之已经后悔莫及。

“那如果我赢了,今日子小姐,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可以啊,我喜欢约会。”

今日子小姐很干脆地答应鲸井挑衅般的要求。

既然她都答应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就来比赛吧。”

今日子小姐转身面对水道,准备就绪。

看她的动作,似乎不是毫无经验的外行人……说不定游得比一般的男人还快。但鲸井倒也不认为她能游得比曾经是游泳选手的自己还快。

话虽如此,想必今日子小姐也不会毫无胜算,就对鲸井下这么有勇无谋的战书吧……然而她刚才似乎一直在看自己游泳,难道是以为他累了吗?当然,因为刚才真的什么都没想,任凭自己随性游了非常久,鲸井现在固然无法再使出全力,但也不至于连区区五十米都游不好。

“预备——开始!”

今日子小姐自己发号施令,一脚踹上池壁——毫无预警,自顾自地开始游了起来。不过,他觉得这点差距就当是适度的放水,让让也无妨。

鲸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展开追击——用跟刚才同样,丝毫不见疲态的自由式,开始往前游。

游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有感。

虽然今日子小姐有点不按常理出牌,但是鲸井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别人一起比赛游泳了,绝对不可能无感——他很讨厌因此感到开心的自己。说来在选手时代,也经常和宇奈木以这种方式比试呐——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感受这件事才好。

唯一千真万确的,只有再也无法和那家伙比肩而游的事实——然而游着游着,就连这样的感伤也没有了。

“呼哈!”

为了换气把脸抬出水面时,自认已经超越她的鲸井望向隔壁水道——但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却不见今日子小姐的身影。

因为只是一瞬间,再加上戴着蛙镜,原本以为只是没看见,可是再一次换气时,仍旧不见她的泳姿。

该不会是溺水了吧?为了赢得比赛,游得太过拼命而导致脚抽筋——难不成真的心脏麻痹了?

“……今、今日子小姐?!”

鲸井停下划水,从水里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沉在哪里?得赶快救她才行……这个游泳池很深,以今日子小姐的身高,脚可能踩不到底。救生员到底是在干什么吃的?

鲸井惊慌失措,事实上,今日子小姐也的确沉在游泳池底。说得更正确一点,她是潜在游泳池底。潜着——并且游着。

“我赢了!”

伴随着这一声欢呼,她终于浮出水面——然后轻触水道末端的池壁。还站在水道正中央的鲸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总之,他以相当大的差距输掉了……

“这……比自由式的时候,潜水是犯规的。”

14

“真是难以理解的规定呢。如果要想游得更快,把全身沉在水面下,以潜水的方式游泳应该才是最适当的,却又规定不可以这样游……你不觉得很不合理吗?”

今日子小姐说得面不改色——为求获胜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反而给人率直到极点的印象,要反驳她都觉得太麻烦。

而且她说的倒也没错,如果想游得最快,潜水无疑是最好的方法——若遵守规则,维持让身体的一部分露出水面,只会增加空气阻力。

今日子小姐摘下泳帽,重新绑在肩带上,用毛巾擦拭她微微带银色的满头白发。

“也就是说,游泳其实是一种必须吸引目光的迷人竞技——要是选手们全都在游泳池底部潜水前进,观众就无法加油,也无从炒热气氛了。”

今日子小姐坐在设置于游泳池畔的长椅上说——鲸井也做好心理准备,在她旁边坐下。能够坐在穿着泳装的美女身旁,真是无上光荣。比起游泳,今日子小姐才是迷人。

“不止是游泳,我想田径也有些类似之处。沿着跑道转来转去,跑个步却九弯十八拐,其实造成很多无谓损耗,不是吗?倘若真要追求速度,就算是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的全程马拉松,也应该跟百米赛跑一样,用一条直线的跑道来计时才对。”

“不可能准备那种跑道的。人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有限的事。”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嗯,真的,你这样挺好的呢。”

“嗯?”

他还正在想是什么挺好,但这个话题似乎已经结束了。今日子小姐指着鲸井湿漉漉的头发——指着他虽然湿漉漉的,不过看来似乎不需拿毛巾来擦也会干的短发。

“我也曾经想剪一次非常短的发型来试试,但却迟迟下不了决心……不过,突然变成超短发的话,明天的我早上起床肯定会吓一大跳吧,光是想象就觉得好好玩。”

“……不管是什么样的发型,都会很适合你的,今日子小姐。”

“真高兴你这么说。”

今日子小姐微笑道。

无论什么发型都很好看这句话,是鲸井真心真意的感想,而感觉今日子小姐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濡湿发丝实在莫名性感,这也是他真心真意的感想。与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之间的落差,令鲸井脸红心跳。

“呵呵。”

今日子小姐把用来擦头发的毛巾披上自己的肩膀。

“还好我不用像鲸井先生或宇奈木先生那样频繁地下水游泳呢。真是好久没有闻到氯的味道了。”

“氯……对我来说是很习惯的味道了,但女生可能会担心伤发质吧?”

“我可没那么神经质。至于头发,反正也不可能再糟了。”

今日子小姐不以为意地说。

这到底算不算是个敏感的问题呢——鲸井无从判断,所以放弃继续深究——虽然很难想象白发与忘却之间有关联。

“那么,鲸井先生,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吗?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赢了,就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嗯……我会遵守约定的。”

鲸井边说边瞥了设置在游泳池畔的比赛用码表一眼。本来是给人计算游泳时间用的——如今有了一个新的任务。

“不过,在那之前我可以先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什么事?”

“你应该已经忘了,我第一次见到今日子小姐的时候,你曾推荐给我一本书。里头有须永昼兵卫这位作家的短篇小说《改心刑》……”

“哦,的确是我会推荐给别人的呢,我也看了好几次,是我很喜欢的故事——你看过了吗?”

“只看了那一篇而已。”

“好高兴。毕竟就连在阅读爱好者之间,平常也很少有人会愿意看别人推荐的书呢。”

是这样吗?确实,鲸井之所以会看那个短篇也是另有目的。

要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你看完之后有什么感想?”

“我就是想问你这个。大坏蛋改过向善……被洗心革面,我还以为故事就会那样结束了,但并非如此。”

该怎么说呢?结局非常糟糕。

要说是悲剧收场,或该说是难以理喻。

变成大好人的大坏蛋,后来因为相信人而被骗,因为帮助人而负债,放任感情之后遭到背叛,对自己基于善意的价值观与一般人大相径庭感到绝望,最后身心俱疲,死于非命。

“改心刑”就是这样的惩罚——改造恶人的心,使其与善人同样,落得悲惨下场的惩罚。

比死刑更狠心的极刑——改心刑。

……真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究竟是要读者从这个故事里,得到什么样的教训呢?

“心狠手辣的大坏蛋最后落得悲惨的下场,从隐恶扬善的角度来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要是如此,这故事的前提不就是‘好人不得善终’了吗?惩罚的关键居然在于把大坏蛋变成大好人,使其落得悲惨的下场……这种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我该作何感想?

鲸井只感到如坐针毡——所以才会觉得如果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今日子小姐的想法。而下午见面时却错失了这个机会……

“若说我有点意外或许是颇失礼,但鲸井先生,你还挺正直的呢。”

今日子小姐如是说,笑得开心——看她这样的反应,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非常状况外的话。实际上现在提这种事也的确是状况外吧。

“不,我只是不常看书,尤其是推理小说。所以才会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那种故事才好。”

“即使是常看书的人,有时也会陷入同样的迷惘呢。就连我也不例外——可是啊,鲸井先生。看书的时候,其实不用想着要得到什么教训、学到什么东西、将来要如何运用等等,毕竟又不是在上语文课。”

今日子小姐面向鲸井,竖起食指。动作就像个语文老师,但是脱口而出的,却不是老师该说的话。

“原来有人想着这么有趣的事啊……只要这么想,再合上书就行了。”

“额……”

“那么,可以开始解谜了吗?别担心,真的只要五分钟就结束了——以合理的说明,用最快的速度。”

15

“鲸井先生,你于前天下午三点左右,在某家露天咖啡座向某位女性搭话。然后两人一起喝茶,度过约一小时的愉快时光。”

她拐弯抹角地用“某位女性”来代称自己这点,让鲸井颇为在意——就算因为她是忘却侦探而忘了那天的事,但是为何要讲得如此事不关己?

“好巧不巧,那个时间偏偏是鲸井先生的好对手宇奈木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也就是说,你有不在场证明。”

“那真是太好了,好得不得了。”

鲸井回得敷衍,她这是在讽刺挖苦自己吗?今日子小姐的证词几乎是无效的,搞得他的不在场证明有跟没有一样……难道是取得店员或其他客人的证词了吗?

“只是,如果不在场证明这么刚好成立,要视为偶然总觉得有点太巧合了呢。与死者关系决裂,却又是第一发现者的你……”

“偶尔也会有这种程度的巧合不是吗?就像我和今日子小姐奇迹般的相遇一样。”他试着模糊焦点。

“的确会有也说不定,但也说不定其实并没有。”结果也被模糊回应,“不管如何,只要看到不在场证明就会想去推翻它——这也是侦探的天性。尤其当那个不在场证明愈是完美,就会愈想要去彻底瓦解它。”

“还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天性啊……”

与其说是天性,真是天作孽。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怪人,鲸井大概就不会想要制造什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吧——可是追根究底,把这种怪人搅和进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鲸井自己,所以也怨不得人。

可是,今日子小姐这一副好似鲸井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态度,也令他着实不解……

“所以呢?你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了吗?”

“以这种情况来说,有几种可能性。一是你下午三点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一是推定死亡时间是错的。”

“……嗯,还挺合逻辑的。”

不是合逻辑,而是在罗列。

一一验证所有可能性——侦探工作似乎比鲸井以为的更要苦干实干。

“所以是哪个呢?”

“哪个都不是。这两个推想都无法推翻你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最后一个可能性就浮上台面——假设不在场证明是真的,推定死亡时间也是正确的,那就只能认为是某种远距离遥控定时装置导致宇奈木先生丧命了。”

就按照常理,认为“鲸井不是凶手”不是很好吗……还搬出什么远距离遥控定时装置,究竟是在想什么。

“说得也太夸张了。”

“似乎是‘昨天的我’这么说的。先不谈这些……你在案发现场的浴室安装了定时机关,当那个机关启动时,你则在其他地方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样你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了——但要说是无法成立,不如说是会变得没有意义。”

“你无论如何都想把我当成凶手吗?今日子小姐,比起怀疑这种可能,我认为快去找其他凶手还比较快。”

他试着绵里藏针地说,但今日子小姐似乎丝毫不以为忤。

“如果鲸井先生不是凶手,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更何况,就算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等于就是凶手。”

被她笑容满面地这么说,他也很难再做出更犀利的反驳。

鲸井之所以不爱看推理小说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不太懂为何犯下滔天大罪的凶手,都会乖乖地听侦探讲解推理。但是当自己实际站在听讲的立场时,却发现感觉其实也还不坏。

任人解释、批评自己的行为。

因此,鲸井反而主动怂恿今日子小姐进攻。

“所以呢?你说的定时装置又是什么?难不成我是制作了像骨牌般的机关,让吹风机在预定时间噗通一声掉进浴缸里吗?而我之所以成为第一发现者,也是为了要回收那个机关吗?”

这不是怂恿,而是挑衅了——但侦探并没有上钩。

“不,倒不至于。机关愈复杂,会留下愈多的证据。就算是要制造不在场证明,但如果因此增加证据的话,实在很不聪明——不过,我认为你之所以会成为第一发现者的理由,大概就是你自己说的那样,否则就没有必要刻意成为第一发现者了。”

机关还是简单一点比较好——今日子小姐说道。

“说是远距离遥控的定时装置,好像会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复杂的诡计,但其实并不需要额外小道具,只要有夺走宇奈木先生性命的那把吹风机就够了。”

“……你是想说那把吹风机有定时功能吗?时下的吹风机也太进步了吧。但我不用吹风机,所以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没错,像鲸井先生这种短发的男性,的确不需要——宇奈木先生当然也不需要吧。还是宇奈木先生平常也会用吹风机呢?”

“天知道……那家伙和我不一样,是个爱打扮的潮男,偶尔会吹吹也不奇怪吧。”

鲸井装迷糊地耸耸肩。

“作为凶器的吹风机没有定时功能。”今日子小姐表情严肃地回答,“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只要尽可能选择高功率的吹风机就好。”

“那不就需要其他机关了吗?等下午三点的时间一到,让吹风机掉进浴缸里的装置——”

“不需要。”

今日子小姐强调。

“既不需要装置,也不需要让吹风机掉进浴缸里。因为吹风机打从一开始就在浴缸里。”

“一开始就在浴缸里?喂喂,你在说什么啊……高功率吹风机一旦掉进浴缸里,在那瞬间就会放电了吧,根本不成机关。”

“我起先想到纯水这个可能性。”

“纯……纯水?”

“是的。”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指着游泳池。

“游泳池会在水里掺氯,而纯水则正好相反——简言之,是指没有混入任何杂质的水。这种状态的水,写成化学式是H2O,几乎不导电。倘若浴缸里的水是纯水,即使把吹风机丢进去,也不会放电。”

“……那,泡在浴缸里的吹风机会一直不放电吗?”

“不会一直。只要纯水不再是纯水的状态,那一瞬间就会放电了。”

“也就是……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定时功能吗?是要说我确实预测了纯水的状态变化吗?没有化学知识的我,却知道一小时后大概会通电?”

“不是不是,我可没要这么说……我只是说自己一开始想到的,其实是这样荒谬可笑的可能性罢了。就算是侦探,也不可能预测到纯水随着时间经过的状态变化——而且,放满在浴缸里的水也不是纯水吧。”

“我想也是。”

“与其这么说,里头根本没有水吧?”

先提出一个荒诞不经的假设,再切入重点——似乎是忘却侦探的手法。

“吹风机只是垂挂在空空如也的浴缸里,后来才扭开水龙头——也不是全部打开,而是只开一点点。这么一来,浴缸就会慢慢地放满水,等到垂挂在浴缸的吹风机接触到上升的水面……”

就会放电了——今日子小姐十分肯定地说。

16

“计算浴缸的容积和水龙头的出水量,算出放满浴缸的时间,这只是小学生的算数问题。鲸井先生,你身为第一发现者,在等待警察抵达之前所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就是拴紧打开的水龙头。”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其他要做的琐事——今日子小姐说。

“这就是你必须成为第一发现者的原因。”

“……你是认真的吗?今日子小姐。”

“我是认真的。”

今日子小姐一本正经地说。

“还是说,这个推理有瑕疵吗?你有什么想反驳的?”

“当然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鲸井其实已经死心了。这只不过是应观众要求的反驳,为了让今日子小姐便于说明,于是无奈粉墨登场敲边鼓。

“第一,要把吹风机垂挂在没有水的浴缸里,考虑吹风机的重量会是可行的吗?吹风机会因为本身的重量而从插座上松脱吧?就更别说开关还是开着的了。第二,宇奈木怎么可能没注意到这个机关?你不会要说那家伙是默不作声地眼睁睁看着风力调到最大的吹风机就这么开着吧?第三,那家伙没事坐在空荡荡的浴缸里做什么?”

“是。是。是。”

今日子小姐捧场地一一点头——大概是打算待会儿再一次回答吧。于是鲸井也毫不保留地说出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疑问。

“第四,就像你刚才讲的,假设真的设下那样的机关——也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

虽然他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无法成立,不过那原本就与完美相距甚远。

“我身为第一发现者,就算把涓涓细流的水关掉,或许也只是‘没想那么多’就关了它不是吗?即使没有明确的理由或必然性,但是看到没关的水龙头,平常不是也会想要把它拴紧吗?”

“是会想要拴紧呢。因为我是那种看不惯邋遢的性子。”

“既然如此……”

“你可能误会了,我从头到尾可都没说过一句‘鲸井先生是杀害宇奈木先生的凶手’这种话哦。”

“唉?”

的确——没说过。一句都没有。

“我只是看到不在场证明就想要推翻而已——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刚才说‘就算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等于就是凶手’,你大可以当作完全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只不过——如同鲸井先生仔细条列指出的那些疑点,这个不在场的诡计有很多牵强之处。是呀,以定时装置来说虽然很简单,也做得很好,但是以杀害手法来说,未免也存在太多破绽。如果真要用这种方法杀死一个人,至少要先补强吹风机的插头,以免它因为本身的重量脱落,而且也必须让宇奈木先生昏迷,将他固定在浴缸里才行。”

“……像是把他绑起来,或是用药迷昏他之类的吗?”

“因为只要把吹风机踢到浴缸外就能得救了,所以除非把他五花大绑,否则这个诡计是无法成功的。而且不管是用药物还是用什么手段,就算让宇奈木先生睡着……”

今日子小姐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不,那不是手枪的形状,似乎是暗喻吹风机。

“那把吹风机的风力很大,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要是熟睡到那玩意儿在超级近距离之内轰隆作响还醒不过来,遗体上应该会留下些痕迹。”

但却完全没有被绑的勒痕,也没有药物的残留——今日子小姐说道。

“总归一句话,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用这种方法杀人,实在是愚不可及。如果一定要成功,则会增加许多非做不可的工作,或许真的能够杀死对方,可是搞到不在场证明不成立的可能性也太大了。”

今日子小姐断言。

实际上,鲸井的不在场证明的确也没能成立……虽然原因完全与她说的无关。但是先不管这些——

“今日子小姐,距离说好的五分钟,只剩下一分钟喽。”

鲸井指着游泳池畔的时钟说道。

“已经足够了。”

今日子小姐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回答。

“用这种方法杀人实在太蠢了——但若因此就认为是意外,事到如今也是同样蠢。头发很短的宇奈木先生在浴缸里用电线不够长的吹风机吹头发,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就连小学生也知道那样很危险——巧的是肘折警部打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呢。他说边洗澡边吹头发,根本是自杀行为。”

“被她看穿了……”

“自杀行为……没错,正是如此。宇奈木先生的死是自杀。鲸井先生——我想你当然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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