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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8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那如果有其他人来的话,我就不画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少年说完,继续用笔芯在素描本上涂抹。这么轻易地就让他做出结论来也很伤脑筋。如果因为对方是小孩——或因为他是个天才就败下阵来,我还当什么保安?

“我这样在跟欣赏画作时做个笔记没什么不同吧!这样也不行哦?”

“这个嘛……”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如果他在这里立起画架、摊开画布,使用颜料来描绘的话,以常识判断当然可以加以限制……要是真的这么嚣张,就算没有明文规定,一看也知道是不行的吧!

只是,他用的是铅笔,素描本也只是可供随身携带的尺寸大小。若连这样也要管,要管的事会多到没完没了。

其实,倘若我是看到他以外的小孩——或者是大人——在画作前运笔如飞的临摹光景(我之前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只能假设),应该会再三烦恼之后当作没看见,或是认为这件事无法由我判断,而和上面的人商量吧。

这次之所以会自作主张先采取行动,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画功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正因为画得太好,反倒无法视而不见。但是,这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因为你画得太好,所以请不要继续临摹了”吗?不,理论上是说得通没错,但总觉得这么说有点像是在欺负小孩。

这跟要求跑得快的小孩要配合大家的速度一起跑没什么差别……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班上跑得最快的小孩当成课程的基准。

比如跟他说“在书店里抄写店家要拿来贩卖的书籍内容是不对的吧?同样的……”哦,也不能说是同样的,美术馆和书店是性质迥异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应该拿图书馆来举例。可是如果在图书馆,抄笔记反而是受到鼓励的行为……嗯,这样还是只能告诉他“总之就是不行”了。

进退两难的我,只好从另一个角度进攻——采取“不要在这种地方画图了,乖乖上学去吧”大作战,跟少年这么说。

“你不用上学吗?”

不过,我也隐约意识到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即使没有隐情,这样的孩子想必也很难融入一般学校里……

“不去也没关系呀。所谓的义务教育,指的是父母有义务要让孩子去上学,又不是小孩有义务要去学校。”

他说得没错,但也只不过是孩子气的强词夺理。要是这种理论说得通,做人何须如此辛苦。

“那你爸妈呢?他们上哪儿去了?没跟你一起来吗?”

“就你看到的这样啊!你很烦呀。”

少年边说边继续画图。只见素描本慢慢染黑,两亿元的画逐渐完成。

既然无法阻止他,我也只能静静地看着他把画完成,毕竟不能对小孩子使用蛮力。对方可是连我身高一半都不到的矮个子小男孩,只要我想,随时都可轻易地抢下他的铅笔,但要做到这么过分,到时演变成美术馆的责任问题,那就本末倒置了——反而会什么都保不住。

“就我看到的这样……所以他们没陪你来喽!你叫什么名字?”

一确定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理的问题,我就这么问他。心想总之就把来龙去脉写成报告,跟雇主报告这件事。

这孩子拥有这么高超的技术,说不定在美术馆里早就很有名,只是我刚好不知道罢了……如果是这样,或许馆里早就有怎么应对的程序。

少年依旧没停下作画的手,没好气地回答。

“我叫剥井陆。”

“长颈鹿?”

“……”

仿佛对我的回问感到失望——仿佛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很没教养似的,他默不作声地把素描本翻到下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

“剥井陆。”

与作画笔触形成明显对比……应该说是完全不能比的超难看的字,让我费上一番工夫才看懂在写什么。

“哦,原来你是剥井弟弟啊。”

“是你问我,我才告诉你的,别叫得那么亲热好吗?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哦!不管是剥井,还是陆。”

剥井弟弟虚与委蛇地回答,又把素描本翻回上一页,粗鲁的动作仿佛是在抗议我打乱了他的节奏。不过,翻页的动作固然粗鲁,但铅笔的笔触还是和刚才一样精确——仿佛脑子里有两个指挥系统。

他说自己既不喜欢剥井,也不喜欢陆这个名字,那到底该怎么称呼他才好呢……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时候,剥井弟弟说道:

“大叔,你呢?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应该自己先报上名来吧。”

我不认为剥井弟弟会对我的名字感兴趣,这大概是想对我打扰到他“画图”的行为来个以牙还牙吧。不同于今日子小姐,他的观察力似乎还没敏锐能到从名牌看出我的名字。虽说画家和侦探是截然不同的行业,不也是需要观察力的吗……不,剥井弟弟根本没正眼瞧过我,没看到当然不知道。

“我姓亲切哦。亲切守。”

“嗯……汉字怎么写啊?”

“就是亲人的‘亲’、切两半的‘切’,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把亲人切两半有什么好喜欢的……啊,就是待人亲切的‘亲切’嘛!真是的,故弄悬虚。”

剥井弟弟总算回头注意到我的名牌,像是想通什么似的点点头,再次翻动素描本,在刚才写上的“剥井陆”底下另外用他那难看的字写上了“亲切”两个字。看样子我的姓似乎成功地让这个天才儿童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他似乎对“守”这个稀松平常的名字视而不见。

然后剥井弟弟一脸“你可以退下了”的表情,重新回头“画画”。而我也没其他话好说或问他,只能选择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用无线电向主管报告事情的来龙去脉,静候指示,等他们下达正式的判断。

说起来,今日子小姐也很不寻常,看来美术馆还真是会有千奇百怪的客人前来之处……可能也轮不到我来讲什么,但或许前途似锦的艺术家,都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吧。不,从少年似乎很意外我没听过“剥井陆”这名字的反应来看,说不定这孩子并非只是在这家美术馆有名,搞不好他早在美术界享有盛名。虽说“艺术与年龄无关”这句话总给我一种只是说得好听的印象,可是据说毕加索也是真的从六岁的时候就开始画画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停下了脚步。虽然我已经没有该要问他的事,也没有该跟他说的话,但心中却有个问题想借此机会请教,希望他能指点迷津。

那个受制于面子和腼腆,让我不好意思向今日子小姐提出的疑问——这幅画到底在画什么?

标题虽为《母亲》,但这幅画到底哪里像“母亲”?究竟是蕴藏什么意义的抽象画呢?我完全看不懂……或许这原本就是要让人看不懂,要我们就从自己看到的去理解就好,外行人还妄想去解释才是会错意……虽然曾这么想,但自从几天前今日子小姐告诉我这幅画值“两亿元”之后,我就十分在意——这幅莫名其妙的画会值两亿元,实在让人难以释怀。

总觉得,起码让我知道这幅画在画什么吧……或许只要查一下马上就能知道,但我想要知道的,并不是一查就知道的部分。

我希望能由真正理解这幅画的人告诉我。

曾想过若有机会,想请教雇主这个问题。但我心里也有数,这个机会大概永远也不会出现——刚好,现在眼前出现了这位剥井弟弟。

正常情况下,实在不该问小朋友这种问题(尤其不该跟他讨论到两亿元这种金钱上的话题)但如果是具有这般高超的临摹技术……连凹凸细节都能如实重现的剥井弟弟,想必对这幅画有非常深入的理解吧。

但我也不抱期待——不回答我也罢,总之就这么问他。

“我问你,你知道这幅画的标题为何叫做《母亲》吗?”

“什么嘛。大叔看不懂吗?”他反问我。

我原想含糊带过这一点来问出答案的,但是这种大人的投机取巧,对小孩似乎行不通,我只好老实承认。

“嗯,我看不懂。”

或许诚实真的是上策,剥井弟弟以冷淡的语气应了一声“是哦”之后,接着把素描本翻到下下一页——刚才那页只写了“剥井陆”和“亲切”好像就没用处了。这样使用素描本固然浪费,但想必有他自己的坚持吧。只见他在全新的空白页上,龙飞凤舞地用铅笔迅速描绘着。

“看,这样就很好懂了吧?”

他让我看的画确实很好懂。

加上阴影的圆形……就连外行人,不,不管是任何人怎么看,绝对都看得出来那个球体是在教科书或图鉴里经常见到的太阳系第三颗行星,也就是地球。

只花了短短几十秒,也没有用到任何工具,就能徒手描绘出地球,让我再次见识到剥井弟弟的画功了得,可是……地球?

我放下素描本,抬头看着墙上的那幅名为《母亲》的画。也就是说,所谓的“母亲”是“大地之母”的意思吗?涂满了整张画布的颜料是在暗示着地球吗……不,即使如此我还是看不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抽象画吗?”

“我不清楚大叔口中的抽象画指的是什么,但这是风景画啦!”

“咦?风景画?”

“嗯。严格来说不算是,但风景就是风景。因为画的是风景啊。”

这么大的规模,我是没想过要用“风景”二字来形容,但要说是风景,地球的确也算是风景。然而,剥井弟弟画在素描本上的这个图案也就算了,展示中的那幅画,我实在是看不出到底哪里是风景……

“啊,这……这是地球的特写吗?”

“就是呀。”

剥井弟弟在说这句话时,已经又动手画起图来了。我也不好要求进一步的说明,但在谜底揭晓之后,反倒觉得自己怎么会看不出来才真是个谜,好丢脸。

蓝色、白色、绿色和咖啡色。

交织在一块儿,宛如大理石花纹的图案,是海、云、树木和大地——这是从宇宙看到的地球,将其中一部分裁切出来,以特写的方式表现。

既然如此,这确实不是抽象画,而是风景画。

不,作者本人选择这样的艺术表现手法,或许是有更深刻的意图吧。会刻意将地球描绘成这样,再以“母亲”命名,应该有我这样的粗人绝对想不到的创意巧思,所以也轮不到我胡乱批评。

当我明白个中玄机后再来看这幅画,似乎可以用比刚才还要释怀许多的感觉来欣赏。而在这幅画前伫立良久的今日子小姐,她之所以会说来说去都只在说这幅画值多少,想必是对她而言,这幅画在画什么简直明明白白,根本不用多说。

说得极端一点,这幅画就像是用高性能的摄影机或显微镜拍摄物体的特写,问别人“这是什么?”的谜题一样……但是作者不可能看得到地球,所以也不难理解剥井弟弟会说这幅画“严格来说不是风景画”。

“作者是看着卫星照片之类描绘的吗……”

“也可能是完全凭空想象吧。干吗没事看照片去限制自己的想象力。”剥井弟弟如此回答我的喃喃自语,“或许作者本身就是航天员。”

“这、这有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我说什么你就信啊。”

明明是自己起的头,却又没好气地把话说得如此难听……此时,剥井弟弟用力地合上素描本。

“啊,抱歉,害你分心了吗?”

我这句话真不合逻辑。我原本就是要阻止他在这里画画——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是要干扰他,有什么好抱歉的。话说回来,凭我的程度似乎也没本事妨碍天才儿童的创作热情,只见他冷冷地说:“画完而已啦。”

画完了?难怪最后感觉好像在陪我聊天,原来是因为已经画得差不多而行有余力……可是只要一个小时(真巧,跟今日子小姐站在那里的时间差不多)就能完成临摹吗?

“可……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可以啊。”

剥井弟弟一脸“让你看图是没问题,只是要再打开已经合上的素描本真麻烦”的表情,慢吞吞地翻到那一页,递给我。

我举起素描本,和那幅画对照——进行比较。像这样仔细一看,彩色与黑白的画作果然有很多细微的差异,很难说是完美复制——但重现的程度也算是异常地精密了。

比起佩服,我更想安抚自己被他那横溢的才华吓到的小心脏,另一方面也不禁怀疑,既然他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还要临摹?虽说又是外行人一厢情愿的印象,可是所谓临摹,对画家而言应该只是练习吧?既然这么会画,为何不直接前进到下一步……我把素描本翻到其他页,擅自欣赏起刚才帮忙捡起本子时匆匆瞥到的其他画作。

“这些全都是看着范本画的吗?”我问他。

“嗯……该说是范本吗?还是样本呢……总之是有原型啦。我到处去美术馆……”

要说明好像很困难。

也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跟外行人解释也没用”的氛围——的确,我也不觉得自己具备只要稍加说明就能懂的体会。

“你不画自己的作品吗?呃,我不是指自画像……”

“我听得懂啦。我当然也会画自己的作品……可是,老师说我还不到那个水平。”

老师?大概不是学校的老师,而是作画的师傅吧。这么狂妄的孩子也会向前辈学习啊?想到这里,多少感到温馨,可是这个少年的画功明明已经这么了得,居然还说他不够水平,这老师还真严格。

“我觉得你很有天分哦!”

我不禁口出类似加油,或说是像在安慰他的话——但是被我这样的外行安慰,也只会感到屈辱吧。

“那还真是谢谢你。”剥井弟弟敷衍地道了声谢,接着又说,“大叔,你认为天分是什么?”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要是他没问我,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吧。天分是什么?虽然是非常了无新意的答案,我想天分就是上天赐予的才能——其实也就是父母、或者是祖先的遗传吧?

以我为例,这副强健体魄就是我的天分,就连工作就是靠它才找到的。

不过,这毕竟是外行人的意见。

跟剥井弟弟……正确地说,是和他“老师”的意见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老师说,所谓的天分,是拥有可以比别人更努力的资格……因为我是天才,似乎必须比一般人更努力百倍,所以我才没有时间去上学呢。”

“……”

“给你添麻烦了,大叔。我在这里的努力已经结束,所以不会再来了,你大可放心。万一有什么问题的话……”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少年抓住我的手。我还以为他要和我握手,结果并不是。他居然用铅笔在我手上写下一串数字,但是由于铅笔不方便在皮肤上写字(更何况他的字实在很潦草),我好不容易才认出那是一组十位数……哦,是电话号码啊?

“你可以打这个电话。不过……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我会主动打电话给你。”

“……这是你家的电话号码吗?”

“嗯,算是我家吧……总之是我监护人……哎呦,这不重要啦。”

剥井弟弟似乎懒得再说下去,一把抢过还在我手上的素描本,把铅笔也收起来,准备离开。但他才踏出第一步,却又指着墙上的画说:

“……大叔,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所以关于这幅画,你可以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咦?当然没问题……可是,我是外行人哦!”

“我就是想听听外行人的意见,我想知道外行人完全不用脑的感想——刚才我们不是提到航天员吗?”

“啊,嗯……但那是你开玩笑的吧?”

“是啦,这画家并不是航天员……不过,是加加林吧?说‘地球是蓝色’的那个人。”

“嗯……我记得好像是。然后呢?”

“那句话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除了加加林以外,也有许多航天员看到地球,然后大家说的都一样不是吗?什么美丽的行星有的没的。大叔,你对这点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不就是这样吗?大家没必要刻意串供吧!”

我不是航天员,所以不敢说自己有同感,但是只看卫星照片,感想应该也大同小异。倘若时代进步到任何人都能上太空,任何人都能像以前的航天员那样,亲眼见到地球的全貌、知道地球有多美,人类污染环境及破坏自然的行为可能就会戛然而止——我认为这种说法,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然而,剥井弟弟对我这番只能以“平凡无奇”来形容的回答,显然是置若罔闻,之后的发言内容,更是跟我的意见完全相反。

“我啊……第一次看到地球的卫星照片时,第一印象只觉得很脏。”

“很……很脏?”

“没错,脏死了。”

剥井弟弟很不屑地说道。

“觉得各种颜色全都混在一起,搞得乱七八糟,看来就像和稀泥似的,怎么会脏成这样……我完全不能理解航天员为何会用美丽、漂亮、甚至是蔚蓝等形容词来赞美这颗行星……换成我,肯定一看到就吐了。我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幼小的心灵就决定死都不要当航天员。”

如果要用“小孩故意讲这些桀骜不驯的话来调侃大人”来解释,他那冷嘲热讽到极点的语调也实在是太真切了。他并非陶醉在自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价值观里,这孩子真的无法理解航天员说的话。就像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种感觉,也是我画风的原点。因为是素描,只要用黑色的铅笔就能画,颜色这种东西太恶心了。比起五颜六色还是黑白好……就像凡·高先生,记得他眼中的景色好像也和一般人看到的不一样?我大概也是那样。既然如此,这也是天分吧!”

关于凡·高的视觉,众说纷纭,因为很有名,就连我这个门外汉也略知一二。比起这件事,称凡·高为先生的少年之所以用铅笔作画,我还以为是为了不要超出美术馆内所能容忍(可能是吧)的范围,原来他不用画笔,甚至连彩色铅笔也不用,是因为他打从心底讨厌“颜色”这种东西。

“我只是想——其实,我们根本永远都无法知道,别人看到的风景,和自己看到的风景是否一致吧。临摹仿画要画多少都能画,但视野究竟是无法分享的。你还真能轻易地与航天员产生共鸣啊。好羡慕哦。”

不过天才只要稍加努力,应该就能够追上你们这些凡人吧——少年画家最后促狭地丢下这句话,离开了美术馆。

4

虽然少年说不会再来了,但身为保安,也不能对他说的话囫囵吞枣,我当然还是向主管报告了那天发生的事——包括剥井弟弟写在我手上的电话号码。

没有纠正他就放他回家,或许会让我也跟着挨骂,但也不能因此就放弃自己的职守。尽管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上头的人非但没有把我叫去,也没通知我“下次那个小孩再来的时候要怎样处置”。

这么一来,简直像是我呈上去的报告被搁置了,令我难以释怀。然而,剥井弟弟确实如他宣言,后来再也没来到美术馆,所以我也免于再次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剥井陆。

虽然他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但我后来仍和他再会,只是地点并非这家美术馆——这里请容我先卖个关子。接下来终于要为各位介绍,成为我人生转折点的三个人当中的最后一位。

实际上,手段最凶残,害我狠狠绊了一大跤的就是这个人,所以我或许不该卖关子,应该一开始就先介绍他才对,但凡事总有先来后到。

正因为先遇见了今日子小姐和剥井弟弟,所以我和第三个人的相遇才会变成那样——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

当然,之后的事情也是必然发生——无论我有没有扯上关系,都一定会发生吧。我不会自以为是地说那件事会发生都是因我而起,我人再好也没有好到跑去负起所有的责任。

虽然我曾经把今日子小姐误认为需要照顾的老婆婆,但第三个人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老人——虽然他把白发染黑,但是仍拄着手杖来美术馆,所以一定不会错的。只不过,就算我想对他释出善意,他也散发出一股不让人靠近的气场。一言以蔽之,就是很顽固的感觉。

他也不例外地——在那幅画前停下脚步。

站在那幅今日子小姐驻足良久、剥井弟弟振笔临摹的那幅画前——话虽如此,但当时剥井弟弟已经不再来美术馆,今日子小姐也不再放慢脚步,总是从那幅价值“两亿元”贬值到“两百万”的画作前迅速走过。

我仍旧必须站在岗位,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那幅画都会一直映入眼帘。只不过,在这个位置站岗的我看来,起初一幅原本“不清楚在画什么的抽象画”先是变成“两亿元的名画”,在我明白那是一幅“地球的风景画”之后,不知何故价格又突然暴跌成百分之一的“两百万元”——历经这些曲折之后,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幅画了,感觉真是难以自处。

因此,当那位穿着和服的老人在画前停下脚步的时候,不可否认我其实有些期待,不知道这次又会发生什么事?会不会再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呢?这绝不是工作时该有的心态,关于这点我理当深刻反省,但即便如此,那时老天对我的惩罚未免也太重了。

令人跌破眼镜的灾难……不,要说灾难,那幅画,那幅《母亲》受到的灾难或许比我严重多了。

先是被天才儿童完全看透,还被白发美女杀价杀到只剩下百分之一的那幅画,最后竟被神秘老人的手杖敲得支离破碎。

“啊……”

当我反应过来时,老人已经用手杖给那幅画第二击。天可怜见,描绘在画布上的地球就像遭到电影中的殒石直击,四分五裂。

“住……住手!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先是愣在原地,回过神来也只在瞬间,到我冲上前去,前后还不到两秒钟——但就连那么短的时间,老人也没有放过,以那一大把年纪难以想象的灵活身手,完全不放过已经从墙上掉落在地面的画——用手杖拼命往死里打。

老人挥杖的动作敏捷到让人怀疑他并非因为腰腿不好需要手杖,而是早有预谋,出门的时候才会带着手杖——不过,现在可不是佩服他的时候。

我从背后架住老人时,那幅画已经连同画框全成了无法修复的状态。即便如此,他似乎还不满意,以一点都不像是老人会有的蛮力抵抗我。虽然感觉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他甩开,但毕竟对方是个老人,我能做的也只有从背后架住他……总不能使劲地把他压在地上。

“放开我,没礼貌的家伙!”

然而,老人仍然情绪亢奋——非但没有冷静下来,还用后脚跟一再偷偷踢我的小腿。老人穿的不是鞋子,而是木屐,所以锐角的部分撞击在小腿胫骨上的痛楚可不是开玩笑的。

画都从墙上掉下来了,警报当然也随之响起。引起这么大的骚动,支援人员想必很快就到,但是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在救兵来到之前不使老人受伤。

“你……请您冷静一点,到底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也没期待能跟老人沟通什么,没想到居然获得回应。

“你们居然连这么不要脸的事也做得出来!可恶啊!”

老人瞪着我——我不禁被他震慑住,差点乖乖听话放开他的手。

“总、总而言之请您先冷静下来。只要您停止施暴,我就放开……”

“少啰嗦,给我叫敷原出来!”

敷原?我还在想敷原是谁,就想起美术馆的馆长叫这个名字……这个人要叫馆长出来?要分是非曲直的话,应该也是馆长要叫这个举止疯狂的老人过去才对。不过,这个人居然直呼馆长名讳的傲慢态度,反而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老人的歇斯底里也实在太声势惊人乃至威严逼人,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听从他的要求跑去叫馆长。但如果他说什么我就照办的话,还要保安干吗?尽管需要保护的对象已经遭到破坏,有没有保安都已事已至此,可是我也不能因此就放弃自己的职责。

“您有话可以跟我说……”

“开什么玩笑,跟你这种眼睛长在屁股上的外行人说有什么用!”

“眼睛长在……说我眼睛长在屁股上……”

如果他是在生气跟外聘的保安讲再多也没有用,这我能理解,但说我眼睛长在屁股上是什么意思?趁我感到疑问的空当,老人甩开我一只手,挣脱我的控制,接着手杖就挥过来。他那让人感觉不到年事已高的活力实在令人咋舌,而同时我也很想问个水落石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冲动,让他疯狂至此。我抓住他一把挥下的手杖。

“您、您跟地球到底有什么过节啦!”

听我这么一喊,老人突然安分下来——不再使劲挣扎,脚也不再乱蹬。这比翻书还快的态度大翻转反倒让我差点跌倒。

“放手。”

老人这次冷静地说,但我怎么可能因为对方不再抵抗,就放开犯下如此暴行之人……可是他已经先我一步扔下手杖,看来是想表达弃械求和之意。

我几乎已将人架在半空中,当他放弃挣扎以后,却也因为这样的姿势,我才突然清楚感受到老人又瘦又轻的体格,在情急之下关闭的敬老模式才又重新启动。

犹豫了半晌,我终于放开他如枯枝般——不过从刚才的暴力看来,应该还是很勇健——的身体。当然,我没有放松警戒,以便一旦他又抓狂,随时可以采取应变的措举。

“哼。”

不过,我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恢复自由的老人只是把凌乱的和服整理好——这样看他,就算不拿我这大个头去比,老人的体形也真的很瘦小。只是那锐利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该怎么说呢?他只是因为我的插手而放弃抵抗,但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

“地球?你看得懂这幅画?”

“呃……”

他抛出的问题只让我更加不解……什么意思?啊,是因为我刚才一急结果脱口而出的那句“跟地球到底有什么过节”吗?

只是若问我懂不懂画,我只能说我不懂。那句话是我从剥井弟弟口中现学现卖的。

如果告诉我这幅画值两亿元,这幅画在我眼中就有两亿元的价值;如果告诉我这幅画是地球,这幅画在我眼中就是地球;如果告诉我这幅画只值两百万,那这幅画在我眼中就只值两百万——我的眼光就是这么短浅。

不过,现在虽然已经冷静下来,但考虑到老人刚烈的脾气,我想还是不要老实回答比较好。虽说这是跟诚实相去甚远的应对措施……

“略、略懂。这是从宇宙看地球的风景画……对吧?所以才以《母亲》为题……”

“……”

我还真敢拿个孩子的说法现学现卖——但似乎奏效了。

“原来如此啊。”老人意味深长地颔首,“看样子,你的眼睛也不是完全长在屁股上嘛……既然如此,那就更要说你真是个笨蛋了。眼光明明还不差,怎么会笨成这样……”

“咦?欸?这、这是什么意思?”

“……好吧。”

老人完全不回答我的问题,毫不客气地将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自从我的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厘米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所以乍听之下,我还不知道他是在说我。结果能从别在胸前的名牌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的人,只有今日子小姐了……那这个名牌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我叫亲切守。”

“这样啊。那么,阿守,我出个题目考考你——”

明明是一个束手就擒的狂徒——等会儿就要交给警察处置的犯人,老人却以威风凛凛的态度说道。我对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觉得很抗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对他的“题目”很好奇。

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不知道……虽然还不知道,但老人已经指着碎落一地的画布说道:

“你来为这幅画估个价。”

“……咦?估价吗?”

“没错,大概就行了。把尾数拿掉,直接说个你想到的价格。”

老人像是在估量我值多少般凌厉地盯着我,命令我说出眼前的惨状值多少——我一片一片地检视散落在地上的画布碎片。

价格……被这么一问,我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今日子小姐——那个满头白发的女性。她起初鉴定这幅画值两亿元,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却仿佛忘了这件事,又改称这幅画只值两百万。

就像拿剥井弟弟的说法现学现卖那样,我现在也应该拿今日子小姐的意见来挡吧……但就算我想这么做,今日子小姐也有不同两种的意见。

是值得她站上一个小时的两亿元?还是只瞥了一眼就走过去的两百万呢……这时要说出哪个价钱当价格才是正确的?先不管正不正确,这个性格古怪的老人出的问题真的有正确答案吗?总觉得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被他找茬说是错。该不会是他已略有所感,我口中的“这幅画是地球的风景画”并不是我自己的答案……所以才会出题考我?与其说考我,其实是要拆穿我的不懂装懂——若是如此,我就更不能傻傻地掉进他的陷阱里。

既不能原封不动地借用今日子小姐的答案,但想老实地陈述自己的意见,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可陈述。

“怎么啦?答不出来吗?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答不出来是事实,不知道也是事实,但是要我老实回答不知道,毕竟与老人相比我还年轻气盛——我也是有口气要争的。

认真思考。

不是去鉴定——要去推理的。

若以今日子小姐的定价为依据,答案有两亿元和两百万元两个选项——考虑到合理性,这时应该选择后者。

这是时间顺序的问题,当然要选择后者。

并不是鉴价两亿元那天的今日子小姐和鉴价两百万那天的今日子小姐哪个比较值得信任的问题,而是应该要以“哪个才是最新情报”来判断。

如果今日子小姐在那之后又改变意见则另当别论,但是后来她便不曾在这幅画前停下脚步。要是画作的价值涨回两亿元的话,今日子小姐应该会跟以前一样,停在这幅画前长达一个小时之久。

察觉到某些我懵然未知的变化,判断画作价格暴跌的今日子小姐。以其身为侦探的敏锐观察力,假设这幅画后来又有什么变化,一定不可能逃得过她的法眼——只是,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今日子小姐并不是每天都来这家美术馆。事实上,最近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谁也不能保证这幅画在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要是能知道今日子小姐是基于什么根据改变评价,就不用在这里进退维谷了,可是她并没有告诉我,所以我也迟迟下不了决定。说来,她说她不会免费推理——

早知如此,是否当初就应该正式委托她,请她告诉我呢?不,当时还不知道事情会演变至此。话说回来,今日子小姐说出的价钱也不见得绝对正确,那只是她个人的意见,这个老人不见得会满意她的答案。

与其乱说话去刺激到他,让他又开始失控抓狂,还不如沉默是金……或是老实说不知道,才是成熟的判断呢?虽然这会令人很不甘心、很不能接受,但事实上我的确不知道这幅已经变成碎片的画值多少钱,尽管几个月来这幅画始终在我视线的一隅,但我依旧没发现它有什么不同——

不……等等。

不同?

说到不同——比起过去这几个月来,此时此刻才是有了大大不同吧?眼下不就发生了和刚才的状态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极端巨变吗?在老人的杖击之下,连画框也被砸得粉碎的这幅画——就算直到昨天的价钱是两亿元也好、两百万也罢……

当画变成满地碎片的此时此刻。

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馆方为了保护其稀有价值,也付出了许多管理维护成本——今日子小姐曾经这么说,所以我这么答道:

“……零元。”

“……”

“变成这样,已经没有价值了……不仅如此,在现在这个时代,就算不要钱,也不见得有人会收下。”

当然,作者描绘这幅画的苦心、热情并不会因此就变得毫无价值——反之,正因为物体本身已遭到破坏,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或许才更有价值——但是以作品而言,已经完全失去物质上的价值了。

所谓变化,既是为经年累月产生的变化,同时亦为瞬间之变化——我也不是想强调世事无常,但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保持相同的质量。

就像人生的转折点随时都会出现,东西的价值、社会的价值观也会不断变动——没有人能永生不死,也没有东西能永不毁坏。

当老人用手杖敲下去的那一瞬间,这幅画就已经没有价值了。这价值的丧失也证明了无论是两亿元还是两百万——这幅画在那一瞬间之前,的确有着谁也不能撼动的明确价值。

于是乎,老人不怀好意地——非常邪恶地——笑了。

“哼。临场反应还挺快的吗……就算你及格吧!”

老人把手伸向我。

似乎是要我把手杖还给他……我虽然有些犹豫,但仔细想想,认定这根手杖只是他带来破坏作品的根据实在很薄弱。万一他真的腰腿不好,我这从老人手中抢走手杖的行为显然说不过去。我把手杖还给他。老人一接过去,马上就拄在地上,将身体重心移至拐杖重新站稳,看来我的判断并没错。

言归正传。听老人的口吻,感觉我的回答绝对不是一百分的答案……不仅如此,看来还只是卖弄小聪明,勉强算够到及格的分数。

是啊,说是临场反应也的确是临场反应。

眼下是就算他勃然大怒地骂我“这是什么烂答案”也不奇怪的情况,但老人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大概只能算我运气好吧。事实上,我的临场反应似乎也让老人灵机一动。

“那我就先告辞了。我只是弄坏一幅不值钱的画,当然不用赔偿吧!”

他装傻充愣地说道。接着便拄着手杖、顺着动线要离开……慢着,这种歪理怎么可能说得通?!我急忙绕到老人面前,张开双手挡住他的去路。

“怎样啦?说那幅画价值零元的可是你哦!”

“我……我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样说不过去吧!总之,请您待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去请人过来。”

“你啊真是说不听的家伙。我一开始不就叫你找敷原来吗?只要告诉他和久井来了,他就知道了。”

“和、和久井先生吗?”

“是啊。赶快去叫他。”

“好、好的……”

总算知道这个老人的名字了,而且从他的口气听起来,老人好像认识美术馆的馆长。

这么一来,他那始终傲慢的态度也就说得通了——这个老人该不会是美术界的泰斗吧?他的确是有那个架势……可是,美术界的泰斗会这样大闹美术馆吗?用常识来想,一般人是不会这么做的,但事到如今,我完全不认为这个人的行为能用常识去解释。

这时,其他展区的保安和美术馆工作人员终于察觉状况有异而纷纷赶到——在我向他们报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时,和久井老翁似乎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一转眼已不见他人影。

保安里没人认识他,但美术馆员工之中似乎有认识和久井老翁的人,看他们对老人的态度毕恭毕敬到显然已经超过敬老尊贤的程度,我更确定他果然不是普通人物——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在我负责的展区发生的,身为负责人的我只得忙着收拾残局。

大概要到明天才能知道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是基于什么动机才做出如此破坏行为吧……那天我虽认识到事态重大,但心态还是颇为乐观。

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会因为那天发生的事而丢了饭碗——所以我才会说这件事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或许该说是最终点。

5

归根结底,是我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不只看得太简单,甚至还有失轻重吧。又不是有什么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到底是多想过极简生活啊。唉,虽说我也不是讨厌活得简单轻松,但也没想到会因此失去所有。

不能否认我心中有淡淡的期待,假如那个和久井老翁和馆长很熟——毕竟他似乎受到特别的礼遇——或许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身为那个展区的保安,就算免不了受到惩罚,但顶多就是换个展区,最坏的情况也顶多是罚我在家反省几天……没想到,我竟然被开除了。

真不敢相信,我那么憧憬,而且也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的工作,只因为一瞬间的大意就失去了——简直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身为保安却没保住应该要保护的物品,被开除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就站在那么近的距离,却无法阻止曾经一度价值两亿元的画作受到破坏,雇主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雇用我呢?

馆方没要求保安公司赔偿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是我脑袋进水,才以为公司会保护我。

不过,只要熟读劳动合约,聘请律师奋战到底,或许能够扭转劣势。幸好这个国家还是很保障劳动者权益的,有心抗争应该可以抗争到底。

问题是,我没有那个心。

毕竟整件事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起,心里已有些过意不去,也不觉得以我那弱不禁风的小心脏,有本事承受得住和曾经望穿秋水才挤进去的公司对簿公堂的压力。

光是想象就令人提不起劲来。

再说,虽然是被开除,但公司却让我以自愿离职的方式离开——也付了我离职金。既然如此,我就应该用这笔钱找下一份工作,才是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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