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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业界本来就会互通消息,我干的好事一定转眼间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吧,以后要在这个行业找到工作可能不太容易了……

可是话说回来,最让我在意的,其实是公司付给我的离职金——能拿到离职金,我已经很惊讶了,而且老板在支付时不但没有东扣西减,还给了我好大一个红包。

别说是讨厌色彩的剥井弟弟看到会觉得脏又恶心,想到那红包,就连我也不太舒服,或说是总觉得心情不是很舒坦。

若说是怕我因为失业而流落街头才多给一点,当然应该要千恩万谢,但我看事情的角度已经没有这么天真了。

我只觉得这笔离职金内含了封口费——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明明是在规模绝对不算小的美术馆里,发生展示中的画作遭到破坏的大事,消息却完全没有见诸报端。不论是美术馆的名字,还是和久井老翁的名字,当然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也没有出现在电视上。

不过,所谓艺术,对世人而言的确是非常小众的文化,若说缺乏爆点,也真的是没什么新闻性,所以我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准确地说,当时的我正处于失业这个人生最大的灾难旋涡里,所以也没有心情想太多。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回头重新审视当时发生的事,再想到公司汇给我的离职金,这件事果然很不对劲。

幕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运作,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该不会是私底下处理掉了吧?只是没让我知道而已……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了,当时没有想太多,事后只能徒呼负负的感觉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为了粉饰太平,必须有一只代罪羔羊出来“背黑锅”。很荣幸,我就是那只被选中的代罪羔羊。

毕竟造成那么大的损失,总要有人出来领罚——超额的离职金,或许就是公司要表达对我的歉意。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这么推理下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只要让负责那个展区的我一个人引咎辞职,就可以让一切圆满落幕。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可喜可贺,可是活像抽到下下签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纵使如此,公司对我释出了最大的诚意也仍是事实。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不过为了转换心情,继续前进,有件事我一定要搞清楚。

我不怪美术馆和保安公司,也不怪和久井老翁,但还是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这么倒霉的事——如果不搞清楚,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再遭到同样的对待,还是无法应付。

最重要的是,那个老人为何会那么执拗地要砸烂那幅画——还有,那幅画究竟值多少钱?话说回来,那个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所有人都想隐瞒这场骚动?

谜团未免也太多了。

我才不要怀抱这些令我束手无策的谜团,去面对未来的人生。

我需要一根手杖。不是用来粗鲁地把画作敲碎的手杖,而是让我在迎接人生转折点之时,能够站得稳、撑得住的手杖……想到这儿,我又想起了那名满头白发的女性说过的话。

“我是不会免费推理的——”

没错。

一切事物都有其适用价值,不管是绘画、工作、离职金——还是解谜。

原本我不觉得有必要花钱去解开那幅画的谜团,但如果这就是想要省点钱的结果,我已经遭到报应了。都怪我把应该弄清楚的谜团束之高阁,随着时间的发酵,那个谜团才掉下来砸到我的头……倘若当时我肯认真寻求价格变动的解答,就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了。

当然,说这些都已经无济于事,何况当时的我根本没有钱能付给身为专业侦探的今日子小姐,所以想再多也没用……不过,现在的我有那笔钱。

天上掉下来的——意外之财。

若说是赔偿金——金额也太大。

当然,这笔钱是我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前很重要的活动资金,不能随便浪费,应该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直到黑夜过去、黎明来临。

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拿出了两张名片。一直放在我的制服——匆忙之间错失了归还时机的制服——口袋里的那两张名片。

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所长——掟上今日子。

我第二次的求职活动,大概就是从打电话给她的那一刻开始。

6

“让你久等了,我是掟上。你就是委托人亲切先生吗?初次见面。”

出现在咖啡厅里的她如此说道——已经许久不曾像这样与她面对面了,但今日子小姐那一头白发依旧非常好认。

可是她却说“初次见面”,难道是又忘了我吗……我给人的印象这么浅吗?不过,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对话了,只要好好解释,今日子小姐一定会想起来吧。

今日子小姐这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搭外套、紧身裙搭丝袜、再加上包鞋,打扮非常正式,跟她逛美术馆时的穿搭风格大为不同……因为今天是来工作的关系吗?

或许她是个把工作与私生活分得很开的人——像我就是分不太开吧。如果脱下保安的制服、一整天都不用上班,就会觉得好像迷失了自己……所以才因此错失把制服还回去的时机吧。

“是的,敝姓亲切。还请多多指教。”

我今天没别名牌……已经成为失业者的现在,当然也没有可以递出去的名片,所以我只能站起来自报家门。

“哈哈,跟在电话里讲的一样,你的体格非常壮硕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亲切先生,你平常锻炼身体吗?”

今日子小姐胸无城府地微笑着,并这么恭维我一番。她散发的氛围和以前在美术馆里说话的时候毫无不同。

我还以为既然她会用打扮来切换工作与私生活的模式,说话方式可能也有不同,但我似乎猜错了。

“并没有特别练什么……不过,因为工作的关系……呃,现在已经没工作了……”

在电话里尚未聊到细节。正确地说,是委托过程太过顺利紧凑,根本还没有机会聊到细节。我才下定决心,打电话到置手纸侦探事务所,就马上预约到当天傍晚的时间。

请到我指定的咖啡厅等候——电话那头的她如是说。

我原本想当然地认为会与她相约在隔天以后的时间,没想到进展会如此神速,让我也有些困惑。但由此看来,置手纸侦探事务所似乎只接受当天的预约……这不就等于不能预约吗?这样会有生意上门吗?我纵有满腹疑问,但是打铁趁热,解决问题当然愈快愈好,于是我便整装出发了。

等今日子小姐点好餐(与她那满头白发相反,她点了一杯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黑咖啡),我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呃,其实我以前也跟今日子小姐说过话……你还记得吗?”

“咦?”

今日子小姐莫名所以地侧着头——仿佛毫无头绪的模样。

“就是……今日子小姐不是经常会去一家美术馆吗?我就在那里当保安啊……因为没穿制服,所以认不出来吧?”

今日子小姐沉默不语,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怎么了?难道是在想象我穿上保安制服的模样吗?

“我……经常去的……美术馆。”

“是、是的。你忘了吗,就是那幅关于地球的画前面……啊,不过那幅画现在也已经不在了……想起来了吗?”

“是哦……”

“因为出了点状况,我现在已经不在那家美术馆工作了,今日子小姐最近都没去吗?”

“嗯……我也不太清楚。”

“……”

感觉比我想象中还要鸡同鸭讲。

对我而言,因为是自己上班的地方,所以会留下强烈的印象,但是对今日子小姐而言,去美术馆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小部分,甚至不会留在记忆里吗?不,每次来都花上一小时站在画前那阵子也该有印象吧!她还曾经拐弯抹角地说那幅画值得花上“这个今天的一小时”来欣赏。

我不认为她会毫无印象。

黑咖啡上桌,今日子小姐喝了一口之后,开口说话。

“亲切先生,请别管委托内容是否与我有关,总之先继续把话说下去。可以的话,还麻烦你当成是在向初次见面的人说明原委,也暂时忘记我是掟上今日子一事,请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你遇到的灾难。”

或许是因为我迟迟没能说到重点,所以她想帮我起个头吧。但这句话听起来还是挺奇怪的。

今日子小姐要我连她是今日子小姐的事都暂时忘掉……但记忆怎么可能这么随心所欲地重置。算了,这或许是侦探为了客观掌握前因后果的手法。好像是叫“观察者效应”来着?我对这方面没有什么研究,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管怎样,专家的做法轮不到我来说三道四的。

于是我交代了这几个月来在职场上发生的事——原本曾想不用提到剥井弟弟也无妨,但既然她要求我“事无巨细”,所以我还是一五一十地据实以告——毕竟这个少年带给我的印象,实在是鲜明到无法忽视。

不过我隐瞒了自己第一次向今日子小姐搭话,是以为她是老婆婆才向她搭话的事实……因为面对面地说出这件事,未免也太没脑子了。可是这么一来就无法解释向她搭话的理由——对此我打马虎眼地说:“因为你的背影太有魅力了,我忍不住向你搭讪。”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令她觉得像我这样上班走神、只顾搭讪的保安,被开除也是应该的……但我还是宁可隐瞒真相。

“哎呀,你这个人还真糟糕呢!”

幸好,似乎没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是小斥一下就放过我。

从那柔和的微笑看来,说不定她早就看穿我的真心了……今日子小姐具备某种会让我这么想的气质。

后来我也在今日子小姐的催促下,继续交代事情的全貌。像这样向别人说明之后——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认真对别人说明这件事——虽然讲完之后也觉得整件事情还算有条有理……或是说这个体验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但总让我有种“得不到百分之百合理说明”的印象。

今日子小姐又作何感想呢?

我静待她的反应,只见她拿起在听我说话时喝空的咖啡杯,唐突地说:“我要再来一杯,亲切先生呢?”

的确,一直说话让我有点口渴。承蒙她的好意,我点了杯冰红茶,而今日子小姐第二杯点了双倍浓缩意式咖啡。而且又是“不加砂糖和奶精”……她的舌头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啊?

“看样子能帮上你的忙,真让我松了一口气。亲切先生似乎还不知道,我算是非常特别的侦探,所以专业领域有所局限。因此,如果我判断自己无能为力,就必须介绍同行给你……但是要将你特地托付给我的工作全部推给竞争对手,可会让我觉得非常愧疚呢!”

在等候饮料送来的空当,今日子小姐这么说——专业领域?

“专、专业领域是指?”

“专业领域这个说法可能不太正确。我指的是可以解决的案子与不能解决的案子——我给你的名片上没写吗?”

“我看看,有吗……”

被她一说,我拿出了今日子小姐的名片。可是,正反面都没瞧见上面印着相关的警告或注意事项。

“有啊!你瞧,写在这里。”

“……”

今日子小姐整个人往我这里凑过来指着名片,两人间的距离意外的近,令我有点脸红心跳,整个人向后仰,不过仍看到了她指的文字。

“一天内解决你的烦恼!”

我没留意到在“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商标底下,居然印有这样一行口气颇大的文案。但是,这和她的专业领域有什么关系?这只是用来表示决心、或是事务所用来争取信任的广告词吧。虽然我觉得“一天内解决”这句话有些夸大其词……完全不像警告,反而还觉得蛮可靠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哦!这句的意思是‘只接受能够在一天之内解决的案子’呢——因为我是忘却侦探。”

“啥?”

我对这个听都没听过的单字感到困惑。

“忘却……侦探?”

“没错。”

不知为何,今日子小姐似乎有些引以为傲地点了点头。

“我的记忆每天都会重置——今天发生过的事,到了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7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在对于“忘却”这个最为人强调的特征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我就这么找上了置手纸侦探事务所。不过听完她的说词,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对话总是鸡同鸭讲了——今日子小姐不但不记得我和去过美术馆的事,连昨天以前的事,也全部忘光了。

难怪只接受当天的预约……因为就算接下隔天以后的工作,等到那天来临,她也记不得约好的事。

这不是健忘、记性不好这种日常小事程度的遗忘,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是我也想不出今日子小姐有什么理由要扯这种谎。如果不是真的,根本没有必要刻意将“无法胜任要花上一天以上的工作”这种缺点印在名片上——对于以持续调查为前提的侦探而言,这几乎是致命的弱点不是吗?

“别这么说,并不尽然都是坏事哦!相反,多亏有这种特性,大家都很重用我呢。身为侦探,最重要的前提就是要业务保密,所以从保护隐私的观点来看,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可信了。”

“是哦……原来如此。”

这倒是,如果就连调查者本人都忘了,情报就绝不会外泄了……别说是调查内容,就连接受过委托的事、委托人是谁,到了第二天,今日子小姐就会全忘记。

反过来说,纵使今日子小姐得知了不该知道的国家机密,也不会陷入危险——反正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就会忘得干干净净,所以对方也没必要冒险杀她灭口。

无论天大的机密都能随意介入,而且绝不泄密的侦探——今日子小姐会受到重用,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上她,但是听她说起话来,感觉不管是作风还是态度,都跟一般人印象中的侦探大相径庭,与那沉静温和的气质恰恰相反。今日子小姐似乎是个很极端的侦探。

谈到国家机密之类的话题,使我不禁有些退缩,拿我个人的工作去委托她妥当吗?只不过有数面之缘,就拿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麻烦人家,会不会很失礼啊?

“啊,你不用这么客气。”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情,今日子小姐伸手在面前挥了挥。

“不管过去我处理、解决过什么样的案子,对于今天的我来说,你都是第一个委托人,这也是第一件工作。能不能搞定另当别论,但我是不会挑工作的。我会忘却记忆,却也因此不会忘记初衷。”

除非你觉得我不可靠,否则请不要取消委托——她深深行了一礼。

经历过切身之痛,我比谁都清楚失去既有的工作有多么痛苦,而且“不会忘记初衷”这句话也令我为之动容……仔细回想,我就是因为忘了初衷,才无法阻止那个老人的暴行不是吗?

好不容易找到梦寐以求的工作,曾几何时却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还以为自己原本就应该站在那里。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应付突发状况。

永远都把今天当成第一天——同时也是最后一天去面对的态度,才是最应该奉为圭皋的工作心态不是吗?

“不用那么抬举我啦,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因为从无法累积经验的角度来看,我只是个没有学习能力的人……但或许我比任何人都适合处理例行工作吧。像是对于同一幅作品,每次都能感动莫名之类的。”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原来她每次来美术馆的时候,都能花上一个小时,不厌其烦地欣赏那幅画,是因为忘了上次已经看过了。之所以屡次前往美术馆,也不是因为特别感兴趣,而是因为以前去过的“经历”已经消失了。

如果一切都是“初次经历”,难怪感动永远不会褪色……永远都能以新鲜的感觉欣赏艺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任谁都曾经有过看完一部好看的电影,会希望感动可以从脑海中消失殆尽,再从头、从零开始品味一遍的欲望吧。今日子小姐只是可以实际地——不管她愿不愿意——办到这一点而已。

我第二次向她搭讪的时候,以及今天这第三次的对话,今日子小姐面对我的态度之所以都像初次见面,绝不是因为我给人的印象太浅,而是她的记忆已经重置了。而当时她一副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两亿元的态度,其实也只是真的忘了。

不过,若是经验无法累积才会一直重复,那么她曾经声称值两亿元的画,过了几天又改口说只剩两百万这事就更加说不通。

今日子小姐一度鉴定为“两亿元”的画,另一天——另一个“今天”再要她鉴价的话,应该还是会值“两亿元”才对。

不对……也不见得?

就算今日子小姐的内心世界不会随着韶光改变,但环境及状况、对象也每天都有不同——光是天气,也没有哪一天的天空是一模一样的。看到那天的天空,有时会想去美术馆,有时也会想“那今天就待在家里看书”吧。

正因为她连自己一度鉴定为“两亿元”的判断都忘了,才能以不带成见的眼光看出“当天的价格”——“时价”不是吗?

如此一来,必定是那幅画有什么不同,就连等于每天都一直看着那幅画的我也察觉不出异常细微的不同……

“就算真有不同,但就如刚才提到的,那幅画已经破坏得面目全非……想确认也没办法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回头想想,倘若那一天、那一刻就委托今日子小姐解谜,事情就不会……”

“别这么说,纯粹只是那一天、那一刻的我心胸太狭窄了。这不是亲切先生需要反省的事,反倒是那天的我该检讨。要怪就怪那天的我故弄玄虚、不肯把话说清楚。”

她一直说“那天的我”、“那天的我”,但是就我看来,那些全都是同一个今日子小姐……不愧是能用失忆切割过去的她,还真是敢说……

“更何况,还不算太迟哦!我不是说过了吗?看样子能帮上你的忙,真让我松了一口气。”

“欸?”

啊,对了。她的确说过——这件事在她的专业领域之中。

既然如此,想必今日子小姐认为这件事能在一天内解决——真的可能吗?虽说是“今天”,但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实在没剩下多少时间。即便现在马上去美术馆,也赶不上闭馆时间。既无法进入现场调查,也无法向相关人员问话……

“不,根本不用离开这里,因为我已经解开谜团了。”

“什么?”

“怎么?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你还真敢上门来委托我呀!还是那个故弄玄虚的我跑业务跑出成果了呢?呵呵,看来也不能太小看那一天的我呢!事实上,也有人称我为最快的侦探……”

今日子小姐云淡风清地说……最、最快?

这倒也是,如果已经解开谜团,还真是再也没人比她速度还快了吧!等于我才出题给她,她立刻用心算解出了答案。或许是基于忘却侦探的特性,不能做笔记或记录才用心算吧……不,这一点都不重要。

“那、那么……今日子小姐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说不上答案。眼下只是推理。接下来才要求证,但大概不会错吧!”

“好……好厉害啊!”

以赞美而言,这句话实在太没创意。面对只能讲出这种平庸感想的我,今日子小姐谦逊地耸耸肩。

“哪里哪里。多亏亲切先生提供详尽的情报,连细节都栩栩如生,光从你说的话就能想象出现场状况。只是这么一来,可能会让人以为我这个负责解谜的人偷懒。像安乐椅侦探的手法其实不合乎我的主义,我比较想当个勤跑现场,把鞋底都磨平的侦探……不过这次我已经去过好几次案发现场的美术馆,所以就当作是特例吧!”

听到她说是因为我讲得够详细才能解开谜团,即使掺杂了一些场面话,仍然令我心头为之一热。和久井老翁虽然挖苦我是眼睛长在屁股上的艺术外行人,但至少身为保安人员的我,眼睛并没有真的长在屁股上。

不过,既然我本人参不透谜底,还是撕不掉眼睛长在屁股上的标签……

“可、可是,这样的话,今日子小姐……”

“怎么啦?”

“那天你不肯免费告诉我的推理,今天是要免费告诉我吗?”

如果是那样就太过意不去了——我正打算接着这么说时……

“怎么可能?!”

今日子小姐似乎大吃一惊,咄咄逼人地把手往桌上一撑,结果反倒是我被她的气势汹汹给吓坏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天不肯免费告诉你的推理,怎么可能到了今天就免费告诉你呢?”

“是、是哦……”

“该给我的钱一毛都不能少,一切照规定来。”

我没有要抓住对方的话柄,趁机杀价的意思,是她主动责难起过去的自己,让我以为有这个可能性。但是看样子,她似乎不打算反省那个“心胸狭窄的自己”——仿佛就要这么心胸狭窄地过一辈子。

从她鉴定那幅画的时候,我就心里有数了,但是今日子小姐对金钱的看法似乎比我所想象的更加斤斤计较……看来也不会因为她轻易又迅速地推理出结果就降价。

我当然没有意见。

仔细想想,如果报酬和工作的速度成反比,反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没涨价就不错了……这时,点的浓缩咖啡和冰红茶也送来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喝意式浓缩的黑咖啡……想必很苦,但今日子小姐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反而像是在喝拿铁,姿态十分优雅。

与不知人间疾苦的我不同,尝遍世间酸甜苦辣的侦探就是不一样吗……不,就算能分辨酸甜苦辣,今日子小姐也会忘了那个味道。

“接下来就要开始解谜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不用,倒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

忘却侦探的回答让绷紧神经的我跌破眼镜。

“顶多是心理准备吧!”

8

“作为假设,我最先想要揭示的前提是‘事物的价值是会变动的’,永恒不变的‘定价’在经济学上并不存在,货币的价值也不是绝对的。两亿元听起来好像很多,但如果日本的国力再增强一百倍,则会相对使得原本在外汇市场上价值两亿元的物品,只要用两百万元就能换到。”

“是、是吗……原来如此。”

同意归同意,但话题突然变得专业起来,我其实听不太懂。也就是说,假设换算成美元的话,在汇率为一美金兑一百元的时代,两亿元相当于两百万美元,但是当一美元等于一日元时,两百万元也相当于两百万美金,所以相对来说,两亿元和两百万元是等值的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当你对于那幅画有了不同评价的那天,汇率产生了巨大的变动吗?”

“不,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我极为慎重地提问,话题却又被她岔开了——我还以为终于要进入严肃的正题,但看来只是暖场用的玩笑话。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若是真有汇率变动,我所说的两亿元和两百万的确是同样意思——但如果汇率有那么大的变动,身为日本国民,不可能不知道吧。”

“嗯,是呀……说得也是。”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研究这个可能性,可以去查那一天的汇率……有需要吗?”

今日子小姐贴心建议。

我只是想附和她说的话而已……不,其实我倒是也认真思考起会不会真的因为这种全球化的理由造成的……可能只是我没有幽默感而已……

“不用了。所以呢?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不要这么急嘛。一旦我想要开始说明,不管是什么样的谜团,不管再怎么不可思议,都可以用一句话讲完。但那才不是最快,而是在偷懒。因为不好好按部就班解释的话,很容易留下祸根呐……还是对你来说,这个委托只要能知道答案就好了?”

“呃……这个嘛。”

“照你所说,这应该是你在考虑迎接下一份工作之前,避无可避的一个过程——若是如此,这过程或许多少流于形式,会让你觉得有些不耐烦,但请你就当是欣赏侦探的表演吧。”

倒也是。她说得没错。

我打电话给今日子小姐,并非仅是因为想知道谜团或谜题的解答……倘若只为了满足单纯的好奇心或纯粹的求知欲,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

但我还是——

“……”

“可以了吗?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喽。回到‘事物价值是相对的’这个话题,这点也不只局限于金钱的价值吧?就拿我的白发来说,走在路上肯定很引人注目……即使现在我也能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可是假如聚集了上百个和我一样满头白发的女性,这种稀少性就会烟消云散吧?因为聚集而烟消云散,说来也挺吊诡的……相反,倘若在那一百人里混进一个黑发的人,受到瞩目的反而会是那个人吧?”

“多数派与少数派……类似这个意思吗?”

似乎离主题还很远,但既然她说要按部就班来,我也不好左耳进、右耳出。如果不能投入感情,当一回事地专注倾听,只会重蹈覆辙。

并非现在满意就好了——人要放眼未来。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只当一个听众,必须用我的脑子思考。我想,这才是今日子小姐的用意。

“也就是……因为周遭情况改变,价值……还有存在意义都变得不同。需要与供给、市场原理……虽然那是与我无缘的世界,但确实有人买画是用来投资的。”

“啊哈哈。要是投资的话,看到两亿元的画变成两百万,一定会大受打击吧!”

可不是大受打击就能收场。

不过,虽然今日子小姐在之后对那幅画视而不见,但要是有那么剧烈的价格变动,本身就会成为一个话题,如果我是来参观的人,或许反而会想见识一下。与其说是爱凑热闹,毋宁说人类的劣根性,就是会想看看那幅不幸的画……难怪我会马上受到天谴。

“别这么说,那是很正常的反应,无须如此自责……因为价格大跌而受到瞩目,反而借此让价格再度三级跳,这种起死回生大反弹的例子,在市场上也屡见不鲜。”

今日子小姐温柔地帮我打圆场……真是感激不尽,但现在可不是陶醉其中的时候。

“只不过,亲切先生。其实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吧。实际上,美术馆的参观人数也没有从哪一天起突然暴增对吧?逆推回来,也就是并不存在沸沸扬扬的新闻,足以让那幅画的市场价格产生变化。”

“是的……是没有。”

刚才提及汇率涨跌的例子固然是太过夸张,但说来那天和今日子小姐说话时,也曾提到过那幅画的“背景”。

倘若当时真发生了会让画的价值暴跌的事,风波可能会大到让美术馆都得休馆吧——我们那时应该已经得出这样的结论。

把这点也考虑进去的话,似乎就可舍弃“画作价格是因为外在条件改变而变得不同”的假设了。严密地说,当然也可能是被没有公诸于世、只有某些内部人士才知道的内幕所影响。只是,我不认为那天的今日子小姐会知道这种内幕。

她是因为记不住内幕才受重用的忘却侦探——所以,今日子小姐那天鉴定出“两百万元”的价格并非基于相对的判断,而是绝对的判断。

只看了画本身,就做出这样的判断。

“也不尽然哦!亲切先生。”

“咦?”

“因为——请容我再强调一次,单就画本身要做出绝对判断是很困难的。即使想用清如明镜的心、不带偏见的眼光去看,但‘客观审视’也不是想要就办得到的,就连不会受到昨天以前的记忆牵绊的我也不例外。”

所谓的观察,就连对专业的侦探也不容易呢——今日子小姐说。

“更何况还牵涉到专业鉴定,这可不是从单一角度就能下判断。”

“这样吗……可是今日子小姐实际上不就手起刀落地做出鉴定了?不管是两亿元的时候,还是两百万的时候。”

“看样子,亲切先生把我估的价钱当成基准了呢……这似乎会让你产生偏见,请忘了这件事。就你所见,画本身并没有变化对吧?”

被忘却侦探要求“请忘了这件事”还真是有点莫名其妙——但这又是要做什么呢?

“那么,接下来就从相对的角度来思考我估的价钱正不正确吧!既然画作背景和画作本身都没有改变,这样价钱真的会有所不同吗?会不会只是我搞错了呢?”

“可是这么一来,大前提不就不成立了吗……”

难不成根本就没有什么谜团,整件事只是个可笑的怪谈。

“这也是一种思想实验。你就当是暖身吧,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来。”

“暖身吗……”

如果这是为了接受事情真相而作的事前准备,的确不该得过且过——只不过我实在无法放下“怀疑眼前的人很失礼”这种常识。但是仔细想想,为了让大前提成立,还是应该要先好好检视这一点。

话说回来,倘若今日子小姐不是忘却侦探,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对于“今天的今日子小姐”来说,之前不管是哪天的自己都跟别人没两样,所作所为也与她无关,只是个第三人。

“我只是单纯地认为……今日子小姐没必要骗我。”

“人就算没必要也会撒谎骗人哦!”

“可是,有人会对只是刚好在美术馆萍水相逢的保安人员,撒那种没意义的谎吗?”

“也不是没有因为心仪的男性前来搭讪,想开个小玩笑的可能性吧?想引起对方的好奇心,才故意说出两亿元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原、原来如此。”

她说“心仪的男性”也说得太自然,害我心里一阵小鹿乱撞,但这正是“巧言捉弄”的最佳范例吧。或许是为了回敬我那句“因为你的背影太有魅力了,我忍不住向你搭讪”的说词。

“或者是正在专心欣赏艺术的时候被人搭讪,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故意扯到钱的话题上……之类的,想扯个理由,不管什么都能扯就是了。”

“可、可是,就算这样,也没有理由要在这天说那幅画值两亿元,隔几天又说只值两百万啊?”

“如果反正都是骗人的,那就只是单纯的说多说少而已。因为你一开始听到的是两亿元,所以才会觉得少,但两百万其实也是一大笔钱哦!”

这倒也是。虽然我的存款余额因为收到比预期还高的离职金而大增,但要不是遇上这次意外,也不容易存下那么多的钱。而一般人为了赚到这笔钱,可得不眠不休地工作好几个月才行。

“没错。要是能得到两百万,我什么都愿意做哦!”

“什、什么都愿意做吗?”

这价值观也太可怕。

不过,如果是玩笑话,这也的确是能让人这么说的金额……相反,假如自己背了两百万的债务,光想想就快要上吊自杀了。

“啊哈哈。是呀。万一我不是忘却侦探,而是个高明的骗子,这就很有可能了。先说这幅画值两亿元,第二次再说只要两百万,借此煽动亲切先生的购买欲——现在买很划算哦!这样。”

这么说来,两百万倒是恰到好处的定价……金额虽高,但只要善用分期付款,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也不是付不出来。

“如果要贯彻怀疑一切的态度,我认为针对这个可能性追根究底也不坏……要追根究底一下吗?”

“啊,呃,不用了……”

看着那满面的淘气笑容,让我差点觉得如果对象是今日子小姐,就这么被她欺骗也无所谓。但是撇开她的笑容不说,这是诈骗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吧——毕竟我上班的地点是美术馆,不是画廊。纵使勾起我的购买欲,就算再怎么划算,美术馆也不可能把画卖给我吧。

相较之下,两亿元和两百万都算“感觉是一笔大钱”的金额,要说是今日子小姐依当天的心情随口扯谎的可能性还高一点。不过,这样就必须再找理由来解释为何她原本一直在那幅画前伫立良久,后来又视而不见……

“很有道理呢。鉴定为两亿元的那天,可能是进美术馆以前看到年薪两亿元的棒球选手的报道;而鉴定为两百万的那天,则是在新闻节目里看到房租要两百万的豪宅也说不定。或许只是受周遭影响,每次对于‘巨款’的价值观才会都不同,并以其为基准估价——我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你这么说……”

我虽然不能接受,但也觉得理论上是说得通的——只要假设今日子小姐有理由说谎,这个谜团就轻易迎刃而解了。就当心仪男性那部分是个过火的玩笑话,但若说是当她享受逛美术馆之乐时,受到保安人员干扰,为了快点赶走这不识相的家伙,所以信口开河……纵然我不希望事实是如此,但是这倒也不无可能。

不过,就算这样,也只解决了我内心疑问的前半部分——我委托今日子小姐的解谜还有后半段。

若将两者放到天平上,后半段才是重点。就算今日子小姐的两次鉴定都只是胡说八道,我也完全无法解释和久井老翁的疯狂举动。

当然,今日子小姐的鉴定与和久井老翁的破坏行为可能完全无关……可是要毫无根据就如此认定,又觉得两者都聚焦在同一幅画上也太巧合了。

说无关,大概只有本人太奇特的剥井弟弟才能说跟这件事无关吧……

“那么,暂时把作品值多少的事情放一边,先来讨论之后发生的事,也就是害亲切先生丢掉工作的直接原因吧?当我想象如果自己也跟亲切先生站在同样的立场,就不由得一阵心痛,不过此刻就先让我们站在和久井先生的立场来想想吧!”

“和久井先生的立场……是吗?噢……”

话是这么说,但该说提不起劲吗?光是要找出那个性格刚烈的暴躁老人跟自己的共通点就已经够困难了,老实说,我实在无法想象他的心情。

毕竟这并不是单纯在看故事书——但就算今日子小姐是推理小说里描写的名侦探,她也还是必须去推敲那些登场人物虚无缥缈的内心世界。

尽管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也试着设身处地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动机,才会让人想要用手杖敲破美术馆里展示的画作?那个老人究竟想做什么?

“没错,所以请试着思考这件事。这也是种思想实验……亲切先生,有什么事会让你想要破坏挂在美术馆里的作品呢?”

真是个荒唐的问题。

虽说我已经被开除了,但保安才不会想做这种事……如果硬要我想个动机的话,嗯……倒是有个毫无根据的突发奇想。

“那个老人其实是那幅画的作者……因为不满意自己的作品,不能忍受那幅画展示在世人面前,所以才会一时冲动地敲破它……之类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如果硬要我举出一个根据——事情闹得那么大,却只开除了一名展区保安就能了事,显示犯人和被害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就像不满意做出来的陶器,就把成品往地上狠狠一砸的陶艺家那样——假设那个老人是有名的画家,认识馆长也就合情合理了。

只是,用不着拿金钱来鉴定衡量价值,原本就比任何人都清楚绘画这种艺术文化价值的画家,会把画作破坏成那样吗……这固然令我满心疑惑,但或许也正因为是看得出价值的画家,才有破坏画作的资格——要这么说也还算合理吧。

不过,无论说法再怎么合理,即便是创作出那幅画的本人,也没资格破坏展示在美术馆里的艺术品。

“说得也是。或许可以求证一下和久井先生是不是画家……而且就算不是他的作品,像是可能想要给不肖徒弟一个教训,又或者展示画作是他视为眼中钉的竞争对手所画,因为嫉妒而做出疯狂行径。”

因为嫉妒竞争对手而做出疯狂行径,再怎么说也太幼稚了吧……然而,单以可能性来说的话,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姑且不论一般人是怎样,但和久井老翁的确不像是个会因为年纪大就磨平棱角变圆滑的人物。

“可是亲切先生,从你拾起那位可爱的天才少年的牙慧,说那幅画是‘地球的风景画’之后老人就稍微冷静下来的反应来看,如果说他是因为看那幅画不顺眼才加以破坏,似乎又有点怪怪的。”

“嗯……是有点怪怪的。”

如果他不满意那幅画,无论我怎么评价、无论我认为那幅画在画什么,对他都没有任何影响吧。相反,要是我对那幅画还表示认同,反而可能更是火上加油。

虽然实际上只是现学现卖,但原本以为我的眼睛长在屁股上的老人,就这样认定我没他想象中的那么无知,因此停止继续抓狂的话……

“何况就算这个假设成立,和久井先生就是作者的话,亲切先生应该会知道吧……毕竟贴在画作旁边的牌子上就写着作者的名字,而你应该已经看过那牌子无数次了吧。”

有道理。如果写在牌子上的名字是“和久井”,我不可能没注意到……虽说我根本不记得作者的名字,但如果是相同名字,我一定会察觉的。

“话虽如此,也不能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所以假设和久井先生就是画家,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会让他想破坏那幅画呢……这么想的话,破坏的时机还真的蛮奇怪呢!”

“时机……很奇怪吗?”

“是呀。为什么他要选在那一天去破坏那幅画呢?听你的叙述,那幅画已经展示很久了,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在刚揭幕展示之时——而是要挑那一天去搞破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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