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和久井老翁连在美术馆也很吃得开的地位,要为什么样的画制作画框,主导权想必握在他手上,但他却刻意指名现阶段还默默无名的画家,那个人肯定非常有才华吧。
“那么,您要等那幅画完成才开工吗?”
“那当然,但毕竟我也没剩多少时间了,也有些东西必须事先准备……算是前置作业吧。”
“所以……要同时进行吗?这样感觉好像是集体创作。听来颇有难度呢……”
“当作集体创作来看,反而会比较好懂吧。总之,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亲眼看到描绘的过程,也能知道作者会把那幅画描绘成什么模样……对于制作画框,也是很重要的参考数据。”
有道理。
以为在作品尚未完成就无法制作外框,纯粹是外行人的想法,倘若能够观察到画作从尚未完成的青涩状态逐渐成熟的模样,制作出来的画框完成度想必更高。
“所以我想尽可能快点开始——我甚至想明天就来开工。材料都已经订好了,只差你的答案了。如果你对薪资条件有所不满,我也不是不能再做一点让步,所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
被他这么一说,看来是来到非做决定不可的地步了,于是我认真考虑。
虽然他讲了一大堆,但这栋工房庄是什么设施,其实根本与他要我做的事毫无关联。我该思考的,是能否凭一己之力好好守护这间工作室。
一路听下来,我不认为有什么具体的威胁——就是老人家想谨慎小心,也是和久井老翁为了让自己专注在作业上的投资而已。在实务上,我的工作应该是整天在这里看他制作画框吧。
基于只有框也不成作品的理论,应该也没有人会只偷画框——但我就是不太放心。
原因当然是我曾经犯过一次大错,更重要的是,我从事保安工作的经验还不多……不,是根本还很少。即便工作内容只是“旁观”老人进行“最后的工作”,我还是没有信心能够愉快胜任——那么,拒绝他不就好了吗?但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不该来的。
当找上门来的是一份必须保密的工作时,就已经无法撇清关系了。就算我拒绝这份工作,但从馆方将我的联络方式告诉和久井老翁这点看来,和久井老翁在找我一事应该已经传遍整家美术馆了。
如此一来,我非但得不到和久井老翁的庇护,可能连以前担任保安的美术馆也会来向我打探消息——我真的不想连工作都还没找到,就又卷进这么麻烦的事情里。
既然如此,深入虎穴一探究竟……虽然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往后半年的生活可以这样一咬牙就轻易决定。
老人要我把这当成顶多半年的打工机会,但是反推回来,等于我半年后又要失业,也等于把刻不容缓的求职活动延到半年后——不只是半年后,现在这个要不要答应的选择题将左右我的人生。
人生的转折点。
结果我又要在这种地方栽个大跟头吗……不过,抛开这种机关算尽的内心纠葛,纯粹以好奇心来衡量的话,我的确非常感兴趣。
一个人为他的人生画下句点的工作会是什么模样呢——才找到工作没多久就莫名其妙被开除的我还没见证过这一刻,但不管将来从事什么工作,也不见得还有机会见证到这一刻。
这种想法或许过于轻佻……跟说出“想看人死掉的瞬间”这种话的小孩差不多,应该克制点儿。但终究无法压抑想亲眼见证,终其一生独行其道的求道者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
要放过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吗?我拿不定主意。
……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这么说来,我忘了问一件事。
“和久井先生,可以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找我吗?”
“嗯?就是想不到还能拜托谁啊!然后听说你丢了工作,心想这下子正好。”
“可是换个角度看,通常不会想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一个被开除的保安吧?如果和久井先生是以我们的当时对话为基准……”
无论是我看穿那幅画是“地球”,还是把破掉的画鉴定为零元,都不能作为基准……因为前者是现学现卖,后者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凭良心说,我不希望他对我的信任是来自这些言行。就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但这种类似“审美观”部分与我的专业能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嗯?对话?我们说了什么来着?”
“咦?”
“因为我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根本不记得和你说过什么。”
“可、可是,既然如此,那又为何……”
“我不是说了吗?凡事我都要亲眼判断,就只是这样而已。”
和久井老翁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但是对我而言,这点是最重要的环节,所以紧咬着不放。
“要是您不告诉我为何会认为我值得信任,我就无法在这里工作。”
“你连自己有什么优点都不知道吗?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即使是住在这栋工房庄里还不成气候的画家,至少也都知道自己的长处!”
“呃……”
“因为是我害你被开除的啊。”
和久井老翁如是说。
结果还是为了赎罪吗?不,以他那妄自尊大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我默不作声地等老人继续说下去,只见他心不甘情不愿,一脸“何必要我说那么多”的样子,又稍微补充了一句。
“因为你明明是因为我才莫名其妙砸了饭碗,却不吵不闹地接受了。”
“……也就是说,是觉得我比较听话吗?”
从雇主的角度出发,被开除的时候还能毫无怨言、乖乖辞职的员工的确难能可贵——但我才不要因为这种“容易解雇”或“可以忍受不合理要求”的原因而受到雇用。
“不是的。”
然而,和久井老翁却否定我的质疑。
“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认为你会接受自己被这样开除,是因为你‘能接受’被这样开除——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应该要保护的画。对你来说,遭到解雇并非欲加之罪,而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我认为这种人是可以信任的。”
每个人都会失败,从如何面对失败,可以看出一个人真正的价值——和久井老翁说道。被这么严肃的分析,都分不清问题是在谁身上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自己好像被他看穿,好像被称赞了,但同时也觉得他是在说我还嫩得很。再说,那也不是我的功劳——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坦然接受了自己被迫离职的事实。
在坦然接受以前,还是需要到贵人的帮助。
多亏有个名侦探把我从只能说是充满了谜团、莫名其妙又毫无道理、宛如无底深渊的地方拉了上来……我才能面对自己的失败。
只是,就算据实以告,在他听来也只是借口吧!让我再度感慨人生的奇妙际遇,看来我势必得做出选择了。
无论接下来会怎样后悔……反正所有的选择都会带来后悔,若是这样,人在做选择之际,或许只是在选择“将来想怎么后悔”罢了。
这个决定到底要让我怎么后悔,自己才会满意呢——
“……您说过,开给我的条件还有可以讨论的空间,对吧?”
“没错。你有什么要求?只要别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从现实层面来看,我一个人要在半年的时间里一直担任这个地下室的警卫,还是有点困难的,必定会有我注意不到的地方,我也不敢保证从头到尾都不会生病请假。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再请一个人和我轮班。”
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老人沉默不语。我抓到机会,抢在他开口前接着说道:
“与其把我的薪水提高到三倍,我更希望您用这个预算来增加人手……只要您愿意接受这个条件,我会很乐意来这里工作。”
我打的如意算盘是——万一他不接受,我就拒绝他的邀请——这样子,就能圆满收场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
“你提出一个令我很为难的条件呢!”
他真的面有难色,不像是交涉的技巧。
“……为了谨慎起见,警卫的人手当然还是愈多愈好。”
“问题没那么简单——我说过要遵守保密义务吧?这件事不能交给我信不过的人……我不是说了吗?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候补人选。”
“但是我有,我有想推荐给您的候补人选。”
“谁?你以前那家保安公司吗?我刚才应该也说过了,我可不相信组织。”
“您放心,我想介绍给您的不是企业组织,而是开一人公司的。”
“一人……是吗?”
和久井老翁疑神疑鬼地直盯着我看。
“当然,我保证那个人非常有能力。”
虽受制于被他那狐疑的视线,但我仍接着说:
“我认为那个人比我更可靠百倍。只要有其协助,我可以安心接下警卫的工作。”
“哼。既然如此,我也不是不能让步……只不过,比起能力好不好,我更想问的是……那家伙口风紧不紧啊?”
和久井老翁向我确认,仿佛这是个比什么都重要的大前提,而我则是信心十足地回答他:
“没问题,口风超紧的。”
严格说来,不是口风紧——是她根本记不住。
4
从工房庄回家的路上,我又与意想不到的人物重逢了。和久井老翁虽然在我来的时候出来迎接,但回去时并没有目送我离开。或许是对我开出的条件不合意,害他心情不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果然和这个老人不太合拍。总之,当时我是一个人。
虽说是再会,但我起先并未留意到对方,是对方开口叫住我。
“啊,大叔。”
那一瞬间,我还搞不清楚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低头一看,才发现一名将素描本夹在腋下的少年。
“呃,你是……”
“是我啦!剥井陆……你不记得啦?也是,毕竟只见过一次嘛。”
“不,不是的,我记得你!”
那件事实在令我印象深刻,虽说确实只见过一次,而我也不太记得他的长相,所以就算擦身而过,大概也认不出来吧。
反而是剥井弟弟,居然会记得我这不起眼的保安——这也是画图的人优于常人的记忆力吗?
“大白天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叔不用上班吗?”
剥井弟弟毫不留情地问。他似乎还没成熟到能体察一个大人大白天的不去上班,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嗯,我已经辞去那家美术馆的工作了。”
正确地说,是保安公司把我开除了,可是一想到解释起来又说来话长,所以我掐头去尾地随便说一下。
“我上班时出了点差错,所以目前正在找工作。倒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条马路上并没有什么适合用来画图写生的主题,再往前走也只有那栋摩天大楼——工房庄。
“因为,我家就在前面啊!”
“是哦……莫非?!”
我回头看背后的工房庄——由名闻遐迩的裱框师资助、许多未来画家住在里头的摩天大楼。
“剥井弟弟!你家住在那里吗?”
“有必要吓成这样吗?”剥井弟弟一脸狐疑,随即便像发现什么似的反问,“咦?怎么,大叔,你知道那栋大楼?话说回来,这条路只通往工房庄……找工作?你该不会是去找老师面试吧?”
一问就接二连三,听得我头昏脑胀。
想要回答的话,没有哪个问题是我答不出来的,但是既然我已经答应要履行保密义务了,即使对方是小朋友,我也不能和盘托出。
假如剥井弟弟是那栋大楼的住户,那就更不能说了……还是身为住户的剥井弟弟根本心底清楚得很?而且显然他口中的“老师”,指的就是和久井老翁。这个看起来颇为狂妄的少年在美术馆里突兀提到的“老师”,看样子并不是指教他画画的老师。
事到如今,我终于恍然大悟,接到和久井老翁打来的电话时,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没储存在通讯簿里的号码很眼熟了——因为,那就是剥井弟弟在美术馆里写在我手上的联络电话。
只是没想到,就连这样的少年也住在那儿……让我再次认识到,和久井老翁说只是他的兴趣,但那栋工房庄真的不是玩票性质。
“呃……我不知道能跟你讲多少呢。”
“啊,我知道了,是老师害大叔丢掉饭碗吧?那还真不好意思……我也算有间接责任。”
少年有口无心地说。总觉得他那态度就像跟和久井老翁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我去向老师打小报告,告诉他那幅画的画框被换掉了,才会让你这么惨。可是我都发现了,也不能不跟他讲。后来我听说老师一完成当时手边的工作,马上就杀进美术馆闹了个天翻地覆,那时候就很担心会牵连到你……所以呢,老师要介绍工作给你吗?”
虽然推理过程很粗糙,但大致上都说中了。
明明不是侦探,感觉却很敏锐的孩子。
不过,与其说他特别敏锐,不如说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肆无忌惮的说话方式,让习惯看场面说话、模糊焦点的大人觉得尖锐。
“打小报告”这字眼固然不太好,但正如我当时的推测,把画框换掉一事告诉和久井老翁的人,果然是剥井弟弟。只是我没料到,他居然会和工房庄有关。
“虽然他并没提到自己也会指导作画……但,是和久井先生要你去临摹那幅画吗?”
“嗯,对外是说不教这些,不过毕竟是他让我免费住在那里的,恩人有令,我当然得遵命喽!这个世界可没这么好混吧?”
“嗯……”
我最近也深深地感受到这一点——这个世界复杂到令人生厌,一举一动会造成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根本无法预测。
“除此之外,住在工房庄里的画家,也都把作品受到老师青睐而裱框视为目标。所以从老师实际裱过框的画开始学起,就像必修科目一样。”
剥井弟弟边说边翻开素描本,让我看里面的作品,比我那天看到的时候又多了好几张。
“啊,那么这本素描本里的画全都是……”
“对的。所有公开展示的画我大概都已经临摹过一轮……可是完全找不到共通点就是了。”
虽然还是获益良多——剥井弟弟说。
人小鬼大又不去上学,这或许会让人觉得剥井弟弟很不认真,但他的态度其实很真诚、很严肃。原来拥有才华,而且也愿意认真面对才华的人这么耀眼——害我陷入莫名所以的自我厌恶里。
当然,我也深刻地体会到,那个跋扈的老人还是多多少少受到(未来的?)画家尊敬。
这么一来,我还是不要随便乱说话比较好,像是和久井老翁考虑到退休,正打算着手进行人生最后的作品之类的……不,等等,可是那幅画不是正由住在工房庄里的某个人绘制中吗?
既然这样,至少那个人应该知道这件事——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剥井弟弟吧?直觉这么告诉我。毕竟“怎么可能给小孩画这么重要的图”这种层次的质疑,在老人让剥井弟弟住进工房庄时,显然就已经不适用了。
若说工房庄的理念在于培养未来的画家,那么像剥井弟弟这样的孩子才是最能实现这种理念的人选。
倘若他有这么耀眼的才华,而且又受到和久井老翁另眼相看,不就最有资格陪老人走完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程吗……我下意识地凝视着他。
或许是敏感地察觉到我的视线,剥井弟弟一脸无趣地说道:
“你的猜测大概是错的。”
“欸……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我大概知道老师找你……把失业的你找来的原因——包括你不想让我知道的理由。只不过,我连候补名单都挤不进去。”
“……”
我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不过这实在太难了……当然,剥井弟弟不见得已经看穿事情的全貌,但至少他似乎知道这件事,可是……
“你说连候补名单都挤不进去……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我认为剥井弟弟有资格陪和久井老翁走完最后一程的直觉似乎错了,可是“候补名单”这个字眼令人费解。从和久井老翁的口气听来,我还以为他已经找好人选了……
“毕竟老师是很重隐私的。不过,他即将展开大工程这件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所以他干脆让很多住户都以为自己有机会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再怎么保密的计划,也不可能保密到滴水不漏,所以老师一口气委托许多人作画,这样连中选的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画就是老师要的。”
“这也太……”
听说悬疑推理剧或电影有种手法,会事先拍摄好几种不同版本的结局,让演员不知道哪个版本才是真的结局,以避免在播出之前走漏风声,算是制作上的风险管理……
对画家也要来这一套吗?
说好听是候补名单,但是除了最后被选中的人,其他人等于是在白做工,这种做法已经不能用注重隐私来解释。
甚至不告知中选的本人,等于赞助人完全不愿意与接受援助的对象坦诚相对,这么一来,要认定那个老人是基于纯粹的善意或报恩的心态经营工房庄,果然还是要有些保留。
只是竟连剥井弟弟也挤不进那些作为烟雾弹的候补名单之中,实在令我惊讶到不寒而栗——住在那栋大楼里的“未来画家”水平到底有多高啊?
“嗯……我也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是啦,就算是艺术,也是和竞争分不开的。让大家同住一个地方,彼此切磋琢磨、朝顶尖之路迈进这件事本身是个好主意。就老师的性格,实在是正派到不像他会有的经营方针。但单看这次的做法,却让我觉得反而更不符合老师的作风……呵呵,虽然这种话从就连角逐资格都没有的我口中说出来,根本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准备要用像你这种大叔,表示老师也终于要正式开工了——你今天是来面试的吧?被录取了吗?”
“嗯……嗯。”
录取是录取了,但当我听到这么可怕、几乎不把人当人看的作为时,不禁对自己的判断感到迷惘。
剥井弟弟又说了一串让我更加迷惘的话。
“劝你不要接受比较好啦。你也看到了,老师的性格那么刚烈、作风那么强硬,像你这种好好先生型的大叔,很容易就会被他带坏的。”
“带坏……吗?”
真要说的话,或许已经有点坏了。
明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经验,毋宁说只有失败的经验,却想凭一己之力执行保护重要人物的重大工作,一定是脑袋坏掉了。离开工房庄之后冷静下来想想,或许我真的是被这凭自己一个人就能影响整家美术馆的重要人物带坏,才会误以为我也能凭自己一个人成就什么事吧。
虽然成功地在最后的最后让老人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但是回想起来,除此之外,我可说是完全对那个桀骜不驯的老人言听计从。
当然在才华及画功这些方面不能跟他们比,但是作为弃子战术的一环,在老人为了谨慎起见、为了以防万一而布的局里,我和住在工房庄里的那群年轻画家,或许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是只有看才华、梦想、将来什么的……工作这档事,或许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好。”
从剥井弟弟的话听下来,或许和久井老翁集生涯之大成的最后一幅作品并非我想保护、想见证到最后一刻的那种。会对劳动工作怀抱美好想象,就足以证明我实在太天真了……
“哈哈,因为混入太多人的算计了。用我的感觉来看,的确不美也不好呢!甚至可说是又脏又恶,脏兮兮的,真想全都涂成一片黑。”
“……”
“先不管你要不要来上班,大叔,如果你以为聚集在工房庄的这群年轻人是对未来充满梦想、洋溢着创作精神的创作集团或是什么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你可要搞清楚点,包括我在内,聚在工房庄的不是对未来充满梦想的年轻人,而是靠着吞食梦想活下去的怪物。像我们这种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你得先有这个偏见才行呐!”
那我先走了——剥井弟弟说完,便从我身边走过,看样子是要回工房庄。他虽然试图阻止,但也没打算强烈反对我去上班的样子……这点还蛮像现在的小孩,说不上冷淡但也没什么热情。
我只能目送他走远……话说回来,现阶段虽然只有口头约定,但我已经答应和久井老翁的约聘,事到如今也不能反悔了。要是有豁出去的觉悟,也不是不能毁约,但是一想到若要和那个脾气暴躁的老人对簿公堂,不知道会有多么累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要是能在与和久井老翁交涉前先遇到剥井弟弟,局面或许会有所不同,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采纳他的建议了。不过,我心想如果只要在那儿待上半年,一定有机会再遇见住在里头的剥井弟弟,到时再跟他多谈谈吧。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实在让我悔不当初。但是我既没有画家的感性,也没有侦探般的推理能力,不仅如此——身为警卫,我连这个信任我的老人交付的工作,都没能保护好。
如果我当时不要自作聪明,且把剥井弟弟的忠告听进去,未来或许就会不同了,只可惜,那不同的未来并未出现在我面前。
事情急转直下——真的是急转了一个大弯,然后笔直落下。
5
最后的结论是我根本不该接下这件委托,但是除此之外,我在很多小地方也都失算了。
因为我很快就知道,在与和久井老翁交涉的过程中,我唯一取得的胜利——可以招募人才和我一起担任警卫的权利——并无法按照我的计划进行。而且是第二天早上,我有些紧张地打电话到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时才知道。
“很抱歉,本事务所无法接下这个委托。”
我只说了个梗概,所长今日子小姐就以客气到冷漠的口吻说。
不过,她会这么冷漠也是当然的。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虽然我前几天才委托过她,但是就连我这个人,她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她而言,所有的委托人都是陌生人,是初次见面的客人,纵使摆出老主顾的架子,也只是自取其辱。
当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然而实际遇上,还是受到很大的冲击,感觉就像是兜头淋下一盆冷水。即使隔着电话,从她的语气和反应中,都能感觉到今日子小姐是真的已经忘了我。
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沉溺在打击里——今日子小姐应该并非因为我是“陌生人”才拒绝我的委托,毕竟如果是这个原因,忘却侦探将会拒绝所有的委托,根本不能做生意。
“为、为什么?我会照规定付钱的!付你报酬或是薪水,还有费用也……”
“……请不要满嘴都是钱钱钱的,听起来好下流。”
今日子小姐冷冰冰地说。
我原本是想配合她的性格才这么说的,但是“素未谋面”的委托人透过电话这么说,也似乎太有失分寸——这中间的距离好难拿捏。
她连“下流”二字都说出口,让我觉得很心虚。
“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本事务所的规矩。基本上,我只接受能在一天以内解决的委托,时间需要超过一天的我都会拒绝。”
“啊……”
对哦,我没想到这个问题。
印在名片上的“一天内解决你的烦恼!”与其说是广告词,还不如说是警示标语。
一旦跨日,别说是事情的真相了,就连案件的内容也会忘记的今日子小姐,无论是什么样的案子,都只能在“今天以内”解决——如此一来,可能长达半年的工作,根本不需要问细节,都只能赏我吃闭门羹。
是我太冲动了。
本来想到在“我的人生转折点”这层意义上,重要性足以与和久井老翁匹敌的今日子小姐若能陪我一起当警卫,必定能让我什么都不怕,就满脑子只觉得自己真聪明,真能想到这种好主意——事实上真的太愚蠢了。
话说回来,光是想要独占像今日子小姐这么厉害的名侦探长达半年的想法,就已经够自以为是了。若对方觉得我才委托过她一次,就以为能够攀亲带故,认定我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我也无话可说。
“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大失所望,但更多的情绪是觉得丢脸,所以准备挂断电话。
“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急着挂电话嘛!您……呃,是亲切先生?”
今日子小姐竟然挽留我。
“虽然我无法接下这个委托,但也并非完全帮不上忙。我还是可以提供咨询,帮您出些主意。”
“咦?”
“明明看到有钱……不,是看到有人需要协助,却因为绑手绑脚的规矩就冷眼旁观,也会影响到侦探的声誉。我的目标是要成为一个活泼开朗、讨人喜欢的名侦探。”
当她说出“明明看到有钱”的时候,就已经离活泼开朗、讨人喜欢的名侦探形象千里远了……要我说的话,是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
话说回来,名侦探好像很少给人“活泼开朗”的印象……今日子小姐到底想成为哪一种侦探呢?
“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绝对是随叫随到,随时服务,是侦探业界的得来速[1]。只要是必须马上处理的事、可以马上处理的事,本事务所就会马上处理。”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靠,只是得来速应该没办法随叫随到吧……不过,现在可不是讲这些闲话的时候。
若她肯出手相助,当然是谢天谢地。毕竟我已经向和久井老翁夸下海口,要是现在才说“我被想找来帮忙的人拒绝了”未免太没面子。
“那么,今日子小姐,具体而言你能提供什么咨询呢……”
“嗯,贴身护卫本来就不是侦探擅长的领域……我也不是功夫高手,对于要动粗的事并没有自信。”
我也对她没有这方面的期待。
“不过,我想我应该还是可以给您一些建议。亲切先生当过保安人员,是这方面的专家,由我来给您建议,似乎有些班门弄斧,我只是从侦探的角度出发,或许能帮您检视一下现场。”
从侦探角度出发的检视——没错,这才是我对今日子小姐的期待。
即使不能请她陪我担任工房庄的警卫长达半年,至少第一天——如果再贪心一点的话,若能定期帮我检查一下现场有没有漏洞、我的警卫有没有缺失也就够了。
“真是感激不尽,请你务必帮忙。”
“能帮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至于刚才提到的报酬,我可以只工作一天就领到半年份的吗?”
“呃,我想这点实在恕难从命,大概只能给你当天份的报酬。”
“这样啊……算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真的是开玩笑吗?
根本没有人笑得出来……说她因为开的是个人事务所,又身兼会计,才会对钱锱铢必较,我倒觉得这个人只是外表看来恬淡无争,骨子里其实视财如命。
她没用那聪明过人的头脑行骗,而是决定当侦探,对社会来说或许真是万幸。
“那么,过几天等我要去现场的时候,再请你与我同行……”
“不用过几天,就在今天,接下来我们就出发吧!”
一旦要展开行动,今日子小姐还真是神速——咦?今天?接下来?
我本来是想先打电话跟她约时间,再去找她直接面对面讨论——像是和久井老翁提出的薪资条件等细节,所以才会在早上打电话给她,没想到她对于今天接下的委托,当天就要开始行动。
我还以为要请她处理跨日的案件固然很为难,但是若能灵活调整,处理跨日的预约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一旦这样姑息以对,难保不会发生超收顾客的状况。
她可能认为万一我的预约和她改天答应其他人的预约撞期,又不记得是先答应谁的话,就会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优先级,所以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只处理自己记忆范围内的工作。
身为最快侦探的忘却侦探。
“可是,如果现在就要过去的话……得先联络和久井先生。”
“这方面的手续就麻烦您了。就算我不是忘却侦探,我也觉得尽早去了解那个工房庄的情况比较好。虽然没有确切的根据,但是从亲切先生说的话一路听下来,我总觉得有股不安的气氛……”
“不安的气氛?”
“是的……虽然我还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不过,总觉得若是将和久井先生那个“因为要着手制作最后的作品才雇用警卫”的说法照单全收,会很危险——今日子小姐说道。
“委托人——是会说谎的。”
“……”
“或许和久井先生本人并没有说谎的自觉。可能只是他身为裱框师的感性察觉到不安的气氛,亦即所谓‘不祥的预感’——如果只是想在万全的准备下工作,平日就应该聘请警卫常驻,而不是像这次临时雇用。”
的确有些道理。
像和久井老翁这种等级的裱框师,不只是生涯集大成的作品,即使是平常的工作,也应该注重安全问题。这次才刻意强化保安措施,或许真是因为有什么危险的预感。
如果能让今日子小姐推理出老人不惜屈尊接受我提出的不合理条件也要紧急雇用我的原因,我想我的工作应该会得心应手许多。
“没错……只要我能跟和久井先生直接说上话,让我问他一些问题,我想这部分我应该能帮上忙——因为这可是侦探的拿手好戏。”
“……可是,他是个喜怒无常的老人,如果你硬要问个水落石出,他可能会大发雷霆哦!可能会对你破口大骂。”
“哦,我不在乎。不管他骂得再大声、话讲得再难听,反正到了明天,我就会忘光了。”
连这种事她都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我也无话可说。但话说回来,忘却侦探的这个强项,在问话时的确具有很大的优势吧。
在沟通的时候不怕被对方讨厌这点,几乎可以说是天下无敌了——这种死皮赖脸的强韧和今日子小姐那种文静、稳重的态度感觉似乎正好相反,但是这两种相反的特质却又是一体两面,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让今日子小姐散发出一股令人不解又难以琢磨的从容气息。
“再说,除了想听听和久井先生的说词,我也想尽快看一下工房庄。”
“啊,说得也是。如果能从侦探的角度检查一下整栋房子有没有安全上的漏洞……”
我附和着说,但今日子小姐想表达的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而是更根本的问题。
“我猜因子就在那里头。”
“因子?”
“没错,会出事的条件都到齐了……我觉得,那栋大楼不是太正常的地方。”
“……”
不是太正常的地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有语气直截了当,但是在担心什么却又讲得不清不楚……态度十分暧昧。
“不不不,我想亲切先生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才是,所以才会在面临那么好的条件时裹足不前,想要来委托我吧!”
听您的叙述,那栋建筑相当极端,似乎太偏了——今日子小姐说道。
这形容也同样暧昧,但这次我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了。只让未成气候的未来画家入住的高楼豪宅——不管谁来看,不管怎么看,都太极端。
太偏了。
“太偏……太偏会造成什么问题吗?我想那是和久井先生故意要搞得这么偏的……”
“太偏就很容易塌。”
很容易出事。
侦探说道——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所谓的‘因子’,就是这个意思——让立志成为画家的年轻人获得资助,还有免费住处及工作室,看起来他们好像占尽好处,但其实有很大的风险。身在必须成为画家,找不到任何借口不成为画家的环境里,固然比较容易成为画家,但也很难成为画家以外的职业。”
“……这样不是很好吗?因为大家就是想成为画家才搬进去的。”
“但要是未来无法成为真正的画家,可就什么都当不成了啊?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您不觉得吗?人应该为自己留一点余地和退路才行。”
“是吗……”
我对今日子小姐的这番话实在没什么概念……完全听不出问题在哪里。无论和久井老翁是基于什么盘算兴建工房庄,对于立志成为画家的年轻人而言,那理念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我的意思是,难道不能为还有大好前途的年轻人提供更多选择吗?就算有绘画的才华,但走上成为画家之外的路又何妨?这样您明白吗?”
不明白。
我反而觉得今日子小姐的说法才是在断送年轻人的未来——对和久井老翁的脾气,我想抱怨的问题多如繁星,实际上也真的受到他的摧残,但是像他那种终其一生专注于一项事业的生存之道,任谁看了都会心向往之吧?
“没错,因为那是和久井先生规划的设施,所以会反映出他的意图。但那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思考模式呢!该说是视野太过于狭窄吗……”
无法和今日子小姐达成共识,使我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应该是因为她从事侦探这么特殊的工作,但工作态度却令我感到共鸣的缘故吧。我对年纪轻轻就清楚决定自己要走哪一条路的今日子小姐,也多少有些类似崇拜的心情。虽说是我自己的问题,但听到今日子小姐说出违背我心中形象的话,老实说有点难以接受。
“当然,在亲眼确认之前,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我现在能说的,只有‘那状况很容易出事’这种一般结论而已——但也不是说一定会出事。对于侦探来说,防范于未然是比解决问题更值得称许的功劳,对警卫来说也是吧!再也没有比平安无事更好的事了。”
“是的,是这样没错……呃,今日子小姐。”
我低声开口。
或许并不该问,但是为了消除因为意见不一致所产生的焦虑不安,我还是问了。
“今日子小姐为什么想当侦探呢?”
对于这个问题,她的答案非常直截了当。
“我当侦探的原因——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当侦探的原因啊!”
6
说来,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之类的话——虽不知跟今日子小姐提到的事有多少关联,但在与她的一问一答之中,让我想起了这句话。
人的时间是有限的,注意力也是有其极限的。
因此,不论有没有才华,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处,总能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结果——一流专业人士的共通之处,就是把时间都花在努力上。
这并非随便说说的漂亮话,只是如同剥井弟弟说的——就是和久井老翁告诉他的“所谓的天分,是拥有可以比别人更努力的资格”那样,不假粉饰、脚踏实地的主张。
当这些日积月累的努力走太偏,裂了、塌了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莫非这就是今日子小姐想表达的吗?以这点来说,除了地下室以外,工房庄的确是一栋专为“绘画”而生的建筑,斩断了所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战。成功时固然能够扬名立万,失败的话就只剩下灭顶的命运——当然,想必所有住户都有背水一战的觉悟,但是这份觉悟是否真能承受如此风险呢?不到那一刻是不会知道的。
再仔细想想,即使是今日子小姐,也有工作以外的生活,像是在放假的时候去逛美术馆,工作结束的时候和我去吃饭……的确不能与就连学校也不去,只是一个劲儿把一切都投注在画图的剥井弟弟相提并论。
不,我也是一样的……
“这里就是工房庄吗?的确是从名称上难以想象的高楼大厦——总共有三十二层楼高啊!”
还没到中午,我和今日子小姐便已抵达工房庄。穿着单裙搭配粉红色衬衫,外面再套上一件薄毛衣的今日子小姐,从外观就一眼看出大楼有几层。让我一瞬觉得她的眼镜性能未免也太好……但这也是观察力的一环吧。听说“目视计算东西的数量”,其实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从我打电话委托今日子小姐到现在只过了几小时,她就来到话题中的工房庄,真不愧是办案速度最快的侦探。而我也为了跟上她的速度——光是不要被甩掉就疲于奔命。
虽然我很想慎重处理……说得不好听些,面对和久井老翁想雇用我的提议,一直显得温吞推托。但是自从和今日子小姐商量以后,事情又发展得太快了——看来,侦探业界的得来速或许不是开玩笑的。
明明是我自己去找她商量的,现在却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于是我慢半拍地向她报告。
“呃……今日子小姐。有件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嗯?什么事?”
“因为事出突然,我联络不上和久井先生。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可是都没人接……可能是出去了。”
他好像没有手机,总之我留了言……然后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年事已高,应该不会那么频繁地出远门,所以还是来了。
“这样吗……联络不上啊……”
今日子小姐意味深长地说。接着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地走来走去,试图掌握工房庄的全貌——身为侦探的她似乎已经开始工作了。
“如果他不在的话,也可以等他回来。”
不是改天再来,而是等他回来——从这点就可以感觉到今日子小姐身为侦探的坚韧心智。当然,最好是老人在家……我走在今日子小姐前面,走进工房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