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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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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侦探走过的地方一定会出事。

这句话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经常被提起,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法则了。所以才不想和侦探一起去旅行——也有人会这样揶揄,但经历这次的事件,让我有了不同的想法。

既然从事侦探这个行业,在统计学上遇到案子的比例高出一般人许多应该是在所难免,但是因为这样就说“侦探具有吸引意外或命案这类悲剧的体质”,我想这绝非公道话。

不仅如此,我认为侦探甚至还能防止本来应该会发生的悲剧——应付已经发生的紧急状况。

是今日子小姐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无法处理这次的状况吧!我打从心底觉得有她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或许我压根儿不会想到要救和久井老翁的命,单从他的出血量就认定老人已经死了,可能只会不停在原地打转,惊慌失措又手忙脚乱。

经常遇见人出事,就代表有能耐出手管那么多事——至少,掟上今日子就是这样的侦探。

她成功地救了被害人。

此举说不定也同时救了犯人……虽然针对这点,我也打算好好反省、向她学习,但是“犯人就在这里面”会不会说得过分了些?

工房庄。

所有的住户都是未来的画家,是一栋极为特殊的摩天大楼。

纵使存在本身有许多可议之处,但若因此认定犯人就在这里面,未免也太急躁。

即便是速度最快的侦探,要这么说,也得有点像样的根据吧。然而,在我开口问她之前,忘却侦探早就又开始行动了……要继续实况转播她的速度固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的视线不会再离开今日子小姐了。

犯人就在这里面。

她如此断言,并回到那栋建筑物里——我也跟了上去。

2

说是“回去”,但工房庄的大门装有门禁系统,必须重复入侵大楼时同样的程序才能进去,也就是要把刚才做过的事再做一遍——让今日子小姐踩在我身上,从停车场外翻墙进去。

只不过,跳着翻墙怎么说都太不淑女了,在我的说服之下,改成由我把手搭上围墙,让她踩着我的背当梯子爬上去。

“哎呀,我真羡慕你这种人高马大的人啊!哪像我,只能钻小洞。”

今日子小姐虽然这么说,但我倒是挺羡慕擅长钻小洞的她——因为无论再怎么体形壮硕,充满活力,如果探头就卡在洞口,一切都白搭。

于是我们又回到地下一楼的工作室——那个地板上还是血迹斑斑,令人怵目惊心的案发现场。

一想到自己认识的人在前一刻还倒在那里,就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揪得很紧。纵使那个人嘴巴很坏,给人的印象也称不上好,还是导致我被开除的罪魁祸首……我刚才不止惊慌失措,脑海也一片混乱,如今稍微冷静下来,却发现我快招架不住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无论是身为一个保安,还是身为一个人。

然而,似乎只有我还陷在这种感伤的情绪里,今日子小姐已经开始进入现场搜证的阶段了。

她肆无忌惮地在工作室的各个角落里翻箱倒柜,翻到让人觉得有必要这样做吗——那副模样实在不像侦探,还是比较像怪盗。

“那个……今日子小姐。”

“什么事?”

今日子小姐回应我时,依旧头也不回地继续她的搜索……她不仅迅速,似乎还能一心多用。的确,她在对和久井老翁进行急救时,也是同时进行两三项作业。

那么一面在现场搜证,一面搭理愣在一旁的巨人,对她而言或许易如反掌。我心里虽然希望她至少回过头来,但也不能太奢求。

“把屋子里翻得这么乱不要紧吗?那个……我听说发生命案的时候,让现场保持原状是很重要的。”

这不是身为保安的常识,而是从连续剧里得到的知识……呃,我想应该是属于一般常识。

今日子小姐将双手从设置在墙边的柜子抽屉里抽出来,并且特地高举过头让我看个清楚——不知何时,她的双手已经套上了手套。

不知道那是她自己带来的,还是擅自借用工房庄内的工作用手套(由于看起来像是园艺用的厚手套,以今日子小姐时髦的打扮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反正她似乎是想告诉我,不用担心沾上指纹。

“我记得是怎么弄乱的,所以等一下再恢复原状就好了,总之现在以速度为先。”

没有时间了——今日子小姐说道。虽然她一句“我记得是怎么弄乱的”说得轻松,但这句话其实很夸张。

既然这样,也只好相信今日子小姐了……可是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问题不在于等一下要不要恢复原状,我想说的是——今日子小姐根本没有理由对这间地下室进行搜索。

刚刚救人是因为状况紧急,无论如何当然都要先救再说,但接下来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既然是案件,就应该让警方来调查这件事。

我虽然被今日子小姐的快手快脚牵扯,或说是顺其气势随波逐流到这里,但我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尽可能将案发现场保持原状直到警方抵达,而不是把房间里的抽屉翻开来看吧……

“警察不会来哦。”今日子小姐说,“因为我根本没报警。”

“是哦,那就算了,既然这样就没关……啊?”

怎么可能没关系。根本没报警?为什么?

“你、你说没报警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字。面。上。的。”

今日子小姐并非故意一字一顿地回答,而是她当时的作业比想象中还要费神——不只是费神,而且还有点费力。

今日子小姐正打算撬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如果只是打开抽屉还好,可是一旦开始撬开上锁的抽屉,就已经是小偷的行为了。她正一步步踏入旁观者必须正色阻止的领域——我冲向她,但为时已晚。

今日子小姐已经成功撬开抽屉,从里头拿出看起来明显是重要文件的档案夹,捧在胸前看了起来。

“不、不行啦。今日子小姐……”虽然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试图阻止她,“再说,你为什么不报警?是不小心忘了吗?”

能实践那么完美的急救措施,很难想象今日子小姐会忘了报警……明明记得打电话叫救护车,却忘了打电话报警?世上不可能有这种选择性失忆,很明显,她是刻意不通知警方的——

“只是想争取时间而已。”

今日子小姐看完档案夹的内容,将手伸向下一沓文件,就算是速读,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大概只抓重点跳着看吧。

可是想必“艺术”也不会是她的专业,拿到相关数据可以这样挑重点跳着看,怎么想都太不寻常了。

“因为肚子上的伤口明显是刺伤,就连调色刀都还插在上头……一旦结束治疗,医院必定会通知警方吧!可以争取到的时间,最多也只有半天。我想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展开调查。”

“……可是,今日子小姐,调查应该交给专家吧?”

“我也是专家啊!”

我可是侦探——今日子小姐说道。

侦探的确是调查的专家没错,但是再怎么说,她对这种刑事案件应该也没有调查权。

所以今日子小姐才故意不报警,借此争取时间吧……只是,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今日子小姐现在做的事,等一下肯定会挨骂的。说不定不仅挨骂,还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她身为第一发现者,也是受雇于和久井老翁的我请来的帮手,或许这么做还在合理范围之内……但是身为第一发现者,故意不报警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而且今日子小姐目前根本尚未受到和久井老翁的直接雇用。

换句话说,今日子小姐现在是在没有人委托她的情况下——明明没有接受委托,却擅自开始调查起这个案子。

这实在不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

而且也让人觉得怪怪的。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的确是会出现那种一头栽进案子里而不小心逾越法律界线或者是只以解决谜团为目的而不肯与警方合作的侦探……但是这些行为只能见容于架空的世界里吧。

退一百步,假使现实生活中真有这种侦探,我也不觉得今日子小姐是那种侦探。我们虽然刚认识不久,但要我说的话,我认为她是个比一般人更有敬业精神的人,也具备着正当的道德观念。

因此,抢在警方前面进行调查,企图擅自破案、抢功这种事……我不认为今日子小姐会这么老奸巨猾。

话说回来,我实在看不出这个案子有什么吸引人的谜团。闯空门的强盗不巧与老人碰个正着,刺了老人一刀,因为害怕而逃走……单纯只是一出社会的不幸悲剧,刚好发生在这里而已吧?乍看之下,这间地下室好像什么东西也没少,但如果强盗是因为害怕而逃走,那什么也来不及偷就落荒而逃,也不足为奇。

这绝非是会触动侦探本能、充满幻想的谜团——要说的话,老人莫名其妙用手杖砸烂美术馆里展示的画作一事,还比较匪夷所思。

那么,今日子小姐又是为何会不仅甘于救回老人一命,还刻意不通知警方,径自进行调查呢?就算犯人就住在这栋工房庄里——

“对了,今日子小姐。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你从刚才就已经问我很多问题了……说吧,什么问题?”

“你为何会说‘犯人就在这里面’呢?”

因为她断定得太理所当然了,我一时被她震慑住,虽然觉得也还算有说服力,但是仔细想想,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

单凭插在肚子上的凶器是调色刀就怀疑下手的是画家,别说这番说词不能当作证据,就连根据也算不上吧。毕竟到处都买得到调色刀,说得极端点,这个房间里应该就有调色刀。犯人只是随手抓起手边的调色刀,冲动地刺了老人一刀——这才是比较合理的判断吧。

就广义而言,由于这栋大楼算是个密室,如果认为手上有门锁感应卡,能够自由进出大楼的住户比较可疑也并非说不通,但是实际上,我和今日子小姐没有卡片也进来了,所以这栋大楼的安保系统绝称不上是滴水不漏。

……再说得极端点,比起工房庄里的住户,我和今日子小姐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才是嫌疑最大的人。即使是无知的我也知道,怀疑第一发现者可是推理小说的常识……

“别担心,亲切先生。我并非基于那么肤浅的推理,就随便夸下海口‘犯人就在这里面’的。”

“哦……”

她用“肤浅”两字来形容我的推理,让我不免有些丧气,但现在可不是受到打击的时候。

“请先去看看和久井先生倒下的地方吧。”

“倒下的地方?”

我照她的吩咐回头看——在日光灯的反射下,地上的鲜红血迹此刻依旧怵目惊心,使我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正因为我无法直视那摊血迹,所以才忽略了什么吗?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在那边休息一下也无妨。”

仿佛是察觉我心中所想,今日子小姐贴心地说。我虽然很感谢她的贴心,但在今日子小姐认真工作时,我却躺在一旁纳凉的话,做为一名专业安保人士,未免也太窝囊了。虽说现在我连续两次执行任务都失败,已经非常窝囊了——不能再继续丢人现眼。

“不要紧。”我逞强地说。

“不要勉强哦!跟平常人不太一样,我是无论面对什么惨状,都不会产生心灵创伤的人。因为我知道自己不管看到多么凄惨的案发现场,只要到了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反而比较能平心静气。”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身为侦探,这或许是非常有利的特质……但是反过来说,这也表示无论经历多少次案发现场,都不可能习于那种悲惨场面。今日子小姐之所以这么坚强,显然不完全因为她是忘却侦探的原因——她看起来虽然漫不经心,其实是一位非常强韧的女性。

倒不是要争口气什么的,还是得向她学习才行——我不禁心生敬意。

“可是,我看不出和久井先生倒下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劲……”

“你确定?”

“是……是的,我确定。”

因为她特地反问,害我有点缺乏自信,但是我看到的就只是一摊怵目惊心的血迹——光从现状来看,也像是不小心打翻颜料的现场。

“这样吗?我也是这么想的。”

今日子小姐的回答让我感觉这是个陷阱题,不禁回头准备向她抗议。只见今日子小姐的视线仍落在打开的档案夹上。本以为她已经拿起另外一个档案夹在看了,但好像还是原先那个。

“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才不对劲呀!”

“什么意思……”

“没有留下Dying message对吧?”

今日子小姐说道。

“你是说……Dying message?”

我一头雾水地嘟嚷。记得这是推理小说用语,翻译过来就是“临死前的留言”。意思是被害人为了指出杀害自己的凶手所留下的信息……吧?

“没错,就是死前留言。你很内行嘛!情况虽然还不容乐观,但和久井先生已经捡回一命,所以准确地说,有的话也应该不是‘临死前的留言’,而是‘濒死前的留言’……但和久井先生倒下后却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啊,是……说得也是。”

她说得有理,所以我也只能点头同意,但那又怎样呢?发现倒在地上的和久井先生时,瞬间就能眼尖注意到这些细节,真是了不起的名侦探。只是倘若现场有死前留言也就罢了,刻意指出“没有留下死前留言”,又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不,亲切先生,请你仔细想想,中刀的是腹部——就算伤到内脏,也与心脏或头部受到伤害不同,不会立即致命,在失去意识之前,应该还有时间。既然如此,却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个……我倒不觉得奇怪。”

明知不是她要的答案,但我还是据实以告。

“因为就算想留下信息,手边又没有笔,想留言也没办法写……”

“的确没有体力走到笔筒前去拿笔……但根本没必要去拿笔啊?可以用来写留言的工具就近在手边,连站起来都不用。”

“用来写留言的工具?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和久井先生是个艺术家,所以平常就会随身携带笔记用具吗?”

就算同是艺术家,毕竟和久井老翁不是画家而是裱框师——就我实际和他接触的经验,也不敢断言他平常会不会随身携带笔记用具。

“这一点我也无法判断。出门在外时或许另当别论,但就算是画家,在家里是否也会随身携带画笔,的确很难说。”

“是啊,既然如此……”

“可是,大可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如果只是要写几个字的话,不是很简单吗?用血和手指就好了。”

因为血正源源不绝地从伤口涌出来,手指也没有被砍断——今日子小姐说了很恐怖的话。

不过恐怖归恐怖,说到“死前留言”,最典型的莫过于在现场用鲜血留下文字。虽然我看到和久井老翁的血迹,曾觉得那很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从没往“真的当成颜料使用”这方向想过——实在让我自愧无才。

只是,真要是有用血写下的血书,就算是外行人或许也能看出个端倪。但要从“没有血书”一事看出所以然,恐怕连侦探也办不到吧?

“明明有机会也有工具可以写,却没写下任何暗示犯人是谁的留言——亲切先生,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你这样问我也……”

我感觉不出这有什么问题……就算有机会也有工具,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留下信息吧。虽说伤势不足以致命,但那样才更痛吧……我觉得,只是和久井老翁当时没法想到这么多吧。

“嗯,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但如果不是这样呢?请想想其他的可能性吧。”

“其他的可能性……”

感觉愈来愈像脑力激荡游戏了。

明明已经出事了,我们却在这边猜谜,似乎有点荒唐。别再卖关子了,赶快告诉我吧——我心有不平地看着今日子小姐,但她还是在看她的档案夹……咦?

她不仅还在看同一个档案夹,而且翻开的仍然是刚才我看到的那一页——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就算看见了,我想我也看不懂),但这份文件的内容困难到足以让今日子小姐放慢阅读的速度吗?

或许因此她才无法一心二用地同时处理我的问题……如果是这样,也不该勉强她现在就跟我说详细。

更何况,既然决定要向她学习,就不该老是依赖她,也要试着自己动脑筋——于是我开始思考。

既然有机会,也有工具,却不留下犯人的名字或具体的线索……或者是“不能留下”的理由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他不知道是谁捅了他一刀?”

“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想写留言也无从写起呢。因为纵使想写,没看到犯人是谁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今日子小姐这么说,目光还是停留在档案夹上,并始终盯着同一页……不,是反反复复地在同一页看了好几遍。既然她对短期内的记性很有自信,这个行为就非常不合理了。今日子小姐恐怕也心中有数,视线忙碌地在档案夹上游移,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和久井先生并非从背后遇袭,而是腹部被捅了一刀,几乎可以确定是从正面遇刺——不太可能没看到犯人。”

“也是……啊,会不会是因为犯人蒙面呢?所以才认不出犯人是谁。”

若采用和久井老翁是不幸与强盗狭路相逢的假设,这就很有可能了。只是,会事先准备面罩的强盗,居然会不自备好一点的凶器就来闯空门吗?感觉也有点怪怪的。

“是啊,假设犯人是专业的强盗,也不确定和久井先生是死是活,还把调色刀留在现场就仓皇而逃,实在很不合逻辑吧。当然,不合逻辑归不合逻辑,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这么说的话,就没得讨论了。不过要那么说的话,又有种情况,会有很多事得讨论。”

“很多事得讨论……的情况?”

“和久井先生明明知道犯人是谁,却不肯留下任何线索的情况。”

啪的一声——今日子小姐合上档案夹。

可是她的表情却很忧郁。与其说是因为想出解答而合上档案夹,感觉更像是遇上阻碍而不得不暂时搁置的忧郁表情。似乎也正因为决心暂时搁置,才会终于要来和我验证其他解答——

“有机会、有工具,应该要留下什么信息也昭然若揭,却依旧不肯留下一字一句——就表示犯人是和久井先生认识的人,而且还是和久井先生有意包庇的人。”

“包……包庇犯人?和久井先生他吗?”

“是的,所以说……”

今日子小姐边走动边说明。正想问她要去哪里,就看到她走向地下室后面的门——亦即通往和久井老翁起居室的门。看样子,她又切换成一心二用的模式了。

工作室也就算了,还要把搜索的“魔手”伸向起居室,会不会太过分了……不,目前这样也已经够过分了,但今日子小姐却没有一丝歉意地接着说:

“所以……刺伤和久井先生的犯人,是和久井先生想要包庇的人。像是家人或很熟的朋友——或是才华洋溢、受他看重的未来画家之类的人。”

“难道这就是——”

这就是“犯人就在这里面”的意义吗?

犯人不只是熟人……还是自己对其未来寄予厚望的画家,所以才不想指认他(她)就是犯人。这当然是很牵强的想法,也是荒唐无稽的假设。

正常情况下,一般人才不会包庇刺伤自己的人——只不过,被人捅一刀也真的已经不是正常情况。或许人在腹部受到重创、思考陷入混乱的时候,情急之下也有可能会这么判断。

这么说来,死前留言只是今日子小姐举的一个浅显例子,绝非只靠留言的有无就做出这样的推理。像是和久井老翁遇袭后分明可能还有意识,却不主动打电话报警,也不叫救护车的行为,肯定也是促使她认定“和久井老翁包庇犯人”的依据。可是一般还是会认为老人是因为痛到动弹不得,才无法报警或叫救护车——以现状来说,事实如此的可能性也确实更高。

想太多了,推理过头了。

然而,明知这些事,今日子小姐仍刻意着眼于可能性较低的假设上。

“因为,这才是和久井先生留下的信息。他想包庇犯人,不想让警方知道犯人是谁,不愿犯人受到惩罚——这些才是和久井先生想留给我们的。”

“……”

“当然,这是不对的。不管有什么前因后果,至少,法治国家不允许刺伤人的人不用受到惩罚——但我们也必须尊重年纪那么大的老人,冒着可能会没命的危险也要留下来的信息。所以,至少……”

我们要在警方展开调查以前,先找出犯人是谁,然后劝他自首——掟上今日子表明心迹似的说道。

3

时间最多只有半天。

绝对称不上长——而且老实说,这还是较宽松的预估,如果抓紧一点,要是警方已经收到医院的报案,那么随时冲进来都不奇怪。我虽然对今日子小姐说的话有部分同感,但是实在不觉得这样做行得通。

就算今日子小姐是速度最快的侦探,但是一般要调查这种案子,最少也需要好几天吧。一旦需要好几天,先不管速度是不是最快,对于身为忘却侦探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就算她想继承和久井老翁的死前……不,是濒死留言,想继承他的遗愿……不,是心愿,然而今日子小姐只是个没有组织撑腰的个人事务所所长,这简直是难如登天。但是,她本人却泰然自若地表示:

“没问题的,亲切先生,请你放心……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你与和久井先生之间的雇佣关系已经成立了。没能保护好和久井先生固然遗憾,不过接下来只要能揪出犯人,劝他自首,还是能向和久井先生敲诈工资……我猜他应该会很痛快地付这笔钱。”

我才不担心白做工的事。

而且她还一下讲出“敲诈”这种不当的字眼……这么一来,简直像是趁人之危强迫推销,整个格调都没了。

话虽如此,但我也无法因为“反正绝对来不及,只会白忙一场”的想法,就丢下今日子小姐径自离开工房庄。虽然不知道在检查完地下室之后,接下来她打算采取什么对策,但也只能尽全力协助今日子小姐了。

先把可不可能放一旁,至少我对今日子小姐的出发点是为了要承继和久井老翁的心愿这点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虽然根本没什么我能做的……如果是靠体力的工作或许还好,但动脑筋实在不是我的强项。总之——虽不知时间到的提示音何时会响起,我和今日子小姐的限时搜查便就此展开。

当然,想必今日子小姐早已经马不停蹄地展开下一步的行动……

“那么,亲切先生,还请你稍等一下。在正式展开行动之前,我要先去冲个澡。”

她丢下这么一句悠哉到令人目瞪口呆的话,接着还真的走进工作室后方的浴室里。

女生进浴室,我总不能跟进去吧……刚才这样翻箱倒柜还不算“正式展开行动”已经令人跌破眼镜了,还要在这种情况下——冲澡?

嗯,想起她对和久井老翁进行急救时,那番猛烈的重体力劳动,或许是真让她流了一身汗。不过就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知道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情况下,根本不是洗澡的时候。

而且万一警方在这个瞬间赶到,今日子小姐到底打算怎么自圆其说啊。身为侦探,我想她的口才想必非常好,但是在被害人的房间里洗澡这种事,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清楚。

话说回来,光是会想在“连话都还没说过的陌生人家里洗澡”就已经非常神经大条了,更何况还是和几乎是陌生人的我一起行动时提出这种要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已经不是什么性格难以捉摸的问题了。

女性要怎么注重仪容卫生,的确也轮不到我来发表意见。再说,面对现状完全束手无策的我,也只能在和久井老翁的地下工作室里无所事事,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假装自己在做事而已。

而且由于今日子小姐早就已经全搜过一遍了,我也没能找到任何新的线索或证据。说来把这个房间翻遍了的今日子小姐,也似乎没发现什么。

毕竟没有用工具进行科学调查、现场搜证,光靠肉眼搜集的情报当然有其极限——而目前,推理也可说是毫无进展。

唯一要说有什么线索,果然还是那个时候……当她向我解释为何会认定“犯人就在这里面”的理由时,翻开的那本档案夹。

她一直以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进行现场搜证,只有在那时放慢了速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点,今日子小姐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猜想,那里头或许有很重要的线索吧——找出是谁刺伤了和久井老翁的线索。

犯人就是这栋工房庄里的住户,所以和久井老翁才会想包庇那个人……当这样冷静下来独自思考,会觉得今日子小姐的推理虽不是完全说不通,但还是很牵强。

就算同意和久井老翁是在包庇某个人,可是就像今日子小姐自己说的,那个对象也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但是在同时,却又认定大多数人都与案情无关的工房庄住户里面有犯人,叫无辜住户情何以堪?

她应该还是有所根据吧……不,大概不是,毕竟今日子小姐是人不是神。也正因为不是神,才会坚决只做自己办得到的事。

尽全力——只做自己办得到的事。

如果犯人不是工房庄的住户,届时就真的超出今日子小姐能力所及的范围,只能交给警察处理了。只是倘若和久井老翁想保护的,真是工房庄的住户,那个时候——

好吧,假设一切都如同今日子小姐的推理,犯人真的是工房庄的住户,那么犯罪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为何在经济上受到和久井老翁的资助、立志成为艺术家的人,会用调色刀刺杀自己的恩人呢?如果是强盗以抢劫为目的,还可以理解,如果是工房庄的住户,动机就完全参不透了。

恩将仇报也不是这样的。

虽然不知道犯人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刺伤和久井老翁的,但如果今日子小姐没有发现,以他伤势的恶化趋势来看,就那样死掉也不奇怪……就连现在,也还处于不容乐观的状态。

从丢下身受重伤的老人跑掉的那一刻起,要说没有杀意,已经没人会相信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人想要杀害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人呢?

……讲什么都是借口吧?

又不是推理小说,要一切都能推导又合理是不可能的——现实生活中,因为一时冲动就伤害自己恩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且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和久井老翁真的是他们的大恩人吗?仔细想想,这种看法其实非常一厢情愿——他可是脾气暴躁,一激动起来会破坏画作的人。明明在绘画的世界里以制作画框维生,居然会一时冲动就砸烂画作和画框。

那种性格我认为不太可能完全不招人怨恨。再说得极端一点,看样子搞不好还是和久井老翁先出手打人,才会遭到犯人的反击,犯人说不定也只是正当防卫。虽然现场并没有争吵的痕迹……但是从和久井老翁的性格来判断,我倒认为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如果这次也像那天在美术馆里一样,和久井老翁因为一时情绪激动,和某人起了口角而造成这样的结果,那么被害人会想包庇加害人一事,也就不难理解了。正当我逐渐摸索出属于自己的一套推理时——

“让你久等了。”

今日子小姐回到工作室。

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心想真是让我一番好等,却吓了一大跳……别误会,绝不是因为“看到今日子小姐出浴的模样于是脸红心跳”这等香艳旖旎之事。

而是我差点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因为今日子小姐那一头招牌白发居然被染成了咖啡色……而且服装打扮也和走进浴室前截然不同。

直到刚才,她都还穿着宽松的裙子,如今却换上窄脚长裤加外套,变得很正式——仔细一看,外套里的粉红色衬衫还是同一件,但是因为罩上一件外套,就像变魔术一样,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难道是为了要开始工作才换衣服?但我不记得她带衣服了啊……而且,换衣服还说得过去,问题是头发。

为何要把那头白发染成咖啡色——给人的感觉固然不同,但这究竟是为什么?

该不会白发才是染的,她只是进浴室洗掉而已?

“哦,这个吗?”今日子小姐摸了摸头发,“这是染的。应该说,我借浴室就是为了染发。”

“为了染发——”

故意把白发染成别的颜色吗?原来如此,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洗澡,再怎么想都太没有常识了,原来是基于这个目的。

可是,她还没有回答我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再说,是从哪里弄来咖啡色染发剂的?

“再怎么样我也不会随身携带那种东西,所以借了那边的颜料一用。”

“你用颜……颜料染的吗?”

把那种东西抹在头发上不要紧吗?

原本就是白发,所以就像把颜料涂在画布上一样,可以染出很鲜艳的颜色,但是站在保护秀发健康的角度,这行为真是太疯狂了。

然而,这似乎只是外行人的杞人忧天。

“不要紧。”

今日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颜’也有‘脸’的意思吧?所以颜料原本就是涂在脸上的装饰用油彩呢。涂在脸上都不要紧的东西,涂在头发上就更没问题吧?”

“是吗……”

这么说来,明明不是化妆品,却叫做“颜”料?这事确实蛮奇妙的,原来是因为这个由来啊。

但是颜料也有很多种类,不能一概而论,今日子小姐肯定是选择对头发无害的颜料吧。

“那你身上的衣服呢?这也是借的吗?还是你带了衣服来换?”

“要说是借的嘛,也算是借的……”

今日子小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我心想。但是在听完她接下来讲的话以后,我则完全明白她欲言又止的原因。

“呃,其实这是我把和久井先生挂在后面房间衣柜里的衣服剪开,然后又重新缝制的。正宗纯手工缝制的高级定做服饰哦!”

原来如此,的确难以启齿。

借用颜料还说得过去,但是擅自把人家的衣服剪破也实在太过分了……定睛一看,外套内里还颇有日式风味,看来是用作业服缝制的。

我还以为她是刚才流了满身汗,才会洗那么久,没想到居然缝制出了一件衣服……又是担架、又是衣服,这是在上家政课吗?

这个人的动手能力会不会太强了?

我甚至觉得比起侦探,应该还有更适合她的工作吧。

“好说好说,我只是把现有的材料临时拼凑成一套衣服罢了。乍看之下可能有模有样,但是几乎跟纸糊的一样,看不到的部分、内侧的缝合全都非常随便。动作太大的话,随时都可能会散开,所以我穿得战战兢兢的。”

“不过……你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不仅染发,还换了衣服……简直像是变装秀啊?”

“就是变装啊!”

今日子小姐竖起大拇指。

“因为时间实在太紧迫了,没有时间慢慢从外侧包围中央。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去拜访工房庄里的所有住户。”

“去拜访……所有住户?”

“是的,直接进行交涉。”

要问此举妥当吗……也还真的没什么问题。

这个人只是速度很快,但所作所为并不算是异想天开——只是因为速度太快,让她的行为看起来有点怪异,但基本上还是个按部就班做事的侦探。既然将嫌犯锁定为住户,接下来的行动当然是要找他们问话。

“可是,不是还没确定嫌犯是谁吗?如果能锁定目标说‘你就是犯人’也就算了,如果要一个一个问‘你是犯人吗’,我可不认为有人会老实回答‘没错,我就是犯人’……”

要能这样,今日子小姐应该什么都不用做,犯人就会老实自首了。

“没错。所以我不打算让大家知道我是侦探,而是用别的身份去问话。这时候,这头白发就太招摇了。”

倒也是,万一住户里有人知道“忘却侦探”的事,或许从特征明显的白发就能认出今日子小姐。再说得极端一点,住在工房庄里的人也不无可能曾经是置手纸侦探事务所过去的委托人。届时反而是今日子小姐会处于状况外——因为早就忘了。

要是那样,不管再怎么伪装身份,也一下子就会被识破了,所以还是把白发藏起来比较好。

之所以临时变出一套较为正式的服装,也是为了冒充某种职业吗?要伪装成什么官方机构的问卷调查吗?

“一人花个五分钟应该就能问完了。最多只要有五个小时,就能清查所有住户——当然,如果能在那之前找出犯人就更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这样好吗?”

“嗯?什么东西好不好?”

她不解地反问我,我一时语塞,但又不能不问清楚。

“我是说……我以为对今日子小姐来说,那头白发应该是你身为侦探的自我象征……或像是身为侦探的注册商标之类的东西吧。这么轻易……而且还是用颜料当场染成别的颜色,没问题吗?”

我原先以为她顶着一头白发是为了好看,但事到如今,实在很难相信只是为了好看。大概是发生过什么事,才害她变成满头白发——但是她既不遮掩,也没戴帽子,就这么落落大方地呈现在世人面前——所以我一直以为其中必有她个人的主张在里头。

“亲切先生,你说了一句好奇怪的话。”

今日子小姐笑着说,好像我真的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管是自我象征,还是注册商标。

“对侦探而言,最大的愿望只有解决案件,别无其他。”

听到这句话——

我在心里静静地收回刚才的想法。

对这个人而言,没有比侦探更适合她的工作。

4

得救了——我是真心这么想。

而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从工房庄的地下室走上一楼时,发现电梯已经可以动了。

毕竟这是栋三十二层楼的超高层塔式住宅,光是要拜访所有住户想必就相当费力了,再加上爬楼梯的话,谁受得了啊……就连因为工作关系,对体力还算有自信的我也觉得很吃力,即使今日子小姐的身体比外表还强壮,但是身形毕竟如此纤细,就不用说会多辛苦了——可是她却在当下一脸毫不在乎地说了句“那我们走吧”就往逃生梯走去,看她这么有行动力,我想自己当然也不能示弱。因此我也有所觉悟,跟了上去……但是就在从地下室走楼梯来到一楼时,今日子小姐突然跑去打开通往电梯间的门。

“不好意思。”

不管采取什么行动,今日子小姐都没问过我的意见,也不做任何解释,不仅动作快如闪电,而且还跳过所有的程序,几乎是一意孤行的她,这时却突然改变了原有的路线(后来她给我的理由是“因为听到声音”),还在爬楼梯的我根本什么也没听见,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跑到两层楼以外了。今日子小姐的感应天线似乎永远都是全方位的,毫无死角。

有两个穿着作业服的男人就站在门的另一边——怀里抱着梯子还是什么大件的行李,正准备离开大楼。

“你好,我是这栋大楼的住户,不好意思,请问电梯可以用了吗?”

今日子小姐问他们。从第一句话就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就连躲在旁边听的我,也差点相信今日子小姐真的住在这栋大楼里。

而且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说的是谎话,询问方式也非常巧妙。不是问工人“你们在做什么”,而是更进一步地问“电梯可以用了吗”,真的只能说是胆大包天的妙招。既然已经谎称自己是住户,要是对大楼内的施工一无所知,反而很不自然,也会自相矛盾吧——在说谎时记得自己说过的谎,是比编造天衣无缝的谎言更不可或缺的能力。

今日子小姐虽然是忘却侦探,但是只要把时间局限在一天以内,似乎就能把记忆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是的,维修已经结束,可以使用了。”工人回答。

“这样啊,谢谢你们。”

“别这么说,这是我们的分内事。”

“对了,你们是从几点开始施工的?是否比预定时间还要早?”

“咦?没有哦?跟预定时间一样,从早上九点开始施工。”

“这样啊。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了。”

今日子小姐低下染成咖啡色的头行礼。

“不会,没有的事。那我们告辞了。”

工人们爽朗地打过招呼便离去了。看样子,电梯不能用跟案情毫无关系,只是定期维修。

我住的公寓只有两层楼,没有电梯这种奢侈的装置。原来如此,电梯是一种无论如何都不容许意外发生的机械装置,所以每隔几个月,就必须像这样定期维修一次。

因为只有一部电梯,如果因为定期维修而不能使用,这段时间里住在高楼层的住户想必会很伤脑筋吧。不过也还好,只要忍耐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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