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随着电梯恢复运作,拜访所有住户时应该就不用爬楼梯了,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今日子小姐。”我说。
“嗯……”
今日子小姐却一脸狐疑地歪着头,嘟着嘴看着工人离去的背影。她那模样就像是原本打算一展身手的爬楼梯大会被取消,满怀的期待全部都成空而一脸落寞——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不是那样,她在想什么?我完全追不上她的思考速度,只能老实问:“怎么啦?今日子小姐。”
“欸?啊,没什么,不好意思。我只是在衡量那些人是犯人的可能性有多少而已,没什么。”
“哦,是哦。是这样啊。”
虽说她用一句“没什么”轻松带过,看她请教对方时明明笑容可掬,既友善又不摆架子,但是心底却在怀疑对方,这可是很严重的行为。
要说她是忠实执行身为侦探的职责,的确也是这样没错。能不以为意地扯谎——这个人果然不像她的外表或言行举止那么天真无邪。一边怀疑嫌犯是这栋大楼的住户,对外面的人也丝毫没掉以轻心,这种无懈可击的谨慎,算是值得赞许的优点吗……
只是,身为与她一起行动的人,难免觉得不安……今日子小姐跟我说话时,虽然也是笑咪咪地十分亲切,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会不会其实也在怀疑我?
实际上,我与和久井老翁才刚认识不久,也有可能因为薪资条件谈不拢而和他起口角——所以,理当是值得怀疑的可疑人物。
再进一步说,我是因为和久井老翁的关系才丢了上一份工作——说是有充分动机也不为过。所幸请教过今日子小姐之后,我心里的乌云已经散去,若非如此,即使说不上心中怀有杀意,我为了向和久井老翁抗议而来到这栋工房庄的可能性,还是相当高的。
人们之所以说“不想和侦探一起旅行”,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不只是因为会出事,而是因为自己也会被当成嫌犯来看待。
“不过,可能性应该很低。单纯讨论有没有可能的话,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但如果真的要伪装成工人行凶,应该会记得贴张‘维修中’的通知,装得像一些吧!”
而且和久井先生也没有包庇他们的理由——今日子小姐说着,将视线从玄关大门移开,走向刚维修完的电梯。
这么说来,既然在维修,照理说应该会有张“维修中”的通知才是……看来是工人疏忽忘了贴,但如果是有计划地伪装成工人行凶,反而不可能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要说粗略,如此推理确实很粗略,但我想这大概就是今日子小姐身为侦探的做法。把重点放在速度而非正确性上,先做出结论,再回头验证——或许不够缜密,但是却合理又有效率。再说回来,今日子小姐虽然以速度为前提,但依旧能合理又有效率,换成是我,就真的只是粗心的推理了。
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
纵使今日子小姐真的怀疑我,应该也会基于同样的原因将我剔除在嫌犯名单之外——因为和久井老翁没有理由要包庇我。
“亲切先生?你再不进来,门就要关喽!”
在她的催促下,我连忙走进电梯里——因为今日子小姐可没有摁住“开启”的按钮等我,我再不进去,她可能会抛下我,独自上楼。
“嘿呀。”
今日子小姐微微踮起脚尖,摁下顶楼——“32层”的按钮。
咦?照她刚才所说,要去拜访所有住户,应该要从二楼依序往上走啊。莫非她改变主意了吗?
不过不管是由上往下,还是由下往上,只要最后能把所有的住户都拜访过一次,倒也是没差别……
“不,因为我有点想法……所以现在‘从楼上下去’和‘从楼下上去’可就不一样了呢!”
“咦?”
今日子小姐说了一句很玄妙的话。
不过,我已经大概能理解,当她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就是她正在脑中进行思考的时候。
像是刚才在地下室看着档案夹时也是如此……说来,那个档案夹里究竟有什么呢?我被今日子小姐的变装吓了一跳之后,就忘了问她——但是就算问了,她可能也不会告诉我。
只是,密闭的电梯是个令人喘不过气的空间,为了填满长达数十秒的空白,我还是开口了。
“那个档案夹里,究竟夹着什么文件啊?你似乎很在意的样子……”
“哦,你说那个啊。嗯……倒也没有很在意啦。”
不知何故,今日子小姐的回答有些吞吐含糊。只见她反复沉吟了许久之后,反问我:
“亲切先生,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你是指什么?”
“犯罪的动机啊!刚才在现场搜证的时候,比起寻找物证,我更着重这一点。”
动机。
被她这么一问,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也在想同一件事,看起来今日子小姐似乎比我更早开始推敲动机。不过,她的速度现在已经吓不倒我了。
“毕竟实在没有时间,所以我在想,不知是否能从动机这方面来锁定犯人……最重要的关键,我想还是和久井先生接下来将要进行的工作。”
“是呀,说得也是。”
我表示同意,但是说实话,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话说回来,我就是因为和久井老翁为了完成他人生最后的工作,需要个警卫,才被叫来这栋工房庄的。
既然事情发生在这个节骨眼,要说我完全没有关系,才不自然吧……而如果真的被说有关系,又让我不沮丧也难。
我不仅没能保护好和久井老翁,就连亲眼见证他完成最后大作的机会,都没能守住。就算他大难不死,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见得还能像以前一样精力旺盛地工作。不仅要住院一段时间,搞不好还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一思及此,我的心情就低落到不行,却又同时产生至少要帮他完成心愿的情绪——想必今日子小姐早就已经达到这个境界了。
虽然是因为看准可以收到报酬,但是身为职业侦探,不会因为正义感或好奇心就采取行动的今日子小姐,光是在没有被正式委托的情况下展开行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或许打从一开始,今日子小姐就从我的叙述里间接对于和久井老翁的为人产生共鸣——作风虽然不同,但这两个人都把一切赌在自己的工作上。
不惜染发、换衣服、乔装成他人也要展开调查,虽然让人觉得有些脱离常轨,但是这点和觉得自己的作品受到侮辱,在美术馆大闹一场的和久井老翁并无太大不同。
也不算是物以类聚,然而努力工作的人只会认同努力工作的人——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再次觉得没能让今日子小姐与和久井老翁说上话,真的是件非常可惜的事。
将来要是有机会能在哪里实现这个愿望就好了……
“假设那份最后的工作是这件事的导火线,那么和工房庄的住户之间的关联便一目了然了。”
“咦……”
她居然说“一目了然”,让我很怕接错话,结果一时答不上来。不过,在重视速度胜于慎重的这个情况下,总之要先讲个答案,毕竟想太多不如脑放空。所以我也不再多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最后的工作、最后的画框……里面的那幅画对吧?住在工房庄的某个人……现在应该正在制作那幅画。”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今日子小姐微微点头。
“所以有两个可能。第一,犯人就是正在制作那幅画的住户。第二,犯人是正在制作那幅画的住户以外的人。”
“什么?”
咦?等等,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讲这句废话吗?只交代了不是A,就是A以外的全部,完全听不出来是在想什么可能性。
“不,这其实是极为关键的重点呢!和久井先生可能是和正在制作那幅画的人,因为作画的方向性起了口角……结果就发生悲剧——假设这是可能性之一。对于自己没能获选参与和久井先生的最后大作,感到非常不服气的住户直接闯到地下室找他谈判,结果也发生悲剧——则是另一种可能性。这两种可能性南辕北辙,但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将会大大影响我之后试探住户的方式。”
“哦……这么说,也的确如此。”
的确,如果是前者,就可以把嫌犯缩小到只剩下一个人,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只是减少一个嫌犯,称不上有什么进展。
可是在我的印象里,后者的可能性高多了——因为和久井老翁为了对最后的工作保密,刻意不让人知道是谁在画那幅画,加上了一层保护色。
说是加上了一层保护色,听起来像是用了什么高超的工作技巧、进行多么精准的风险管理,但老人实际实行的方法,就只是让许多住户同时制作用来混淆视听的作品罢了。
奉命制作根本不会见天日的作品——虽然我只能用想象去推测这些艺术家的内心世界,但是要对这种事保持平常心应该是非常困难——会对和久井老翁产生愤怒、怨恨、不谅解的情绪,也是很正常的吧。
“当然,也有可能根本毫无关系。就算假定嫌犯即是工房庄的住户,动机也可能跟画作、和久井先生的工作完全无关——纵使如此,找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还是有意义的。因为有些情报,应该只有他(她)才知道。”
“……那本档案夹的文件里写出那个人是谁了吗?”
我猜她是因为那样才僵住的。
“没有,什么也没写。”
今日子小姐摇摇头。
“很遗憾,根据我把那间工作室还有起居室匆匆翻过一遍的结果,暂时还无法判断谁才是和久井先生选中的人。”
“这样啊……我想也是。”
对最后的工作保密成那样的和久井老翁,想必不会把他指定的人选写下来……留下记录吧。
就算有记录,犯人逃走时很可能也一并带走了……或许是情急之下,赶紧把对自己不利的信息带走。如果是这样,犯人就是前者……也就是可以将目标锁定为被和久井老翁委以重任的人物。只是问题在于即便是被选中的本人,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人。
“今日子小姐,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一直盯着那本档案夹呢?”
“身为侦探,我实在不太想这么说——因为我有点搞糊涂了。”
“什么意思?”
“或许该说是不小心接收到目前需求以外的信息,陷入了混乱……不,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今日子小姐的话告一段落,同时电梯也抵达顶楼,门打开——眼前是比想象中更为宽敞的走廊。
“当务之急是先打听消息,我们就尽可能多搜集一点情报吧!我会配合对方切换不同身份,所以亲切先生,请你随意地附和我说的话。”
“随意地……好,我知道了。”
我不是很精明的人,所以要我像今日子小姐那样扯谎,我一定应付不来,但如果只是附和她说的话,应该还能勉强胜任。基本上,我只要默默地站在口齿伶俐的今日子小姐身后,向对方施加无言的压力就好了吧……虽然并非我的本意,但我还挺擅长利用高大身材释放出压迫感的。
今日子小姐毫无惧色,大摇大摆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毫不迟疑地摁下对讲机。
“亲切先生,请你再往右边退一步。”
虽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看来是为了让住户从猫眼往外看的时候,不会看到我巨大的身躯。
在有门禁系统的大楼里,居然有人挨家挨户敲门拜访,的确会让住户充满戒心吧。要是还没开门就给人压力,可能会让对方根本不应门。
相反,如果从猫眼看到的走廊上只有一个咖啡色头发、个头娇小、长相可爱的女生,于是掉以轻心打开房门的可能性就大多了——如此说来,她的乔装打扮也是为了这个吧。
过了一会儿。
“请问哪位?”
回答不是透过对讲机,而是直接从门里面传出来的——看样子,里头的住户已经从猫眼捕捉到今日子小姐的身影了。
或许意识到住户的视线,今日子小姐手持不知是何时冒出来的活页夹——大概是从地下室拿来作为小道具的吧——用看似无害的微笑打招呼。
“打扰了,我是市政府派来的。”
当然,她既不是市政府的职员,也不是市政府派来的人。
5
查访大楼里的所有住户。
光想象就觉得累,要讲出口也觉得厌烦——就是这般既无聊又无味还需要一步一脚印的工作。该说是感觉很单调吗……坦白讲在众多劳务之中,这实在是会让人觉得是为了工作而做的工作。
不同于推理小说,现实生活中的侦探大半都从事过这种需要很有耐心的调查活动吧。然而能够一脸神色自若——却也不是机械化的千篇一律,而是针对每个住户临机应变的今日子小姐,果然非等闲之辈。
从结论说来,针对工房庄住户的查访行动,在途中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不到四个小时就全部问完了。我原本以为会花上五个小时左右,所以感觉比预定时间提早很多。
当然,有人不在家,也有人(大概是)假装不在家——但我们还是见到了五十名以上住户里绝大部分的人。
见了面,也问了话。
这也可说是多亏今日子小姐人缘好——不过“途中也没发生什么意外”的结果除了带来欣慰,也伴随着“未能得到什么意外线索”的徒劳之感。
但光是过程中警方没有出现,或许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能够这么有效率地完成查访,可能也是因为问话时除了要隐藏身份,也要隐瞒已发生的事,所以可以问的问题也很有限。
从大楼住户们口中问出的消息,不外乎就是每个人与和久井老翁的关系和最近的“工作”,再加上今日子小姐不着痕迹地打听出一些个人的生活习惯,可是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顶多只知道住户们对和久井老翁的评价似乎非常糟……他们对和久井老翁本人此刻正在鬼门关前徘徊一事浑然未知,纷纷肆无忌惮地对着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今日子小姐大说和久井老翁的坏话。
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呢?明明是他们的赞助人兼恩人,和久井老翁却受到大楼住户的百般嫌弃——话虽如此,但是一路听下来,也不觉得有讨厌到想杀死他的地步。
不知道今日子小姐对这群住户讲的话有什么想法,可是我想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大放厥词,或许也是因为受到和久井老翁的照顾,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混得太熟了也说不定。
就算想去推算动机,但终究是不可捉摸的人心——正是因为亲如家人、朋友、情侣,才更容易起争执吧。倘若感情坏到萌生杀意的地步,想要远离对方才是人之常情,根本不会生活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真要说,人与人之间不管是怎样的关系都可能会出事,也可能怎样都不会有事。
只不过,这四个小时倒也不是白白浪费。
人的内心世界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不容易参透,但也有些不会因为单纯的损益、利害关系而摆荡的确定性。
从这角度看,很明显,包括不在家的人、假装不在家的人、即使在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人,工房庄里的住户没有人会因为杀死和久井老翁而得到好处。相反,他们多半还是不成气候的艺术家,老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基本上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不只是会失去赞助人资助——虽然不管怎么看,这栋工房庄都是一栋摩天大楼,但好像没有提出作为小区大楼使用的申请。
这是其中一位住户告诉我们的。
在产权的登记上,这里还是和久井老翁的私有住宅。换句话说,住在这里的住户全都是没有使用权的住客。
如果登记为小区大楼,签订了租赁契约,就算大楼的所有权突然落入别人手中,即使会产生要不要支付租金的争议,他们至少还能再住一阵子。但照现状要是和久井老翁忽然去世,大楼的所有者一换人,这些住户说不定马上会被扫地出门——虽说经济不景气,这个国家基本上还算是丰衣足食,流落街头应该不至于,只是难免会陷入困境。
失去和久井老翁这个赞助人,不是一切归零,而是比归零更惨——真的有住户会不顾这样的利弊得失,也要谋害屋主吗?有什么理由会令人感情用事到这般地步,连利弊得失都无法判断呢?在拜访过所有住户之后,今日子小姐“犯人就在这里面”的说法,突然变得很站不住脚。
“不可以操之过急哦!亲切先生。换个角度想——假设和久井先生认为某个住户已经江郎才尽,打算停止援助。让他觉得反正迟早要被赶出去,最后孤注一掷地诉诸于武力的结果,引发了悲剧,也是有可能的吧?”
今日子小姐说道。这也的确很有可能。但与其说是孤注一掷,这更像是自暴自弃……如果还有想在最后出一口气的心情,可能更容易出状况吧。
要是果真如此的话,接下来的推理就很简单了。只要再查访一次住户,找出那些可能会被停止支援的人就好。而且从大楼住户的八卦中,这倒也不是太难推敲。
“只是这时又会产生一个新的疑问——和久井先生有必要包庇自己打算弃之不顾的住户吗?”
今日子小姐又出言翻转自己的推理。看样子,这样反复也是她最拿手的验证式推理——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来一一击破的一个过程。不过,为了检验查证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我们已经花了四个小时。
“当然也有存在共犯的可能性吧?假设有两人或是三名以上的住户勾结,共谋杀害和久井先生的话……”
“是有可能。不过,就目前所有住户都是竞争对手,彼此处于竞争状态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想象他们能建立起互相勾结的共犯关系。”
“竞争……是吗?”
没错。既然住在同一栋大楼里,自然会有一定程度的交流,但彼此都是在同一条道上竞争的同行,感情也无法好到哪里去。另一方面,和久井老翁也打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地不让住户之间的感情太好。
就像他为最后的工作加上的那层保护色一般——利用不知道谁才是被选上的幸运儿,谁又是烟雾弹的做法,在他们心里播下疑心生暗鬼的种子。
其中一位住户(忿忿不平地)告诉我们,和久井老翁似乎三不五时就会滔滔不绝地高谈艺术家结成朋党的坏处。说是艺术家之间的感情愈好,文化艺术反而会愈衰退……
老人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甚至该说是有其见地吧。
把立志成为艺术家的人聚集在一起,若只是任其组成感情融洽的团体或互相吹捧的社团,呈现的风貌肯定不是和久井老翁心中工房庄该有的模样。
话虽如此,倒也用不着故意制造出一个让大家感情不睦的环境吧……附带一提,单就这次查访时所见,连我这种门外汉都觉得住户们的生活环境实在受到太多限制了。
住户里有不怕生的人,也有长袖善舞的人,还有很多人或许觉得今日子小姐很亲切(我想应该不是觉得我很亲切)而让我们进房里坐坐。每个房间里的设备虽然都很高级,但说穿了全都像是只能作为画室的空间。
简单地说,除了最基本的日常用品,那些房间里都只有美术用工具。和久井老翁对他们的“援助”,则似乎仅严格限定在与画图有关的东西。
如果是没有颜料、想买画笔这种需求,无论要多少,和久井老翁都会慷慨应允,但是对于衣服或食物等支出的援助,则几乎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还有住户透露了令人不禁一掬同情之泪的事例——因为没钱吃饭,只好说是要画素描才得以买面包,说是要练习静物画才得以买水果用来果腹——实在难以想象,这会是发生在这种摩天大楼住户身上的现代故事。
除此之外,也不能养宠物、不能和家人同住、不能让朋友或恋人留宿,规定之严,简直跟学校宿舍没两样。
虽然可以免于挨饿受冻,只要别太贪心,生活倒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住在这里,想从事“画图”以外的活动可是比登天还难。得知工房庄是和久井老翁的私有住宅时,我一时也曾经有过像是“把艺术家齐聚一堂的沙龙”那样的想象,但是在听了众多当事人口述实际情况之后,感觉的确比较像是某种强制劳动的“血汗工厂”。
当然,这里既没有业绩压力,甚至也不抽佣金,卖画的收入全数进到画家的钱包里,所以用“强制劳动”形容是言过其实了。只不过,长时间待在这种生活环境下,想必会对心理造成极大的负担。
至少从福利的角度来看,完全没有福利可言——只有外表看起来气派,里头完全不适合生活。不,因为有厨房和浴室,说这样不适合生活,实在也太人在福中不知福……但是不管怎么说,仍然无法否认这里是个把艺术摆在生活之前的空间。
因此,也不能排除是在精神上被逼到极限,失去理智,无法分辨利弊得失的住户,分明没有动机却依旧行凶的可能性——也因此,访问过所有住户以后,唯一可以断言“事实摆在眼前”的,或许就只有工房庄的这群住户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健全环境里的事实。
老实说,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当今日子小姐推理出和久井老翁想要包庇犯人的时候,我还以为看到他身为屋主的宅心仁厚,但是在工房庄的经营管理上,却看不到一丝放纵,甚至还有些苛刻、残酷——太过于重视艺术性,反而牺牲了人性。
“你搞不清楚和久井先生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仿佛看穿我的困惑,今日子小姐这么问,而我也只能点头。虽然感觉自己想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的幼稚想法被识破,多少有些难为情,但那的确是我真心无伪的想法。
“该怎么说……只是觉得,你有必要这么尽心尽力完成他的心愿吗?如果一切都只是他自作自受的话……”
“你好善良啊!亲切先生。像你这样,才算是好人吧。”
感觉今日子小姐笑得很开心。
“那么,换个角度想如何?如果搞不清楚和久井先生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就继续调查到搞清楚为止。万一他是坏人的话,到时候再停手就好了——因为万一他是好人,现在就抽手不管的话,到时可是会后悔莫及的。”
这的确也是一种思考方式。
亦即所谓的“与其后悔没做,不如做了再后悔”吗……我虽然不太喜欢这句话,但是对于像今日子小姐这样的忘却侦探而言,这种策略应该非常有效吧。
反正今日子小姐到了明天,就会忘记今天做过的事——不管做或不做,都不会后悔。
既然如此,就只能做该做的事。
纵使结果一切都是徒劳也无妨——就算一切都很顺利也还是会忘记,那跟一切都是徒劳也没有差别。因为不知后悔为何物,才能用最快的速度,不顾一切地面对挑战——正常情况下,从事侦探这一行,只能维持一天的记忆是非常大的缺点,但想来想去,我反而觉得在她身上是非常大的优势。
当然,正因为是她,才能把缺点转为优势——其他人不见得也能将危机变成转机。
但这也表示,由于她无论完成什么工作都不会后悔,同样也不会得到任何成就感……今日子小姐的心里,到底是如何取得两者之间的平衡呢?
“今日子小姐,呃……以现阶段来说,你觉得呢?”
“你的意思是想问和久井先生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也有这个意思……但主要还是想知道你对这栋工房庄的环境有什么看法。我不太明白,这个环境到底是好是坏……”
“很难回答呢!我本身是觉得置身于这种环境好像会很痛苦,避之唯恐不及,可是具有绘画天分的人会怎么想,我就不确定了。你也看到大家纵然满腹牢骚,但也没有要搬出去的打算,或许对于立志成为画家的人,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吧!”
一旦投入这个环境,纵使想逃离或许也脱不了身——今日子小姐总结。
听她这个结论,又让我有更多的想法,但只要是立志成为画家的人,必定都会梦想能身处一个能够无止境地给予资助的环境中吧……虽然那个环境本身,同时也无疑是在毁灭他们。
“该说不管是好是坏、是善良是邪恶,终究取决于个人的感受……吧?就像鉴定画作值多少钱那样。”
今日子小姐早已忘了自己曾经鉴定过画作的事,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应该没有特别的用意。然而这句不经意的话,却让我想起那几天,同一幅画从两亿元变成两百万元的种种。
那项鉴定——为那幅画定的价钱确实是出自今日子小姐个人的判断。而当那幅画成了碎片之后,我的鉴定价格则是零元。
只是,当时被放在天平上鉴定的,其实是我也说不定。声称“凡事都要亲眼看过才判断”的和久井老翁会那样问我,或许就是在掂量我——亲切守这个人的价值。
掂量我是从何判断价值的人。
为了了解我的价值观——假如这就是他想要雇用我的原因,同样,也是今日子小姐会在这里的原因。
从结果而言,就是他的判断救了他的命……
该怎么看待和久井老翁?要怎么看待这栋工房庄?我不确定自己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但是那个结论,或许反而会如实地呈现出我这个人的价值观,以及与我的价值。
“对了,亲切先生。”今日子小姐说,“你从刚才就一直说查访住户是徒劳一场、没有任何收获什么的话,但事实并非如此吧。明明有两个大收获,难道你忘了吗?”
“两大收获……”
在她的提醒下,我这才想起,的确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有两件值得记录的事。
只是,这称得上是丰硕的收获吗?我无法判断……而且我觉得其中一件甚至应该算是差点让查访中断的突发状况,而另一件要说也只是让事情变得更复杂难解,绝说不上是能促成破案的线索。
“也不尽然哦。请你再仔细回想,亲切先生。”
忘却侦探都要我仔细回想了,也只能照办。我依序回想当时的事。首先是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还记得是在三十楼发生的事——
6
“少骗人了。”
他这么说。
当今日子小姐依照标准程序,自称是市政府派来的人时,他马上对她这么说。
是的,在工房庄超过五十名的住户之中,只有一个人,识破了今日子小姐虚构的自我介绍。
事发地点在三十楼,也就是完全还在查访住户行动的第一局上半时段就发生状况了,所以当时我内心有多着急,实非笔墨所能形容……而后来直到我们走完所有楼层,整栋楼也只有他一个人识破揭发今日子小姐的谎言。
不过,嗯,要说是他厉害,其实有点牵强……因为这个人见过在今日子小姐背后扮演守护神,原本应该是要对他施压的我。
既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当然也会怀疑跟我在一起的今日子小姐所说的一切——原本是美术馆的保安人员,即将以警卫身份受雇于和久井老翁的我,却陪同市政府的职员来拜访,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总之,那个“他”——住在三十楼的这个人,就是剥井弟弟。
是呀,是我的疏忽。
我应该老实告诉今日子小姐,住户里有认识我的人……如果她心里有个底的话,必定会事先想好应对的方法吧。可惜再怎么厉害的侦探,也无法处理不知道的事。
“那头发是怎么回事?用颜料染的吗?”
剥井弟弟很没礼貌地指着今日子小姐的头说——真不愧是绘画方面的专家,一旦察觉不对劲,连应急的染发剂都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没错,就是用颜料染的呢!染得很好看吧?”
我还以为被识破变装会让今日子小姐不知所措,没想到她仍是一派悠闲地回答。
一点也看不出心生动摇。
对了——我这才意会过来。
就算被识破不是市政府派来的人,也不表示她是侦探的事、发生在地下室的事也被看穿——至少现阶段,今日子小姐的真实身份在剥井弟弟眼中,应该还是个谜,所以不需要惊慌失措地不打自招。
没必要自掘坟墓——今日子小姐一定能安然度过这个难关。
这样的话,我也只能尽可能提供情报。
“呃,好久不见了,剥井弟弟。”
我跟他打招呼,在姓名之外,也想一并传达自己曾经见过他的信息……想必不是很自然,但总得让今日子小姐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能识破她的谎言。
“好久不见?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吗?大叔——”
剥井弟弟一脸诧异地说。态度则是依然狂妄。
“怎么啦?你这么快就开始上班了吗?这人是你女朋友啊?”
“呵呵。差不多呐。”
今日子小姐阻止急着想否认的我,暧昧地肯定他的话顺着说。虽然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自乱阵脚。
“哼……”
剥井弟弟盯着今日子小姐看了又看,然后又看着我。
“所以呢?你女朋友干吗要来骗我?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吗?”
我才刚从美术馆回来,也让我休息一下吧——剥井弟弟意在言外地说。
他说他去美术馆,应该是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又去研究别人的画吧。他明明说有参考价值的画作大都已经临摹过一轮,才没过多久又去画,也太好学了……该不会是去画第二轮吧?
“嗯,老实说……”
今日子小姐笑着回答,完全没有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改变态度——基本上,在查访剥井弟弟之前的住户时,她也都是同样的态度。
先把识破她说谎的事搁一边,光是能住在这栋工房庄里,今日子小姐大概就已经明白剥井弟弟并非寻常的少年。
“是和久井先生拜托我来调查工房庄住户的状况。我为说谎的事向你道歉,真是非常对不起。”
今日子小姐放软身段,把染成咖啡色的头压低。不过事实上,那句“我为说谎的事向你道歉”也是在说谎。
总觉得再继续和这个人一起行动,自己好像会开始不相信人……只是就连这个谎言也被剥井弟弟识破了。
“这也是骗人的吧!”
剥井弟弟斩钉截铁地说。
我已经尽可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了,所以他这次是真的凭实力看穿今日子小姐的谎言。尽管如此,她还是丝毫不为所动,干脆地抬起头来。
“哎呀?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今日子小姐问。而他也配合说明依据。
“因为老师才不在乎我们怎样呢!那个人只在乎我们的成果——如果是要监视我们有没有偷懒,倒还比较有可能。”
“是哦,早知道就这么说了。”
今日子小姐脸上毫无愧色。
是一个巧笑倩兮,却对孩子的教育只是个糟糕示范的大姐姐。
剥井弟弟似乎对她像是捉弄人的态度已经很不耐烦,厉声斥喝。
“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说是“斥喝”,但是因为年纪小,还是少了点魄力……
“你认为呢?我才是最想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呢。”
今日子小姐顾左右而言他,感觉更为挑衅,但这或许也是她的真心话。
对于身为忘却侦探,只记得今天的她而言,再也没有比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的过去更难解的谜团。
“话说,刚才我回家的时候,恰巧和救护车擦身而过——该不会是老师出了什么事吧?”
突然扔过来的高速直球,让我整个人都当场僵住了。或许今日子小姐顺利地闪过这个问题,但光看我的反应,剥井弟弟似乎已经得到他要的答案。
“呿……”
剥井弟弟咂了咂嘴,转身背对我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虽然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呃,啊,你在说什么啊?剥井弟弟。和久井先生并没有……”
“少来了。”他背对着我们说,“如果你再不肯说出实情,我就召集这里的住户去地下室哦。”
唔——我被他堵着说不出话。
剥井弟弟要是这么做,今日子小姐的计划就全泡汤了。而且想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就算不会,只要看到地下室的血迹,也会有人马上报警吧。
今日子小姐的盘算是要在案情曝光前先找出犯人来,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剥井弟弟这么做。
我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是今日子小姐居然还继续进攻。
“我们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要是你想知道,我愿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只不过,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办法,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谎言被揭穿,整件事也几乎都露馅了,但她依旧不打算放弃调查。不仅如此,今日子小姐甚至还想利用这个机会,大胆地杀进少年的房间里——心脏未免太强大了。
“好。进来吧。”
剥井弟弟说完便直接往房内走。今日子小姐也接着进去,我则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
在工房庄住户查访行动的途中,也有好几个人邀请我们进屋里坐坐。他们的房间就如同我之前所描述的,可是剥井弟弟的房间却又与众不同。
因为只有小孩子一个人住,房间乱七八糟也是情有可原,然而绝不是我夸张,除了画具之外,房里什么都没有。散落在地上的垃圾,也只有揉成一团的纸球、折断的铅笔、旧的美术杂志之类的东西……只看这房间,甚至会让人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自己找地方坐吧。”
剥井弟弟说完,径自坐在画架前的椅子上。虽然感谢他的好意,但是这个房间完全不会让人想要坐下来。乱成这样,不但找不到落脚之处,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还想穿着鞋子走进来。
今日子小姐在仔细观察了房间内部之后,把手伸向地板。我还以为她是要移开东西,清出一个可以坐下的空间,结果并非如此,她似乎只是在做垃圾分类——居然擅自打扫起别人的房间——她是他妈妈吗?
在地下室搜证时,她的身手也很利落,可能原本就很擅长整理吧……还是根本就是有洁癖呢?
就像那个年纪的少年会有的反应,剥井弟弟对于有人擅自整理起房间显然很不悦,但是自己刚刚又说了“自己找地方坐”,所以也无法阻止今日子小姐的行动,顶多只能说些不知所云的酸话。
“你好像《拾穗者》[1]的真人版哦!”
今日子小姐弯腰打扫房间的样子,的确很像那幅连我都知道的名画。
“所以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师怎么了?病倒了吗?如果是病倒的话,犯不着不惜说谎也要调查吧?”
剥井弟弟以不输给侦探的洞察力说道。
虽说在美术馆里看到他的素描本时,我就觉得千万不能因为他是小孩就小看他,但所谓艺术家的感性,是这么敏锐的东西吗?
今日子小姐说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照这样看来,就算想隐瞒,或许也瞒不过他。
“这栋工房庄的所有权人——和久井和久先生,被人用刀刺伤了。”
今日子小姐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干脆来个直言不讳……不过仍旧没有停下打扫的动作。
即使已经有所预感,但剥井弟弟似乎还是受到冲击,沉默不语——今日子小姐说得未免也太直接了,难道没有比较委婉的说法吗?
“……死掉了吗?”
过了一会儿,剥井弟弟冷静地问。
“伤得很重,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送往医院,应该还在动手术吧——”
今日子小姐似乎过于专注在打扫这个房间,答话口气相当冷淡……我总觉得她的用词不太对劲。
伤得很重。昏迷不醒。动手术。
全都是很强烈、非常有冲击性的字眼……虽然都是事实,但是明明还有其他的说法,像是“捡回一条命”“现在正在接受治疗”之类的话。
当然,说得再委婉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假使今日子小姐是故意用这么强烈的字眼来描述,那这个策略也实在太狠心了。
刻意赤裸裸地形容和久井老翁正处于不容乐观的状态,好将剥井弟弟逼到绝境,借此套出线索的盘算,看在第三者眼里,这企图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人一旦亢奋起来,精神状态处于异常,就很容易说漏嘴讲错话。
虽说对付个孩子实在不需要做到那么绝,但是反过来想,这也表示今日子小姐是认真的,完全没有把对方当成小孩子看。
到底今日子小姐有多少是算计呢?另一方面,就算她是故意的,也不知道这个策略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只见剥井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姐姐。”
他这么叫今日子小姐。这声“大姐姐”对才刚认识的今日子小姐未免也太亲昵了……我在心底嘀咕着。但是仔细想想,今日子小姐并未向剥井弟弟报上自己的名字。查访之前的住户时,她都是用假名(以防万一有人知道“掟上今日子”这个侦探的存在导致一切都穿帮),只是来到剥井弟弟这里,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先被他看穿。
虽然我不太明白他叫我“大叔”,却叫今日子小姐“大姐姐”这当中的界限在哪里。
“你刚才说你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对吧?”
“是说过,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剥井弟弟拿起放在画架上的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重新握好一直捏在手中的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