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画出你是什么人……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吗?”
“你的……模特吗?”
今日子小姐抬起头——这个可以一心多用的人仍然没有停下打扫的手,但似乎对剥井弟弟的这句话非常感兴趣。
老实说,在这之前——在这之后也是——查访住户的时候,提出这种要求的工房庄住户多不胜数。不知道是容易激发艺术家的创作欲,还是单纯只因为今日子小姐长得可爱,又或许是立志成为艺术家的人示好时的客套话也说不定,总之想为今日子小姐画像的人,绝不只剥井弟弟一个。
不过,他的说法非常特别。
帮你画出你是什么人。
面对所有希望为她画像的邀约,今日子小姐一律和颜悦色但斩钉截铁地拒绝,却唯独对剥井弟弟的提议表现出兴趣,关键果然还是这句话吧。
“只是速写,很快的,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给我一分钟。”
说着说着,剥井弟弟已经开始在素描本上运笔如飞。他的动作让我想起初次在美术馆见到他的那天——在我阻止他以前,就已经将展示画作临摹完成的那种飞快笔触。
不,他的速度比当时还快……一想到他正用最快速度描绘速度最快的侦探,就觉得这个画面还挺有意思的。
我无从揣测剥井弟弟为何会突然想画今日子小姐,或许对于精神受到今日子小姐言语攻击的剥井弟弟而言,画图是为了恢复冷静的一种仪式。
也或许只是因为今日子小姐很有魅力——让他感兴趣而已。
“如果大姐姐肯让我画,我可以说些你想知道的。”
“你不是已经在画了吗?你说我想知道什么?”
“别装傻了。你很想知道参与老师最后工作的住户是哪些人吧?”
剥井弟弟闭上一只眼,举起铅笔测量他与今日子小姐之间的距离。
“理由我是不知道啦!大姐姐和大叔正在找犯人吧……可是我只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没有听到警车的声音,所以你们根本还没报警……对吧?”
“这个嘛……”
“就叫你别装傻了……若说有什么刺杀老师的动机,想想也知道跟他最后的工作脱不了干系。”
顺便告诉你,我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剥井弟弟说道。
这句话我昨天就听过了。
别说是要真的拿来裱框的画作,就连要作为混淆视听用的“烟雾弹”也没找他画……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为工房庄整体水平太高。
“不用摆姿势吗?”
今日子小姐说。言下之意就是答应要当他的模特了。
“你想摆的话就摆吧!如果你想脱,我也无所谓。”剥井弟弟半开玩笑地说,“我很擅长裸体素描的。”
“哎呀。你这孩子说话很早熟呢!”
今日子小姐噗哧一笑。
“要我脱也不是不行,不过今天还是算了,时间不多,我也有一些原因而不能脱。”
有一些原因而不能脱?
还真是挺拐弯抹角的说法。
“麻烦你就直接画吧!反正这也不会是素描吧?如果你真的能——画出我是什么人的话。”
“哼。”
剥井弟弟嗤之以鼻,继续画他的素描——突然开始的“美术课”让我有种被排挤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就是感觉有两个天才在对话,像我这种凡人是插不进去的。
是因为拥有卓越才能的人彼此有共通之处——或其实是像磁铁的两极般异性相吸呢?两人之间孕育出一股令人难以靠近的气氛,让我只能地呆呆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你刚才说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和久井先生和住户们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纠纷吗?”
“纠纷什么的根本是家常便饭,我和老师也从早吵到晚……老师本人就不用说了,住在工房庄里的家伙基本上都是一些怪人,常在吵架……只是,倒也还没到去拿刀捅人的地步。”
“原来如此。那么,你知道为什么偏偏这次会演变成这样吗?”
“大概是因为这次实在太过分了吧。”剥井弟弟边画边说,“如果只是偏爱其中一个住户,选他当代表那也就算了——但那老家伙为了搞神秘,让大家画一堆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图,就实在太过分了。这样对待想成为艺术家的人,不出事才怪。大量生产是艺术家最痛恨的事,老师他怎么可能会不明白呢……”
剥井弟弟语带嘲讽——听起来颇有几分“和久井老翁根本不值得同情”的味道。虽说今日子小姐也认为犯罪动机应该与最后的工作有关,或许站在与老人熟识的立场,感受又更加深刻。
只是,解读剥井弟弟的想法,他似乎认为是负责画“烟雾弹”——或说是被指定画“烟雾弹”的住户下的手。照理讲也没错,但这样要找出是谁就很困难了——因为老人用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同时也成了隐匿犯人的障眼法。
“不用搞那么复杂吧?等警察来查,一下就会知道犯人是谁了!然后就全部都结束了!”
“这么一来就没有意义了。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犯人能自首呢。”
今日子单刀直入地说道。
“如果你就是犯人,我希望你现在就坦白承认。”
“……你在怀疑我啊?我不是说过了吗?很抱歉,我连画‘烟雾弹’的资格都没有!要是因为这样就怨恨老师,也太不自量力了。”
“原来如此。”
“不过,说到是谁参与了最后的工作……我会按照约定,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但我也只知道其中几个,当然也不知道谁是那个被选中的家伙。”
剥井弟弟说着,又举出几个人名和他们的房间号码……这还是第一次得到这么具体的信息,我连忙想要抄下来,却被今日子小姐制止了。
我一时有些不解,但马上就恍然大悟,这是她身为忘却侦探的铁则——为了能在日后把一切全忘记,不管是手写还是电子文件,都不可以留下记录。
最多只能记在脑子里。
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没办法只用听的就把名字和房间号码全都背下来,所以只能仰仗今日子小姐了。真没用……这下子我真的只是呆站在一旁了。
“原来如此,非常有参考价值。只不过……剥井弟弟。”
今日子小姐听完之后说道。我这才发现,她的身后已经变得十分整洁。因为没有出去倒垃圾,所以物品的量应该没有减少,但房间地板面积比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宽敞多了。我不禁怀疑,被她整理得这么干净,剥井弟弟会不会反而不知道东西被收到哪里去了?
“我想请教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可以请你也一并回答吗?”
“啥?”
剥井弟弟顿时停下作画的手。
“另一件事……干吗?要问我不在场证明吗?刚才我也说过了,我今天去美术馆,直到刚刚才回来。”
“啊哈哈。很可惜,我根本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什么不在场证明,你推理小说看太多喽!”
被侦探这么说也挺尴尬。但是剥井弟弟只冷冷回了一句“我才没看过什么推理小说”,接着再度动手以飞快的速度画他的图。
“干吗啦!到底是哪件事啦?”
“也没什么,是在之前,因为我想知道谁的画才是和久井先生真正要用的画,所以浏览了他房间里的文件。”
什么浏览,根本就是擅自翻阅好吗?但是今日子小姐讲得一副好像按照正常程序取得同意才看的样子……看来她连撒谎的能力都高人一等。
少年恐怕也有所觉察,催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但看那样子,比起与今日子小姐的对话,他似乎更重视作画,“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什么发现也没有。他似乎刻意不留下任何记录呢!再找得仔细一点,或许总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
“我想还是找不到的。因为老师在这种地方特别小心。该说是不相信任何人,还是太相信自己呢……从连被选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被选上,而且为了完成最后的作品,还打算雇用大叔等等举动就可以看得出来吧!”
的确,在看似豪气磊落的言行举止背后,他无疑也是个细心又慎重的人——之所以那么容易发脾气,或许也是因为太敏感。
“没错。只不过,我也注意到一个不太寻常的地方。”
“不太寻常的地方?”
“对。是夹在某个档案夹里的文件——那是一张订单的复印件。”
今日子小姐说道。档案夹的文件……我在电梯里也跟她提过,唯一让今日子小姐的动作停下的那份文件——原来是订单的复印件吗?
“该说是细心吗?和久井先生似乎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会把订单按照日期整理。引起我注意的,则是最新的订单。我猜上面写的材料就是他为了完成最后的工作——最后一幅画框而订的。虽然东西好像还没送来……”
“……那又怎样?既然要制作画框,当然会有订单啊!就算他是个能使得画作的价值提高无数倍的裱框师,也不会变魔术,不可能无中生有变出画框。当然会需要材料啊。”
“没错,当然需要材料,问题是——太多了。”
“啊?”
“我说他订购的材料太多了。和久井先生订购的材料数量之多,可不是用‘以备不时之需’就可以解释的。数量多到让人不觉得那会是他要完成裱框师人生最后的集大成作品——制作一个画框的分量。”
这点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今日子小姐说着,抬起头来。她停下打扫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剥井弟弟,看来她又从一心多用的模式切换到全心全意的模式了。
跟她注视档案夹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时在我看来,今日子小姐仿佛是在反复阅读同一份文件,原来她不只是在阅读,还在脑子里计算、比对订购的材料分量啊……
感觉总算是有个心中疑问得到解释,但今日子小姐刚才提的,也的确又是个疑问。
“……那也是‘保护色’、‘烟雾弹’吧?如果只订购需要的分量,不是会让人猜出他打算制作什么样的画框吗?所以故意订了没必要的分量、无意义的材料,好让供货商也猜不出他想做什么,不是吗?从他盖了一栋这么疯狂的工房庄给大家住,就可以看出老师有足够的财力这么做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当然,也有故布疑阵的用意在吧。可是就算是‘烟雾弹’,数量还是太多了。他订的材料之多,多到连那间地下室也放不下。”
那的确是蛮惊人的。
而且“订的材料多到连那间地下室也放不下”这句话,从刚才把剥井弟弟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腾出许多空间的今日子小姐口中说出来,可是相当有说服力。
和久井老翁的财力雄厚是事实,实际上他也跟工房庄的住户邀了一大堆可能只是用来模糊焦点的画,所以是可以先把“浪费”这种想法暂时搁到一边——不过订材料订到会妨碍在工作室做事,就超出故布疑阵的范围了。
另有目的吗——正常人甚至会以为,那才是他主要的目的。
就连起初认为今日子小姐的疑问只是“没什么大不了,老师平常就是这样”的剥井弟弟,听到这里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又提出另一个假设想要自圆其说。
“……那么,会不会是订错了?像是不小心多打一个零……”
虽然是很平凡的假设,但也是很实际的推理,就连我也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可是在最后之作这么重要的舞台上,老人会犯这么蠢的错误吗?不过,人类这种生物,就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搞砸什么样的事。
推到年龄上可能不太好,但和久井老翁的年纪的确已经大到就算犯下这样的失误也不奇怪。或许就因为如此,他才决定要从裱框界退休吧。
“我倒不这么认为。因为订购的数量很精确,不太可能是多打一个零,他就连个位数都指定得好好的,所以那些数量肯定有他的用意。”
剥井弟弟默不作声,沉思了半晌,结果似乎还是想不到更好的说法,反而开口问今日子小姐:
“你又怎么想呢?大姐姐。”
“这只是我的假设……”
今日子小姐摆出姿势——刚刚不是说不用摆了吗?虽然打扫告一段落,但剥井弟弟也已经画到一半了,现在才摆姿势,剥井弟弟也不可能因此改变构图吧……再说那是什么姿势?外行人完全看不懂……但是我又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是她上次在咖啡厅里摆的姿势吗?不,不是……再说今日子小姐早已丧失那天的记忆了。
今日子小姐维持着那个莫名其妙的姿势,接着说道:
“会不会是全部都要用上呢?”
“……全部都要用上?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打算把订来的材料全部都用上吗?所以你才会说材料太多吗?”
“我不是指画框的材料,而是指他向工房庄的住户邀稿的画作。和久井先生打算帮所有画作制作画框……”
“怎么可能!”
剥井弟弟下意识地——而且是情绪化地——放声怒吼。
那种情绪溃堤的模样,宛如在美术馆大闹时的和久井老翁……因此我一时之间还以为他会出手殴打今日子小姐,心想势必得挺身而出,所幸剥井弟弟马上就恢复冷静。
“啊,抱歉。”
他一脸尴尬地埋头于素描本,用着比刚才更迅速也更有力的笔劲作画——看样子“画图”这个行为对他来说,确实具有安定精神的效果。
“抱歉,对你那么大声……”剥井弟弟小声道歉。
虽然这道歉的态度并不佳,但是被吼的今日子小姐本人倒是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怪怪的姿势,从容不迫地回答:
“别这么说,我完全无所谓哦!”
从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揣度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方便的话,可以把你认为‘怎么可能’的根据告诉我吗?”
“……”
“我个人倒认为这是个合情合理的推理。嘴上说是要大家画‘烟雾弹’,其实全部都是要派上用场的。他不只是赏识工房庄里的某一个住户,而是对大部分的住户都很欣赏……你不觉得这很像是和久井先生会做的事吗?”
今日子小姐根本没见过和久井老翁,所以后半部分完全是信口开河,但前半倒的确是合情合理。
是呀,虽说是最后的工作,也不见得只能拘泥于一幅画来作,和久井先生打算制作大量的画框作为人生最后之作,也是很有可能的吧?障眼法本身只是障眼法,其实他是向工房庄住户邀了大量真的要使用的画作——
这种小小坏心眼,算是合乎和久井老翁的作风吗?还是一点都不像?
“一点都不像他。”
剥井弟弟说道。
“工房庄可是竞争之地。老师才不可能会有那种‘大家一起手牵着手走向终点’的想法。更何况……”
“更何况?”
“如果是选中其中一个人、其中一幅画也就罢了,如果他打算帮一堆画制作画框……”
怎么可能不选我。
剥井弟弟静静看着他的素描本,但又以不容反驳的口气如此主张……原来如此,所以他刚刚才会那么激动啊。
虽然还是个少年,还是初出茅芦的无名画家,仍旧有其不容侵犯的尊严与骄傲。要是认同今日子小姐的说法,自己就连“烟雾弹”的任务都没接到的事实,就显得更沉重了。
不,若只是没有名列“烟雾弹”画家名单之中,还可以用本来就不想为他人做嫁衣的态度来保有自尊——可是在当选比落选的人还要多的情况下落选,对艺术家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吧。
虽说艺术不是选举,不能用落选或当选来衡量……
“假如……”
今日子小姐持续追击——她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所以也持续散发出一股荒谬气息,但她的语气却非常严肃。
“假如真的是那样,你会对于没选中自己的和久井先生萌生杀意吗?”
“会啊。”
剥井弟弟毫无顾忌地回答今日子小姐毫无顾忌的问题。
“我当然会想杀了他……任谁都会这么想吧?”
剥井弟弟用词粗鲁地断言,然后却很文雅地轻轻合上了素描本,将画到笔芯几乎磨平的铅笔放回画架上。
“哎呀。你画好啦?请给我看看吧——我究竟是什么人?”
“抱歉,还没好……大姐姐是什么人,只有一分钟是画不完的。之后我再一个人静下心来画完它,你晚点再来拿吧!”
剥井弟弟明白表示想请今日子小姐赶快离开。这也难怪。这些对话已经超出查访的范围了……就算对方不是小孩子,今日子小姐的问题都是需要出示公文才能问的了。
别说应该报警处理,就连今日子小姐本人被警察带走我都不意外。而今日子小姐给剥井弟弟画像的时间,也已经远超过原先说好的一分钟。
或许认为也是该撤退的时候,只见她终于结束了那个诡异姿势。
“那么我晚点再来拜访。很期待完成的作品。”
从她的语气听来似乎真的很期待,但今日子小姐太会说谎了,所以我无从揣测她真正的想法。
尽管剥井弟弟一脸已经受够今日子小姐的样子,但是身为未来的画家,在赶她出去以前还是忍不住问她……
“大姐姐,你那个姿势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补上了一句,“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你说这个吗?”
今日子小姐又摆出那个姿势。就像形状记忆合金一样,从头到脚都跟刚才一模一样——这种高度的重现力,让人难以相信她是“忘却”侦探。
“如你所见,是米罗的维纳斯。”
“米罗的……啊!”
剥井弟弟大吃一惊,不禁喊出声来——我虽然没有喊出口,但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才恍然大悟。
因为有手臂反而不易联想,但从扭转身体的方式和脖子的角度来看,的确是米罗的维纳斯。那尊说是全世界最有名也不为过的雕像……
这次的谜底是雕像啊……仔细想想,居然将自己比作维纳斯,看起来恬淡无争的今日子小姐,实在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
“……有手臂的话,就不是米罗的维纳斯了啦!”剥井弟弟说。
“就是说啊!”今日子小姐继续保持同样的姿势说道,“一般我们会说,米罗的维纳斯正是因为没有那两条手臂才美——但是你不觉得这种说法非常自私吗?可能是因为已经没有了,后人只好这么说。不过,站在创作者的立场,应该还是希望能以完整的状态接受评价吧。就拿你来说好了,如果是画到一半的画或弄破的画、失败的画受到好评,你也不会开心吧?”
这个问题——剥井弟弟并没有回答。
7
在查访工房庄住户的过程里,有两件事值得记录,其中之一就是遇到剥井弟弟,以及与他的一番攻防——因为我的关系,害今日子小姐的谎言被识破,但就结果而言,还是成功地打探到很多消息。纵使不得不提到老人遇袭的事,但也因此聊到与其他住户无法深谈的内容,所以虽多少留下祸根,整体可以说是功大于过。
只是,在此浮上水面的“档案夹文件之谜”还是没有答案——后来我们也问了工房庄的其他住户,依旧没有结论。
今日子小姐提出的假设“会不会全部都要用上”,在现阶段固然还是最有力的说法,但是从住户们对和久井老翁的评价——对他的坏话听来,我实在不觉得他是个会去安排这种意外惊喜的淘气老人。
认为大量的订单别有目的还比较正常——不过既然今日子小姐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现在我也只能先把这个疑问束之高阁。
因此,我先来说说另一件值得记录的事吧……那是发生在工房庄住户查访行动接近尾声之时。
虽然早早就在剥井弟弟那里出了状况,后来也逐渐习惯依序走访素未谋面的未来画家……此时,我和今日子小姐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儿,虽然时间顺序有些颠倒,还是说明一下。即使今日子小姐并没有告诉我在查访工房庄时为何不从底层往上爬,而选择了从顶楼由上往下走访全户的理由,但我很快就自己想通了。而且一旦想通,就会觉得这根本理所当然,接着再次体会到自己的驽钝。
如果要一一造访住在这种高楼大厦里的住户,搭电梯是非常没效率的。
虽说原本见到有刚结束维修保养的电梯可搭,不用气喘如牛地上下楼梯而感到一阵庆幸……但如果只为了上下一层楼就要搭一次电梯的话,老实说是件非常浪费时间的事,更不用说这栋大楼根本只有一部电梯了,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情况下,哪有时间慢慢等电梯。
这样的话,如果问我是要由下往上、还是由上往下攻克这栋工房庄,等于是在问要一层一层地爬楼梯上楼,最后再搭电梯一口气回地下室——还是一开始就先搭电梯到顶楼,再一层一层地走楼梯下楼?考虑到体力的消耗,正常人当然会选走下楼而非爬上楼吧。
不过由于选择从顶楼依序往下问话,才会一下就出师不利地遇到住在高楼层的剥井弟弟……但迟早都是要遇到他,其实也没差别。只是即使在每层楼拨出时间休息片刻,要从下往上爬完三十二层楼的楼梯也还是太辛苦。
所以,今日子小姐会先搭电梯直达顶楼,可说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虽说途中也可以搭乘刚好停在该层楼的电梯,但是今日子小姐就连每次都要确认电梯停在哪层楼的时间也不想浪费,所以才没这么做。
因此当我们充分利用逃生楼梯拜访完工房庄所有住户后,也等于把除了屋顶以外,整栋建筑物的内部全都看过了一遍。如果要问我的意见,就曾经身为保安业从业人员的观点,我觉得这栋大楼在防盗设计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昨天应和久井老翁之邀来这栋大楼的时候,我看到安装在自动门附近的监视器,就以为该有的防盗措施似乎都有,可是当我实际进到大楼里,才发现天花板上完全没有设置这一类的监控设备。
以现代化小区大楼而言,我必须说这警觉性实在太低了——若先让我看到这个状况,才说在完成最后的工作时需要警卫,我也比较能理解吧。
不过,如其中一位住户所述,这栋摩天大楼并非合法的小区大楼,而是私人住宅,要不要在天花板设置广角监视器,完全取决于和久井老翁的一念之间。
既然如此,要如何解读没有监视器的事呢?
……像店面防盗也会有这种状况,要管理监视器画面,其实比想象中还要麻烦许多,成本也很高。基于小偷又不是三天两头就会上门的想法,为降低不必要的支出,减少监视器的数量也是无可厚非的。
明明是高达三十二层楼的超高层摩天大楼,竟然只有一部电梯,而就连那唯一的一部电梯也只有一排按钮,作为屋主的和久井老翁虽是年事已高,显然似乎欠缺无障碍设计精神。感觉这栋大楼在设计上并没有顾及到居住者的舒适及便利,所以才会没有监视器。
不过,也有别的解读——比如说就是为了要制造“黑箱”,所以才刻意不留下影像记录。像是店内有违反《劳动法》、职场霸凌之类的行为,留下记录只会成为自己犯罪的证据,所以店家才会不装监视器。
不请教专家的意见,也无法确定工房庄在法律上的定位……我只好怀疑或许这里真的是类似“劳动工厂”,老人才尽量不想留下影像。
当然也可以想得单纯些——因为这里住的都是立志成为艺术家的人,为保护创作者的“商业机密”,所以才不在大楼里设置监视器。
也罢,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用意,或者单纯只是节省经费……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之后警方要介入调查时,将很难从监视器影像找出刺杀和久井老翁的犯人——拜访过所有住户之后,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加以思考而得到的答案,就只有这么些了。
说到这儿,今日子小姐果然是调查的专家——接下来我要讲的另一件值得记录之事就是这个——在住户查访行动的途中,她发现了一条线索。
那是在查访行动进行到一半时发现的,这也是自从调查开始以来,好不容易发现到的——可以称得上是线索的事情。
当我们查访完住在十八楼的住户,接着要往十七楼移动时,由于行动的主导权在今日子小姐身上,大多时候都是由她走在前面,唯有在下楼时,才依照礼仪,由我这位男士先行。
就在此时,今日子小姐短促地喊道:
“别动!”
她突然说英文,害我吓了一大跳,但也因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完全停下脚步。
“怎、怎么了?今日子小姐。”
“抱歉,请你把跨出去的脚收回来——”
今日子小姐绕过我,自行率先冲向楼梯间……不,用“冲向楼梯间”这形容太温和了,她就像个初中男生,一跃直接跳过好几个阶梯。
未免太活泼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过身来蹲下,将脸凑近我原本正要踩下去的那个台阶。
为了不让自己巨大的鞋子一个不小心踩上今日子小姐的脸,我小心翼翼地往上退了一阶……
“亲切先生,你快过来看。”
今日子小姐却反而叫我下去。
“就是这里。”
“……”
我站在原处弯下腰来,看着今日子小姐手指之处——于是我也发现了。
地上有个小小的红色“圆点”。
那是小到一不留神就会错过的红点,仿佛是在上下楼梯时不小心滴落的颜料痕迹……不,难不成……这不是颜料?
“这是……血吗?”
“目前还无法判断,不过,是有这个可能。”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移动位置,试图从各种角度观察那滴“血迹”。
“从颜色看来似乎还很新……当然,假设这不是颜料而是血迹的话。”
“……”
“这里是工房庄,所以也不能排除只是有人在移动的时候,不小心打翻颜料的可能性。不过,假设这是血迹的话,就只能想到两种可能。第一种,这是和久井先生的血——而另一种,这是和本案毫无关系的血。”
今日子小姐意外地冷静。
哪像我,早已一心认定找到一个新线索了。想想也是,这里住了这么多人,我们又无法作血液鉴定,要确定这是谁的血,实质上是不可能的。
“有没有可能是犯人的血呢?与和久井先生争执的时候,犯人也受了伤……”
“也有可能,但是单看案发现场的状况,却不觉得争执有激烈到那种地步……如果犯人也流血了,我想现场的血迹应该会再更大片一些。”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站起身来,看来是认为继续观察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获——她这方面的判断总是迅速。
“不过,这样‘犯人曾使用这部楼梯’的推测就充分成立了……犯人可能在行凶时沾到和久井先生的血,滴落在这里。”
“嗯……与其说成不成立,这应该是最自然的推测吧!”
我立刻将这滴血迹与和久井老翁的血作联想,可是腹部被刺了一刀的老人要从地下室爬到这里,留下血迹,再爬回地下室,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如果学今日子小姐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来推理……说不定这里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和久井老翁在此遇袭后又回地下室?但在肚子上还深深插着一把刀的状态下,即便只是下楼也办不到吧。
“电梯当时还在维修,所以犯人很有可能是爬楼梯回自己房间吗?”
我说着说着,灵光一闪——说灵光一闪是有点夸张,因为也只是注意到一件原本就该注意到的事而已——假设犯人在行凶之后,爬楼梯回自己的房间,而血迹既然在这里,不就表示犯人的房间一定是在十八楼以上吗?否则血迹没理由会落在十七楼通往十八楼的楼梯间……哦,这可是个大发现。
可疑的不再是多达三十二层楼的所有住户,而是住在十八楼到三十二楼之间的住户,单纯计算下来,可以将嫌犯数量缩减到一半以下。
“的确,要是这滴血迹是和久井先生的出血溅到犯人身上,或许也可以这么想。”
然而,相较于喜形于色的我,今日子小姐的态度依旧不急不徐。
“就算不是颜料,也很有可能是毫无关系的血迹,所以还不能太早下定论。”
“这、这样啊……”
凭良心说,我当时的确心存侥幸,想着如果能够把嫌犯锁定在这个范围内,就可以省下从十七楼拜访到二楼的工程了。但是今日子小姐虽然重视速度,却似乎也没像我这么想要偷懒。
“话说回来,截至目前的观察,配合我们问话的住户们都没有受伤的迹象……不过,衣服底下就不知道了。”
“……”
“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犯人意图要误导我们。”
“误导?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是住在十七楼以下的人故意爬到这里,留下血迹吗?为了让我们以为犯人是十八楼以上的住户?”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有这种事吗?”
连这种可能性都要考虑进去,岂不就永远没有结束推理的一天了……而且这么点血迹,因为是今日子小姐心细如发才会察觉,一般人在爬楼梯时应该不会发现,像我这样差点就一脚踩上去才是正常……就误导来说,这未免也太不起眼了。如果是意图误导调查的方向,也该留下明显一点的血迹不是吗?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这血迹用于误导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是,这或许才是犯人的目的——因为想成功误导的首要条件,就是让人认为那不可能是误导。”
说完,今日子小姐往旁边一站,似乎是为了把路空出来,好让我能像刚才那样走在她前面。
这动作也表示她打算贯彻截至目前的方针,继续向十七楼以下的住户问话……也罢,此举的目的除了揪出真凶,也有为了找出担任和久井老翁人生最后大作的作画者之意,所以无论如何都得继续查访……
然而,虽说是我想太多,但是瞬间以为不用再追查的想法让我失去了紧张感,结果只好抱着比刚才更强烈的徒劳感,继续拜访下一位住户——
8
——就这么到现在。
对工房庄住户进行的探查访问随着日落告终,我们又再次回到地下室。历经将近四个小时几乎马不停蹄地奔走,我实在是累坏了,也顾不得礼不礼貌,就在工作室的地坂上瘫成个“大”字形。
从那娇小身形难以想象其强壮的今日子小姐,这番折腾下来也难掩疲劳神色,但她当然不像我这么不顾形象,甚至没急着休息,一抵达地下室,便先在设置于工作室墙边的流理台洗头发。
大概是觉得既然已经拜访完所有的住户,没有必要继续保持变装造型,所以就想洗掉吧……像她这么重视效率的人,或许也不在乎就这样顶着咖啡色头发,但是平心而论,头发涂满颜料的感觉一定很不舒服。而且也很明显并没染均匀……再说利用休息的空当洗个头,应该也能转换心情吧。
之所以直接用流理台的冷水冲洗,我想也是基于“没时间再洗一次澡”的判断……是呀,虽然还没看到警察来,但从开始调查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以上。
据今日子小姐的估计,我们最多只有半天的时间——如今那个“最多”也即将来到尾声了。
再者,警方还没赶到工房庄也不完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这也意味着和久井老翁被送进的医院还没报警……说不定和久井老翁的紧急手术根本还没结束。
万一和久井老翁有个三长两短,今日子小姐的调查活动就真不知该何去何从……说得坦白些,对于身为职业侦探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和久井老翁一旦去世,便等于委托人死亡,她连一毛钱的报酬都收不到……调查已经进行得不算顺利了,如今状况更是愈来愈糟。
“……不用换衣服吗?”
想想自己也不好一直休息,我撑起上半身,问今日子小姐。
“不用,就算想换,穿来的衣服也已经在做这件裤子的时候,被我拆来当材料用了。”
今日子小姐结束在流理台的冲洗,同时这么回答我。原来如此。该怎么说呢?吓这么多次我也麻痹了,但她还真是敢做这种难以收拾……或说是破釜沉舟之事。
话虽如此,临时拼凑出来的衣服也很适合今日子小姐,所以应该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压力……不过,这种话从一直把“克什米尔围巾”误以为是“沙西米牌围巾”的我口中讲出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就是了。
“呼……让你久等了。”
今日子小姐顺利恢复了原本的发色,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
虽然她说白发无关其自我象征,也不是注册商标,但我不禁觉得,还是白发最适合今日子小姐——掟上今日子了。
“千万别这么说……反倒是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就算了,还净是扯你的后腿,真对不起……”
这不是过谦,是我打从心底深感反省,站起身来——虽然站起来也没事做,但是既然今日子小姐没有坐下,我也不能一直躺在地上休息。
“扯后腿?哦,如果你是指我说谎被剥井弟弟识破的事,大可不用放在心上。就结果而言,反倒得以从那孩子口中问出很多信息,比什么都问不出来好得多了。”
“这样吗……”
她能这么大方释怀,我当然很高兴,但也觉得她是在安慰我,感到有些歉疚。而且明明是我把今日子小姐带来这栋工房庄的,所以还是希望自己能以更像样的方式协助她,不像这样……
只是,垂头丧气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放着不管,心情可能会一直往沮丧的深渊里沉溺,我硬是打起了精神。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开口问今日子小姐。
“已经查访过所有住户了,但似乎没什么显著的进展……还是你已经明白什么了吗?像是在查访过程中,发现有谁特别可疑之类的……”
“很遗憾,目前还无法确定犯人是谁。就连是谁的画作将裱在那幅最后的画框里,我也毫无头绪,只不过……”
今日子小姐将毛巾放在一旁。
“总而言之,整合所有人的回答,虽然无法确定谁不是‘烟雾弹’,但已经可以归纳出受和久井先生之托作画的住户有哪些人。”
“真、真的吗?”
基本上,今日子小姐和住户们的对话我也都听到了,但光是要记住所有人在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就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若还要在脑海中进行比对,简直比登天还难。就连剥井弟弟好心告诉我们的名字,我也几乎全忘光了。
“……就是说,同时也可以归纳出哪些住户是像剥井弟弟那样,就连当‘烟雾弹’的资格都没有吗?”
“是的。只要用排除法就知道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当然大有问题啊……”
我已经忘了细节,但在剥井弟弟说过的话里,有一句话是我怎么也忘不了的……就算那是受到今日子小姐的挑衅,在回答的时候带了点意气用事的赌气。
他承认——自己想杀了和久井老翁。
“哎呀!亲切先生真是的,你该不会把剥井弟弟说的话当真了吧?讨厌啦!那种话听听就算了,毕竟是小孩子的气话嘛。”
我超想反驳她“是谁那样挑衅一个小孩子的”……但还是忍了下来。也罢,既然今日子小姐并未因为那句话怀疑剥井弟弟,这样就好了。
虽然我们只见过三次面,既不是朋友,也没什么交情,但一想到若是年纪还那么小的孩子动手伤人,心里仍会觉得很不舒坦。不过他既是工房庄的住户,就暂时都还摆脱不了嫌疑……
“可是,会让剥井弟弟心生‘我想杀了他’的前提,是建立在和久井先生委托工房庄住户画的作品全部最后都会被裱框——也就是获得参与资格的人数相当多的情况之上。”
“是呀,确实如此。然而就现阶段而言,那个可能性也绝不低。”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抓了抓头,拨弄着自己的白发——这原本是用来表示困惑的肢体语言,但她似乎只是在确认头发干了没有。
这种可以一心多用,同时思考两件事以上的人,很难从行为举止去窥探他们的内心世界。或许今日子小姐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探究她的内心,才故意不集中精神只想一件事或只做一件事,而以一心多用为基本原则。
不过看起来这次真的只是在意头发干了没有……
“绝不……低吗?”
“假设和久井先生只是要制作一个画框,订购的材料显然太多了,这是事实……就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
虽然今日子小姐这么说,但我想外行人大概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我也看了同样的文件,却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能够看出什么来,都是因为今日子小姐博学多闻。
“既然是最后的工作,身为裱框师,想必还是会希望制作出最完美的作品吧。但再怎么说,毕竟是属于艺术、文化的领域,讲一句‘最完美’,实际呈现方式也是千差万别。以绘画为例,最完美的风景画和最完美的抽象画肯定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吧?”
“这个吗,呃,的确……”
更进一步说,即使都是风景画,仍会因为画法不同而有更细致的分类,而且用来判断是否为“最完美”的标准,也是因人而异……“最完美的作品”的定义,可说是多到数不清的。
“为了制作各种领域中最完美的画框,要求工房庄的住户们描绘各式各样的作品——事实上,被和久井先生点到名的每个住户笔下的作品,从主题到尺寸都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