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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5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

我无暇细想,先冲向今日子小姐。脱下自己的外套,遮住她的下半身,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只见她双眼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但是摸她的脖子,还有脉搏,也感觉得到体温。把耳朵凑近去听,还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太好了。比最糟还糟,糟到极点的状况似乎没有发生。

我调整今日子小姐的姿势,希望让她舒适些……动作虽然不如今日子小姐那般利落,但身为接受过保安公司正规训练的人,还算清楚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楼梯间虽然不算宽敞,所幸今日子小姐的个子娇小,还能让她把脚伸直。我把已经不成裤子形状的布条折叠卷起,当做枕头用……该说是有样学样吗?但这种程度的应变根本及不上今日子小姐之前施展的水平。

似乎没有外伤或出血,也没有目视可见的骨折。那么,能做的就仅止于此。应该说,该做的也到此为止。从刚才的巨响听来,好像摔得很严重,万一有脑出血,随便移动可就大事不妙了。虽说呼吸也很稳定,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

可是,我却也无法因此松懈,紧接着又从楼梯间往上看。楼梯尽头是通往工房庄十八楼的门。今日子小姐是从那里摔下来的吗——不是。

不是摔下来的。

虽然我跟今日子小姐共同行动的时间不过半天,但就我所知,今日子小姐绝不是会踩空的人。擅于一心多用,同时处理好几件事情的她,可能会让人以为她是个注意力散漫的侦探。但是相对地,正因为今日子小姐能一次处理那么多件事,纵使她在做别的事,也必会顾及脚下的事,绝不会失足跌倒。

对了。

当时从楼上传来的声音让我想到两个可能性,一是“有东西从楼梯上掉下来”,二是“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光是这样或许已经想太多,但如果我是今日子小姐,应该会想更多、想更远吧。

像是想到“有人从楼梯上被推下来”的可能性……而看到此时此刻今日子小姐的状态,显然这绝不是想太多,而是理所当然的推理。

实在不该让今日子小姐单独行动的——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应该陪在她身边,不应该分头调查。因为,如果今日子小姐的推理没错,刺伤人的犯人就在这栋工房庄里。

我怎么会蠢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受到和久井老翁想包庇犯人的成见影响,我总有种这件事的犯人“其实是个好人”的印象……好似那个人会是无害的。

然而,冷静想想,那个人可是捅了和久井老翁一刀——而且还是将老人捅成放着不管可能会死掉、现在还在生死边缘徘徊的重伤状态,但我却蠢得完全没想到要亲手揪出这个人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找出犯人,劝他自首。

今日子小姐在理解和久井老翁的心意之后,决定采取的行动或许带有某种高尚的情操,但是完全没把风险考虑进去。面对面去接触刚刚才出手伤人的犯人,还以为能全身而退,未免太过乐观了。

假设犯人就在查访时见过面的住户之中——如果除了剥井弟弟以外,还有人看穿今日子小姐撒的谎,只是没有点破呢?若是那个人动手伤害到处打探消息的今日子小姐,也一点都不奇怪。

要是犯人以为自己已经杀死和久井老翁,或许会有“杀一个人跟杀两个人没什么两样”这种可怕的想法。虽然是既不合理、也没效率的判断,但人类有时候就是会采取这么不合理又没效率的举动。

这真的只能说是我们太大意了。

没有调查权,同时意味着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无法保护自己——明知如此,还在没有人委托她的情况下,自发性地展开调查的今日子小姐,就算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或许也只会被当作是自作自受。

或许没有同情的余地。

但我心中仍充满了对犯人的怒火——居然这样对待想赶在警方展开调查以前,劝他自首的今日子小姐。

现阶段还不清楚犯人为什么要刺杀和久井老翁,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关于这点,我可能没有立场说什么。身为局外人的我,可能也没资格批评工房庄的那些规矩。但是无论如何,惹出这风波的犯人都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加害今日子小姐。

我认为这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或许会违背久井老翁的心愿,或许也会违背今日子小姐的心愿,但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用包庇犯人、劝犯人自首这么温吞的态度应对了。

这是两起杀人未遂案——应该马上打电话报警。自作主张进行调查的我和今日子小姐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虽然若去考虑各种可能性,今日子小姐自己失足也不是绝无可能,就算是被人推下楼,也不见得就是这次凶案的犯人干的……但是不赶快报警的话,犯人可能就会逃出工房庄了。

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私底下进行调查——虽然时间还没到,但是如果要弃权的话,只能趁现在。

我拿出手机——不,是想要拿出手机,但手机不在我长裤的口袋里。难道是忘在地下室了吗?不对,是放在盖住今日子小姐下半身的外套口袋里。

想起这件事,我把手伸向外套——就在这个时候。

“……”

今日子小姐静静地睁开双眼。

“唔……唔哇!”

我连忙把手缩回来。要是被她误会,以为我想对失去意识的她动手动脚,那我可就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虽然没能拿回手机,但今日子小姐总算醒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今日子小姐,你不要紧吧?啊,不要勉强坐起来,保持这个姿势比较好!”

要是突然坐起来可能会走光——我没有讲得这么明白,但她似乎听进我的忠告,维持躺在楼梯间地板上的姿势,视线忙碌地四下游走。看似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又像是陷入了混乱……这也难怪,光是想起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就已经够恐怖的吧。

不,等一下哦?

被推下楼的时候,今日子小姐该不会看到对方了吧?从时间上来推测,大概是在拜访剥井弟弟之后,今日子小姐不知为何在回程不搭电梯而选择走楼梯,于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不过,她摔下来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在楼梯上翻滚了两三圈,今日子小姐最后是仰躺在地板上。那么,她在昏倒前目击犯人的可能性就很大了……知道犯人是谁的话,谜底就将在此揭晓。

就结果而言,今日子小姐以身犯险的行动,终究解开了谜团——于是我满心期待地开口问:

“今日子小姐,你还记得是谁推你下楼的吗?”

这是个在认定她记得的前提下,有点冒失的问题。但是今日子小姐就这么躺在地上,摇摇头如此说:

“我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10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一到第二天,就会把昨天忘掉的忘却侦探——然而我却误会了这个意思,也或许只是因为今日子小姐的说明不够清楚……仔细想想,不管是今天还是第二天,人类的脑子又不是机械化的系统,记忆怎么可能刚好在凌晨零点的时候重置。

体内生物钟未必与地球的自转一致。

既然如此,该如何认定“今天”这个概念呢?看来今日子小姐定义很简单——一觉醒来就是第二天。

换句话说,今日子小姐会在睡着的时候丧失记忆。

不只是单纯的睡眠,昏迷或失去意识之类的情况,似乎也包含在其中。

听起来虽然荒诞无稽,但比起记忆一天就会消失的说法,记忆因睡眠而重置的说法感觉上还比较容易接受——应该是说,也只能相信是这样。

因为那是今日子小姐亲手写在自己左手臂上的内容,由不得我不相信。

“我是掟上今日子,侦探。记忆会在每次睡着的时候重置。”——只见她挽起袖子的雪白肌肤上,有着用极粗签字笔写的这样一行字。

今日子小姐说那确实是她自己的笔迹。

该说是不做记录的忘却侦探唯一的备忘录吗……当剥井弟弟开玩笑地说要帮她画裸体素描时,她会回以“有些原因而不能脱”,大概就是因为身上写着这些字吧。当然,倒也不是说没有这些字她就会宽衣解带。

正因为有这个最基本的记录,她才不至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这么一来,就算今日子小姐目击到推自己下楼的犯人,也都不记得了。

不仅如此,就连和她一起行动了半天的我是谁,还有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栋大楼里的事也都忘了。

和我的关系又回到初次见面,当然也完全不记得和久井老翁遇刺的事。

忘了自己曾经查访过工房庄所有住户、忘了工房庄是什么样的地方,当然也忘了稍早前灵光一闪——对裱框师和久井和久最后大作的见解。

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都凭空消失了。

长达半天的调查活动,至此全部化为乌有,这是令人无法不感到痛心的事实。早知道也至少先问出她认为谁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换个角度看,或许这样也好。

不管怎样,今日子小姐已经恢复意识了,而且看样子除了丧失记忆以外也并无大碍。既然如此,她忘记这件事反而是件好事,对和久井老翁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现在正是撤退的最佳时机。

“去看医生吧!今日子小姐……看起来虽然没大碍,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去做一下精密检查比较好。”

“嗯……说得也是。”

今日子小姐看似还有些昏昏沉沉地答道。她虽然已经完全忘了我的事,但凭借与生俱来的聪慧,似乎仍然猜到我是来救从楼梯上摔下的她,所以并未对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过度警戒。

“嗯……你是亲切先生……对吧?可以请你就这样把外套借给我吗?因为这条四分五裂的裤子几乎没法穿了……请让我用来围在腰间。”

“啊,好的。当然,请用。那件外套就送给你。”

我也失去了冷静,一句话讲得颠三倒四的。

“不过,我想我的手机应该放在口袋里,可以请你把手机还给我吗?我要叫救护车。”

“我想应该用不着叫救护车……”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从外套口袋拿出我的手机递给我。是因为被我搭救而感到受之有愧吗?总觉得她过于听话——乖得像是装出来的。

从楼梯间走到十七楼,开门来到走廊上——当然是为了搭电梯回一楼。然而,今日子小姐兴致盎然地把(她应该已经看过一遍的)工房庄内部又再看了一遍,跟着我走进电梯里。

看样子,这个人一旦不是处在工作模式下,感觉真的就只是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也对,如果她在平时也是那样风风火火地动个不停,就算是想带她去看个医生,我可能也办不到。

“……嗯。”

想要学今日子小姐在工作时的一心二用,我试着在移动时叫救护车,只可惜在电梯里收不到信号。

对了,不只救护车,原本也想顺便报警……嗯,还是先送今日子小姐去医院再说?

万一不小心让今日子小姐知道发生在地下室的事,难保她不会又开始行动。目前看来,她似乎尚未深思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只要有个风吹草动让她想起自己是来这里工作的,难保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趁她发现以前,先把她塞进救护车里……明明知道并无大碍却还是想叫救护车来,就是基于这个用意。

然而,当电梯抵达一楼时,我还是没能打电话叫救护车——因为电梯门一打开,我就碰到一张熟面孔。

不是别人,正是剥井弟弟,他似乎要上楼,虽说他身为工房庄的住户,会在这里遇见他也很自然,但是这下子惨了——我在心里暗叫不妙。

因为今日子小姐才刚见过剥井弟弟——如果只是要跟剥井弟弟来段鸡同鸭讲的对话倒也罢了,要是剥井弟弟重提刚才与今日子小姐聊过的内容,事情就会(对今日子小姐)穿帮了。

不,等等,今日子小姐刚才也不见得与剥井弟弟见过面……像这样会在一楼遇到他,就表示剥井弟弟刚才出去了……可能又是去哪家美术馆画图,所以今日子小姐去剥井弟弟房间拜访的时候,他可能不在家。

这么一来,剥井弟弟应该是现在才第一次看到白发的今日子小姐吧——可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

那,他刚才果然还是在房间里见过今日子小姐,现在只是刚好去附近走走吗?如果是出去画图,却又没带素描本和铅笔……

“哎呀,真可爱的弟弟。你是亲切先生的朋友吗?初次见面啊。”

今日子小姐毫无心机,低头打招呼。

事到如今,又窥见她好像喜欢小孩的一面……或许这是她在工作之外,不加矫饰的模样,但是可以的话,希望她不要再给我增加新设定了。

“大叔。”

幸好剥井弟弟对今日子小姐的寒暄充耳不闻——他指着我手中的手机。

“可以把你的手机借我一用吗?”

“咦……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打给谁?”

“警察。”

剥井弟弟说道。那口气一点也不像个孩子,没有半点抑扬顿挫。

“警察?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剥井弟弟这时才转身面向今日子小姐——面对满头白发的侦探。他盯着她几秒之后——平静地开口说:

“因为是我刺伤老师的。”

11

剧情就此急转直下,迎向圆满大结局——这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理会还陷在混乱旋涡中打转的我,剥井弟弟真的用我的手机打电话给警察。他单方面地报上姓名、告知地址、说自己杀了人。然后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地把手机还给我,从我旁边走过,走进电梯里。

“剥、剥井弟弟……”我好不容易才喊出声,“你、你为什么……”

“可以让我一个人静静吗?可能免不了被加油添醋一番,不过详细情况你看了明天的早报就会知道了。”

剥井弟弟不容我发问。说完,他转向今日子小姐。

“那个……”话说到一半却又吞回去,“没什么。”

最后他只丢下一句。

“拜拜啦!今日子小姐。”

剥井弟弟摁下电梯的关门按钮。

“等等……”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知道不能就这样放他走,我摁下电梯向上的按钮,试图阻止电梯上楼,但今日子小姐抓住我的手臂,摇摇头说:

“让他走吧。”

“可、可是……”

“由我来负责解释吧——亲切守先生。”

她连名带姓地称呼我,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奇怪?从我在楼梯间救了今日子小姐之后,至今尚未报上自己的全名,只说了亲切这个姓。而且我今天穿的是便服,当然也没别上名牌。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是“守”?

她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啊……

在我还兀自怔忡的时候,载着剥井弟弟的电梯已经上楼——摁再多下也无法让电梯停下来了。

“请往这边走。”

今日子小姐走向逃生梯——我一头雾水地跟在她背后。看样子,今日子小姐打算前往地下室。要在那里解释吗?既然剥井弟弟已经打电话报警,不用五分钟,警方就会赶到现场,已经没有时间在案发现场慢慢解释了。

“只要给我五分钟就够了——我将用最快的速度揭开谜底,别担心。”

今日子小姐从容不迫地说完,走下楼梯——她的脚步十分坚定,没有半点迟疑。果然,她就算是倒着走也不会失足跌倒——而且听她的语气,仿佛根本就清楚记得地下室发生过的事。于是我一踏进工作室,就直接问她:

“今日子小姐,你该不会……还记得这次的事吧?”

“没错。我记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怎么回事?忘却侦探不是一睡着就会失去记忆吗……”

“是的。我没骗你。我怎么会欺骗亲切先生呢——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昏过去啊。”

只是假装昏过去而已。

所以没忘记。

今日子小姐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就算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这不就是骗我吗……明明已经看过今日子小姐一路蒙骗工房庄住户的模样,甚至还提高警觉以防被她耍弄,却仍然被唬得团团转。

可是,她为什么要扯这种谎?而且还连我都骗。

“那……那你也知道是谁把你推下楼的吗?该不会是剥井弟弟吧?”

“没人推我下楼——我是自己摔下去的。因为是自己摔下去的,所以才免于昏过去。”

“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让人难以理解,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里头并没有“不小心跌倒”的意思——纵使如此,我还是一头雾水。

今日子小姐把我留在地下室,独自一人行动的那三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会负责向你解释的。请不要着急。急也没用,随着剥井弟弟的自首,事情已经解决了。”

“咦?啊,可是……”

我看了一眼放在房间角落的双层柜,柜子旁边还堆着我抽出来的书。

“那这些该怎么办?我在书页之间还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哦,没找到就没找到,如果真找到什么才会把我吓死呢。因为那只是我用来作为和亲切先生分头行动的借口罢了。”

今日子小姐若无其事地说道。也就是说,她故意让我做些不必要的工作吗?假借分头行动之名,把我困在地下室……她则利用那段时间去找剥井弟弟密谈吗?的确,要我再检查一次今日子小姐已经检查过的地方,原本就像是浪费时间的工作……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一个人去见剥井弟弟——顺便告诉你,因为实在没时间,我上楼时是搭电梯上去的。”

“什么……”

她说要解释给我听,但讲的都是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反而愈来愈困惑了。

“欸?呃,你的意思是说……你去找剥井弟弟,并不是要问他与和久井先生最后大作有关的事,而是去劝那孩子自首吗?”

“嗯,没错,就是这样。细节我等一下再告诉你。”

“可是……你当时不是说,还不知道犯人是谁吗?”

“那是骗你的。”

那也是骗我的啊。

那落落大方、丝毫没有一点罪恶感的态度,达到如此境界,我只能佩服。当然,对于她说了那么多谎,尤其是假装昏迷这件事,真的因此为她担心的我实在有很多话想说,但我更在意的是——她怎么知道剥井弟弟就是犯人呢?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剥井弟弟的?”

这是推理小说中一定会有人问侦探的问题——基本上,侦探都会用“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来回答,但是最快的侦探又更超越了这个标准答案。

“从看到和久井先生倒在这里的时候。”

“哦……啊?”

不就是发现异状的当下吗……正当在进行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急救时,今日子小姐已经推理出答案了吗?在那之后的调查,全都只是验证吗?

这也太——神速了吧。

那时都还没见到剥井弟弟呢。

“是呀,严格说来,当时我还不知道剥井弟弟就是犯人。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怀疑犯人或许就是像他那样的小孩。”

“怎、怎么说?”

“因为伤口的位置。”

今日子小姐指着自己的小腹说。由于我的外套还包覆着她的下半身,所以看不太出来,但我记得和久井老翁的伤口位置确实是在那一带。

“伤口的位置太低了。如果是成人刺成人的腹部,伤口应该再高个十厘米。”

这么一说也真的不是多了不起的推论,但确实如此——身高差异。

就像从刀子刺进去的角度可以分析出是否为自残那样——明眼人从伤口位置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高。原来今日子小姐早就一面进行急救,一面仔细分析过伤口了。

“因此,也可以说和久井先生是侥幸逃过一劫呢!因为那孩子不够高,所以无法捅到他的心脏。”

“这就是……你刚才在地下室里提到的必然吗?”

再补充一点的话,也由于犯人是平常只拿铅笔作画的剥井弟弟,所以连拿放在现场的调色刀行凶时都没能握好。这恐怕也是一种必然。

“如果是在争执时用调色刀捅人,捅到哪里都不奇怪,但好像也没有争执——所以我当时就认为犯人若不是小孩,就是身材矮小的人。”

对了,这么说来,在查访工房庄所有住户的途中,见到剥井弟弟时,我只注意到他识破今日子小姐的变装……但其实真正应该着眼的,是“今日子小姐对于有小孩住在工房庄的事毫不惊讶”——原来今日子小姐当时就已经猜想到工房庄里有小孩了。

“所以当我见到剥井弟弟时,便对他设下各种陷阱,想要试探他。”

“……像是故意把和久井先生的伤势形容得很严重之类吗?”

“没错。还有我只说凶器是刀子,期待对方会不小心脱口说出调色刀这个关键词……只可惜他没上钩。”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我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在问话,没想到当时侦探与犯人的勾心斗角就已经开始了。

“总之查访过住户之后,也确定住在工房庄的小孩只有剥井弟弟一个人,几乎可以锁定他就是嫌犯,因为其他住户最矮的都比我长得高。”

她大概是用自己当比例尺去衡量住户的身高……啊,所以才坚持要见过所有住户吗?她的一举一动真的都是有其用意的……不过既然有这番道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怎么能告诉你呢?我又不是要解开这个谜,只是想完成和久井先生的心愿而已……若是如此,一旦剥井弟弟想要自首时,如果还有其他人知道他的罪行就不好了。不管这个其他人是你,还是我,都不好——因为那么一来,就称不上是自首了。”

咦?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一来,就称不上是自首了?

“还用问吗……假使我用证据确凿、无懈可击的理论将犯人逼到绝境,要他自首的话,其实等于是让他别无选择,那跟胁迫有什么两样?如果不能让犯人基于自己的意愿自首,就不算完成和久井先生的心愿。”

说得也是……理想上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这才是不可能的。如果是会基于自己的意愿自首的人,就算今日子小姐什么都不做,他也早就出来自首了吧。正因为事与愿违,犯人行凶后还逃离了现场,才让身为侦探的今日子小姐得亲自出马……嗯?侦探。

忘却侦探。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今日子小姐才会假装昏迷、假装丧失记忆吗?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今日子小姐第二次去找剥井弟弟的时候,是以忘却侦探的身份去的。

露出满头白发用以揭露自己就是忘却侦探,找了个借口,把剥井弟弟约到逃生梯,告诉他自己的推理。然后大概是假装脚底一滑,当着他的面从楼梯上滚下来——

失去记忆。

其实是假装失忆。

刚才在一楼的电梯间见到剥井弟弟,打招呼的时候也刻意强调“初次见面”——装出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

故意让剥井弟弟以为指出自己罪行的她——把一切全忘了。

用这个方法,赋予他自首的选项。先将他逼到绝境,再给他一条生路。

基于自己的意愿自首——

“呵呵。说来也真是丢脸,我没有料到裤子真的会整个散掉……不过我知道三十分钟一到,亲切先生就会来救我的。”

剥井弟弟好像是听见你冲上来的脚步声,一时吓得逃走了——今日子小姐虽然这么说,但天知道呢?说不定就连这点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是裤子散掉这种事,我并不认为用一句“没料到”就能带过去……虽然不敢说她自作自受,但谁叫她满口谎言,才会遭此报应。

“你想过真的丧失记忆要怎么办吗……”

“那也无所谓呀!考虑到剥井弟弟的处境,说不定那样还比较好……但是,那样的话就无法解释给你听了。”

“……”

“然而说来惭愧,我到最后还是有个谜团无法解开,那就是和久井先生身为裱框师最后的工作——既然动机跟这点脱不了关系,也不能等闲视之——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亲切先生。托你的福,我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是、是吗……”

我以为自己会因为听今日子小姐说了太多谎话,再也不敢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但也不尽然,听到她对我表示感谢之意,我还是很高兴。

我其实有点害怕,这个人顶着一张笑意盈然、看似纯良的脸,骨子里会不会根本是个惊世骇俗的坏女人呢?比起高超的说谎能力、不会搞混自己说过哪些谎的能力——她就算说谎也会被原谅的能力之强,或许更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这么说来,今日子小姐一直对动机耿耿于怀呢……”

我还以为她打算从动机揪出犯人,但结果并非如此,之所以想切实掌握住犯案动机,是为了作为劝犯人自首的王牌。

追求速度之余,也绝不会轻忽关键的部分——这就是最快的侦探。

不过,如果今日子小姐说感谢我不是在说谎,给她提示的我却完全不知道和久井老翁制作画框的玄机,也实在太丢人了。

只是我虽然很想知道那个谜底,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无法接受剥井弟弟就是犯人的事实……即使他本人都承认了。

“对了,不在场证明呢?”

“不在场证明?”

“就是……我们不是在这里讨论过吗?因为楼梯上有血迹,犯人应该是趁电梯在维修时下的手。既然如此,那时人在美术馆的剥井弟弟就不可能犯案……难道那滴血迹与这件事无关吗?还是他说去美术馆是骗人的?”

“他好像真的去了美术馆,但血迹大概也是剥井弟弟上楼时滴落的,要认真找的话或许有其他血迹,只是我们没看到而已。”

“那……”

“既然前提是要让剥井弟弟自首,在这里讨论的时候,我也不希望你对剥井弟弟起太大的疑心,所以并未特别否定。然而只要单纯假设案发时间是在电梯开始维修之前,就能得出他的不在场证明其实并不成立。”

“什么?”

别说没有特别否定,她这根本是积极肯定好吗?先不谈这些,我还是不懂他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不成立。如果电梯当时没在维修,住在三十楼的剥井弟弟就会搭电梯吧?

“不不不,这可不一定。不管电梯会不会动,都可以爬楼梯吧?”

“是、是这样没错啦……”

毕竟楼梯又没有拉上封锁线,如果是重视身体健康……或是觉得爬爬楼梯可以讨个好彩头的人,也许会特地爬楼梯而不搭电梯或手扶梯吧。

问题是,我不认为剥井弟弟是重视健康的人……

“没错。可是如果只有爬楼梯才能到,就只好爬楼梯了吧?”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

“身高。”今日子小姐说道,“亲切先生可能从小就长得很高,所以很难想到这点吧……有些小孩可是摁不到电梯里高楼层的按钮呢!”

“啊!”

不,我是上了高中才开始长高的,所以我完全能明白今日子小姐的意思。因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人们长大之后也往往不会主动提起这样的心结,但有些电梯的按钮确实是安装在小朋友怎样都够不到的位置。不只是我,很多人应该都有过这种不方便的经验吧。

事实上,今日子小姐要上顶楼的时候,也得踮起脚尖才能摁到顶楼楼层的按钮,就别说剥井弟弟还是个孩子,根本碰也碰不到吧。而考虑到他那种人小鬼大的性格,相信也绝对不会向别人求助。

……假设他只能勉强碰到十七楼的按钮呢?

可能会先搭电梯到十七楼,再从十七楼爬楼梯上楼吧?刚才说要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剥井弟弟,此时此刻是否正顺着这样的动线回房呢?

这么一来——会在那里留下血迹就很合理了。

我曾经想过,这种没有无障碍设施的大楼似乎不适合年事已高的和久井老翁居住……看来对小孩来说,也绝不是栋体贴的大楼。

但也难怪,和久井老翁肯定也没有想到,日后竟然会有个才十岁的小孩住进工房庄里。

“那……你的意思是说,案发时间是在早上九点以前吗?后来剥井弟弟就去美术馆画图……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吗?”

“不,据他所述,他似乎并没有要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意图,只是当时陷入恐慌,一心想逃离现场才跑了出去……那孩子一旦方寸大乱,就会去画图来抚平自己的情绪,这点也跟我想的一样。”

听她这样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应该要为剥井弟弟没有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感到高兴吗?我该怎么看待到了那个节骨眼,却依然除了画图还是只会画图的他呢?

“我拿那滴血迹当借口,约他到逃生梯谈判——真正目的是要在之后从楼梯上滚下来就是了——但他似乎也没注意到自己在楼梯间留下血迹。”

实际上,若是由警方来侦办,这案子根本不用半天,只要三个小时就能解决了吧——今日子小姐若无其事地说。

只要她有心,看到伤口之后三秒内就能解决这件事了……可是今日子小姐却没这么做。不仅如此,当我开始怀疑剥井弟弟,她还不着痕迹地抹去我的怀疑,诱导我一厢情愿地为他设想根本不存在的不在场证明。

纵使用尽一切手段,也要让犯人自首……今日子小姐之所以这么做,或许不只是因为和久井老翁想包庇犯人,也因为犯人还是个孩子……但就算指出这点,她大概也不会承认吧。

对小孩也绝不手下留情的今日子小姐。

和剥井弟弟一对一谈判时,想必也未手下留情,铁定是展现大人的能言善道斩断他所有退路。尽管如此,她仍坚持要让剥井弟弟自己认罪。

比起逮捕他,更坚持要让剥井弟弟反省——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多少侦探,但是会做这种事的侦探,肯定只有今日子小姐一人。

……这种事若不是忘却侦探,或许还办不到。

“我也说过了,他还处在法律无法制裁的年纪。再加上和久井先生打算包庇他,就算真的被捕,或许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罚。既然如此,问题就在剥井弟弟本人怎么看待自己做的事。”

有道理……回想整件事,就是个孩子在闯下滔天大祸后,害怕得逃走,却又无处可去,只好再回来的闹剧……不,是今日子小姐让整件事得以用这种方式落幕。

“……所以动机到底是什么?剥井弟弟为何要刺伤和久井先生呢?”

两人之间就算起了争执也不奇怪。该说他们物以类聚吗?双方的个性都很容易发火——不过应该还是有什么导火线。

所以今日子小姐才会对这点耿耿于怀吧……果然还是与和久井老翁最后的工作有关吗?

“是的。他已经告诉我了,或是说,就如同他之前的坦白。当他猜到和久井先生要求工房庄的住户们画的那些画并非‘烟雾弹’,而是所有人都被选中的时候,就直接跑去找和久井先生谈判了。我是从材料的订购数量推敲到这一点,而剥井弟弟似乎是从作画的住户说的话联想到的。他或许是觉得接到和久井先生指示画图的住户就算不只一人,但参与人数也实在太多,而因此起了疑心吧。”

“……”

昨天在回家路上与他不期而遇之时,剥井弟弟便将撒下“烟雾弹”一事评为“不是老师的作风”而面露怀疑——这么说来,他的疑虑在那时早就已经坐实了七八分。得知事情已经进展到雇用警卫的最后一步时,终于采取行动——是这么回事吗?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除了画图还是只有画图的少年……

对于这样的少年而言——明明只有几个人落选,自己却在落选者的阵容里,是何等的屈辱啊。

说老实话,我不明白这种感觉。

感到屈辱多少难免,但现实中,真的会因此而出手伤人吗?又不是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

对剥井弟弟而言……

或许就像是一切都被否定了。

“要是和久井先生肯解释清楚就好了。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剥井弟弟固然有错,不过和久井先生也有责任。”

“你是指……身为监护人的责任吗?”

“当然也包含这个意思,但要是和久井先生肯早点告诉他就好了。爱搞神秘也不是不行,但凡事都有所谓的限度。”

“什么?”

虽说该早点告诉他……但就算告诉剥井弟弟,或许也只会让纷扰提前发生吧?因为不管事实有多残酷、多苛刻,事实就是事实……嗯?

不过今日子小姐不是已经明确否定“所有人都被选中”的假设了吗?那也是为了误导我的谎言吗?而她就是因为找到这个问题的解答,认为已凑齐用来交涉的王牌,才会把我留在地下室,一个人去找剥井弟弟吧。

“是的。从结果来看,和久井先生最后的工作并不是直接的动机。要说到动机,就是剥井弟弟的误会一场,但是我们探索此事的真相也绝非徒劳无功。要是没告诉他真相的话,剥井弟弟应该不会下定决心自首——也无法自首吧!”

倒也是,倘若动机只是来自“明明有那么多人被选中,自己却被排除在外”的愤怒,早在今日子小姐与剥井弟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谜底应该就可以解开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原来误会也可能会成为动机。

可是,若是一切到此结束,剥井弟弟一定不会反省——也不愿反省吧。只会变成他与和久井老翁的意气之争,没有今日子小姐介入仲裁的余地。然而,如果他的动机只是一场误会呢……解开这个误会,或许就能融化剥井弟弟冰封的心。

“可是……是什么误会呢?和久井先生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订那么多材料,请那么多人作画呢?”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开口问道。

虽然因为剥井弟弟已经主动打电话报警,应该就不需要再赶时间才是,但从今日子小姐开始解谜,已经过了四分钟以上,警车也差不多该到了。身为整件事第一发现者,必须向警方说明的事多如牛毛,大概再也没机会跟今日子小姐说些什么了。

速度最快的忘却侦探,似乎背负着总是被时间追逐的宿命。

那么,至少得让我知道事实的真相吧——和久井老翁要我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传说中的裱框师,人生最后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既然和久井先生没有打算给每张画都裱上框,那还是只有一个人会被选中吧……难道,那个人其实是剥井弟弟吗?”

虽不知这和今日子小姐至今的论述是否有分歧,总之我先提出一个假设。也就是说,目前所有受托作画的住户都是‘烟雾弹’……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美好,但是以误会来说也太悲哀了。既然和久井先生没有委托剥井弟弟作画,就没有这个可能性。”

“那……果然还是他一开始讲的,只有一个人的作品会被采用,其他人描绘的作品都只是‘烟雾弹’吗?”

要是能证明这一点,多少能安慰到剥井弟弟吧……但纵使如此,“自己并非首选”这点并没有改变,严格说来,这也不算误会。

搞不懂。今日子小姐是如何融化剥井弟弟的心?光用证据逼问对方的话,铸下大错的犯人就算会自白,也不会自首。“我干的”这种话谁都会说,但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人坦承“我错了”呢?

“我不是说了吗?而且那想法可是亲切先生你告诉我的呀——只要从外框反过来推测内容就好。”

“你太过奖……不,就算你这么说,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啊!光是要从大量的材料想象出要做成什么画框就很困难了,更别说还要从画框推测究竟是要用来裱什么画……”

“嗯?啊,不是,不用想得这么复杂呀!只要单纯地从材料份量来看就可以了。”

“咦……”

份量?大量订购的材料……等等,这么一来,不是又绕回原点了吗?今日子小姐之所以会觉得有异,不就是因为材料过多吗……

假设和久井先生准备的材料全都要派上用场,那不就等于他委托工房庄住户描绘的画作全部都是他想要的,最后又会归结到让剥井弟弟难以接受的结论吗?

“不是全部都是他要的。”

今日子小姐像是强调般地又再说了一次。

“是——全部才是他要的。”

“……等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名侦探特地为我解谜,我却无法举一反三地反应过来,真是过意不去,但这却是我的真心话。

“也就是说,和久井先生打算用上所有的材料吗?因为要为大量的画作制作大量的画框,所以才订了大量的材料……”

“不是的。他是要为大量的画作制作一个大画框——可以把大量的画作全部装进去——把大量的材料全部用上的超大型画框。”

“超、超大型……画框?”

“就像拼图那样啊!”

今日子小姐看向地面说道。她用画板做的拼图,还一片片散落在地上。

“和久井先生委托大家作画的尺寸虽然大小不一,但我想只要像七巧板那样组合起来,就会成为一个工整的长方形。和久井先生打算将其视为一块完整的画布,为其制作一个大画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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