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佐和泽警部觉得,人心这玩意,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是支离破碎的。思及目前侦办中的案件详情,就不禁让自己这么想。
“绝不原谅也不能原谅手段那么凶残的凶手,无论如何都要将之逮捕”的心情,与认为“这种死者会有那样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的心情明明完全背道而驰,却又互不干涉地并存在心中——这两种心情既没有互相牵制,也没有互相抵消,就这么“支离破碎”地并存在佐和泽警部的心中。
一方面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负责指挥现场的这个案子,另一方面却也对同事负责的其他案子耿耿于怀,而心念一转,得赶快申请在侦办前一个案子时垫的经费一事,同样也令佐和泽警部挂心。
一心想快点破案的心情,当然是基于正义感与职业道德,但又很明白自己脑子里却正在盘算着“一旦解决这案子,就来接着看上次读到一半的推理小说吧”之类的休闲计划——一边烦恼着工作上的事,同时也烦恼着私生活的人际关系。
各种心情同时并行。
同样的心情,却是由截然不同的想法组合而成。
人心是复杂的,所以才又支离破碎。
简直就像心中住着好几个自己,仔细想想,还真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然而,在觉得“毛骨悚然”的同时,却也仍然能够产生“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这样的认知。
简直像是在扮演多重人格。
支离破碎的心一片片,其中一片这么说。
“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赶快去揪出凶手!”
一点也没错。
这种感觉到底是正义感,道德观,专业精神,还是阅读欲望呢?无从判断的佐和泽警部,决定打电话给忘却侦探。
至于打这通电话,到底是想要解决此刻正引发舆论热议的分尸命案,还是想要见见那个很久没见,戴着眼镜的白发侦探,已经无从判断。
这两种心情,大概——都是真心的。
2
“初次见面,我是忘却侦探掟上今日子。”
在约好碰面的咖啡厅里现身的她,笑嘻嘻地这么说。实际上,这已经是佐和泽警部第五次与她见面了。而其中,像这样为了破案,亦即以警察的身份前来委托她工作,则是第三次,但她却完全以初次见面的态度响应。
健忘。
不——她是完全忘记。
这就是忘却侦探掟上今日子——今日子小姐。
“初次见面,我是佐和泽。”
对佐和泽警部而言——想到过去与她并肩作战侦破的悬案——今日子小姐绝对不是会让她没有印象的对象,但作为面对忘却侦探时的礼仪,佐和泽警部仍然低头示意,同样响应一句初次见面。
今天的今日子小姐穿着一袭长背心。
接下来明明要讨论工作上的事,居然还因为侦探的穿着打扮而分心——训诫自己“这样太不谨慎”的心情,与“觉得好看的东西就是好看”的心情,果然还是支离破碎却又同时并存着。
真要说的话,在这之前“身为警察还委托侦探帮忙侦办案件,实在有够窝囊”的心情与“可以和今日子小姐一起工作,真是甚感荣幸”的心情,就已经是并存在心中的了。
不是要讲哪个才是真的心情,也不是要谈哪个心情才是对的。
硬要说的话,两者都不对。
忘却侦探——
记忆只能维持一天,一觉醒来就会把“昨天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她——今日子小姐几乎是全日本警察机关组织所公认的侦探。因为再怎么仰赖她,别说是记录,就连记忆也不会留下来,因此压根儿不需要心虚“找侦探办案很窝囊”。
警方委托民间的侦探事务所协助调查——这种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是极不光彩的事实——马上就会被她遗忘。不仅如此,由于是忘却侦探,使其自然也有着“无论什么案子都能在一天内解决(因为如果不在一天内解决就会忘记调查内容)”的特性,“最快的侦探”今日子小姐身为侦探的能力之高强,可以说是有目共睹。
不只对案子束手无策之时,遭遇“无论如何都得尽速破案”的状况时会打电话给她的人,想必绝不只佐和泽警部一个。
然而也因此,“能够一起工作真是荣幸”的心情其实并不成立,因为到了明天,这种“共同调查”就会等于没发生过。
在感受“好寂寞”这种情绪的同时,也照样觉得“不用担心泄露机密真是太好了”,人心果然是支离破碎的呀……
“佐和泽小姐,您这么年轻就当上警部——国家公职人员呢,真是好令人崇拜喔。”点了黑咖啡之后,今日子小姐如是说——这对话也是第五次了。
要说年轻,今日子小姐也很年轻。
虽不知她实际的年龄,但是大概也只比佐和泽警部大个一两岁吧。这么年轻的女性独立操持着侦探事务所,还能与警方建立平等互惠的关系,这个事实总令佐和泽警部敬佩不已。
所以,听她说什么国家公职人员,佐和则警部不禁有些难为情。幸好她已经彻底忘记自己过去在“共同调查”时的丑态百出,但这同时也让佐和泽警部有种像是在欺骗合作对象的不知所措。
真是支离破碎……
“那么,佐和泽警部,请问您要委托我什么工作呢?您那时说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得太详细……”
“啊,呃,是的。”
自我介绍与社交辞令都点到即止,眼见最快的侦探进入了工作模式,佐和泽警部连忙把姿势坐正。
上午的咖啡厅没什么客人,但佐和泽警部还是压低了音量。
“您知道这附近的大楼里发生了分尸命案吗?”
就在如此切入正题之后,下个瞬间——
我在说什么啊?后悔的情绪立刻使佐和泽警部下意识摇了摇头。
就连昨天的事都记不得的忘却侦探,怎么可能记得都过了一个星期以前的事呀!
还好这次是自己一个人来,佐和泽警部心想。可不想在年纪比自己大的部下面前,表现出这种见不得人的窘样。
面对甚至被人誉为传说、在警界可说是大名鼎鼎的忘却侦探,会紧张固然是在所难免,但若被旁人以为是由于侦探实在太美丽,自己同为女性还感到情怯就不好了。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影响。
只是,要这么说的话,就连不知是否因为螺丝松掉,椅子坐起来摇摇晃晃不太舒服一事,或许也是造成紧张的理由之一吧。
支离破碎的心情无法统一。
不管怎样,佐和泽警部都以为接下来有必要向她补充说明来龙去脉,但今日子小姐却如此回答:“是的,我知道。”
“咦?你不是忘却侦探吗?”
“忘却侦探也会看报纸的。在接到佐和泽警部您打来委托的电话后,我就先将过去两周的新闻报道给看了一遍,因此对您说的那个案子,已经有大致上的了解。”
哦,原来如此,说来也是。
这个人对预习从不马虎,听说在见到委托人的同时,就已经把事情处理好的案例也很多有。
最快的侦探。
尽管这次由于案件性质特异,佐和泽警部在电话里并没有告知其详情,但她还是彻底贯彻预习的态度,为了“反正明天就会忘记”的事情预先做准备。终究是徒劳的感受实在太强烈,换成自己应该办不到吧。
“话虽如此,毕竟是分尸命案,我猜报道应该受到相当严格的管制,因此,如果佐和泽警部的委托就是要我解决这个案子,可以请您告诉我详细案情吗?”今日子小姐莞尔一笑,“请放心。无论是调查上的机密,还是个人隐私信息,到了明天我都会忘记,因为我是忘却侦探。”
“……也是。”
没错,都会忘记。
无论是命案这回事,还是我这个人。
3
分尸命案。
这种案件在现实生活中其实不容易发生,虽然是在推理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字眼,但是在实际发生的案件里,顶多到“尸体损毁”就差不多了。
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分尸案,多半是“把人从高处推下来”或“把人推到铁轨上让火车碾过”这种将尸首分成一块块的命案。
正因为如此,佐和泽警部才会大吃一惊。
这次的案子只能以猎奇来形容,或者也可以说是实在太猎奇,才使得佐和泽警部脑中变得一片混乱,不得不求助于侦探。
“死者是圣野帐先生,三十七岁,男性。”
佐和泽警部看着记事本,开始说明案情概要。即便记事本上头写的都是在这个星期里自己已经反复看过无数次的纪录,几乎不用看也能说明,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圣野帐先生。”
今日子小姐复诵死者的名字。
她不写笔记。
身为严格遵守保密义务的侦探,基本上并不做记录。顺带一提,这位每过一天都会忘记一切的侦探,每个一天以内的记性都好得不得了。
“虽然报道中刻意不提及死者姓名等个人资料,但这名字还真是好听。”
“名字是很好听,但是此人的风评可就不怎么好听了。”
佐和泽警部说道。
这话虽把死者讲得很难听,却是在说明案情上无可避免的信息。
“怎么说呢……死者似乎是很容易惹人怨恨的人。说得坦白点,他的风评糟透了。大家作证时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那种人死了活该。’”
“哎呀呀。”
今日子小姐装傻似的微笑着。
这时露出微笑是要怎样。大概是精神力很强韧吧……相反地,佐和泽警部对自己的精神强度并没什么自信,光是想起死者生前做过的无数“坏事”,就想打退堂鼓了。不夸张,真的会对人类这种生物感到绝望。
报道中刻意不提及圣野帐的姓名,一律称他为待业男性,不见得只是单纯顾虑到死者的隐私或人权,不便在媒体上一五一十地揭露此人离经叛道、为非作歹的行为,才是真正的原因。
无论如何,一旦把他的名字登在报纸上,会伤害太多人。考虑到这种二次伤害,即便是追求真相的新闻工作者,任谁都会对公开事实裹足不前。
这种自我设限也会妨碍调查的进展,虽说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死者为大这句话,也不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呢。”
今日子小姐似乎感触良深地说。纵使听完佐和泽警部对于死者恶行的具体描述,看来也无法撼动她分毫。
太强韧了。
抑或是因为就算听到会令人反胃的描述,反正到了明天就会忘记,才能养成这种也可以左耳听、右耳出的特技。
忘却侦探与心灵创伤或闪回现象[1]彻底无缘。
“……如此这般,嫌疑人的人数也多到堪比天文数字,光是查案问话就困难重重。”
用“天文数字”来形容是夸张了点,但是在佐和泽警部至今负责侦办过的案件里,本案的嫌疑人人数确实是最多的。
一般发生命案的时候,都是从“动机”开始锁定凶手。
毕竟在现代社会的法治国家里,拥有“足以想杀死对方的动机”之人其实极为有限。大多时候只要在死者身边打探一下,很快就能锁定嫌疑人——然而这次却无法如愿。
“老实说,圣野帐身边的人全都是嫌疑人——没有人不恨他的。”
“不过,他还是有些朋友吧?要是身边所有的人都讨厌他,日子应该过不下去的。”
“有是有,但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有利害关系的人物。可是就连这样的人,也绝不是心甘情愿跟他混在一起。侦讯时到底听了多少次‘死了倒好’的台词,我数都数不清。甚至还有人说出‘我也想杀他,却被别人抢先一步’这样的话。”
“世道艰难呢!”
今日子小姐看似伤脑筋地点点头。
你伤脑筋的话我才伤脑筋呢,佐和泽警部心想。另一方面,又人格分离地觉得“她伤脑筋的表情也好可爱啊”。
然而身为有时间限制的侦探,今日子小姐并非在忧虑世间坏蛋横行的社会问题,似乎只是单纯在思索面对有太多嫌疑人一事“该如何处理”。
今日子小姐看起来虽然一副温柔稳重的样子,但在这方面该说是冷静自持,还是极度的现实呢?她既不会同情死者,也不会站在嫌疑人那边。
要说这就是专业也真是很专业,身为警官,不禁觉得必须向她学习,但佐和泽警部又总会觉得,这人说到底对一切都很淡然吧。
这也是支离的一环,缺乏一致性。
对了,支离破碎……
“稍后会提供嫌疑人的名单,请容我先描述死者是怎么被杀的。”
“好的。报道也多少都有提到这一点——分尸命案,死者的尸体被分成几块之类的。”
“不是的。”
佐和泽警部突来的否定让今日子小姐一愣——难不成是误报吗——或许是以为自己看到的新闻写错了。
然而,佐和泽警部的否定并不是这个意思。而且那也不是误报,应该称之为新闻管制。
“不是几块,而是十几块。”
“十几……”
“十几块。所以是不折不扣的分尸,真是分成了一块又一块。”
那具尸体的状况凄惨到让佐和泽警部光是看了照片,就搞得这一整个星期都吃不下饭。
通常提到“肢解的尸体”,人们顶多只会浮现手脚被切断,或身体被分成两段、脖子被砍断的印象。可是——圣野帐的尸体被切碎到近乎执拗的地步,要说的话,根本不用向周围问话,光看这惨状就能感受到凶手强烈的憎恨。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人想把另一个人切得这么碎呢?
“遗留在现场的凶器是把锯子。是砍伐大树用的那种相当专门的锯子。但是也锯到锯齿都缺了,烂到几乎已经不能再用了。”
又或者就是因为锯子已经不堪使用,凶手才放弃继续“肢解”尸体的行动。要是锯齿还撑得住,凶手可能还会继续切割下去。
“锯子……吗?”今日子小姐喃喃自语,“不过光用一把锯子就把人体切割得支离破碎,听来真吓人呢。就像是鲜鱼店老板只凭一把小巧菜刀,便表演起巨大鲔鱼的解体秀那样吧。”
那是佩服的点吗?
这个人精神面很强韧,似乎也有些天然呆的地方。
跟天然鲔没有关系。
“对了,凶手没从现场带走哪些尸块吗?圣野帐先生被肢解的遗体,全部都留在原地吗?”
看来是认为报道中刻意未提的信息比想象中还多,今日子小姐提出了这个犀利的问题。天然呆归呆,问题倒是一针见血。
把死者身体的一部分带回去,当成“战利品”或“纪念品”之类的,是分尸命案中常见的状况。
“全都留在原地,没听说有被带走、缺少的部分。”
因为没有在一边观看,这部分的信息都是事后听来的。不过,她打从心底觉得还好是听来的,并忍不住同情起那些必须把支离破碎的尸体像立体拼图一样拼起来的鉴识人员……
“……”
这时,今日子小姐一脸若有所思。
总是笑脸迎人的忘却侦探,甚少露出这般表情。有什么令她感到在意的线索吗?
“……怎么了?今日子小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总之……请先让我把话问完吧。既然死者是遭到一把锯子肢解,那么分尸现场应该是浴室吧?因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客厅里进行这种作业才是。”
“是的。”
该怎么说呢,这方面的处置显然相当随便。
被肢解成一块块的尸体,成堆地被扔在浴缸里。丝毫不是作为“战利品”或“纪念品”的对待方式。
“这么说可能很过分……但简直像是把垃圾随手丢进垃圾桶的感觉。”
“嗯……”
今日子小姐脸上仍挂着思索。
是恶心异常的现场状况让她不舒服?这显然不是她陷入思索的原因,那究竟是有什么问题呢——大概还不方便问她吧。但是那些佐和泽警部因为觉得不舒服而没去想的,或许最快的侦探已经得到答案了。
“……一路听下来,好像没做什么湮灭证据的动作。请容我再确认一次,佐和泽警部。真的都没有发生死者的指纹被削去,或者是脸皮被剥除带走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这些状况。”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可能性。
这个问题的确很符合忘却侦探网罗主义的风格——既不是“是为结果”的残破尸首,也不是作为“战利品”或“纪念品”的离散尸块——那么借由肢解尸体,好让人无法分辨死者的来历才是其目的。虽然还是猎奇,只是这更实际得多。
不过,并没有这回事。
感觉不到想从尸体上隐瞒什么的意图。
再说回来,光是在死者家的浴室里肢解,就已经没什么好匿名的了。
“也没有是别人尸体的可能性。”
“没有。”
如果是百年前,这个诡计或许能成立,但是在科学办案盛行的现代,即使是再细小的尸块,也能轻易地锁定到个人。
或者该这么说,不只是“分尸”,凶手似乎毫无掩饰罪行的打算。离开时,就连大门也没锁,反而更像是希望尸体赶快被发现,好将圣野帐的死讯公之于世似的。大概以为自己的行为是正义之举吧。
别开玩笑了,这样的愤怒,以及……
不过,要说是正义,也的确是正义呢!这样的谅解又并存在佐和泽警部的心里。
无法统一,实际上也不算对立。
不可否认圣野帐一死,不知会有多少人因此得到救赎,但这跟佐和泽警部的工作是两回事。
“话虽如此,凶手似乎还是相当小心,极度避免留下自己的痕迹。现场既没有可疑的指纹,也没有足以指向凶手的毛发等物证。至于会把犯案的锯子遗留在现场,与其说是因为不小心,不如说是基于把那种东西带回家,变成证据反而更麻烦的心态。”
“我想也是。毕竟,把锯齿都磨坏的锯子带回家,也不能再用了。”
重点不在那里吧,怎么可能拿来回收再利用啊?
“凶手似乎也非常留意不让大楼内的监视器拍到自己。从现阶段还没有任何目击者这点来看,不难想到凶手肯定是经过缜密的沙盘推演,才动手行凶的。”
反过来说,对尸体草率处置也因此显得特别突兀。除此以外的部分,全都彻底消除了自己的气息及感情,甚至要说是已达细致妥帖之境也不为过的凶手,唯独在肢解死者,将其化为“支离破碎”的尸块这项作业时,显得非常粗鲁。
让人感到恨意之深、怨念之强,又或者是——凶手的心也是“支离破碎”的呢?比死者的尸体还支离破碎。也许是根本拼不起来的拼图。
“嗯……可是佐和泽警部,”今日子小姐转过头来,“我明白现场的状况了,可是我不能光凭这样就接下这个委托。的确,这是个机密性极高的案件,但是会轮得到忘却侦探出场吗?嫌疑人过多或许会让调查陷入僵局,但是总比找不到嫌疑人好得多。只要多花一点时间,一步一个脚印地侦办,凶手总有一天会浮上台面吧?”
这么说倒也无话可说。
实际上,佐和泽警部也很犹豫该不该委托今日子小姐。不可否认,在这决定的背后并非没有“想再与今日子小姐一起办案”的个人情感存在。
或许也不是背后,可能这才是本意。
感觉像是自己对她一厢情愿的友情被识破般,佐和泽警部的心情变得忐忑不安,而且还不只这样。
虽说已经对报道加以管制,但是终究无法管住人的嘴巴。为了让躁动不安的社会舆论平静下来,就算只是早一天也好,警方都希望能尽快破案。
也不只是这样而已。还有一个问题。要是不能得到最快侦探即忘却侦探的协助,就可能无法解开这个问题。
“的确有很多嫌疑人,多到几乎数不清。”
佐和泽警部坦白说。
“可是,这些多到数不清的嫌疑人,全都有不在场证明。”
“什么?”
“我是说——嫌疑人之中能杀害死者并将其分尸的人,一个都没有。”
4
交涉途中,今日子小姐似乎在心里犹疑不下数次,但最后还是以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所长的身份,接受了佐和泽警部提出的委托。
实际上,警方过去想请今日子小姐侦办棘手案件时,才开始交涉就被她拒绝的案例也是有的,而说到原因,倒不是像推理小说里出现的侦探那种讲什么“如果没有充满魅力的谜团,我是不会参与调查的”就是了。
“无论什么案子都能在一天内解决”的忘却侦探,反过来说,就是“不接受在一天内解决不了的案子”。
办不到的事就承认办不到。
要长期抗战、脚踏实地收集情报,得花上长时间的调查活动。今日子小姐承认自己不擅长这种委托,因此她也绝不会摆出推理小说里出现的侦探常有的那种,压根儿瞧不起警方的态度。
不会因为受到当局的委托就趾高气扬,而是将自己定位成案件承包商的位置。换句话说,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就表示今日子小姐认为这次的分尸命案是“能够在一天内解决”的案子。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评估失准的先例,所以还不能掉以轻心,但还是觉得底气足了些。
“那么,我们去现场吧!佐和泽警部。”
喝完最后一口黑咖啡,今日子小姐说着便站起身来。见状,佐和泽警部连忙问道:“现、现在吗?”
“是的。您不就是这个打算,才与我约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咖啡厅吗?”
没错,就是这个打算,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虽说刑警的工作就是要勤跑现场,但是要回到那种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凶案现场,还是令人提不起劲来。虽然佐和泽警部并未见到那个地狱现场最可怕的状态,但光想到是把人体大卸八块的地方,就够令人头皮发麻了。
不过,既然今日子小姐干劲十足,佐和泽警部自然也不能退缩。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等到了现场之后,也请让我拜见一下被大卸八块,堆在浴缸里的尸体照片吧。”
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
不只面不改色,甚至可以说是嬉皮笑脸。
也对,毕竟那确实是不便在咖啡厅里拿出来看的照片。即使是工作上有需要,能口出“想看照片”的今日子小姐,也真的是有一颗大心脏。
就这样,支付了两人份的饮料费,佐和泽警部带着忘却侦探前往凶案现场——位于距离咖啡厅走路五分钟的地点,一栋年代久远的大楼。
圣野帐就住在三楼。
在浴室里遇害。
“虽然方才提到凶器是锯子,但那是用来将尸体‘大卸八块’时使用的凶器,严格说来,死因是绞杀——凶手勒住死者的脖子将其杀害后,又把他切割成十几块。”
“嗯。那用来勒住脖子的凶器呢?”
“是晾衣服用的绳子,也留在现场。似乎是从阳台上直接拿来用,原本就是死者的东西。”
“嗯哼……”
佐和泽警部一边和今日子小姐说话,一边用向大楼管理员借来的钥匙开门。门一打开,一阵呛鼻的恶臭迎面而来。
案发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明明室内已经换气并清扫过,血腥味也应该已经散得差不多才是,但佐和泽警部还是忍不住掩住鼻子。
回头一看,今日子小姐也用上头有刺绣的手帕捂着脸,看来也并非是佐和泽警部特别神经过敏。
典型的单身男子独居住处。
室内不算太小,但也不大。不算太乱,但也没有整理。死者没有比较亲的亲人(倒是有“比较不亲的亲人”),因此在鉴识人员撤离后,房内物品就似乎一直保持着原样。
“浴室在这边对吧?”
今日子小姐毫无惧色,边说边向浴室走过去。
臭味变得愈发强烈的感觉。
佐和泽警部甚至产生浴缸里好像还留有部分尸块的错觉。当然,并没有这回事。
就连瓷砖上也没有血迹。
至少表面很干净。
要是用鲁米诺[2]发光检查血液反应,浴室里大概会闪闪发光得像是在地板埋了LED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浴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呢。我本来还在想在浴室进行‘肢解作业’会不会施展不开啊?照这样看来,似乎可以勉勉强强塞进两个人呢。”
两个人?死者与凶手?
“说的也是……圣野帐算是矮小的……”
今日子小姐看似已经迅速进入“工作”模式,佐和泽警部也试图赶上她的步调。然而内心却还仍受到呛人臭味(之类的感觉)的影响,无法完全投入其中。
换作是自己,无论有什么苦衷,无论有什么动机,都不想在这种虽说比一般浴室还要宽敞些,但依旧属于密闭空间进行那样的作业。
“之所以非得在浴室里进行肢解作业,是为了把从切断处流出的血液冲掉,对吧?”
佐和泽警部确认般地问道。
“应该——大概吧。”今日子小姐颔首,“加上或许凶手原本就打算把尸块全都往浴缸里放也说不定。倘若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把尸体切成十几块,就必须要有存放的地方,以免切断的尸块东一块西一块,弄得到处都是。”
“存放的地方吗……”
瞬间,佐和泽警部脑海中闪过二十五米游泳池里装满了支离破碎的人体的景象,不禁心情低落。虽说想也知道,今日子小姐在说出这个单字的时候,并没有隐含如此深意。
“只是这么一来,就更不明白凶手会想把死者肢解成这样的原因了。”
“想把死者肢解成这样的……原因?”
今日子小姐提出的疑问,让佐和泽警部侧着头露出了“现在问这个”的表情。再怎么被现场的气氛震慑住,也看得出来才是。
原因不是明摆在眼前吗?
“这——因为死者就是这么可恨不是吗?该说是恨之入骨吗……光是勒住脖子杀死他还不够,非得把他的尸体大卸八块,加以凌迟,方能解心头之恨。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嗯,说的也是。”
今日子小姐点头归点头,可是似乎一点也不同意佐和泽警部的见解——一般人的见解。
的确在咖啡厅里,今日子小姐也是一直在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只见她迅速脱下鞋子,踏进浴室——再怎么胆大包天也该有个限度。
“不过,把痛恨之人肢解到如此地步,这样就能释怀,就会心情爽快吗?我觉得反而会更不舒服呢。”
今日子小姐说。
“更不舒服……因为血腥味太重的关系吗?”
“那当然也是原因,重点是要把一个人大卸八块,其实是非常艰巨的大工程不是吗?而且只用了一把锯子喔!要是用电锯还说得过去。明明又没有钱赚,还得这么辛苦,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吧?”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确实是就算有钱赚也不想干的活。
别说是报仇雪恨,万一作业进行得不顺利,可能还会徒增压力。
锯到一半,突然“感觉不顺所以不干了”于是半途而废也不奇怪吧。然而,不管这次的凶手心里是怎么想的,最后还是完成了。
那显然不是“锯到一半”的状态。
只不过从尸块剖面的照片看来——虽然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才能直视——手法似乎不太利落。
“因此,我想先从凶手有没有想要分尸的理由——不,是有没有‘必须分尸’的理由来推理……可是想不到什么好的切入点呢。”今日子小姐说着,探头往浴缸里看。
怎么说,这的确是佐和泽警部没有的立足点……甚至还觉得这样分析人心似乎稍稍过于片面。应该假设凶手对死者的憎恨足以超越“累死了”或“手脚没力了”这些理由,导致无法用利弊得失来衡量状况吧。
感情跑在理智前面。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基本上,今日子小姐,真要讨论起来,杀人这行为本身就不合理不是吗?应该视凶手对死者的憎恨,原本就是这么强烈。”
而且最令人伤脑筋的是,对死者恨之入骨的“嫌疑人阵容”过多,要如何缩小范围才好?
“找出肌肉酸痛的人如何?”今日子小姐说出这种装疯卖傻的话之后,又补了一句,“犯罪的动机不见得只有怨恨或憎恶呢!”
“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这是以劫财为目的的犯罪?”
现场好像没有遗失钱包之类值钱的东西,不过单就可能性来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强盗杀人的可能性……
“可是,如果是强盗杀人,没理由要将尸体大卸八块吧?”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是仇杀喔!”
“……”
她是听过为了避免被警方从动机锁定凶手,故意拿走现场值钱的财物,将仇杀伪装成强盗杀人的手法,但是反过来的做法倒是很少听说。
假设真的是将以劫财为目的的强盗杀人伪装成仇杀,那么如此执拗地将死者的尸体大卸八块的行为,就要解释成全是伪装工作。
“正因为是伪装工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将尸体大卸八块的想法吗?嗯……”
以理论而言,倒也不是不能成立。
可是,令人难以信服。
因为佐和泽警部才想过就算有人付钱,自己也不想做这种事。为了要掩饰以劫财为目的的犯罪,宁愿把活人大卸八块,怎么想都太不合算。
超越不合理的不可理喻。
“是呀,很有道理。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方才之所以会说‘不见得’,并不是这个意思。”
今日子小姐轻描淡写地说。看样子,这推理是佐和泽警部会错意了。
也对,即便是网罗推理,也不可能考虑这么荒唐无稽的可能性。
佐和泽警部深刻反省,却没想到今日子小姐竟会接着提出了一个更为荒唐无稽的可能性。
荒唐无稽到极点。
“我想说的是对凶手而言,将死者肢解到‘支离破碎’是因为‘很好玩’的可能性。”
“很……很好玩?”
“既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也不是‘由于恨之入骨’,而是以分尸为乐的杀人。”
今日子小姐说到这里,才总算把脸从浴缸里抬起来。
“假设‘把人体大卸八块’这件事本身就是凶手的目的,是其行凶的动力所在,那么圣野帐先生的遗体呈现的状态,就能得到合理的说明。就算是辛苦的作业,只要将其当成游戏感到愉悦,就不会觉得辛苦了。”
当成游戏——愉悦。
这已经超越了计较利弊得失的范围。
猎奇!真的,只有猎奇二字可以形容了。
只是,荒唐无稽归荒唐无稽,比起“为了将强盗杀人伪装成仇杀”的假设,这样还比较合理一点。
因为对死者恨之入骨的嫌疑人实在太多,以致下意识地从那个角度去思考。或许也必须对“圣野帐的死与他的人格无关”的可能性来加以探讨。
“既然每个可能涉案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就应该假设嫌疑人在这群人以外。今日子小姐,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只不过,忘却侦探是不会往这方向追查的。不可能在一天内找出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猎奇杀人犯。因此,这方面的调查就交给警方。身为时间受到限制的人,请让我专心推翻不在场证明吧。”
今日子小姐继续说。
“如果让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是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每个怨恨死者的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造作。”
“……先向你报告一下,嫌疑人们并未有串供、互相包庇的迹象,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各自成立的。”
“这样啊。那,这些各自成立的不在场证明都毫无破绽吗?完全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
要这样追究起来,当然不敢说绝对没有,只是,至少从佐和泽警部有限的经验来判断,这些不在场证明全都是真的。
“因为是在平日的大白天犯下的罪行。纵使不是完美到一分一秒都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毕竟那个时间不是在上班就是去上学,基本上不在场证明都能成立。除此之外,也必须顾及从每个嫌疑人住的地方到这栋大楼之间的距离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那么‘刚好在案发时间有不在场证明反而不自然’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诘问,就不管用了呢……这样的话,这部分容我稍后再彻底追究,接着就来看看当时的现场照片吧。”
今日子小姐说得好似理所当然,对于佐和泽警部而言,却是连摸到都觉得毛骨悚然的照片。
光是想到自己的智能型手机里面存有那种照片,就好想把手机从窗户扔出去。真想赶快破案,把照片删掉。
“啊……现在的手机画质好好哦……还能局部放大,真是太方便了。”
今日子小姐只有“现在”的记忆,比起照片本身,她对手机的画质更感兴趣,但是当手机里映出浴缸的照片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严肃。
“嗯……这还真是惊人。”
今日子小姐转眼间就学会如何操作触摸屏,一下子左右滑动,一下子放大缩小,目不转睛地观察当天的现场照片及从各种角度拍下的尸块。
说是“瞪”也不为过的凝视。
明明全都是一些正常人会想要移开目光的照片……说老实话,即便到了现在,佐和泽警部也还是眯着眼睛,仿佛在看3D立体图似的,刻意错开视线焦点,不想看得太清楚。
“嗯……”
仿佛是为了深深烙印在记忆里——只能维持一天的记忆——今日子小姐一再将脸凑近手机,眼镜的镜片几乎都要贴在画面上了。做到这种地步,反而无法对焦吧。
“如……如何?今日子小姐。”
佐和泽警部耐不住沉默,开口发问。今日子小姐闻声才总算将视线移开手机,转过身来。
满面笑容。
“呃,啊……今日子小姐?”
“真是支离破碎的尸体呢!”
侦探说道。
不,就算不是侦探,任谁也显而易见。
“站着不好说话,我们去客厅吧,佐和泽警部。”
“欸,啊,好的……”
虽说这要求来得突然,但是只要能离开这间浴室,佐和泽警部倒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啊,对了,佐和泽警部,如果您身上有马克笔,可以借我吗?”
5
基本上在调查时绝不抄笔记的忘却侦探居然会向自己借马克笔,这令佐和泽警部觉得很不解,但稍后随即反应过来今日子小姐意欲何为。
因为今日子小姐是在看完死者的尸体照片之后,马上这么问。并不是佐和泽警部的直觉特别准,而且其推测结果也不是完全正确。
大概打算画下尸体是如何被“肢解”的吧。
储存在手机里的照片,除了有塞满支离破碎尸体的浴缸,还有每个尸块的特写。看到那些照片,任谁都会想看看“把零散的尸块重新拼回人形的样子”。
不,并不会想看吧。
不过要是画成图画,确实应该有助于厘清案情。佐和泽警部在看照片这阶段就已经吓得东倒西歪,失去画图的力气,但是强悍的今日子小姐丝毫不见退缩,反而意气风发地打算将其付诸行动。
这个人总是这样。
工作时总是神采奕奕。
与其说会因此觉得她真是可靠,不如说更会让旁观者感到胆战心惊。只是,她都打算要把遭到肢解的尸体画下来了,没理由不把笔给她。
佐和泽警部把随身携带的马克笔交给她,正要顺便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给她时,今日子小姐却不接过。
“不用,这样就够了。”
怎么?不是要画图吗?
当佐和泽警部还在心想难道又是自己会错意,今日子小姐已经坐进客厅里的沙发,脱下长版背心,将穿在底下的长袖衬衫卷到肩头。
然后在自己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开始写字。
在手腕的位置,画上一圈粗粗的黑线。
“欸……这,难不成……”
“没错,就是切断线。”
今日子小姐一边回答,一边迅速地画出下一条“切断线”——画在自己的身体上。
接着是左边的肩膀。
不是要画图……而是要用自己的身体重现“破碎的尸体”吗?
仔细想想,要是有今日子小姐那样的头脑,即使只让她迅速浏览尸块一遍,也能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在脑子里完成拼图吧。最快的侦探似乎已抛下佐和泽警部,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在左手的大拇指根部也拉出一圈黑线之后,今日子小姐把马克笔换到左手拿。接下来画右手的手肘。
“这、这有什么含意吗?”
佐和泽警部忍不住提出这个问题。
利用自己的肉体模拟遭到肢解的尸体支离破碎的状态,实在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想法。佐和泽警部实在不认为这么做能引导出真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