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擅自拿来用的球,的确应该要好好地放回原处,可是有必要自己爬上去拿吗?
虽然她还把长裙在胯下打个结,保持一定的格调,但仍旧不能否认这个像只野猫似的行为十分狂野。
“今日子小姐!危险啦!请赶快下来!”
“不要紧。我以前很会攀岩的!只是忘记了!”
虽又是这么说东又讲西,但今日子小姐身手确实很厉害,活像个攀岩高手似的直线爬到卡着球的位置。
“交给你喽!”
今日子小姐把球从铁丝网取下,扔向鬼庭警部——其实就只是松手,让球往下掉而已。
鬼庭警部还戴着手套,所以这次稳稳地接住球。
既然球都拿回来了,今日子小姐这下子总该下来了吧。鬼庭警部自顾自地松了一口气。但今日子小姐却还挂在网子上,扭转着身体,似乎是想将球场的景色尽收眼底。
从那个高度看出去,视野肯定很不错吧。嗯?那个高度?
就在鬼庭警部想到什么的时候。
“哎呀!”
把球丢给鬼庭警部后,只用单手抓住网子撑住自己体重的今日子小姐,冷不防手一松就往下掉。
“今……今日子小姐!”
鬼庭警部反射性地冲向她的落点处下方,但还是来不及。忘却侦探只任由自己背对地面,打开双手双脚,成大字形往下掉。
发出巨大的声响。
“今日子小姐!请振作一点!”
鬼庭警部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地冲到她身边蹲下,扯开嗓门大喊她的名字。不知道能不能擅自移动她。
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出血……眼镜也没有裂痕。不,眼镜不是重点,重点是骨头有没有摔断。
对了,脉搏呢?呼吸呢?救护车!
“醒醒啊!”
“好的,早安。”
“哇啊!”
今日子小姐突然坐起身来。
像是要响应鬼庭警部的呼唤,今日子小姐奋力睁开双眼。与其说是恢复意识,更像僵尸回魂似的唐突。
也像是计算机重新开机。
“你……你、你没事吧?”
“是的,我没事。意识很清楚。”
“那……那就好……”
看她对答如流的样子,鬼庭警部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总之先连忙阻止想坐起来的今日子小姐——恢复意识固然是好事,但不见得就没有受伤。
可能运用受身姿势分散了冲击吧……说来她是打开双手双脚呈成大字形掉下来的,鬼庭警部听说过“人在着地时,与其乱动不如扩大自己触地面积以助于分散冲击”的说法,但一直以为这只是理论,不可能实践。
……欸?
恢复意识?
也就是说……
“话说回来。”今日子小姐把眼镜推回原位,笑脸盈盈地问她,“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是来参加开球仪式吗?”
8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她的记忆每天都会重置——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一觉醒来,之前的记忆就会消失。
不一定非得要在晚上,甚至也无关睡眠时间的长短,只要有一瞬间失去意识,就符合记忆重置的条件。
这也是她之所以身为“忘却侦探”,之所以能将“严格遵守保密义务”当成卖点的原因,当然这不光只有好处,同样也有绝不能忽视的风险。
万一今日子小姐在办案的过程中“睡着”,就等于让在那之前的调查及推理完全归于虚无。
无论什么案子都能在一天内解决,今日子小姐的“最快”往往伴随着在如此限制下争取时间的难题,反过来说,站在“凶手”的角度,只要能让今日子小姐在调查过程中睡着,就能逃过名侦探的追捕。
因此,在委托她协助调查时,与她共同行动的刑警的业务内容之一,就是要从这些坏人的魔掌中保护好忘却侦探——关于这点,鬼庭警部的上司当然也有交代——但如果是今日子小姐本人自作孽,这又该如何是好?
擅自爬到本垒后方的铁丝网上,擅自从网子上掉下来,擅自昏过去,擅自丧失记忆,难道是常有的事吗?
实际上,今日子小姐也对此有所准备,只见她卷起左手的袖子,上头有着她自己的笔迹,写着“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岁。侦探。每天的记忆都会重置”。
因此,虽然鬼庭警部不是很清楚她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候,记忆会被“重置”到几岁,但她马上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理解了自己是忘却侦探这件事。
可是,关于案件内容则忘得一干二净。包括职棒选手桃木两太郎的事,以及他那不可思议的坠落身亡之谜。因此,鬼庭警部只好从头说明一遍。
一件事费了两次工。
这么一来,今日子小姐的推理还停留在摸索阶段,几乎没有任何进展一事,也算是意外的幸运。不,也可能只是没跟鬼庭警部说,或许在今日子小姐心中已经有什么假设也说不定。
不管如何,现在比起白费工夫,她的身体更令人担心。迅速检视一下似乎没骨折,也不见跌打损伤,不过要是头部受到猛烈撞击,听说症状要过一阵子才会出现。
而当事人不但没有自觉症状,就连掉下来的记忆也没有。
“你这人在胡说些什么呀,才没有那回事呢。我怎么可能没事去爬什么本垒后方铁丝网呢?更别说还从那上头掉下来了。哪有侦探会在调查中做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可别因为看我失去记忆,就想随便糊弄我喔!话说你又是谁啊?”
居然坦荡成这样,真让鬼庭警部觉得担心她的自己实在是蠢到家了。所幸,就像今日子小姐写在左手上的备忘录那样,鬼庭警部也有警察手册这个身份证明,因此马上就能说明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还有,看到全身上下沾满尘土的衣服,纵使是今日子小姐,似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拙劣与迷糊,感觉比起侦探,眼前的她更像个被不动如山的证据逼到死角的真凶。
“呃,不过你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今日子小姐,你要换衣服吗?”
连白发也沾到泥土,干脆让她去冲个澡弄清爽舒服比较好。
“……嗯。”
可是今日子小姐好像没听明白鬼庭警部说的安慰话,只是抬头仰望自己失手掉下来的铁丝网。
是不愿接受自己的失败吗?而且桃木两太郎是掉在投手丘上。
“不,倒也不见得如此呢,鬼庭警部。”
今日子小姐仍然仰望着铁丝网说道。
她叫“鬼庭警部”时的重音位置跟刚才不太一样,看起来在记忆重置之后,并不是一切都会一模一样再来一次。
可能会受到什么细微的条件或要素影响吧。
“虽说他是在投手丘上摔死的,也不见得就是在那里掉下来。或许是有人把摔在其他地方的桃木两太郎先生移到这里来的啊。”
不过,关于这一点,今日子小姐倒是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这是任谁都会第一个想到,再合理不过的假设,因此鬼庭警部再度耐着性子,说明“尸体一旦移动,必定留下痕迹”的理由加以否定。
“那是指‘尸体’一旦移动?”今日子小姐说,“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尸体,就算移动也无法判断吧?”
“咦……不,啊,要这么说也没错。”
咦?怎么回事,怎么跟刚才讨论的完全不一样?
“不,并没有不一样。鬼庭警部刚才不是讲过吗,桃木两太郎先生是几乎当场死亡。”
“没错,我是讲过。”
正因为如此,这个“坠落尸体曾遭移动说”才会不成立……
“是‘几乎当场死亡’吧。‘几乎’并不是立刻。”
“……”
几乎,立刻。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吗?咦?
严格说来,“当场死亡”与“几乎当场死亡”的确是有差异。并非“等于”而是“约等于”。然而,这不是当然的吗,根本用不着她提出来。
人又不是机器,不可能像关掉电源那样“啵”的一声就丧命。“死”除了是定义上的问题,也是“几乎”这种灰色地带所在之处吧。
然而,今日子小姐到底想借此表达什么,倒是令鬼庭警部很感兴趣。在她从网子掉下来的前一刻闪过自己脑海的灵感,说不定会跟这有关联。
“嗯,比如说根据鬼庭警部的假设,我刚刚不是从那上头掉下来吗?”
那不是假设,是事实。
算了,姑且先听她怎么说。
“同样地,假设桃木两太郎先生也是从那上头掉下来受到致命重伤,‘几乎当场死亡’——但是还没死,还活着。虽然心脏快停了,呼吸也快停了。就在奄奄一息的时刻,爬上了投手丘,在那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个假设应该能解释这个不可思议的状况吧?”
这个吗——就是假设吧。
无法交代桃木两太郎爬上铁丝网的理由(总不会是爬上去拿球吧),要爬到投手丘,应该会在地面和他身穿的运动服上留下痕迹。
就算因为基于“想死在投手丘上”的意念,临死之际,挤出最后的力气爬上投手丘这种感人肺腑的假设可以成立……
“说的也是。那,或许是谁把他搬过去的,为了完成他‘想死在投手丘上’的心愿。”
“……”
倒也不是不可能,至少这样“摔死在投手丘上”就说得通了。从某个高处摔落,造成了致命伤,之后马上在所谓“死去的过程”那一小段时间里被搬上投手丘,不能否定这种假设是成立的。
这就是刚才闪过鬼庭警部脑海的灵感,看见今日子小姐爬上本垒后方的铁丝网这个“高处”时,便想到能不能从那里想办法跳到投手丘上。虽然从角度上来说不太可能,但如果是摔下来之后再被搬过去,倒也不是毫无可能。
前提是距离要够短。
“若从‘他杀’这个角度来看,则可能是把死者从某个高处推落,再将其搬到投手丘上。”
今日子小姐说道。
然而随后又像是要收回自己才说过的话一般,接着说:“但即便如此,也不会是从传说中的这个——据说是我曾经摔下来的铁丝网被推落的喔!”
慢着!要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倒是无所谓,但真希望她别把自己从铁丝网上摔下来的事,加上“众说纷纭”这种附注。那可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然而,“桃木两太郎不是从铁丝网上摔落”的根据何在?
“根据就是我自己啊!”
光是听这句,或许会误以为忘却侦探是个自大狂,不过这似乎仅止于字面上的意思,她让鬼庭警部看她的背——沾满尘土的背。
“就连娇弱如我,从那个高度掉下来也能毫发无伤,何况是运动选手,不太可能受到致命伤。”
“哦——这样啊。”
虽然因为失去记忆,很难说她是“毫发无伤”,但在摔落时采取的受身姿势确实高明,加上那么狂野地爬铁丝网,很难认同用“娇弱”两字来形容今日子小姐。不过单就“从铁丝网的高度落下并不会造成致命伤”这点,鬼庭警部倒是没有异议。
还不到致死的高度……当然,视坠落时的姿势或碰撞位置,即使是从二楼掉下来也会致死,但桃木两太郎全身上下承受的撞击伤,却也并不是他的致命伤。
“更何况,也很难想象桃木两太郎先生会在深夜来到球场,千辛万苦爬到铁丝网上,最后还从那里掉下来。”
即使受到凶手的胁迫,也不会这么做吧?鬼庭警部暗带嘲讽。
“是呀,没人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
今日子小姐事不关己地表达赞同。
仿佛为了证实鬼庭警部心里对她的印象,今日子小姐又一把推翻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过,先不管蠢不蠢,也就是说,先不管会不会真的爬上去,如果是掉到另一侧,那就不一定了呢。”
与其说是推翻前言,就算是有记忆,她似乎也完全不会拘泥于自己之前的推理及观察。
“另一侧?你的意思是……”
“不是球场这边,而是掉到观众席那一侧的情况。从观众席爬上本垒后方的铁丝网,又摔落观众席。这么一来,因为落点不是泥土而是水泥地,纵使没多高,也会身受重伤。”
“哦……原来如此。”
是衍生自刚才今日子小姐在失去记忆以前说的“比起高度,地面硬度才是重点”的说法。
即使失去记忆,似乎不会连基础知识都丧失。
“……今日子小姐,你这么说有几成把握?”
搞不好她马上又要说出完全相反的推论。鬼庭警部边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然而今日子小姐却转过头来嫣然一笑。
“可以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呢!”
那笑容甚至有点小白。
就算是白发的侦探,也不能这么小白。
“光是要从本垒后方铁丝网附近爬上投手丘就难如登天了,更别说是落在观众席那一侧的桃木两太郎先生要在‘几乎当场死亡’的‘几乎’这个空当间移动到投手丘……要是还那么有体力,早就去医院了吧。”
“不是也有‘其他人把他从观众席移到投手丘’的可能性吗?也就是,利用某种手段把他从铁丝网推下去——”
“在那之前,必须先利用某种手段,将桃木两太郎先生带上铁丝网的高处……这仍然很难想象会是他自己爬上去的。他又不是小孩子。”
眼前就有一个明明不是小孩子却爬上去的人。不过,看在这个人似乎愿意有条有理地讲述其推理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利用某种方法迷昏‘死者’,把他扛在肩膀爬上铁丝网,将其推落观众席那一侧予以杀害。接着自己顺着铁丝网爬下去,再把他扛起来,爬过网子,一起来到球场这一侧,最后再把他搬到投手丘上。”
“……办得到吗?”
“理论上或许办得到,但我想不太可能。”
今日子小姐有点粗鲁地把手伸向铁丝网,该不会又要爬上去吧!鬼庭警部更担心她又再说什么“凡事都要试过才知道”,要背着鬼庭警部爬铁丝网。幸好她只是把手放上去而已。
这也难怪。
“看这个铁丝网的强度,根本无法支撑两个大人的重量吧,一上去就会‘咕叽’一声被扯到整个变形。”
虽然她用可爱的拟声词来表现,但是在攀爬这种铁丝网的过程中,要是网子发出“咕叽”一声整个变形,可不是开玩笑的。
凶手也会跟着一起摔下,从他杀变成双尸命案。
“真要这样说的话,今日子小姐,一个人也办不到不是吗?”
“咦?是吗?”
今日子小姐不以为然地侧着头问。
看样子这个人会以为自己办得到的事,别人也一定办得到。当然,换成鬼庭警部,倘若收到无法违抗的命令,被要求无论如何都要爬上铁丝网,那倒也不是不能爬。毕竟学过柔道,真要跳下来,应该也能保护自己不受伤。然而,那是因为鬼庭警部是位个子娇小、身轻如燕的女性才办得到。
但桃木两太郎可是体格壮硕的男性运动员,而且肌肉相当结实,他的体重搞不好是今日子小姐的一倍以上。
“哦——体重。原来如此。”
今日子小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重新看了铁丝网一眼。
“这的确疏忽了。因为我从未认真想过身体的重量什么的。”
“……”
这句话真令人羡慕。
也罢,正因为是这样的今日子小姐,才能从那种高度掉下来还没受重伤吧,损伤仅止于失去记忆的“程度”。
“因为爬不上去才会掉下来,虽然也可以这样看,但如果爬不上去,也无法到达足以掉下来的高度。”
“没错……不过以职棒选手的体能,倒也不是绝对爬不上去,可是这么做一定会在铁丝网上留下痕迹才是。为了不掉下来,用力抓紧网子,导致变形的痕迹。”
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检查铁丝网的形状,鬼庭警部也模仿她的动作,却也如所料没发现那样的痕迹。
今日子小姐能不在网子上留下任何痕迹地爬上去,体重再怎么说都太轻了吧……鬼庭警部反倒担心起来,又想到或许是像她摔下来的时候那样,原本就善于在活动时分散自己的体重。
“算了,顺便也把本垒后方以外的网子检查一下吧,毕竟一垒侧和三垒侧的看台那里,也有高度很可观的铁丝网。”
感觉今日子小姐真的是“顺便”就动了起来,与其说是不放过任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更像是想要彻底排除遭到否定的可能性。
也是,倘若没有这么仔细的态度,侦探常用的那招“利用排除法进行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当然,鬼庭警部也愿意奉陪到底。
反之,要是这时能找到铁丝网不自然变形的地方,就表示距离破案也不远了。
“或许我已经问过这个问题……鬼庭警部,这座棒球场的安保防护系统做得如何?可能在半夜溜进来吗?”
她的确已经问过这个问题。
爬上铁丝网之前,还在选手休息区的时候就已经问过了。
“当然,除了相关人员以外禁止进入,况且这一带绝不是治安良好的地区。只是反过来说,若是相关人员,就能轻易进入。”
球场毕竟不是放什么贵重展示品的设施,戒备实在称不上严密。当然,要付钱才能进去的观众席出入口一定是门禁森严,但如果是“狂热粉丝”,或许也知道相关人员专用的出入口。
“嗯哼……既然如此,处于‘几乎当场死亡’状态的桃木两太郎先生,可能从球场外面偷偷溜进球场里吗?”
“可能……吧。”
只是,就算能偷溜进去,但如果有溜进去的体力,应该会去医院吧,除非是自杀。
“反正都要死,希望能死在投手丘上”的心态还能理解,但是“想死在投手丘上”的心态则完全不能理解。退一百步想,即使那是他的真心话,也没必要从哪里跳下来,在濒死的状态之下移动到投手丘。一开始死在投手丘上不就好了……
不过……这也有点困难了,要死在那种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跳楼当然不用说,也不能上吊,唯一的方法只有服毒吧,但考虑到要如何取得毒药,其实也不比其他手段简单。
这么一来,还不如采取更粗暴的方法,例如用刀子割腕或切腹自杀之类,但即使是不谙棒球的外行人,也会认为那种自杀手法万万不可吧。
让大量血液玷污神圣的投手丘,身为投手应该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这样想来“从其他地方跳下来,再移动到投手丘”还蛮有可能的。想在投手丘断气,但要流血还是找别的地方的这份对棒球的敬爱之心。只是,比起这种倚赖精神性或高度意志力的假设,“有人从球场外将濒死的桃木两太郎搬进来”的可能性似乎还高些。
“他杀”……不,会是协助自杀吗?事先找好帮手,再找个地方跳楼,请对方将“几乎当场死亡”的自己搬到投手丘上。
虽说要不留下被搬运过的痕迹并不容易,要这样刚好没有“当场死亡”而只是“几乎当场死亡”也有难度,但是现阶段,还没有特别的理由可以排除这个假设。
硬要说的话……
“从球场周围的网子上掉下来的可能性似乎并不高呢,这些铁丝网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异状。”
“说的也是。如果有必要,稍后再请鉴识人员检查一下,但大概不会有任何成果吧。”
当然,这不是刚盖好的球场,铁丝网不可能没有任何损伤。然而,也没有像桃木两太郎这么魁梧的大男人爬上去过的痕迹,所以,应该可以先排除这个可能性。
“通往外野看台区方向是垂直的高墙,实在爬不上去……观众席那一侧是进不去的,高度也完全不够,要是能爬到全垒打标竿的最上方,的确能确保足够的高度,但是如果有那么好的体能,根本不用考虑什么急流勇退,也不会晚节不保吧。嗯,是否应该到球场外面找寻其他的可能性呢?”
感觉今日子小姐不怎么失望,反而很满意能完全排除既有假设似的,继续朝选手休息区走去——大概是去球场外面吧。
从确认球场的安保防护系统(严格说来是再次确认)这点看来,今日子小姐大概也跟鬼庭警部想到同样的事——只是,考虑到立地条件,这种“从球场外将濒死的桃木两太郎搬进来”的假设也很难成立。
的确,球场内确实没有地方可让人自高处摔落,但也不能说球场外就会有这样的地方,因为球场旁也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的建筑。
硬要说的话,周围只有宽广的停车场与宽广的公园。
简言之,就是一整片宽广的平地。
“……”
今日子小姐走出球场,似乎被这般风景给震慑住了。这在来球场时应该早就看到了,吃惊成这样会不会有些反应过度?但是鬼庭警部随即又想到。对了,她忘记了!
因此,她才会比鬼庭警部对“解决的关键可能在球场外”更充满强烈的期待吧。然而实际上,球场外跟球场内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平面世界。
地面材质当然不一样,但是也同样完全找不到有足够高度,可以纵身一跃的“跳台”。
虽然是没有屋顶的球场,也不用担心有人会从大楼的楼顶看免费棒球,球场、停车场、公园都是由同一家公司经营,走统一的设计风格,所以才会形成这样的风景。
“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了预防附近有人跳楼自杀,真是无所不至。”
今日子小姐耸耸肩,像是想重新打起精神地说道,但也听得出来是在虚张声势,因为她这恰似赞许的发言之中,隐隐藏着棘刺。
“可是今日子小姐。只要走出球场区,再过一条马路,就能看见高楼大厦喽!原本平畴野阔的风景就会有高低起伏。”
虽然也没这必要,但鬼庭警部还是试图帮这一带的设计师说话。
“距离太远了。”今日子小姐摇摇头说,“假设要趁桃木两太郎先生处于濒死状态,‘几乎当场死亡’但还活着的时候搬到投手丘,当然,‘靠自己移动过去’也可以,这个范围再怎么广,应该也仅限于球场周边……要是这里能有栋大楼,一切就都解决了。”
硬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今日子小姐,仿佛想要找出根本不存在的大楼似的,她仍旧持续绕行球场外围。当然不会有人盖大楼的目的是为了让人跳楼,但是她这份仔细……该怎么说呢,比真正的刑警还要彻底。
光是可以看到同年代女性的这种工作态度,对鬼庭警部而言,今天已经是收获丰硕的一天,然而遗憾的是,看这样子调查可能仍然胶着,终究不了了之。
太阳逐渐西斜。
不管天气是阴是晴,都不用再担心晒黑的问题,但这也表示一天即将结束。
不,警方的调查当然还要继续进行,可是对于忘却侦探的委托,则随着今天的结束而不得不撤回——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因为今日子小姐并非无所不能的侦探,并非去到哪里都能如入无人之境。
在一天内解决——这只不过是她的卖点,现实可没有这么简单,而且说真的,调查的主力还是警方。
不会全都靠侦探。
光是能从“几乎当场死亡”这句话的灰色地带,推测出“在濒死状态下移动、搬运”的假设,今日子小姐就已经充分完成协助调查的任务了。虽说可能性不高,但也算是为桃木两太郎充满谜团的摔死带来了一线光明。
就现场负责人的角度来看,在调查上可以说是有了十足的进展;身为一介警部,也从她的态度学到许多,只不过,也破坏了鬼庭警部对“名侦探”的一些幻想就是了。
不只是她工作的姿态,就连失态也一览无遗。
这也应该可说是一种学习吧。只是,一想到假如那时今日子小姐没有因为从铁丝网上失手坠落而失去记忆,现在搞不好已经找出真相了,不免还是有点不太甘心。
就算她是最快的侦探,一旦在办案的过程中“回到原点”,也不得不减速,而且在选手休息区为她讲解案情概要时,今日子小姐明明是有些什么想法的。
记得她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来着……
“光荣战死……”
“什么?”今日子小姐耳尖地捕捉到鬼庭警部的低喃,“你刚才说什么?鬼庭警部。”
“没、没什么。”
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鬼庭警部原本想好好说明,但又觉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就算了。
这下才是像在糊弄丧失记忆的人,鬼庭警部虽感心虚,还是决定说明得简略些。
“只是有点在意。我总觉得‘光荣战死’这句话,是本案的关键。”
毕竟不是自己的感受,也并非自己的想法,讲出来的话便显得相当暧昧,若是对人移情,感觉对方为自己的心情代言就算了,但现在自己居然要为一个根本无从感同身受的对象代言她的想法……
不过,勉强自己说出口之后,又觉得是多此一举,这议题已经与记忆重置后的今日子小姐再三讨论过了。“反正都要死,希望能死在投手丘上”这种“光荣战死”,不管是他自己的演出,还是别人制造出的假象。
尽管不曾直接提到这个词,但从刚才就一直都是在讨论这个议题。
因此,她这反应或许没什么意义。就算有意义,或许也只有像在记忆重置前后喊“鬼庭警部”时,重音有一点点不同的那种程度吧。
“光荣战死……光荣战死……光荣战死……”
可是,今日子小姐本人浑然不知那是自己想到的关键词,仿佛在进行精密分析般在口中重复了好几次。
“……”
“呃,那个……今日子小姐?”
“……”
“今日子小……”
“鬼庭警部,可以请你在这里等一下吗?我要去跑一跑。”
“啥?”
跑一跑?
话刚说完——真的是话刚说完,今日子小姐就当场冲出去了。
完全是田径选手的跑法。
这次完全任由裙子随风翻飞。
才开始想她到底打算干吗,转眼间今日子小姐已经跑得远远的了,从她的动线看来,似乎是在沿着球场跑。她要鬼庭警部在这里等一下,难道是打算就这样沿着球场外侧跑一圈吗?虽然这的确是条慢跑路线。难道是想找栋高耸建筑物想疯了,令她坐立难安?还是时限将至,令她如此焦虑?
想找高楼的话,只要去看一下立在附近的地图广告牌就好,大楼又不可能在她跑步时就盖好一栋,更何况,看她以那种速度跑,还真担心她会不会又跌倒。
说来讲什么“当运动选手全力冲刺撞向墙壁或许真的会死”的,是记忆重置以前的今日子小姐,还是记忆重置以后的今日子小姐啊……就在鬼庭警部想着些有的没的之时。
“鬼庭警部!”
背后传来非常有精神的声音。
太快了!
已经跑完一圈了吗?
“谢谢!多亏你给的提示,我推理出本案的真相了!”
她之所以气喘如牛,显然是因为刚绕着球场跑一圈,但是就算不计这一点,今日子小姐的情绪依旧十分亢奋。她双颊泛红笑容满面,激动地握住鬼庭警部的手。
“真的非常感谢你!给我这么美妙的提示,你真是最棒的警官!能与你共事,真的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光荣!”
罪恶感真不是闹着玩的。
别说是糊弄丧失记忆的人,还抢走她的功劳——不只是把球场绕一圈,她根本是绕了好大一圈在自吹自擂。要向这样的今日子小姐阐明真相,实在很滑稽。
再说,今日子小姐应该会已经忘记所有“曾和她共事过”的警官才对,所以她的称赞其实听听就好,那就先把这件事搁一边。
推理出本案的真相?
真的吗?
“今、今日子小姐,此话当真?”
“我怎么敢骗你呀,鬼庭警部。”
希望她不要再这么谬赞自己了。
真的不想用这么狡猾的手段提升好感度。
“那、那么——你是说,你已经知道为什么会在投手丘上发现资深投手——桃木两太郎先生的坠落尸体了吗?”
这样再三确认令鬼庭警部深感惶恐,但一想到对方是忘却侦探,还是必须慎重以对,说不定是她记忆重置的时候误会什么了。
“没错,托你的福。”
感觉快被违背道德的感觉压死了。
对话已然是彼此代言的究极形态,为了不让她道谢个没完,鬼庭警部一心只想让她把话说下去,虽不知这个提示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但恐怕是极为错综复杂吧。为了不要因为自己的理解力太低而误解这起怪事件的真相,鬼庭警部坦白问她。
“那么,桃木两太郎先生是从哪里摔落地面的呢?”
这个案子的谜团终归就是集中在这一点上——就算不能说只要解开这个谜就解决一切,但至少可以抓到个线头。
鬼庭警部这么想,但今日子小姐却摇摇手指说道:“这个问题的问法不甚正确!一点也不像你。”
事到如今,鬼庭警部决定对她的谬赞充耳不闻。
“不甚正确?那要怎么问才是正确的?”
“不是‘从哪里摔落地面’,你应该要问‘是从哪里的地面摔落’才正确呀!”
“从、从哪里的——地面?”
“比如说——这里。”
今日子小姐说完,指着脚下。
她现在就站在人孔盖上。
9
比起落下的高度,落点的地面硬度才是问题所在,这句话不管是丧失记忆前的今日子小姐,还是丧失记忆后的今日子小姐都说过,不过,这个假设的立论也有误区。
桃木两太郎并不是从哪里摔落地面,而是从地面摔落。被她这么一说,这件案子别说是错综复杂,根本是一目了然,连盲点都没有。
毋宁说是显而易见。
周遭都是宽广的平面停车场和公园,没有什么遮蔽物的这一带,到处都可以看到地面人孔——看来今日子小姐刚才之所以跑那一圈,是在确认球场四周的人孔盖数量和位置。
想到的瞬间就采取行动。
不管是思考还是行动,都太快了。
到底有谁能跟得上这最快侦探的脚步呢,就算自己真是最棒的警官,也觉得力有未逮。
虽然电线杆的数量愈来愈少,但只要是有人居住活动的地方,无论何处都有地下水道,而人孔盖,就是通往地下水道的出入口。
显而易见,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凡提到“坠落尸体”,一般人都会联想到是从高处落下,即使附近根本没有足以坠落的高处,也会这么想。
被人发现倒在投手丘上“几乎当场死亡”的桃木两太郎是在其他地方摔死的推理固然没错,但要找的地方并不是“高处”。
与其说是盲点,不如说是理论的漏洞。
洞。
这也太如字面含义了。
硬要说的话,“陈尸现场是投手丘,而且还是在棒球场上”所造成的印象也造成了干扰,球场上别说是洞,就连些微的凹陷都不被允许存在,整备得非常平整也只是当然。
平整到足以让人相信地面是绝对可靠的。
然而,只要排除这种先入为主的成见,真相一下子就浮出水面——事实真是简单到要称其为“真相”都会觉得有点可笑。
虽然这么说不太恰当,即使没委托今日子小姐,只要脚踏实地好好进行调查,迟早会水落石出吧。不过,她的速度真是够快。
警方内部当然也有像鬼庭警部的上司那样,对于委托民间的侦探感到不以为然的人,但今日子小姐受到重用的真正理由,除了她的本事及忘却能力之外,或许更是着重于她“最快”的这一点。鬼庭警部不由得这么想。委托今日子小姐,绝不只是想搭侦探便车,而是花钱买特快车的车票。绝对不会伤及警方的颜面,懂得掌握这种身为职业侦探该有的分寸拿捏,也是她受到重用的主因吧。
从这个角度来说,获得提示的仍旧是鬼庭警部。单凭今日子小姐指出人孔盖一事,就让她几乎洞悉一切了。
不需要解谜的场面,用不着名侦探的演说,也不需蓝图或图解。只要动员所有部下实施人海战术,彻底进行地毯式搜索、盘问来调查即可。
于是,当天晚上就有了成果。
作为“并非奠基于科学知识的自主训练”的一环,桃木两太郎一如往常地绕着球场慢跑——因为遗体身着慢跑用的运动服,这点可说是意料之中。
今日子小姐会突然开始沿着球场跑起来,除了确认人孔盖的位置以外,或许也具有回溯死者行为的用意。
然而,不只出乎于调查小组意料,甚至也出乎桃木两太郎意料的是球场周围的人孔盖被偷走了。
被“狂热粉丝”偷走了。
鬼庭警部实在不明白人孔盖有什么好偷的,但因为是球场私有地的人孔盖,上头有棒球队的标志,因此被球迷偷回去“珍藏”的事也时有所闻——若拿到网络上拍卖,听说还挺值钱的。似乎是非常“值得偷的东西”。
也可能只是因为金属的价值而失窃,这部分又是另当别论。总之因为盖子被偷,地面开了一个“洞”,桃木两太郎不慎掉进那个“洞”里。
意料之外的洞成了意料之外的陷阱。
当然,虽然“高度”不算太高,但是下头的落点却是水泥地——地面的硬度,再加上桃木两太郎自己的体重。三更半夜黑漆漆掉进暗处,根本来不及应变摆出受身姿势保护自己吧。
所以才会受到“几乎当场死亡”的创伤。
……是一件只能说是不幸意外的事,但也确实是一件或许会发生的事,只能说这件事既没有不可思议之处,也不是什么谜团。
事情之所以会变得如此复杂,都要怪球场警卫们。他们听到惨叫声后立刻赶来,发现濒死的桃木两太郎。
说是凑巧也是凑巧,但如果他们能及时发现人孔盖被偷的事,或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这么一想,还是只能说很不巧。
只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们立刻就知道是谁掉进下水道里,而且性命垂危。毕竟是球场员工,警卫们立即认出那个人是桃木两太郎。
当然也想过马上叫救护车,然而拿来梯子下到洞里,看一眼就知道人已经没救了。
要说实际上是不是真的没救,现在已经无从查证了,但至少他们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
“不能让桃木两太郎这样死去。”
倒也不是真的认为投手应该死在投手丘上,但是“在夜间慢跑时由于没注意到地上有个人孔没加盖,掉进暗无天日的下水道摔伤致死”这种怎么看都会沦为笑柄的死因,让他们几乎是义务性地认为“绝不能让伟大的投手死于这种理由”。
不难想像媒体会怎么报道这种有如综艺节目或搞笑漫画里头才会出现的死状,社会大众会做出什么有口无心的评价。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是完全不能体会警卫们的心情。
之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接受“桃木两太郎投手爬上本垒后方铁丝网后掉下来摔死”的假设,与其说是认为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更是因为这种死法滑稽到莫名其妙的地步——就像记忆重置后的今日子小姐死都不承认自己做了那种蠢事一样,这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纵使他真的是从网子上摔下来,一般人也会认为绝对是有人把他推下来的。
更别提“被投手板绊倒摔死”的可能性。
即使完全算不上球迷的鬼庭警部,听到“资深选手掉进下水道里死亡”这种“摔死”,也都会下意识地认为其中必有误会。
因此,发现的人,试图导正这个错误。
比起“反正都要死,希望死在投手丘上”,这个动机显然明确多了。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回避“横竖都是死,竟然死在下水道里”的结果。
并不是要让他“光荣战死”。
而是为了矫正“不光荣的枉死”。
要反过来想,并非摔落在地面,而是从地面摔落。并非以“光荣”为准,而是应该以“不光荣”作为判断标准。
但是能成为强烈的动机吧。
比起做正确的事,人们更会想去矫正不正确的事。
为了导正错误,将“几乎当场死亡”但仍处于濒死状态的桃木两太郎搬到球场,安置在投手丘上,对球场警卫们而言,应该并非难事。
虽然由于他们将桃木两太郎的身体搬上投手丘,造成了一具“不知是从哪里跳下的坠落尸体”,但这并不是“推理小说迷基于个人的兴趣,为了完成不可能的犯罪,刻意布置出不可能状态”。警卫们才没考虑什么可能不可能,只是一心想把投手安置在最适合他的位置上。
硬要说的话,不是推理小说迷走火入魔故布疑阵,而是“棒球迷爱得太深做得太过分”。当然,两者都不值得称赞,一想到“当时马上叫救护车说不定还有救”的可能性,警卫们显然脱不了责任。
说不定是临死之际的桃木两太郎自己,在意识蒙眬的状态下,对发现他的警卫们提出这种“要求”——如此推理也是成立的。只是警卫们却亲口否认了这个可能性,他们承认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反应了。
警卫们还特地从不显眼的地方把人孔盖搬过来作为掩饰,所以他们对自己做的事是有自觉的,是自动自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