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要是把沉入池底的今日子小姐拉起来,她就只是白白搞得全身湿透,倘若她事前先跟自己商量,波止场警部一定会拒绝这种“实验、实践、实际体验”,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今日子小姐才会二话不说就付诸实行,而且现在也已经真的被她“实行”了。
为了不让这可说是自我牺牲的行为功亏一篑,在救起今日子小姐之前,必须先亲眼检视究竟能把沉在池里的今日子小姐看得多清楚才行。
如果在光线反射之下就完全看不见的话,或许这池塘真的是适合用来作为藏匿尸体的场所。这样的话,事情多少会有一点进展。
那么首先要做的,是压低姿势,宛如爬行般地在因为失去今日子小姐的重量而摇晃的小船上移动,探出身子往她下水之处张望。
摇晃之所以能抑制在最低限度,想必是由于今日子小姐倒入池中时,任凭重力支配,完全没给小船带来反作用力。但既然能贴心设想至此,真希望她不要再擅自行动。不只这次,每次都这样实在让人受不了。
“呃……”
波止场警部忍不住呻吟。
并非是因为水深不见底,可以说看得比想象中还要清楚。由于这个时间的阳光几乎是从正上方照射下来,或许也有些影响。而一个人的身体横躺在水中的画面可是相当有冲击力,在心理上,这也是怎样都很容易发现吧。
话虽如此。
今日子小姐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水底,只见头发和衣服随波摇曳,手脚则是动都不动。
扮尸体扮得太逼真,几乎让人担心起她是不是因为跳水的冲击而心脏停止了。只不过,在水里睁得大大的双眼,证明她确实还活着。
就是因为被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与表情震慑,波止场警部才会不禁呻吟起来。
嘴边也完全没有气泡冒出来,该不会为了彻底像具尸体,还屏住了呼吸吧?
“今日子小姐!够了!看得见!看得十分清楚!请赶快上来!”
波止场警部大声叫喊。虽说池水很浅,但是隔着水面对话,感觉就像是隔了一百米以上。不管再怎么大声叫她,还是会担心她是否听得见。
“噗哈!”
幸好,今日子小姐似乎听见波止场警部拼了命的呼唤,从水中探出身子,把手伸向小船。这次她也总算无暇再思考小船的平衡或反作用力,只管把全身体重都挂在船舷,爬了上来。衣服吸了水,肯定变得很重。波止场警部和刚才一样移动到对角线位置,以免小船翻覆。
“呸!呸!啊哈哈……呼……”
今日子小姐浑身湿透,躺在船上。即使强悍如今日子小姐,水中来去一趟似乎还是会消耗相当多体力。
“听说溺死是最痛苦的死法,我切身体会到了……虽然这并不是我的目的。”今日子小姐边说边摘下眼镜,“不好意思,波止场警部。可以跟你借手帕吗?因为我的已经跟我一起变得湿哒哒了。”
“啊,好的。放在那件外套的胸前口袋里……请你自己拿。”
“谢谢。”
今日子小姐拿出手帕,擦了擦眼镜——接着重新戴回脸上,然后开始拧干白发。
“失礼了。”
接下来则是拧起开襟毛衣及连身洋装的下摆。毛衣和洋装都吸饱了水分,渐渐地小船里也到处都是水。
今日子小姐边忙着拧衣服,也同时进行结果确认。
“你刚才说看得见,具体而言,是怎么样的情况呢?”
真不愧是最快的侦探。
“果然相当显眼呢……即使没浮上来,感觉还是会被发现。至于划船的人是否会探出身去看水底,则又是另当别论。”
波止场警部回答。
“还是会看吧?在水上划船,会想知道自己所在之处有多深,感觉也是人之常情。这么一来,就弃尸场所而言,这个位置还真是不太适合呢!”
今日子小姐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补充说明的话,我认为坐上船后会想‘把身体探出去看看’,也是生而为人很自然的心理。”
不只探出身去,还实际跳了下去的人既然有如此领悟,波止场警部也只能倾听接受。
“当然,也应该要把凶手为了湮灭证据而把尸体沉到水底之后,才惊觉‘完全藏不住啊’的可能性列入考虑。”
反应可能不是这么轻佻,可是如果凶手思虑不周,这倒也不无可能。要是如此,也许是想到要再捞上来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只好把尸体丢在池里就走人了。
用不着今日子小姐下水一趟,打从一开始,波止场警部就这么觉得,原本便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人认为这里适合作为隐匿尸体的场所。
比想象的还糟,可是在看到池塘时能想象得到的,本来就不怎么好。实在找不到要冒着“弃尸处在家附近”的风险,也要把尸体藏在这儿的理由。
又回到起点了吗……
结果,今日子小姐的奋不顾身还是落得无功而返吗?不过以排除每个可能性的角度来说,倒也不是完全白费工夫……
“好了。我已经拧干了。我会在今天洗好手帕还给你,波止场警部。”
“啊,没关系,别放在心上。倒是你,不用换衣服吗……”
“不用。因为我早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所以穿了快干材质的衣服来。”
早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难不成她打从一开始就计划下水吗?
这是什么计划啊。
再说,不管是不是快干材质,因为刚才躺在水底,今日子小姐身上穿的“衣服”满是污泥,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惨不忍睹,比想象中还要狼狈万分,说是“不能见人”也不为过。
看着她的模样,不禁让波止场警部陷入沉思,为何这个明明不是警察,只是一介平民的人,要为了解决杀人案做到这个地步呢?
“今日子小姐。”
波止场警部开口唤她。
原本打算等到工作结束以后再问她,也觉得或许不该在此时——还在侦办案件的时间点上问她,但波止场警部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当侦探呢?你不觉得即使不这么做,也能以其他的方式获得幸福吗?”
“幸福?”今日子小姐微侧螓首,脸上浮现不解,“我又不是为了得到幸福才当侦探的,这就只是工作而已。”
就只是工作。
或许是不加修饰的说法,但是听起来就跟在某个领域登峰造极的人,丝毫不打算谦虚地说“这只不过是玩票性质”没两样。
“那么是因为解谜很快乐吗?当侦探这件事本身只不过是一种手段,主要是对不可思议的犯罪事件充满兴趣之类的。”
“啊哈哈。我是不讨厌解谜啦,但是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种魅力十足的谜团,也不只是杀人案会成谜而已。而且要是能解开数学的十大难题,还有奖金可以拿呢。”
倒也是。
照这样说来,可以将她的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职业,怎么说也轮不到侦探。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挑战数学十大难题?
她不是最爱钱的吗?
“我是很爱钱没错。但我是那种拿到一块钱就完成一块钱份的工作,拿到一百万元就完成一百万元份的工作的侦探。”
今日子小姐开门见山地说完,随即反问她。
“是因为波止场警部要辞职了,才问我这个问题吗?”
她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在哪里不小心说漏嘴了吗?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今日子小姐已经指着波止场警部的外套说道。
“抱歉,跟你借手帕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那封用范例文拼拼凑凑组合起来的辞职信,就收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啊……嗯,其实,我打算处理完这最后一案就辞职。”
既然都穿帮了,也不必再隐瞒。装模作样讲什么“最后一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于经手的所有案件都是“最后一案”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应该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刚认识”而且是“初次见面”的一介警察要辞职还是要结婚,都与她无关。
尽管如此,波止场警部还是仿佛要为自己找借口似的说:“我想利用结婚作为契机,改变自己的生活……因为我好像不太适合当警察,也觉得这是金盆洗手,离开警界的好机会。接下来,该怎么说……我想从事与人命、治安无关的工作。”
“与人命、治安无关的工作。”
“是的。所以我才想问你,今日子小姐,你从不曾想过要金盆洗手,不再从事这种协助警方调查的危险工作吗?”
何止危险,就拿这次来说好了,对她而言如果只是稀松平常,那么她面对的风险显然不比警察低,说是自己在找死也不为过。
然而,她却这么回答:“肯定有吧!我应该也有过想写辞职信的时候。”
今日子小姐又接着说:“只不过,不管是厌倦身为侦探,还是厌倦持续工作的心情,一到了明天,我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
意思是说,就连现在搞不好就会把命赔上的事,到了明天就会忘记吗?这就是忘却侦探吗?
太惨烈了,令人哑口无言。
想到这,更愈是感觉自己写的辞职信实在微不足道。要知道今日子小姐连不想再当侦探都办不到。
像她那样,简直是强制劳动。
“因此,波止场警部,要说金盆洗手,我可是每天都在洗呢——嗯,你刚刚说什么?”
今日子小姐正想为与案情无关的闲聊画上句点之时,又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脸认真。
“刚刚说什么……我想想,呃,那样简直是强制劳动——”
不对。
这句话只是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
不可能对着劳动中的她本人说这种话,而且身为一个即将辞职之人,这发言太不恰当了。
不是这句话。那么,今日子小姐到底是指哪句话?
“‘金盆洗手’,你还连说了两次对吧?”
“呃……是,我是说了两次。”
如果是这个成语,包含今日子小姐自己说的在内,一共出现了三次。这是用来表达“辞去工作”的意思,有什么问题吗?严格说来,原意指的是辞去“手脚不干净的工作”,所以并不适合用在警察或侦探这种职业,难道她是要这样拿着字典挑语病吗?的确是过于自虐,乃至于有些侮辱的感觉也说不定。
“不是不是,我怎会挑你的语病,我还要感谢你的指点呢!”
案子解决了。
今日子小姐这么说,接着嫣然一笑,那显然不是被迫强制劳动的人会有的表情。
神采飞扬,似乎感觉很有成就感。整个洋溢着满足感的表情,即使全身湿透,也一点都不像溺水浮尸。
“你说‘案子解决了’……那么,你已经知道嫌疑人为什么要把尸体沉在这里吗?”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了。”
为何要说出这种会降低推理可信度的话。不只如此,她接着又说了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话。
“对了,波止场警部。嫌疑人比较喜欢猫,还是比较喜欢狗呢?”
6
天晓得嫌疑人比较喜欢猫还是狗,跟本案的真相到底有什么关系。在波止场警部眼中,猫猫狗狗都是大同小异的生物,喜欢猫或喜欢狗不都一样?对了,说来,曾为男女朋友的嫌疑人与死者时常争执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喜欢猫还是喜欢狗起争执……
“我想想……嫌疑人好像养了狗,应该比较喜欢狗吧。我想。”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这就是动机了。”
顺便告诉你,我比较喜欢猫。今日子小姐自信满满地宣告。由于只稍微把衣服拧了一下,她从头到脚还是湿淋淋的,在这状态之下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令人感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动机?
不,那的确是引发争执的理由之一,也或许会是成为痛下毒手的理由之一,但就凭这点将其视为命案的动机,怎么说都太牵强了。应该看成是像这样鸡毛蒜皮的摩擦日积月累,终于演变成杀人命案才对吧?
“不不不,不是杀人的动机,我是指嫌疑人将尸体沉进自家附近池塘里的动机。因为嫌疑人养狗,才要把死者沉入水底。”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该不会是在水里屏住呼吸时造成缺氧,导致现在大脑无法好好运作了吧。波止场警部不免有些担心起来,但今日子小姐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波止场警部终于一举看透真相。
“所以才想要洗干净啊,不只是洗手,还要把全身、衣服以及随身物品全都洗干净。”
池水的透明度根本无法比的透彻真相。
“也就是说——呃……”
几乎是被强迫开窍的思绪,闪过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一时半刻整理不过来——想要洗干净。
用池塘的水把尸体洗干净。
被这么一提点,反而会觉得之前怎么会想不到。然而光看这水质实在不算好,只是踏进去都觉得很不卫生的淤积池,的确是不会联想到“洗涤”这个关键词。
会把衣服和眼镜弄脏的水,嫌疑人究竟是想用来洗什么呢?事到如今,一切昭然若揭。
如果是一点点脏污,只要当场用面纸擦掉就好;如果是衣服沾到细屑,只要挑起来丢掉就好。
但是,如果这样还不够的话。
要说有什么是无法轻易去除,必须把全身浸在水里才能洗净的脏污,无非是——
“宠物的毛……也就是,嫌疑人养的宠物……”
“一旦养了毛茸茸的动物,这可是避无可避的烦恼呢!每次出门的时候,都必须用那种滚筒似的玩意儿把全身清理干净才行。可是就算这样,也很难完全弄干净。”
“……”
“而且透过今时今日的科学调查,只需要取得一根动物的体毛,就能从DNA锁定个案,倘若这个DNA与嫌疑人养的狗一样,百分之百就会成为逮捕的关键吧!”
所以才要洗整个身体吗?
把全身浸在水里——溺水的尸体。
既不是为了隐匿,也不是企图损坏,目的是要把尸体“洗干净”。
无论之后是会浮上来还是怎样,全都是其次。打从一开始凶手就设想到尸体没多久就会被发现。重点是在于要使尸体被人发现时,必须让原本沾在死者身体上的宠物毛一根也不剩。
“案发现场,就是自己在这附近的家。嫌疑人是想要隐匿这件事,冲动之下在满是动物毛屑的房间里痛下毒手,倒地的死者身上、头发、伤口、衣服……乃至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都沾满了狗毛……他想要摆脱这困境。”
既然如此,之所以把尸体沉入附近的池塘里,并不是因为地缘关系还是什么的,单纯只是“因为很近”罢了。也许是觉得总不能在自家的浴室清洗吧。因为一旦那么做了,最糟的情况还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迹……
不是选择这座池塘作为弃尸之处,而是拿来当作洗尸之所。
这么一来,的确在自家附近找可能比较方便。
“波止场警部认为将尸体沉入水中是‘为了将罪孽一并冲走’的推理,也并非全然错误呢,只是想要冲走的,喔不,想用水洗的并不是罪孽,而是动物的毛。”
在最后,今日子小姐还这么吹捧了一下,给接下来打算辞职的波止场警部做足面子。
不,这个人一向如此。
不求取功绩。
对功勋没有半点兴趣,她在乎的,只有绝不便宜,但是让她如此以身犯险也太过微薄,一点都不划算的报酬。
即使萌生辞意,不想再当侦探,也会忘了这个心情,所以只能日复一日地当着侦探。每日每夜都会把记忆洗去的今日子小姐,也因此无法有任何改变。
“不,老实说,倒也不是这么回事。”
虽不是申请拘票的借口,但总之先去敲嫌疑人家的门,捡起玄关附近一定会有的宠物毛给他看,动摇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只是把尸体丢进池塘里,真能把宠物毛全洗干净吗?”他一定感到很不安。临别之际,今日子小姐对今后的调查做出这些相当冷漠无情的指示,然后卷起开襟毛衣的袖子。
那里有着粗字签字笔所写的——“掟上今日子,侦探,二十五岁”。
是她自己的笔迹。
“只要把这里的这个给擦掉,在事务所以外的地方找张床躺上去,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今日子小姐轻轻摩挲着“侦探”的部分,那两个字在还湿漉漉的肌肤上微微晕开。若再搓得用力一点,想必没两下就无法辨识了。
或许就不再是侦探了。
“说穿了,这就是我的辞职信呢!对于忘却侦探而言,辞职信不是用写的,而是要擦掉的。”
宛如渐渐褪色,终将成为一片空白的记忆。
辞职信在今日子小姐拧衣服时,连着我的外套一块湿透了。
听了今日子小姐那么说,波止场警部这么想。
就重写吧!虽然终究是要辞职,至少要用自己无法撤回的话语,好好写下自己不该忘却的心情。
注释
[1] 源义经(1159年—1189年),日本传奇英雄,平安时代末期的名将。——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