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都是为了你”这种极其伪善的借口,只有在不求回报的情况下才行得通——在今日子小姐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也就算了,要在围井小姐面前伸张自己的理由,怎么想都太自私了。
托今日子小姐的福,我心里打的算盘大致上都达成了,所以这样就好了——我现在可以做的事,并不是假装没听见电话铃声。
我现在可以做的事,以及应该要做的事,是在围井小姐得知我的多管闲事而大发雷霆、气冲冲地挂断电话以前,用最快的速度把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讲完。
虽然远不及最快的侦探,但要做个用最快速度认罪的犯人,我也不是无法胜任。
事到如今,干脆把我在今日子小姐演讲的会场里看到她的背影——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看到她的黑发”——也一并招供算了。因为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我可不想留下遗憾。不管是自己难过,还是让别人难受,都只要一次就够了。
正如同我的预料,围井小姐一开口便从工作切入,说她已经把关于冤狱专题的报道内容整理好了,明天就会交给我过目,希望我能在下礼拜之前确认并回复,而我则是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不,正确地说是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相较于条理分明地说明自己过去的围井小姐、详细解说谜团的今日子小姐,我的叙述完全不能放在同一个水平,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时间顺序也乱七八糟,一厢情愿企求不战而胜的“自白”。
只有速度还蛮快的。
或许因此让关键内容变得更难以理解也说不定,但为了不让围井小姐有任何听到一半打断我的机会,我几乎是连气都不敢喘地一鼓作气说到底,宛如一场自顾自的演讲。
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是令她钻进牛角尖的那六位男士并非因她而“破灭”,而且其中多数人也没有“破灭”的事实。唯有这两点,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明白。
我想我表达出这两点了。
坦白说,其实也带了点侥幸的心理。
因为我是为了对方才这么做的,不求对方感激的心情并无任何虚假,但我毕竟是个凡夫俗子,还是存在着一丝期待——万一刚好被雷打到,围井小姐向我道谢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因为从受访时的印象来看,她是一位冷静、严肃、理性、能够做出公平的判断、通情达理的成熟女子。再加上在电话那头,她也默默听我快如连珠炮般的长篇大论到最后,不免让我抱持着“说不定她还会向我道谢”的想法。
可是她生气了。
简直气炸了。
明明是诚心为人、基于无私奉献的精神而采取的举动,没想到会因此领教到人对他人发脾气时,原来可以凶狠到这么火爆。
即使过去在遭到栽赃冤枉之时,也不曾被人发飙怒骂到这种地步——我本来还很担心要是把她弄哭了该怎么办,结果比较想哭的人却是我。
不过造成围井小姐勃然大怒的原因,并不是我擅自对她进行身世调查,也不是我未经她的许可,擅自将她的隐私告诉别人,而且那个“别人”还是今日子小姐等。不,光是这些,也足以让围井小姐火冒三丈。
让围井小姐最生气的,是我“打算以报告结果为由”拒绝她的求婚。
“如果你讨厌我,直说不就好了,干吗还特地委托侦探,强词夺理地拒绝。未免也太瞧不起女人了。”
把我说得像是少见的穷凶极恶之人似的。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这与被今日子小姐误会时不同,从她这么想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无法摆脱不诚实的骂名了。
我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相反,我由衷地盼望像围井小姐这样的人能够得到幸福。
“我能原谅你擅自跑去委托今日子小姐。虽然是侦探,但毕竟是忘却侦探。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可是,你这么做,居然是为了拒绝我的求婚!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围井小姐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隐馆先生。隐馆厄介先生。请在明天我把采访的原稿交给你之前,想出一套拒绝我的完美说词。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到时候,无论使出什么手段,我都要让你破灭——将你彻底毁灭。”
4
听到新闻工作者对我宣告“要让你破灭”之时,老实说,真的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怎么会这样?
这么一来,我真的要变成“第七位男士”了。
我只不过是想告诉围井小姐“你并没有让自己喜欢的人破灭”罢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光是本末倒置,根本完全是反效果。
要说世事不如人意,这也太不如意了——我花了钱,还被两位女性唾弃,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原本心想,毕竟一切都是我擅自行动招致的结果,无论怎么被唾弃,自己应该都不会在意。但是当事态严重至此,为了保护自己,我也必须绞尽脑汁才行。
必须想点办法来自保。
原来如此,虽然“她没说就没注意到”的我已经很糟糕,但是从拒绝求婚的方式本身来看,这大概也是最糟糕的一种。不会有求婚者听到“基于本项、此项和这项理由,甲对乙提出的求婚在前提即有错误,所以无效”这样的简报而欣然接受拒绝。就算道理说得通,但是像“那只是你的自我意识太强烈,才没有诅咒这种事”这种说明,也不可能打动她的心。对她而言,反而只感到屈辱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到底怎么做才是“能让人满意的拒绝方法”?“拒绝别人的合适说辞”又是什么?真有这种拒绝方法或说辞吗?虽说我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但是有办法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拒绝那样的求婚吗?
比不可能犯罪还要不可能。
既然事情变成这样,也顾不得丑事不可外扬,还是请绀藤先生居中调解吧……围井小姐原本就是绀藤先生介绍给我认识的,更何况,如果是身处各种局面下都能受到欢迎的男人中的男人,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绀藤先生,或许真的知道该如何摆脱这个困境。
只是,我自己丢脸也就算了,让身为介绍人的绀藤先生也跟着丢脸实在有违我的本意,平常就已经常常受到他的照顾,实在不想再造成他的困扰。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找侦探帮忙。况且找来的侦探看到这种状况,他可能也会先骂我一顿。
这种百折千回的思绪在我脑海中疯狂打转,看在旁人眼中,我肯定是个紧紧握着手机,缩成一团抖得有如风中落叶的壮汉。
接到围井小姐的电话是在晚上八点,之后既没有做晚饭,也没洗澡,更没上床睡觉,回过神来,时针已经继续走了,指着深夜两点钟。
等于是发了六个小时的呆。
与等待今日子小姐调查的时间相去无几——光是等待的六个小时很长,但颤抖度过的六个小时,则只是转瞬之间。
一想到时间有限,可以的话,真希望现在的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再这样下去,天很快就要亮了,与围井小姐约好去拿原稿的时间——所谓“死线”眼看就要到来了。此刻我深切地感受到给思考设时限,原来会给人这么大的压力。最后是手机再度响起,才唤醒我似乎在思考但其实什么都没在想的意识。
凌晨两点。
我现在的心情比撞见妖怪还要害怕,丑时三刻的概念现在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再怎么说,凌晨两点响起的电话,实在颇不寻常。
我心惊胆战,害怕又是围井小姐打电话来催促,结果并不是。
不是催促。
屏幕上显示着“掟上今日子(忘却侦探·置手纸侦探事务所)”——今日子小姐?
“喂……喂?”
“隐馆先生,我是侦探,掟上今日子。”
我反射动作地按下通话键,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自我介绍。
在这句自我介绍里,并没有“初次见面”四个字,换句话说,自傍晚一别之后,她的记忆仍尚未重置。
仿佛是要证实我的猜测般,今日子小姐接着说。
“日期虽然已经改变了,还可以算是‘今天’吧?”
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与其说是声音怪怪,不如说是睡意浓浓吧。
“其实,我现在人就在隐馆先生的公寓前。”
“咦?今日子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隐馆先生,在我忘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