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叙述性诡计在推理小说多如繁星的诡计里,又是极为特殊的手法。”
针对二二村警部的提问,忘却侦探掟上今日子给了一个这样的回答。虽是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与警官面对面,她却没有半点恐惧的样子。
当然,她并不是以嫌疑人或关系人的身份接受调查,而是作为搜查顾问前来,但因为没借到会议室,只好在审讯室里谈话。然而她那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态度,反而令二二村警部有些慌张。
“特殊的手法……是吗?”
“是的。也可以说是推理小说特有的——‘悬疑推理’这个领域自出现以来,历经无数次的变迁,概念遍及连续剧、漫画、卡通片、游戏等表现方式,但是能够使用叙述性诡计的,只有推理小说。”
今日子小姐十分肯定,接着话锋一转。
“换个角度来看,所谓‘推理小说’,全都是叙述性诡计。再说得极端一点,凡是推理小说,都必须用上叙述性诡计。所有推理小说都理当是为叙述性诡计。”
无论是不在场证明、密室、暗号、谁是凶手、手法为何、死前留言、缺失环节、交换杀人、肢解尸体、有谁得利,当推理被写成推理小说的时候,前提都是作为叙述性诡计进行——听到这里,二二村警部不禁正襟危坐。
“就……就像是一切诡计的起源吗?”
“要说是起源嘛,倒也有点太夸张了。”今日子小姐却耸耸肩,感觉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那样的。毕竟反过来说,叙述性诡计也只能使用在推理小说之中。”
“什么?”
“我并不是在说‘密室诡计是推理作家妄想下的产物,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之中’那种一般论,而是无论再怎么疯狂的推理迷,就算分不清现实与推理小说而犯下罪行,也无法在现实世界重现叙述性诡计。因为叙述性诡计并非凶手能够布置的机关,乃是作者才能安排的诡计。所以——”今日子小姐话讲到一半,顿了一下,像是要开导迷途羔羊般,向坐在对面的二二村警部轻声说道,“所以说,‘凶手利用叙述性诡计杀死被害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2
身为一名保护市民安全、维持社会秩序的警案,二二村警部居然从没看过推理小说。提到“名侦探”,他脑海里也只有戴着猎鹿帽、叼着烟斗、穿着圆领短披风的瘦高男人这种古典的刻板印象,也因此,看到通过前辈穿针引线,千辛万苦请到警局来的“破案最快的忘却侦探”那一身极富现代风格的穿着打扮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出现在他眼前的“名侦探”,是一名戴着与全白发色相映生辉的毛帽子,身穿长款牛角扣大衣,把双手藏在毛茸茸的手笼[1]里面,个头娇小,戴着眼镜的女性。
“初次见面,我是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所长,掟上今日子。这次承蒙惠顾,不胜感激。无论是什么样的委托内容,我都会在一天内忘掉,所以什么事都可以拿出来讨论。”
说完,名侦探深深地低头行了个礼。即使姿势放这么低,帽子也不会掉下来,大概是用发夹固定住了吧——二二村警部想着无关紧要的事。
不管怎样,那毕竟是她的招牌。
不,不是指帽子……是指记忆重置的事。
只要一睡着,记忆就会重置——无论接受什么样的委托、调查过什么样的案件,都会忘得一干二净——身为侦探,再也没有比她更能遵守保密义务的人,正因为她的这项特质,才能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得到来自全国各地身为公家机关的警方希望她协助办案的委托。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吗?”
二二村警部是第一次与今日子小姐共事,于是便直言不讳地对她提出发自内心的疑问。即使面对已经见过第二次、第三次的人——像是与今日子小姐多次共事,还把她介绍给二二村警部的前辈——看到每次再度合作都是“初次见面”的她,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也是再自然不过。
“请不用担心,就像这样。”
今日子小姐卷起左手的袖子,只见手臂上用签字笔写着“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岁,侦探。记忆每天都会重置”——最基本的个人档案。原来如此,这个似乎就是所谓“掟上今日子的备忘录”。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寒暄与自我介绍都只点到为止,今日子小姐极有效率地切换为工作模式——基于忘却侦探每天都会失去记忆的体质,大概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吧。
别说是忘却侦探,连侦探这行究竟在做什么都不甚熟悉的二二村警部,本来希望能更慎重地拿捏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个时间,于是,二二村警部便将今日子小姐带进审讯室。
“事情发生在某个合宿所[2]。”
“某个是哪个?”
原先想简单地说明一下,今日子小姐却反问起细节——这大概是她身为侦探的行事作风吧,虽然觉得跟自己的做事方法有些出入,二二村警部还是补充说明:“是一个名为鸟川庄,位于劫罚岛上的合宿所。”
“劫罚岛……听起来还真凶恶,好像是会出现在横沟正史[3]的小说里的名称呢。相较之下,居然叫鸟川庄……落差也太大了。啊,请继续。”
今日子小姐如此评论道,催着二二村警部继续说下去。只不过——横沟正史是谁啊?有哪个内行人才知道的推理作家叫这个名字吗?
“被害人是利用寒假前往那个落差太大的鸟川庄进行合宿的大学社团成员之一。当时一共有两个来自不同大学的社团住在鸟川庄里……呃,我还是写下来好了。”
感觉今日子小姐似乎想知道得详细些,所以二二村警部很贴心地打算找张纸列出涉及本案的相关人员姓名,名侦探却在他拿出钢笔时开口拦阻:“请等一下,留下书面记录有违忘却侦探的原则。所以,如果您一定要写下来的话,请务必写在这里。”说完,今日子小姐便挽起右手的袖子,将手臂伸到二二村警部面前——看样子是要他写在手臂上。
如同他这辈子还没看过推理小说,二二村警部这辈子也还没有机会在别人的皮肤上写字,但是既然本人坚持,他也不好推辞——明明是在审讯室这个自己熟悉的地方谈话,不知为何,却感觉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掌握主导权也是最快的吗?
不过,考虑到钢笔的笔尖太过尖锐,二二村警部走出审讯室,到办公室拿了自己桌上的签字笔过来。
接着对照手边记事本上的内容,在今日子小姐的手臂写上以下信息。
樫坂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
千良拍三(ちら·はくぞう/Chira Hakuzou)
美女木直香(びじょぎ·なおか/Bijyogi Naoka)
夥田芳野(おびただた·よしの/Obitadata Yoshino)
大隅真実子(おおすみ·まみこ/Oosumi Mamiko)
石林済利(いしばやし·なりとし/Ishibayashi Naritoshi)
寿寿花大学音乐社
雪井美和(ゆきい·みわ/Yukii Miwa)
里中任太郎(さとなか·にんたろう/Satonaka Nintarou)
益原楓(えきはら·かえで/Ekihara Kaede)
殺風景(ころかぜ·けい/Korokaze Kei)
児玉融吉(こだま·ゆうきち/Kodama Yuukichi)
“嗯哼。”
看到二二村警部已经写完,今日子小姐收回伸出的手,翻过手臂确认上面的字句。
“是登场人物表呀。这可是推理小说必备产品呢。”
“是吗?”
对二二村警部而言,就只是相关人士的名单而已。
或许也大同小异吧。
再加上二二村警部就是为了多了解“推理小说”一些,才会请今日子小姐过来的。因为本案的被害人正是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
“被害人是千良拍三同……先生。”
下意识地险些以“同学”称呼,但想想千良拍三虽然还是学生,却也已经成年了,而且年龄和自己也没差几岁,所以改了口。
“他是社团的社长,这趟旅行也是由他组织的。却在合宿旅行第二天的十二点过后,遭人殴打头部,失去意识。凶器则是台式钢琴。”
“什么?”
又被今日子小姐反问了。
不过,无论是否合乎忘却侦探的作风,正常人都会反问吧——听到这里要是没反问才有问题。虽然这项事实早已众所周知,新闻也闹得沸沸扬扬,但对于记忆每天都会重置的忘却侦探而言,却是最新消息。
“凶器是台式钢琴。”
二二村警部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千良先生先是被人用台式钢琴猛殴脑袋,不支倒地。接着凶手再把钢琴往他身上一扔,压死了他——现场的情况十分诡异。”
尽管明白不该加入自己的意见,二二村警部还是忍不住陈述了个人的感想。但这也是所有侦办人员共同的见解——身体被压在台式钢琴底下的惨状,实在是超乎想象。
“如此听来,莫非是像绿巨人浩克般的大力士抬起台式钢琴,不仅拿着钢琴殴打千良先生的头部,最后还把钢琴往倒地的他身上砸?”
今日子小姐好似自言自语地如此说道,她应该不是认真的——话说回来,这凶器也的确是太不可思议了,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一般人是不会拿台式钢琴来当凶器的。
甚至不会想去抬。
无论使出什么手段,作为凶器都太不合常理了。
“对了,请问那架台式钢琴大概有多重呢?”
“大约三百公斤吧。”
“……也有举重社的朋友住在那个合宿所里吗?”
虽说不知道今日子小姐问这问题到底有多少认真的成分,但二二村警部仍然据实以告。
“并没有,当天住进合宿所的人员,只有推理小说研究会和音乐社这两个社团的人而已。鸟川庄设有录音室,还提供乐器的租借,成为凶器的台式钢琴原本就是合宿所的设备。”
“嗯。这么一来,就产生另一个问题了。音乐社也就罢了,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为何会下榻于鸟川庄呢?”
“虽然入宿者以音乐人居多,但鸟川庄本身倒也不是只对音乐人开放入住的设施……我曾问过推理研究会成员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我们的活动在哪里都可以进行,所以在什么地方都能办合宿’。”
继续追问“既然在哪里都能进行活动,何必办合宿”感觉不太好。毕竟他们是大学生,出门过夜旅行就像是应尽的义务,可惜却引发了悲剧。
“推理社团举办合宿,结果发生了悲剧——在很久以前的推理小说里,这可是固定桥段呢。”
自称从某个时期开始就无法累积记忆的今日子小姐都说是“很久以前”了,大概是更久以前的事了,但在对推理毫无概念的二二村警部看来,世上居然会有这种社团就已经是文化冲击了。嘴上说着“活动在哪里都可以进行”,但到底是从事什么活动的团体,听他们讲了半天也听不出个所以然。研究会?是在研究什么呢?音乐社虽然同样是与二二村警部无缘的世界,但“致力于提升演奏水平”的社团宗旨至少还容易理解得多。
“在音乐社成员眼中,或许会觉得‘连乐器也不会弹的家伙来音乐人的合宿所干吗’也说不定。”
由于今日子小姐的语气宛如闲话家常,所以二二村警部也不以为意地回以“就是说啊”甚至还点头称是,实在是太轻率了——今日子小姐会这么说,大概是想试探是否有可能从动机来分析吧。
说漏嘴了。
居然在审讯室里说漏嘴,真是个不及格的警部。
于是他打起精神,重新回答:
“两个社团之间的确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气氛,但警方尚未断定这是否为引发这起凶案的背景。即使凶器是键盘乐器,也不能就此分析音乐社有嫌疑,而‘正因为是音乐社,才更不会拿乐器当凶器’也说得通。”
“也是,想清楚犯案手法,拿钢琴作为凶器的理由就显而易见了。”
这句话同样讲得轻描淡写,使得二二村警部差点又脱口而出“就是说啊”——什么?犯案手法?作为凶器的理由?显而易见?
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使用台式钢琴作为凶器的理由及其方法。严格说来,理由可能有两种,应该不至于有第三种。只不过……”
今日子小姐一派轻松地说着。那么令人匪夷所思的现场,那么不可思议的凶器,她却完全不在意。
“而这次您找我来,并不是要我解开匪夷所思的犯案手法吧?您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根据我的记忆,您找我来的最主要理由,是要我提供针对‘某种诡计’的解说。”
听忘却侦探谈起记忆的感觉实在诡异,但是听说每天直到重置之前,也就是在一天以内,她的记忆力可是远远超过一般人。既然如此,的确没有“登场人物表”也无所谓。
二二村警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切入主题。
“没错,关于叙述性诡计。”
对于从没接触过推理小说的他而言,这才是主题,而且是最大的难题。
“今日子小姐,所谓的叙述性诡计,到底是什么样的诡计呢?”
3
在案发现场,被害人千良拍三整个身体被压在台式钢琴底下,手中则紧握着自己的手机。
“就是这部手机。”
二二村警部将有问题的手机放在桌上,但今日子小姐并未伸手去拿——即便已知进行过指纹采样,仍不随意徒手接触物证,可见她身为侦探的专业。
当然,二二村警部也戴着可以操作触摸屏的手套——手机也已经预先充好电了。
“画面跟发现时一样吗?”
今日子小姐把脸凑近桌子上的手机,一边目不转睛地端详,一边问道。
“是的,一模一样。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被握在被害人手中。”
画面中显示着一本书的封面。
XYZ的悲剧
岸泽定国
这并不是墙纸,是运行中的电子书阅读软件,只要用手指一滑,理应会切换至目录。
“原来如此,电子书呀。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普及了呢,准确地说,是在我忘记的时候。”
今日子小姐啧啧称奇。
或许不只电子书,就连智能手机本身,对她而言都“很新鲜”。
然而,和二二村警部不同,她知道《XYZ的悲剧》这本书。
“这可是岸泽定国发表于泡沫经济时代的代表作喔。书名的感觉很像是在恶搞埃勒里·奎因[4],但内容却十分充实,上下册加起来超过一千页,要带着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今时今日竟然已经可以下载到手机里,真是好方便的时代啊!”今日子小姐说道,“对了,提到作者岸泽老师,他可是与须永昼兵卫齐名的推理小说界巨擘。在我这个年纪,绝不会有人没看过他们的作品。”
要是放着不管,今日子小姐应该会一直没完没了地讲解下去,当然,就是为了听她讲解,才会请她大驾光临,可是关于这部分的高见,已经听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讲过。听得二二村警部都快会背了。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原来这部杰作现在也仍旧被人们阅读着,而且还得以电子化继续流传,真是太好了。”
今日子小姐兴高采烈地说道。但是听在日前遭到被害人的朋友们诸如“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没看过‘这部杰作’,而且连书名都没听过”之类猛烈炮火洗礼的二二村警部耳中,心情实在复杂——就算她说“在我这个年纪绝不会有人没看过他们的作品”,怎么想也绝对是没看过的人比较多。
埃勒里·奎因?
会叫作奎因……女王?[5]大概是女作家吧,可是二二村警部也只能联想到这么多。至于须永昼兵卫这位作家的名字,前阵子曾在新闻节目里见过,但就仅止于此,也没能从节目里得知他写过哪些书。
不过,相信研究会的人也不是真心责怪二二村警部的无知,必定是只能采取这种方式来宣泄目睹伙伴遭逢悲剧的心情。
总之,二二村警部试着拉回主题。
“据他们所述,《XYZ的悲剧》是一本叙述性诡计的杰作。被害人遇袭后刻意让手机屏幕显示出这本书,紧握手中,所以这一定是所谓的死、死、死死……”
“死前留言。”见二二村警部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今日子小姐替他把话说完整,“来自死者的留言,一般认为是由伟大的埃勒里·奎因发明的,也是推理小说的重要主题之一。”
原来埃勒里·奎因很伟大呀?
真不负其“女王”的威名。
至于所谓“死前留言”的定义,二二村警部已经听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讲解过了。
“被害人在临死前所留下用以指认凶手的线索……由于直接写下‘杀我的人是某某某’可能会被凶手发现并处理掉,所以常常故意写成像是暗号般的内容……没错吧?”
“是的。大致上可以这样理解。”
没错。
这种程度的话他明白,这并不难理解。先不管是否真有其事——至少二二村警部至今从未遇到过——但就算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作为一种心理状况,被害人想写下对凶手的怨言,仍是符合常理的——临死之前脑子不清楚,写成谜样文章也是同样。
问题是,叙述性诡计是什么?
叙述?
“据研究会成员所述,被害人千良先生是作家岸泽定国的忠实书迷,甚至宣称自己把他所有的作品全都背了下来。在众多作品之中,千良先生又将《XYZ的悲剧》视为‘叙述性诡计’的代名词,因此紧握着那本书而死,表示使用台式钢琴殴打、压死他的凶行,或许跟叙述性诡计有所关联。”
“研究会的成员这么说的吗?”
“啊——呃,这倒没有。”
这部分是二二村警部自己的推论。所以才会打电话给传说中的“名侦探”,请她来讲解何谓叙述性诡计——只是,看样子似乎是多此一举。
所谓的叙述性诡计,似乎不是二二村警部以为的那样,像是怎么抬起台式钢琴来打人的诡计。而是极为特殊、绝无仅有的诡计。
并非凶手对被害人或侦查人员行使的诡计,而是作者对读者使出的诡计。
只能用在推理小说里,抑或是所有推理小说都会用上的诡计——虽然今日子小姐这么说,但二二村警部还是听得满头雾水。
“……不过,其实今日子小姐已经知道凶手为何要用台式钢琴来作为凶器了吧?”
“先知道的是手法。只要知道手法,自然能推理出原因。”
“那也跟叙述性诡计无关吗?”
二二村警部不屈不挠地坚持己见,今日子小姐却满脸笑容。
“是的,没有关系。”
如此坚决,真是伤脑筋。二二村警部心想。
自己一头热地委托她,不过对于侦探而言,似乎是白跑一趟。真不知该怎么向她道歉才好。
看样子是非常低级的误会,只要问问同事,或是更认真地听取研究会的成员们讲解就能知道的事情。尽管如此,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似乎因此掌握到这起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的真相了。
“还不能说是真相。就算不乏搞清楚诡计就能锁定凶手的案例,但这次并非如此,因为每个人都能用台式钢琴伤害被害人。”
“每……每个人都办得到吗?”
“是的。即使不是举重社的人,只要有心,就连我也办得到。”
她慢悠悠地说。
今日子小姐也办得到吗?
用她那条顶多只能写下十个名字的细瘦手臂,抬起三百公斤重的台式钢琴吗?
“二二村警部当然也办得到喔。”
“是,是吗……”
那当然,如果连今日子小姐都办得到,二二村警部不可能办不到的——只是就算办得到,要不要这么做又另当别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人想用钢琴砸另一个人呢?
“哼哼。因为实在不是什么了不起到值得卖关子的诡计,不如我先来解开这个谜团吧!”
“什么?”
令人震撼的案发现场被今日子小姐评价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诡计”这点固然惊人,但是“先来解开这个谜团”的“先来”更是让二二村警部大吃一惊——意思是说“之后”还要解开什么谜团吗?
死前留言?
推测凶手?
还是——叙述性诡计?
“请放心。置手纸侦探事务所会包办一切——关于套装费用,请容我到最后再跟您说明喽。”
忘却侦探若无其事地暗示将提高收费之后,接下来便切进了主题。
4
“用常识思考,拿钢琴,而且是拿台式钢琴来打人——还要打到人的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要将重达三百公斤,体积还大到双手无法环抱的物体抬到成人男性头部的高度,若非是举重社的成员,否则绝无可能。”
为何今日子小姐会对举重社如此信赖呢?事实上,连举重社的人也不可能办到吧。台式钢琴可不是杠铃,并没有设计成让人能凭一己之力抬起来的形状。
更别说要抬到头部的高度,就算被害人以外的所有人联手,集合九人之力也办不到吧。
“所以即使从伤口或头盖骨的凹陷状态分析凶器是台式钢琴,一般也不可能推断是抬起钢琴来行凶,应该会解释为凶手抓住被害人的头,用力地往放在地板上的台式钢琴边缘猛撞。但是发现者与现场的鉴定官却不这么想,为什么呢?我想,原因出在被害人被发现时的状态。”
“发现时的状态……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被压在台式钢琴底下的状态。先不管用了什么方法,凶手的确移动了台式钢琴,不仅如此,还把钢琴砸在倒地的被害人身上。一旦看到这么匪夷所思的现场,就会产生‘凶手是能抬起台式钢琴的大力士’这种印象也说不定。”
今日子小姐扑哧一笑,接了句“抱歉”,或许是自觉用词不太妥当。
的确,虽然不至于想到什么“大力士”,但或许会倾向认为是有人利用某种方法将台式钢琴抬起来。
因此,才会产生“头部伤痕也同样是用台式钢琴砸出来”的假说。然而,并没有人目击案发过程——要是有目击者,当场就能锁定凶手了。
“也就是说,头部伤痕并不是被钢琴砸出来,而是碰撞造成的吗?”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吧。”
看她说得这么肯定,的确会觉得再也没有其他可能——太单纯了,单纯到令人感到羞耻。
“应该把‘头部的伤’和‘压在钢琴底下’分开来解释。如此一来,绿巨人浩克就不用背负杀人凶手的污名。”
没有人怀疑绿巨人浩克。
更何况,“就算如此,为了将昏倒的被害人压在台式钢琴‘底下’,还是得把钢琴抬起来不是吗?”
即使集合九人之力也办不到吧。
即使被害人已经倒在地上,但是要压死他,还必须把钢琴整个翻过来。由于台式钢琴下半部是空的,要将钢琴上下颠倒,用那个叫……“钢琴的盖子”的东西吗?总之像是“屋顶”的部分压在被害人身上才行。
当然不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还是有什么非得把钢琴压在被害人身上的理由呢?
理由……
“凶手确实有着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但就算要这么做,也不用因此就把台式钢琴抬起来,毕竟凶器终究是种乐器嘛。”今日子小姐说,“可以拆开的。”
“啊……”
“只要拆解到不能再拆解的地步,再将其上下颠倒,在被害人身上组装起来就行了。这么一来,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可以不用抬起钢琴,就把台式钢琴压在被害人身上。”
“……”
可以吗?
虽说比起推理小说还不算陌生,但是二二村警部对于音乐也称不上很有研究,因此从未想过拆开钢琴这件事,不过说得也是,毕竟钢琴不是锯下一整块巨大木材,从中雕刻出形状的。键盘和琴弦,也都是个别的零件。
像模型那样拆开再重组,理论上不是不可能,只是,台式钢琴毕竟不是模型,并不是用塑料制成的。
即使用螺丝刀拆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像是顶盖部分,要凭一己之力抬起来仍然太重吧?还得倒着组装回去,光是想象该怎么装就觉得比登天还难,再加上进行这项作业时,下面垫着一具凹凸不平的人体……
“很累人吧。不要只想用螺丝刀,把剪钳也拿来用就好啦。”
“剪……剪钳?”
“哎呀,我说‘剪钳’是以组装模型来比喻,在这里应该是指像撬棍或榔头之类的工具吧。反正也不用规规矩矩地组装回原本样子——因为那架台式钢琴已经‘砸在倒地的被害人身上’了,有些破损或毁坏也无妨——不管是琴盖裂开、框架散开都无所谓。无法恢复原状的部分,就四分五裂地放着也没关系,这样还比较有真实感吧,虽说是‘抬起巨大且笨重的钢琴’这样荒唐无稽的真实感。”
若原本放置着台式钢琴的房间就是案发现场,想必隔音效果很好,可以毫无顾忌地费时进行组装作业。
今日子小姐这么一说,让二二村警部惊讶到顿时语塞——当下只觉得连现场照片都还没看过,就能展开这般推理真是令人汗颜。至于案发地点的确是一间密闭的录音室,而压在被害人身上的钢琴也确实并未保持原状。
这个人是千里眼吗?
还是因为她是“名侦探”呢。
只不过,若说她的推理完全没有可以讨论的空间,倒也未必——“是否有人在案发现场实际进行过组装钢琴作业”应是一查便知,但重点在于凶手为何要做这种超乎想象的苦差事。
如果不能就这点来说服他,这些推理就跟“从每个日本国民手中拿到一块钱,就能赚一亿元喔”没什么两样,只是纸上谈兵。
“侦探的推理基本上都是纸上谈兵呢。”今日子小姐看了始终放在桌上的被害人手机一眼,“至于刚才的话则是掟上谈兵……开玩笑的,别担心,我都说我已经知道原因了。就我的记忆所及,我从未说过谎。”
这也只能视为她今天尚未说谎。但是今日子小姐的确说过,只要知道方法,就能知道原因——还说有两个可能的原因。
“这是很单纯的推理小说常见法则——布置成不可能犯罪,是为了让人以为这不可能是犯罪。虽然也有很多案例是由于巧合或失败接二连三地发生而偶然形成的不可能犯罪,但那种推理实在一点都不美。”
那是你个人的喜好问题吧……
不过,二二村警村并未反唇相讥,而是默默倾听名侦探的高见。
“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可以想象凶手其实手无缚鸡之力,才会借由布置案发现场,塑造出下手的是‘能抬起台式钢琴的人’,好让警方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例如像我这种弱女子的纤纤玉手,别说是台式钢琴了,连电子琴都抬不起来,根本不会有人认为我是凶手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凶手是这两个社团的女社员……慢着——”
话说到一半,想法又变了。
但大前提不是“连强壮的成年男性也无法抬起台式钢琴”吗?这样不光是自己,所有人都会被排除嫌疑。
就摆脱嫌疑而言,倒不算没有成效,而且还想让伙伴们也一起退到嫌疑圈外的用心,甚至是令人佩服……
“不过也可能只是满脑子想着如何让自己摆脱嫌疑,没想太多罢了。只是那天刚好没有举重社的人入住,才会意外让所有人都没了嫌疑,形成不可能犯罪的状况。”
今日子小姐真是有话直说。
“……这、这就是刚才提到的,因为巧合或失败造成的不可能犯罪?”
“毕竟,这可不是推理小说,而是现实呀。”今日子小姐双手一摊,苦笑着推翻自己说过的话,“顺便提一下另一个可能的原因。可能是想让人以为‘凶手是女社员,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男社员’。”
“好让自己摆脱嫌疑——是这样吗?”
简言之,是想故布疑阵,让人以为凶手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若是如此,就表示诡计遭到破解其实是计划的一环,而且仍会遇上同样的问题。
因为谁也无法抬起台式钢琴。
“不管怎样,凶手打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纵使不说是毫无意义,至少没能照着他的计划走。”
“虽然刚才我说没有第三种可能性,但如果彻底追究,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
说着,今日子小姐竖起一根手指头。
这个人的肢体语言还真多。
莫非是因为曾在国外住过吗?就算有,应该也忘了吧。
“第三个理由……是什么呢?”
“就是‘因为刚好想到就做了’这种可能性。该说是没有什么道理吗?总之理由就是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没有道理。
感觉很像是“因为很烦所以就动手了”——是“因为刚好想到拿台式钢琴作为凶器的诡计,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动手做做看”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请把这个理由视为推理小说的最后撒手锏。”
“咦……可是,现实中其实还挺常见的。像是毫无动机的杀人、目的不明确的犯罪……”
“现实是一回事,我并不是否定心灵有黑暗面,但是确实解释‘为何要采取这么大费周章、莫名其妙的杀人手法’乃是推理小说的精髓,谜底若是‘因为刚好想到就做了’难免会受到抨击,作者会被批评太不用心。”
推理迷的标准还真严格。
或许是察觉到二二村警部有些畏缩,今日子小姐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基于最新的行动经济学,人不见得凡事都会采取合理的行动。”
不知她口中的最新是指多久以前,还是今天早上刚吸收的知识。
“总而言之,凶手基于这其中之一的原因,才选用台式钢琴来犯案。执行方法可能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但应该八九不离十。重点在于这并非不可能的犯罪,而是可能犯罪。”
“这么说倒也没错……只要有一种方法,就有可能办到……”
“所以,让我们干脆放弃从犯案手法来锁定凶手,直接进入死前留言的阶段吧。”
叙述性诡计——是吧。
这时,今日子小姐面露忧郁的神情。
看来比起台式钢琴的诡计,这方面的解释更是难题。
5
“二二村警部,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把您的手套借给我吗?”
“咦?没问题……怎么了吗?”
“我想先满足二二村警部的期待,解释清楚叙述性诡计究竟是什么,但我也想同时利用这段时间,用那部手机来读一读《XYZ的悲剧》。我其实还没看过呢。”今日子小姐说。
她其实还没看过啊。
这个人刚才还那么滔滔不绝地对根本还没看过的书发表高见——不过这是读书人常犯的毛病。另外,毕竟她是忘却侦探,也可能其实曾经看过,只是忘记了而已。
总之,把手套借给她,让她用被害人的手机阅读那本书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即使是对推理小说没什么概念的二二村警部,也能想象“边玩手机边解谜”的“名侦探”应该是前所未见的。
话说回来,忘却侦探会使用今天之前不曾见过——见过也忘了——的最新智能手机吗?就算会用,能够同时深入浅出地说明叙述性诡计为何物,让对此一无所知的自己也听得懂吗?二二村警部在侦讯推理小说研究会成员时已经见识过了,狂热分子对非我族类总是特别严格。
还以为听到外星人讲话。
身为负责侦办此案的警部,实在是够窝囊。
“哇哦!现在的电子书好厉害啊,翻起页来好顺畅喔。画面也很亮,读起来好轻松。时下的年轻人除了这本以外,不知还珍藏了什么书呐?”
“呃,今日子小姐。请你集中精神阅读《XYZ的悲剧》好吗?”
看样子今日子小姐的适应力极高,对她而言,操作手机根本不是问题,真是万幸。
“还有,也希望你详细说明何谓叙述性诡计。我已经知道凶手并不是用那种诡计抬起钢琴,那么,叙述性诡计到底是什么?”
“我就说啦,是作者对读者布下的机关——或该说是种后设的手法。”
“后设?后设是什么意思?”[6]
“如果我说了什么您听不懂的话,请您听听就好,不必深究。而且这已经是前一阵子的流行趋势了。就像社会派呀本格系呀,推理小说也经历过各种不同的时代。”
今日子小姐感慨万千地说着以前的事。
虽然不太懂,但既是“社会”又是“本格”,又有“派”还有“系”的,二二村警部原本以为推理小说就只是娱乐,但听起来是个挺复杂的世界。
“话题扯太远,我接下来就只针对叙述性诡计做说明吧。一言以蔽之,叙述性诡计就是‘因为是文章才能成立的诡计’。”
“‘因为是文章才能成立的诡计’……所以才会说叙述性诡计是推理小说特有的诡计吗?”
“是的。无论是连续剧、漫画或卡通片,都不可能使其成立。”
二二村警部心想她会不会说得太过武断,但就当是“听不懂的话”,不去深究,继续听下去。
“当然,这并不表示在创作推理故事时,小说会比其他表现手法更为优越,这反而是因为小说这种表现手法极为原始,才得以保留传统技艺。请容我再重复一遍,只要是推理小说,或多或少都一定要靠叙述性诡计。”
“呃……一定,是吗?”
这会不会也太过武断了?
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这个人说话都蛮武断的。
甚至可以说是独断。
“因为在写作推理小说时,作家会刻意模糊凶手及诡计的存在,让读者无法一看就明白。明明‘写作’这件事,原本应该是要将作者的意图清晰传达给读者的手段。”
“让读者……”
这在推理小说的构造上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过,或许要反过来看,是由于开创推理类型的前人彻底坚持这种结构,我们才会觉得理所当然。
“没错。不仅如此,有时候目的甚至就是要误导。”
“误导?也就是骗人的意思吗?”
“不,对话以外的部分不能骗人——不可有虚伪记述,乃是推理小说的不成文规定。所以采用的是不说谎也能骗人的手法。”
不说谎也能骗人。
这不是诈骗集团在做的事吗……
“没错。‘我没说谎’是推理作家的惯用句。接下来,我将列举实例来说明。例如这次的案子,您刚才说是发生在劫罚岛的鸟川庄里吧?”
“嗯?是,是这样没错。”
还以为会被骗,二二村警部不禁提高警觉——话说回来,今日子小姐是名侦探,不是诈骗集团,也不是推理作家。
“所以我们认为那个合宿所位于遗世隔绝的孤岛,嫌疑人则局限于两个社团里的成员,但倘若所谓的‘劫罚岛’并不是岛,只是普通的地名,那又如何呢?”
“什么?”
“您想想看,‘广岛’也不是岛啊!同样,劫罚岛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岛。先让读者以为是一座岛,最后再揭晓其实它位于内陆。这便是叙述性诡计之①‘地点误导’。”今日子小姐说道。
二二村警部再度为之语塞。
只不过,这次并非讶异,而是因觉得“这样也行”而目瞪口呆,这也未免太单纯,或该说是太简单了吧。
“很荒唐吧?”
二二村警部尽量保持不动声色,但今日子小姐还是这么说。
“说穿了,推理小说的诡计其实都是些会让人觉得‘什么吗’的伎俩。因为必须在没有外景、没有演技、没有跨页、没有CG技术,也没有背景音乐的情况下与读者一战——可是请想象一下,至今读来始终认定是以无人岛为舞台的小说,在接近尾声时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您的心情如何呢?”
“……”
照她说的想象一下——虽然颇为勉强,不过二二村警部还算能想象那种宛如发现新大陆的心情——也可能会觉得“为何至今都没发觉”。
那大概不同于解开谜团、得知真相之后心情畅快无比的那种常见推理小说读后感,而是正好相反,完全没有解脱的感觉吧。
“如何?会觉得好像瞬间移动了吗?”
今日子小姐的感想更浪漫了些。
“不只是单纯用于误导地点,也可以用于误导情况。‘劫罚岛’看起来是个日本地名,但故事的舞台其实是战场,或者其实是位于可以合法持有枪械的国家——知道这件事的瞬间,世界会整个翻转过来呢。”
“世界会整个翻转过来——”
的确……这的确是只有小说才能带来的体验,或者可以说是阅读体验。
问题是……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劫罚岛……真的只是一座岛喔。”
“是的,我知道。”
今日子小姐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