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而且这三个还都是‘手机屏幕上显示《XYZ的悲剧》是有意义的’情况下的可能性,身为侦探,不得不思考更遗憾的可能性。”
“咦?遗憾是指?”
“是‘例外’的可能性——不过老实说,我认为可能性是零——也就是被害人只是按错,所以把《XYZ的悲剧》点出来的可能性。”
二二村警部恍然大悟——只是按错。
是呀,智能手机的确容易按错。
平常只是指尖稍微碰到一下,就会不小心启动应用程序或不小心输入文字,更别说是在濒死的状态下。
“现在的手机已经进步到与我记忆中的形态相差十万八千里,让人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但无论功能再怎么增加,说穿了还是电话。拿出手机,一般不都是用来打电话、向某人求助的吗?”
一般——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一般的用法了。
要在凶手也在场的情况下,瞒着对方打电话、传电子邮件,想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当然也有可能是心想反正要死了,求救也没用……
“警方当然已经仔细彻查过手机的通话记录了,并没有发现被害人在死亡推定时间前后打电话或传电子邮件给谁的迹象。今日子小姐认为千良先生是想点开拨号或发邮件界面,结果不小心打开电子书吗?”
“我不认为,那也是种‘遗憾的可能性’,是概率的问题。如果要深究遗憾的可能性,也有被害人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只是基于条件反射紧握手机,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的可能性。只是这一握刚好把《XYZ的悲剧》点出来……”
“这的确——有可能。”
这真是令人难以释怀的可能性。
既不是操作失误也不是手滑,的确是非常遗憾的结果,只是,在面临疼痛及惊慌失措时,用力抓住手边的东西也是自然的生理反应。
“这么一来,今日子小姐,不如干脆别再去想死前留言了,放弃这个方向的探讨,脚踏实地地搜集证据和证词如何?”
这或许是老天的旨意,要二二村警部别再投机取巧,还是多跑几趟劫罚岛——虽然他们压根没打算投机取巧。
“当然,确实应该同时检视其他的解决方法,但是二二村警部,请别那么急着下结论。即便我是最快的侦探,也不需要连放弃都最快。您刚才说警方已经检查过手机了?”
“啊,是的,那当然。”
“只检查了通话记录与历史邮件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进一步推敲‘不小心启动《XYZ的悲剧》’这个假设,千良先生真正想要打开的,并不见得只有通话或邮件软件,也可能是想要打开图片软件,展示凶手的照片……”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有道理,就跟时下的学生一样,千良先生的手机里的确下载了许多应用程序……当然,鉴定人员应该已经清查过手机里的内容了。现在的手机可以说是个人信息的宝库呢。最典型的代表莫过于通话记录及储存的照片……就算被害人没握在手里,在探查造成纠纷的理由时,也会是重要的证据。”
“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资料?”
“是的……就我所知并没有。”
“那么,我倒想请问您一下。”
今日子小姐再次用指尖轻触手机的界面。为了让二二村警部也能看到,她直接把手机放在桌上,轻快地操作着。
今日子小姐启动的是名为“计算器”的应用程序——“计算器”?不过看起来并不是系统内置的标准计算器,而是下载的付费软件……
“搜查本部怎么看待这个保存在手机里的算式?我是在阅读电子书时接触到画面,不经意发现的。”今日子小姐说是这么说,但想也知道绝非不经意发现。
因为那个算式的存档日期时间,几乎就是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内容如下:
“+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7
计算器真是个盲点。
如果是通话记录、历史邮件、浏览历史,抑或是相册乃至便签软件的档案,应该都不会遗漏,但是没想到在计算器软件里居然留有这样的线索。
当然,这不见得能直接指出凶手是谁,但是从存档时间来看,这个算式与命案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可是“+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这个算式是什么意思?
“算式的答案是274。”
今日子小姐瞬间就解出来了。
一边看书(而且还同时讲解叙述性诡计)一边探索手机内容,恐怕也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个人脑子也太好使了。
到底能同时做几件事啊。
“274……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数字呢。”
“对呀。如果是813,或许还能成为提示。以推理小说研究会来说。”今日子小姐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在濒死之际想用手机求救,结果手指颤抖按错键,打开计算器软件,输入莫名其妙的算式。”
“嗯……然后继续失手打开电子书软件吗?”
“没错。然后又继续失手打开了《XYZ的悲剧》。我想这样的巧合是有可能发生的,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一再失手并不奇怪。不过事到如今,身为侦探似乎该认为不是偶然。假如凶手使用了我所推理的台式钢琴诡计,千良先生应该就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瞒着凶手操作手机。”
怎么会有充分的时间呢——啊,因为“被压在”台式钢琴底下呀。也就是说,凶手在把拆开的台式钢琴重组回去时,首先要把钢琴顶盖放在被害人身上,被压在底下也等于是躲在阴影里。
不同于键盘式手机,要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操作液晶屏幕显然具有很高的难度,但如果只是单纯或熟悉的操作,也不是办不到……只是,会点开计算器来用吗?会打开常看的电子书放着吗?
尤其令他想不通的是,要是凶手还留在现场,不能打电话还可以理解,为何不传电子邮件求救呢?
“这点其实是可以解释的。假使遇害的是音乐社的成员,这点就很难解释了,因为千良先生是推理小说研究会的一员。”
“……什么意思?”
“命案的被害人必须留下死前留言,而且还要尽可能地用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叙述——如果说千良先生受到推理迷特有的使命感驱使,一切就说得过去了。虽然有点牵强。”今日子小姐说道。二二村警部原本以为她又在戏弄自己,但这次似乎是百分之百认真的。
只不过,比起求救,居然以留下暗号为最优先选择……简直是病入膏肓,感觉已经超越了“横竖都要被杀,希望死于完美的犯罪”,而更接近“希望被心仪的推理作家杀死”……总之都是二二村警部无法理解的感情……
“身为推理小说研究会的社长,没留下死前留言就死掉也太没面子了。或许他在弥留之际是这么想的。”
“……这是脑袋不清楚时想出来的歪理吧?”
“那当然。倘若处于正常的精神状态,应该不会这么想。但还请您别忘记被害人的死因可是头部受到殴打。”
所以说……
今日子小姐重新打起精神。
“这次试着以这个算式作为主轴,来解读《XYZ的悲剧》吧。这样的话,又会出现哪些可能性呢?”
8
对于推理小说毫无概念的二二村警部搞不清楚状况的请求,加上对于记忆无法更新的她而言,实质上可说是“未知科技”的智能手机牵扯出的死前留言之谜,同时面对两者历经曲折也不曾停歇,高速运转进行推理到现在的忘却侦探走到这一步,也终于停下脚步。
“……”
该说是停止思考吗——她沉默了。
“怎、怎么了?”
该怎么说呢,因为二二村警部的不中用而造成的混乱情况,终于也随着“正常”的死前留言登场,让人产生或许能作为“普通”命案侦办的期待,可是忘却侦探为何会在这时陷入苦思呢?
“真糟糕,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啥?”
“抱歉,‘什么’这两个字是过于夸张的丧气话,如果随便想什么都无妨的话,要多少我都可以想得出来,但现在却想不出像样的假设——”
这是截至目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名侦探”出人意料的投降宣言,但是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反而她本人似乎比较困惑。她操作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关上计算器软件,重新打开《XYZ的悲剧》,迅速地翻页。只见今日子小姐以速读也追不上的速度,飞快滑动右手的食指。
“我还以为只要把这个算式代入《XYZ的悲剧》就能找出答案,可是看样子并非如此,说不定算式或电子书都与本案无关。”
今日子小姐低语。感觉不是在对二二村警部说,比较像是自言自语。
“话虽如此,就算单纯只思考算式,也会陷入死胡同。不管怎么假设都不对劲。嗯……”
“休、休息一下吧?今日子小姐也一直在动脑。”
虽然二二村警部脱口说出“今日子小姐也”,但若是严以律己一些,实在不该这样讲得好像自己动过脑似的。他受到无力感的苛责。
因此,更想为她加油打气。
“不要紧的。会特地把算式存档,一定有什么用意的。”
“是吗……但又想不到其他像样的可能性,或许真的只是手指痉挛,随便输入几个数字……”
不谈言语之间的失落,看到她垂头丧气这么说,身为委托人实在过意不去。当然,即使结论如此,仍不会动摇她作为侦探的尽责称职。
“我去泡咖啡吧!”
二二村警部说完才发现,自从把今日子小姐找到这里来,到现在都没给她送上饮料。虽说事出突然,但身为社会人,自己的礼数也太不周到。
“说得也是,那就不客气了。请给我黑咖啡。”
“黑咖啡就好吗?”
思考应该会消耗很多糖分,他还以为应该要多加点砂糖。
“不,想太多有点困了,所以想清醒一下。”
今日子小姐坚定地拒绝他的好意。
原来如此,那一定要黑咖啡。
“有点困”对于一睡着记忆就会重置的忘却侦探来说,可是很致命的。即便目前陷入瓶颈,但是一个不小心,使得截至目前的讨论付诸东流,绝对不是喜闻乐见的发展态势。
“好的,请稍微……”
“等一下——”二二村警部才刚站起来,今日子小姐却抢先出声制止了他,“请等一下,还是不要喝咖啡了。请您把那支笔借给我好吗?”
今日子小姐指着插在二二村警部胸前口袋的签字笔——就是那支先前在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臂写下“登场人物表”的签字笔。
“怎么?要笔做什么?”
二二村警部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只见今日子小姐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让他怀疑仿佛刚才的消沉模样全是自己眼花看错。
“我想到一个主意。”
“咦……也就是说,今日子小姐,你想通算式的意义了吗?”
“还没,但我想到有助于想通的方法。困得正是时候。”
“嗯……”
今日子小姐毫无重点的说辞令二二村警部觉得莫名其妙。还以为她想到什么好点子了,但其实一切并不像她的表情那般豁然开朗吗?总之先照她所说,把签字笔借给她吧。
“谢谢。”
今日子小姐说完,先把签字笔放在一旁,接着拿出一种或许是化妆品之类的湿纸巾。
即便二二村警部还摸不着头脑,今日子小姐依然手脚利落地采取行动——她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以“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岁”开头的一串个人档案。
接着宛如拿着橡皮擦似的,拿起湿纸巾用力擦拭,也果然宛如用橡皮擦过似的,今日子小姐的个人档案被擦除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你、你在做什么?!”
倒也不是擦掉那段文章,今日子小姐的记忆就会马上消失,但这突然的行动还是让二二村警部惊慌失措。详细原理不得而知,可是万一她现在睡着,不止会忘掉命案的概要,就连自己是谁,也会忘记不是吗?
而且还是在由于过度使用脑力,受到睡魔攻击的此时此刻,为何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不是啦,我想使出叙述性诡计看看,对我自己。”
相较二二村警部的慌张,今日子小姐的态度平静坦然,拿起笔——这让他愈来愈困惑。就算说“想使出叙述性诡计看看”……叙述性诡计只存在于推理小说的世界里,无法运用在现实生活中,今日子小姐自己不是已经讲过一百零一次了?而且“我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随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看见忘却侦探在自己的手臂上龙飞凤舞地这么写道:
“我是千良拍三,今年二十三岁。推理小说研究会社长。遭人用台式钢琴杀害——”
并不是掟上今日子的备忘录。
而是被害人的备忘录。
再加上“死亡推定时间”“一手紧握着岸泽定国的《XYZ的悲剧》”“留下算式为‘+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的死前留言”等其余详细的信息,今日子小姐在左手臂写得密密麻麻还不够,最后还写上“接着请见左腿”,然后掀起七分宽管裤——二二村警部连忙撇开视线。
大腿部分似乎很快就写好了。
“那么,晚安。二二村警部也请去休息吧,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叫我起床。”
语毕,今日子小姐便往桌上一趴。
“请等一下,今日子小姐……”
回头一看,她已进入甜美的梦乡。换句话说,一切都太迟了。
前辈曾说过,就算只是短短的一瞬,一旦她睡着,就没救了,因此,与忘却侦探一起查案的刑警必须好生监视着,绝不能让她睡着。
不过,二二村警部明白她的用意。
虽然明白,可是——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个地步。
叙述性诡计……
她打算睡一觉,让记忆重置,在自我认识一片空白的状态下,看到写在手臂上的伪造信息,让自己变成当时留下死前留言的被害人,也就是打算刻意制造“误判”。
是叙述性诡计之⑤“人物误导”呢抑或是叙述性诡计之⑩“作中作误导”……不,这只可能是叙述性诡计之⑭吧。
这是只有忘却侦探才能使出的手段,但是不管再怎么想,这都太过火了——一个不小心,可是会完全迷失自我的呀。
不过,虽说会重置,但她的记忆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不再更新的,所以倒也不会完全变成一片空白,而且再怎么误判,也会马上知道自己不是男大学生,因此这个叙述性诡计的目的,顶多是锁定刚醒过来,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瞬间吧……但仍旧是一着险棋。
话虽如此,这样就只能在一旁乖乖欣赏白发侦探睡得一脸香甜的模样。不,欣赏异性的睡相也实在太恶趣味了,于是二二村警部走出审讯室。
可是也实在无法安心休息,反而更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今日子小姐要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叫她起床,但这实在很难熬。先不论叙述性诡计的结果是吉是凶,这么做真的不要紧吗?二二村警部满脑子都是担忧。
心想至少要让今日子小姐醒来时能马上提起精神,于是便花点工夫把一度被她婉拒的黑咖啡泡得浓一些,但前后也花了不到三十分钟,二二村警部又返回审讯室。
以为今日子小姐还在睡,所以他没敲门就推开审讯室的门。
“……”
结果根本不需要二二村警部叫她起床,今日子小姐就自己醒了,而且正卷起裤管,查看着左腿。
写的时候还勉强来得及移开目光,这次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上面写着:
“左手臂的叙述是骗人的。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岁,侦探。记忆每天都会重置,是最快的忘却侦探。”
脱力感涌上。
根本轮不到二二村警部替她担心,今日子小姐早就做好安全措施了。不,或许这才是所谓的叙述性诡计。
醒来先看到写在左手臂的叙述,体验了“被害人的人格”之后,又马上看见“接着请见左腿”的叙述,做出正确的判断。
正当二二村警部兀自佩服不已时,今日子小姐接着盘起腿来,查看大腿的内侧。只见那上头写着:“委托人为二二村警部。详情问他。”
“你就是二二村警部吗?”今日子小姐终于抬起头问道——被不是“千良拍三”的掟上今日子这么一问,二二村警部慌张地出示警察证件。
“是、是的!我就是。”
毕竟是在听了半天叙述性诡计讲义之后,还亲眼看到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叙述性诡计,二二村警部为求万全,赶紧出示自己肯定就是自己的证明,但今日子小姐只是草草“是吗。初次见面,我是掟上今日子”几句招牌寒暄带过,立刻就直接以“那么,二二村警部,有件事要麻烦你”切入正题。
“因为解决篇的需要,可以请你把《XYZ的悲剧》买回来吗?”
“呃?如果是《XYZ的悲剧》,那部智能手机里就有了……”
她是否没把智能手机是什么机器写在左手上——二二村警部心想,随口答了一句之后又“欸”地愣了一下。
解决篇?她说解决篇?
“今日子小姐,你该不会已经推理出被害人留下的死前留言是想表达什么了吧?紧握显示着《XYZ的悲剧》封面的手机代表的意义,以及储存在手机里的算式真正的含义。”
“是的。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了。”
明明三十分钟之前还因为陷入瓶颈而一筹莫展的忘却侦探,现在却以得意扬扬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着大话,还盘坐着露出大腿,那样子与其说是豪放,不如说是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狂妄。
“不过,为了好好进行解决篇,我需要的不是电子版,而是新书尺寸的小说版——《XYZ的悲剧》的原版实体书。”
9
然而,忘却侦探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是我还没想通凶手是用了什么诡计,才能抬起台式钢琴当凶器”——真是不连戏。
写在下手臂上的信息总是有限,身为协助警方调查的忘却侦探,或许多少是担心如果不这么做,可能会无法保密到底吧……既然她都做得这么彻底,二二村警部也不得不提高警惕。
因为不好交代对书籍知之甚详的部下代为跑腿,二二村警部决定亲自前往不熟悉的书店。
岸泽定国的《XYZ的悲剧》的小说版。
上下册加起来过一千页。
不同于被称为电子书的数据,亲眼见识到实体书形状时,二二村警部不禁被其厚度吓傻了。姑且不论有什么叙述性诡计,光是要看完那么大量的文字,就觉得真相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心想说不定这是一种“写下大量字数”的叙述性诡计,他用公费买下,回到警局。
审讯室里的今日子小姐刚好喝完咖啡,意气风发地说:“你回来啦。高兴吧,我想通台式钢琴的诡计了!”
二二村警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把买回来的《XYZ的悲剧》上下册放在桌上的智能手机旁边。
“哎呀,你买新的啊。我还以为已经绝版,只能去二手书店寻宝,没想到市面上还买得到旧版书,真不愧是叙述性诡计的金字塔。被害人千良先生最初肯定也是读的这个版本吧?不是文库版,也不是电子版。”
“……即使版本不同,内容也一样吧?”
“是的。有些作家会在发行文库版时做大幅改写,但基本内容是不会变的。”
二二村警部还是第一次听到“发行文库版”这种说法。这么说,今日子小姐原本是打算让二二村警部去二手书店寻宝吗?
也太会差遣人了。
“趁二二村警部去买东西的空当,我检查了这部智能手机,看来在我忘却的期间,电子书已经大为普及了呢。这么厚的书要带着走也实在太吃力,所以我能理解就算已经有实体书,还是买下电子版的心情。”
“是喔……”
二二村警部倒是很难理解买好几本同样的书是什么心情——内容不都一样吗?
“内容是一样,不过……”
版式不一样。
今日子小姐说着,翻开《XYZ的悲剧》的上册。怎么说呢,因为书本的尺寸不同,版式势必也不一样,但如果是电子书,不就可以随自己高兴变换版式吗?二二村警部心想,同时探头一看,接着不禁错愕。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同一页的文字分成两块——一块在页面的上半部,另一块在下半部。
另一页也是同样的构成,摊开来远远地看,刚好形成汉字的“田”字。
“这、这要以什么顺序来阅读啊?”
“请当成报纸来阅读。看完上半部再看下半部,再接到下一页的上半部。这是称为两栏式的版式。”
跟报纸一样——原来如此,这么说的确也不是太前卫……两栏式?
“这在新书尺寸的旧版书,像一些类型小说书系里是很常见的版式——不,应该说‘曾经是’才对。因为在我还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愈来愈少的书采用这样的版式了。”
“这样啊……也是。”
这么古怪的排版,怎么看都不好阅读吧——这句话滚到嘴边,二二村警部又立刻吞了回去。还是不要在书迷面前随便发表意见才好。
或许领悟到他的心中所想,今日子小姐露出有些寂寥的微笑。
“还能买到这本书的新书,表示这种版式还没灭绝,但是电子书已经这么普及,消失是迟早的事吧。”
“电子书的普及与版式有什么关系呢?电子书不是本来就可以自由切换成方便自己阅读的版式吗。”
“不,我在二二村警部出去买书时试过了,即使是电子书,也无法改成两栏式的版式。虽然可以任意调整行数、字数、字体大小,唯有栏数是不能更动的。”
是这样的吗?
不过仔细想想,之所以将书籍电子化,应该是为了避免大家远离阅读的尝试,所以出版社或软件开发者的确不会故意搞些造成阅读障碍的花招。
当然,电子书的阅读器及应用程序千奇百怪、琳琅满目,或许也有能切换成两栏式的工具,但肯定不是主流。事实上也的确如今日子小姐所说,千良拍三安装在手机里的应用程序就不能改成那种版式。
就算真有这种版式可选,如果是平板电脑还好,用手机画面来呈现根本毫无意义吧……
“习惯的话,其实也很容易阅读呢。”今日子小姐说道。听起来实在有点牵强,但听她用上“习惯的话”“那其实也”这些词,感觉她也同意两栏式不容易阅读。
二二村警部想安慰她。
“没办法,注定要消失的话,终究得面对现实。”
结果换来了不置可否的表情——安慰失败。
说到底,别说是看书,几乎连书都不碰的二二村警部,是不可能体会书迷心情的。于是,他只好转移话题往下说: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什么?”
现在应该不是讨论阅读文化的时候,理当是解决篇才是。
“倘若被害人千良先生看的是这本原版,新的旧版,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算式会有很大的不同。”
今日子小姐操作着手机——趁二二村警部不在时,她似乎应用得更熟练,点击动作十分灵巧——打开计算器软件,展示出那串莫名其妙的算式。
“+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我明白这个算式代表的意思了——对照电子版《XYZ的悲剧》,这个算式只是不明所以的数字罗列,然而一旦对照小说版《XYZ的悲剧》,这个算式显然有其意义。”
“……”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内容明明一模一样,为何仅仅版式采用两栏式,就能解开谜底呢?
“哼哼。那,这样能帮助你理解吗?”
今日子小姐卷起左手的袖子——原本写在上头的千良拍三备忘录已经用湿纸巾擦掉了,她又在那里写下新的文章。
不,不是文章,而是算式。
今日子小姐将显示在手机屏幕里的算式抄在左手臂上,而且不只是照抄,还加上新的要素。
“(+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加上了“()”和“,”,别说是有助于理解了,反而更让二二村警部陷入混乱。
“还不明白吗?这个算式表现的是坐标喔。”
“坐……坐标?”
“《XYZ的悲剧》——这个书名就是关键。‘XYZ’也就是X轴、Y轴和Z轴。”
忘却侦探想说的是——
“啊!……”
听到这里,二二村警部终于领悟了被害人想表达的死前留言。
10
并不会因为都不看书就对数字比较敏感,但是区区坐标,二二村警部还是知道的,就是用X轴与Y轴区隔成十字的那玩意儿吧。
横与纵,再加上代表高度的Z轴,XYZ。
而且,或许因为他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版式,使得感觉更为深刻。两栏式的版式不仅很像“田”字,也宛如一张坐标图。
“请以右页的上半部为第一象限、左页的上半部为第二象限、左页的下半部为第三象限、右页的下半部为第四象限,而页数则是Z轴,正数代表上册,负数则是下册。”
今日子小姐边说明边分别将《XYZ的悲剧》的上下册从正中央翻开,并让两侧背靠拢。
或该说使其上下对称。
“开头的(+5,-12,+40)代表上集第四十页的下半部,也就是第四象限从后面数过来第五行的第十二个字。很容易懂吧?”
很容易懂——才怪。
不如说是更难明白了。
如果不是把整本书都背下来的书迷,根本解不开这种谜题吧——根本连想都想不到吧。
“没错。就算真的把书中内容全部背下来,这种死前留言也实在不是临时想得出来的。因为上半部及下半部、左页及右页、上册及下册的数字是互为颠倒的,如果没有看着实体书,实在无法确认,因此,我才会请二二村警部跑一趟。被害人千良先生恐怕平时就想着总有一天,要以这个暗号为主轴——还真的是轴——来写小说吧,真不愧是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
“作中作——是吗?”
“是的。你居然知道这种专门用语呀。”
从今日子小姐身上现学现卖却还被称赞,心情真复杂,不过,如果是平时就在推敲的暗号,的确不用问也知道他为何要留下这种死前留言。
直接得到名侦探的叙述性诡计真传,连解决篇都学到了,二二村警部即使没看过推理小说,也不再是门外汉——诸如“横竖都要被杀,希望死于心仪的推理作家之手”“横竖都要被杀,希望死于完美的犯罪”“遇害时有义务留下死前留言”这些推理狂热粉丝心态,纵然无法理解,也能想象了。
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暗号,怎能连用都没用过就死去呢?身为推理小说研究会的社长如此想道。
“如果死时手里有书是最理想的状态,但实在事发突然,只能用电子书代替——这套作品的体积也不是能随身携带的。不过就结果来说,这样使得暗号解读的难度更高,所以被害人肯定是死也瞑目了。”
的确,对自己行使叙述性诡计前的今日子小姐之所以会在解读暗号时陷入瓶颈,正因为看的是电子版《XYZ的悲剧》——显示在手机画面里,电子书特有的易读排版,让她产生了先入为主的成见,反而干扰她解读死前留言——正因为使出叙述性诡计,睡了一觉使记忆重置,今日子小姐才能直觉地发现被害人想表达的其实是那本书的实体书,而且还是旧版书。
真是的,就算没忽略存在手机里的算式,二二村警部应该还是解不开那种死前留言。要不是两栏式版式,就连名侦探都解不开这个暗号。
“运用不易阅读的两栏式版式,算是难以解读的两栏式暗号吗?”
二二村警部讲了一句不好笑的玩笑话。
“算是吧。毕竟暗号——本来就该难解不易读。”
今日子小姐也自嘲地微微一笑。
“好了,一旦解读完毕,究竟会出现谁的名字呢?如果是事先想好的暗号,出现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名字的概率可能会高得多,但或许被害人其实私底下和音乐社的成员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呢——咦咦?”
忘却侦探结束论证,从上下册的小说版中撷取需要的文字,再看着自己写在左手臂的备忘录,一脸匪夷所思,微侧螓首。
这也难怪。
实在没想到两栏式暗号所揭开的谜底竟会是如此意外的凶手。
注释
[1] 手笼:用于保暖的服饰附件,双端开口,可以把双手放入保暖。通常用皮毛或织物制成。——译者注
[2] 合宿:指许多人在一段时期内在同一个宿舍里一起生活,进行共同的练习和进修。——译者注
[3] 横沟正史:日本推理作家,以金田一耕助为主角的一系列小说而闻名于世。——译者注
[4] 埃勒里·奎因是同名推理小说系列中的侦探,同时也是该系列推理小说的作者的笔名。——译者注
[5] 奎因的英文发音为Queen,也有“女王”的含义。——译者注
[6] 是英文前缀meta的翻译。小说中的后设手法通常是指故事中的作家创造出另一个故事等。——译者注
[7] 俳句:日本的一种古典短诗,由首句五音,次句七音,末句五音共十七字音组成,以三句十七音为一首。——译者注
[8] “芳野”和“吉”的罗马音分别写作“YOSINO”及“YOSI”,都和“YOSSIE”这个读音比较相近。——译者注
[9] 樫坂大学是作者虚构的大学,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译者注
[10] 私小说是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的一种特有体裁,取材于作者自身经验,通常以第一人称的手法叙述故事。——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