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学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切入点,可以在来到别富趣味的世界级地标景点,意识到地球有多么宽广。但换个角度,这也同时让我强烈感受到国家与国家之间,那令人束手无策的语言障碍。
不由得再次体会到自己薄弱的语言能力与学习欲。
“语言障碍呀……说来,过去也有座语言之塔呢!”
我不确定精通法文的今日子小姐究竟会说多少种语言,但无论她是侦探还是怪盗,这应该都属于商业机密吧。与我不同,周围的人在讲什么,她似乎都能听懂。在左弯右拐穿过游客之间缝隙的同时,她仿佛聆听交响曲般地竖起耳朵,倾听周围对话。对于众多夹杂的话声而言,我发表的感想、看法与杂音没两样。
语言之塔?那又是什么……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正式名称是‘巴别塔’,来自神话故事。古代——当世界还是一体的时代,人类打算建造一个高度直达天际的高塔,但此举触怒了神明,连同高塔一起,把世界打得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
我差点口出:“就像分尸命案那样吗?”但立即想到这是在面对侦探时才能展开的对话,赶紧把话吞了回去。
听到这里,我想起来了。
没错。当时与高塔一起被打得四分五裂的,还有语言。
由于担心人类凝聚起来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为了不让人类过于团结一致,神把唯一的共通语言打散,变成了现在的无数种语言。
“不是让人类收声闭嘴,反倒是增加语言这一点,可以充分感受到神的幽默呢。此举也得以让世界变得非常复杂。”
“要说幽默我觉得也有点……语言之塔传说的背后,其实是蕴含先人们‘要是语言能统一就好了’这种恒久不变的恳切心愿吧。”
“的确如此。不过我想还有一个心愿呢。‘想要盖高塔’应该也是先人们恒久不变的恳切心愿。”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回过头看向埃菲尔铁塔——高塔。
兴建时并没有特殊目的,没有特别设计的高塔……没有构想的高塔。
“提到高塔,日本也有各种高塔呢。”今日子小姐说道,“东京铁塔、名古屋电视塔、札幌电视塔、大阪通天阁、京都塔、香川黄金塔。”
“说得也是。还有一个比较新的景点,东京晴空塔。”
“啊?”
今日子小姐对我投以诧异的目光。
啊,对了,她忘了啊。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晴空塔的高度好像是六百三十四米来着。单纯比高度的话,将近是埃菲尔铁塔的两倍。虽说同样都是铁塔,但时代相隔一世纪以上,其实并不能单纯这样比较,但奠基于高塔底部的思想,肯定都是一样的吧。
想要盖高塔。
高一点,高一点,再高一点,更高一点,再更高一点。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将来还要建轨道电梯什么的。”
“轨道电梯?”
“该说是通往空间站的电梯吗……广义而言,那也算是高塔吧。通往天际的高塔。”
“神一定会很生气吧?或者两手一摊,说句‘这些人类没救了’呢。”
今日子小姐如此说道,结束了讨论。接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埃菲尔铁塔正面相对。
我们来到公园的角落,已经和埃菲尔铁塔拉开相当大的距离,但即使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埃菲尔铁塔看起来还是特别大……今日子小姐或许也有同样的想法,只见她把手往前伸,摆出像是想掌握远近感的姿势。
“怎么样?偷得走吗?”
心想问了也是白问,但我还是又问了一次。
要是忘却怪盗今日子小姐能放弃盗塔的念头,事情就能和平落幕了。
“比起偷不偷得走,有个必须先思考的问题呢。”
果不其然,今日子小姐再度顾左右而言他。不过,身为侦探的今日子小姐老是这样。
又被她来这招,让我不禁思索侦探与怪盗的差异到底在何处。
总之,既然她都说出了口,我也只能接着提问。
“必须先思考的问题是什么?”
我还以为她肯定会继续故弄玄虚,没想到忘却怪盗却如此回答:“我为什么想要偷走埃菲尔铁塔呢,应该先解明动机才是。”
11
解明动机。
那已经完全是侦探的业务范围,也是证明今日子小姐的本性绝非怪盗,而是一位侦探的最好证据。对我来说,听到这句话真是令人高兴到想哭。即便备忘录被篡改了,即便记忆磨灭了,今日子小姐还是今日子小姐。
“做个侦探还是最自在的。”
忘了是什么时候,她曾经这么说过。没想到她的直觉竟会以这种形式得到证明。拯救过我无数次的名侦探,绝不是虚幻的存在,这一点让我感动到一股暖意从心中来,难以自抑。
同时,我也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今日子小姐终于产生了“为什么我非得偷走埃菲尔铁塔不可呢?”这个仔细想想再正常不过的疑问,此刻正是趁机接着说“其实你不是怪盗”“写在左手臂的备忘录是有人模仿你的笔迹捏造的陷阱”等说服她回归正道的好时机。
如果是现在,就算是同样的说辞或许也比刚才更有说服力。
然而,我却在最后一刻踩了刹车。在紧要关头忍了下来。
想当然,要是今日子小姐能找回身为侦探的自己,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但是也千万不能忘记,万一顺从激动情绪而草率做出判断,太过急于说服她的话,一旦失败,可能会招致无法挽回的结果。
即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步走错,我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既然如此,这次我应该要努力地克制一心想抓住这个机会的冲动,按兵不动,等待下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的确,若是害怕失败什么都做不成,而且身为最快侦探的助手,我这样或许太过于温吞,但我也有我的考虑。
解明动机。
解明怪盗——“怪盗淑女”的动机。
为什么想偷走埃菲尔铁塔。只要能搞清楚这一点,是否就能连带揭开“怪盗淑女”的真面目呢?
借由解明动机,进而抓住无法无天的犯人,不就能顺利完成今日子小姐身为忘却侦探的工作了吗?
这么一想,对于是否该在此刻去说服今日子小姐,打断她开始着手的推理一事,我感到非常迟疑。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说得头头是道,顶多也只能说服她备忘录是假的,今日子小姐并不是怪盗,但我无法证明她是侦探。
既然如此,就算今日子小姐现在是怪盗而非侦探,能让她以同样的最快速度找出“为何‘怪盗淑女’会想要偷走埃菲尔铁塔”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才是上策吧?
当然这么做也显然有缺点,倘若这么做的优点是有机会揭开“怪盗淑女”的真面目、厘清事件的真相,那么缺点就是所谓问题不见得都会有答案。
这是我在酒店的大厅里想到的。
怪盗毕竟是怪盗,行事根本不需要确切原因或远大理想,一切可能只要来一句“觉得好玩”就说得过去。巧的是今日子小姐刚才说的“偷窃终究是一门艺术”,其实也正是怪盗们奉为金科玉律的一种免罪符。
今日子小姐眼下会对偷走埃菲尔铁塔的动机产生疑问,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是忘却怪盗,才会以为自己忘记了理由,然而一旦她推理出的动机是“觉得好玩”,就不会再继续推理下去。
这么一来,就算是因为“埃菲尔铁塔破坏了巴黎自古以来的景观”也无妨,还真希望“怪盗淑女”能有严肃一点的动机。我开始胡思乱想,看来必须做出决断了。
要告诉今日子小姐真相吗?
还是等今日子小姐找出真相呢?
“嗯?你怎么啦,厄介先生?”
“……没什么。的确令人在意呢,‘昨天的今日子小姐’为什么会想要偷走埃菲尔铁塔?不好意思,就连身为助手的我也还没听你说过。”
“这样啊。看来我不是那种会对部下敞开心扉的人呐。那么,趁明天再来这里之前,我来想想看吧。幸好,巴黎之夜还长得很。”
“差不多该回酒店了。”今日子小姐催我。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对自己做的决定依旧没什么自信。
这样真的好吗?
不知道。连选项中有没有正确解答都不知道。
可是,我想赌一把。不管是侦探还是怪盗,我都想在掟上今日子身上赌一把。如果是我认识的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怪盗淑女”。
12
我原本打定主意,一时半刻都不会让今日子小姐离开我视线范围,在回到酒店后,在今日子小姐说要去冲澡的那一刹那,就被名为常识的障碍给彻底粉碎了。
不过,在完成任务以前,也就是偷走埃菲尔铁塔以前,为了履行不让她睡着的职务,我并没有在酒店为我准备的房间里,而是在今日子小姐的房间过夜,所以只要坐在浴室门口监视,就能完成我个人从“怪盗淑女”的威胁中保护今日子小姐的目的了。
以前,今日子小姐曾经在淋浴时不小心睡着,真希望这次也能发生那样的意外,甚至该说最好能发生那样的意外。
只要睡着,失去变成怪盗的记忆,就算没能找到揭开“怪盗淑女”真面目的线索,也能彻底死心。毕竟无法违抗不可抗力。
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今日子小姐,到底有没有意义……毕竟木已成舟,但没能未雨绸缪,只是像在亡羊补牢。
话说,对“怪盗淑女”而言,来到这个房间接触名侦探应该也有相当大的风险。不过她既然已经篡改了备忘录,或许不会再主动接触今日子小姐。不仅如此,她已精彩地达成目的,可能早就远走高飞,离开法国了。
想到这里,我甚至觉得坐在浴室前强忍睡意、意识蒙眬的自己像个傻瓜。
不行不行,什么都好,得动一动脑筋,驱散睡意才行……至少在明天早上,造访埃菲尔铁塔前,我都得和今日子小姐一起保持清醒。
今日子小姐目前打算从动机切入,可能就此不自觉地揭开“怪盗淑女”的真面目。我虽然赌在这个可能性上,但也不能因此就把一切都丢给她。
我应该从别的角度来思考。就算概率低之又低,就算只是徒劳,也应该努力提高迎向圆满大结局的可能性。从认定自己就是怪盗的今日子小姐也无从观测的角度……想想我这辈子也没有平白在近距离看过那么多名侦探(包括今日子小姐在内)大显身手。要照葫芦画瓢,我应该还办得到。
我试着鼓舞自己,以今日子小姐冲澡的水声作为背景音乐,绞尽脑汁回想抵达法国之后到现在发生过的事。
没错……有好几个令人在意的地方。
追本溯源,今日子小姐为何会接下来自国外而且不管怎么想都无法在一天以内解决的委托?
说什么委托人给的酬劳很惊人、目的是要来买衣服之类,纵使她巧妙地模糊焦点,但这里头肯定有什么非同小可的内情。
至于委托人的真实身份也同样令我很在意。
“怪盗淑女”与委托人可能是同一个人,当然也存在着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反过来说,若是仅就可能性而言,也没有任何具体证据足以证明夺走今日子小姐的犯人就是“怪盗淑女”。在“怪盗淑女”偷走埃菲尔铁塔之前,心怀恶意的委托人找来今日子小姐打算“抢先偷走埃菲尔铁塔”的这种揣测,也并非绝对不成立。
这样的推理实在算不上思路清晰,但人类的思考本来就没那么清晰。毕竟人心没有法则可循,就算有些矛盾也不用过于计较。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寄给巴黎警方,至今还无缘得见正本的犯罪预告信在“让今日子小姐成为怪盗”这个计划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要是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臂上没有自己写下的文章抄本,她应该也不会想到要偷走埃菲尔铁塔。一般会把那样的预告信视为企图引发社会不安的恶作剧,但换个角度,犯罪预告信或许并非是对司法制度的挑战,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是要作为将今日子小姐从日本诱骗到法国的工具……
如果是身份不详的委托人计划让今日子小姐成为怪盗,那封犯罪预告信也可以作为委托的借口……如果是这样,看起来似乎白白绕了一大圈,但着眼点却是相当直接——完全是针对今日子小姐而来。
这么一来,势必得弄清楚改写备忘录的人,是否就是对忘却侦探怀恨在心的某人。这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假设……
今日子小姐的记忆每天都会重置,所以无论是案情、诡计,还是犯人的名字都会忘记,但是犯人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自己的罪行被揭穿的事实,以及揭穿自己罪行的今日子小姐吧。所以,对于今日子小姐来说,遭人怨恨的风险如影随形。
事实上,今日子小姐见到从机场就一路跟踪她的我,也的确立刻怀疑我是对她怀恨在心的人……比起怀疑我是跟踪狂,她更觉得我是来报仇的可能性更高。
万一“怪盗淑女”或委托人的目的并不是偷走埃菲尔铁塔,而是要向今日子小姐报一箭之仇,那么对今日子小姐怀恨在心的人,就是想借由将名侦探化为怪盗,摧毁她的名声。问题是,就在这个房间里,此人曾经与今日子小姐近距离接触过。
犯人利用某种温和的手段让今日子小姐睡着,篡改了备忘录。这不是推理,是铁铮铮的事实。
纵然是这样,其所作所为我仍然认为不可原谅。不过,倘若报仇才是目的,当时犯人根本想做什么都可以。无论在密室里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尽管如此,犯人依旧十分绅士,完全符合“怪盗绅士”这四个字呈现的风范,没有伤今日子小姐分毫,完成目的就离开了。
单看这一点,犯人并非对今日子小姐怀恨在心。由此甚至可以推断出恰恰相反的结论,正因为看重今日子小姐的才能,才会把“偷走埃菲尔铁塔”这种比登天还难的难题托付给她。
犯人认识今日子小姐。
恐怕还是在海外活动时的今日子小姐——活跃于海外的今日子小姐。
所以才丝毫不惜先行投资,隔海也要刻意把今日子小姐找来——如果只是要找名侦探,欧洲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呃,说“要多少有多少”可能还是太夸张了……
就这样,正当我将有点跑太远的推理拉回正轨时,手机震动,通知我收到电子邮件。
今日子小姐一进浴室,我就寄出了电子邮件,所以不用特地确认手机屏幕也知道,一定是来自绀藤先生的回信。
计算一下时差,日本现在还是凌晨,回复得真快。绀藤先生该不会也在地球的另一侧熬夜吧。跟我这个待业青年不同,能干的男人肯定很忙。
厄介,我完全支持你的判断。
此时应该相信掟上小姐身为侦探的资质。
很遗憾,由于忘却侦探的特性,就算在日本也没有足以证明她是侦探的客观证据。贸然出示如此不确定的证明,可能会让她的态度变得更加强硬,考虑到这层风险,你还是继续扮演好“怪盗”的助手,方为上策。
此外,关于你在信里提到的问题,即便我告诉你以前在国外遇到那位“很像今日子小姐的人”时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也没什么意义吧。不只是掟上小姐,可能也会让你陷入混乱。
抱歉无法帮上你的忙。
说不上是将功赎罪,但我有个建议。
看来,你这次似乎又揽下不让掟上小姐睡着的任务(恭喜你找到工作!)虽然你长吁短叹希望变成怪盗的今日子小姐能睡着,但是请不要轻言放弃。
不要只是祈求上天让掟上小姐睡着,你也可以更积极主动地制造机会让她睡着吧?既然掟上小姐说明天就要偷走埃菲尔铁塔,只要你能抢在她下手前让她睡着,虽说还是无法解决所有问题,至少能渡过目前的难关吧。
当然,一旦执行这个作战计划,掟上小姐也会同时忘掉目前正在推理的“怪盗淑女”犯案动机,所以绝不是值得推荐的做法。只是,请你记得还有这个手段。至于要不要付诸执行,就由你决定。
届时,我也会完全支持你的选择。
附注
还有,请删除这封信。万一被掟上小姐看到就糟了。
绀藤
……原本期待能获得一些今日子小姐活跃海外时期的事迹,从某方面来看,这样的回信内容实在令我失望。但是另一方面,却也非常感谢他提供了一个在瞬间完全驱散我睡意的绝妙点子——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看完能干的男人够义气的来信,我遵照指示,删除了这封信。
原来如此啊。
我虽然多少对犯人来到这个房间,极为绅士地让今日子小姐安稳睡着的手法感到佩服,但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做同样的事。
我一心一意只想把今日子小姐会不会睡着交给老天爷决定,原来还有“让她睡着”这招啊……并非只是消极面对让今日子小姐保持清醒的这份助手工作,而是干脆造反。虽然这是将我开除三百次也不够的背信行为,可是当今日子小姐再度醒来,连雇用过我的事都不会记得,不仅如此,甚至连我都不会记得……啊,不过如果备忘录还留在她身上就前功尽弃了,只要能擦掉那个备忘录……应该在浴室里洗一洗就能洗掉吧……
一路走来,我在今日子小姐身边看过各式各样的犯人绞尽脑汁,使出千奇百怪的手法要让今日子小姐睡着。纵使手法没有怪盗绅士那么高明,这件事本身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是这么做,可能会让现在进行中的推理毁于一旦,带有相当大的风险。所以绀藤先生也认为这方案绝非首选,但至少不是没有讨论空间。
直到刚才,我想因为我曾多次身为委托人或嫌疑人,亲眼见识过侦探们无奇不有的推理,自己也来推理一下应该不是难事,但这下子却得要模仿真凶们无奇不有的手段,也真是太讽刺……到了地球的另一侧,真的似乎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让今日子小姐睡着的方法。
当然不能用暴力手段……最具有代表性的……应该是安眠药吧?可是我不会带安眠药走来走去。或者也可用头痛药或感冒药来代替,可惜我准备不周,完全没带这些旅行常备药来法国。
用催眠曲、α波[10]、1/f波动[11]、无聊的影像,离谱的甚至还有人用过催眠术,回想起曾经成功让今日子小姐睡着的有效方法数也数不完,但说到要能立即在此派上用场,我一时半刻却想不到任何方法。
好像办得到,其实办不到。
让人睡着好像比不让人睡着还困难。
跟准备周全,在这个房间里等待今日子小姐自投罗网的怪盗比起来,我的条件真的差太多了。我忍不住想说丧气话,其实也可以再度向绀藤先生求教,不过也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远在日本认真工作的绀藤先生了。
还有一点不能忘记的,就是这原本是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接下的委托,要绝对遵守保密义务,必须尽可能避免消息走漏。因此,也不能冲进日本大使馆求助。当然,万一真有什么闪失,我绝对会毫不迟疑地采取这个最后手段,但是这么做的瞬间,今日子小姐身为名侦探的名誉就一败涂地了。
掟上今日子将真的不再是侦探。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话虽如此,她明天也必须活下去,所以一定要尽全力避免今日子小姐最后成为怪盗的结局。
绀藤先生也是在明白这些前提之下,才会仅提供最有限的协助。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就应该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这样的决心,或许也在怪盗的意料之中。
“我洗好喽。厄介先生也去冲个澡吧!”
不知不觉间浴室的门开了,出水芙蓉般的今日子小姐映入眼帘。看来我派不上用场的推理小剧场,也只能在这里告一段落。
话说,今日子小姐穿着雪纺泡泡袖薄纱睡衣的模样,已经超越了刺激,根本是要闪瞎我的双眼,让我脑中一片空白。
今天是穿这种睡衣吗?
不过……说起来,薄纱睡衣好像就是起源自法国……今日子小姐就连睡衣也不会穿同一套吗?
先不管这些,今日子小姐身上的薄纱睡衣,简直像是只用刺绣编织,布料轻薄飘逸,几乎可以说是半透明,不管是左手臂上遭到篡改的备忘录,还是右手臂上的犯罪预告抄本,乃至我写在她肚皮上的誓约书,所有笔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看着她的全身,不禁觉得几乎已经是人体彩绘了。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浴室……借我一下。万一有什么事,请你马上大声呼喊。”
我手忙脚乱地跟今日子小姐错身而过,宛如逃命似的躲进浴室里。身为助手,现在其实并非洗澡放松的时候,但是就现实而言,不管她是侦探还是怪盗,身旁有个满身汗味的臭男人,大概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今日子小姐才刚用过的浴室让人紧张极了……但这时也不好再回自己房间,只好赶快洗个战斗澡。我虽然不敢指望在我洗澡时,落单的今日子小姐会自己不小心睡着,但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期待。
希望能赢过老天爷这个庄家。
然而,刚才今日子小姐大方袒露在我面前的那些写在她身上的备忘录,即使洗过澡也没有丝毫晕染的痕迹……那支签字笔似乎灌了强力的墨水,而非普通的油性笔——莫非是海外旅行专用的吗?
当然,“怪盗”那两个字用的应该也是同样的墨水。
这么一来,就算今日子小姐不小心睡着,好像也无法轻易地擦去备忘录遭篡改的部分。平常写备忘录时,为了不留下记录,今日子小姐都是用容易擦去的墨水,为了这趟被身份不详的委托人招待的海外旅行,还特地换了墨水,可见她并不是毫无戒心。只是不得不承认,在此还是怪盗技高一筹。
也对,毕竟都能模仿今日子小姐的笔迹了,当然也能准备同样的墨水和不伤肌肤又能卸除强力油性墨水的药剂。嗯?怎么回事,刚才脑中好像闪过什么……到底是什么?没办法,脑子还是转不太过来。看绀藤先生来信时虽感觉略有醒悟,但现在又卡住了。
既然如此,干脆向今日子小姐说一声,说不定小睡片刻比较好——这种软弱的想法开始在内心抬头。当然,我不是要回自己房间,而是借用这个房间的床……不,就算这样能达到不让今日子小姐独处的目的,身为助手的任务也不算完成,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可能就会被炒鱿鱼。
真是够了……我也算是踏遍各种职场,被各种职场开除过的某种职场专家,但是说真的,再也没有比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更折磨人的职场了。
一边想着,一边淋着高温热水,我想尽办法希望保持意识清醒——泡澡可能会在坐进浴缸的瞬间睡着,所以只以淋浴了事——接着准备穿上衣服。
唉,脑筋果然转不过来。
光靠淋浴无法清醒过来。
今日子小姐穿着薄纱睡衣的模样令我心神不宁,手忙脚乱地冲进浴室,忘了拿睡衣。不仅如此,睡衣还躺在我房间的行李箱里。
都把身体洗干净了,但看样子只能再穿回刚才脱下来的衣服。也罢,就算穿睡衣,反正也不能睡觉,穿着太舒适,变得更想睡也很麻烦。
我努力地从正面角度解释这个小之又小的自作自受,离开浴室后,看见今日子小姐正躺在床上。
难不成?
我反射性地冲上前去。
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怪盗绅士又趁我不注意的空当对她伸出魔掌”这种可怕的可能性,以及“今日子小姐在我不注意的空当不小心睡着”这种可喜的可能性。
前者与后者的落差也太大,只可惜两者都不是,今日子小姐虽然躺在床上,但眼睛睁得大大的。
然后注意到我。
“哎呀。厄介先生,你洗澡好快啊。”
竟然还说这种话。
像是气球泄气般,我顿时全身无力。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在想事情呢。”
“想事情?”
要想事情,也不用躺在床上想吧……喔不,就算睡着也无所谓……
唉,我的立场真是尴尬。
“‘今天的我’的记忆始于在这张床上醒来时。可是,身上并不是这种舒适的家居服,反而穿着像是要出门的可爱洋裙,仿佛接下来要去巴黎逛街似的。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所以才摆出相同姿势来思考。”
在开口问之前,她就回答了我的疑问——真敏锐,真是太敏锐了。
真希望今日子小姐能继续沿着这条线索推理下去。推理出自己可能是被什么人强制迷昏的可能性,以及备忘录遭到篡改的可能性。可惜的是,既然她这么敏锐,如今我也只能放弃“让今日子小姐睡着”的绀藤先生的提案。若能以此换得侦探的完美推理,就再也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结果了。
然而,我的愿望又再度落空。
“肯定是长时间的飞行太累,所以才会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外出服睡着了吧。比起这件事,厄介先生,你不换衣服吗?”
明明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穿什么衣服更不重要的事了,今日子小姐却毫不在乎地迅速转移了话题。
“呃,啊……我忘了从房间带衣服过来换。”
我感到失望,却也同时回答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今日子小姐就这么躺在床上,一脸无法置信地说道:“那也不用穿回同一件衣服吧。反正等一下就要脱了。”
不不不,饶了我吧,我又不是走在流行前端的今日子小姐,连续两天穿着同一件衣服不过是……咦?
反正等一下就要脱了?
“哎哟。”
今日子小姐翻了个身,毫无防备地靠了过来,接着极为自然地伸出她的手臂,同时用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我。那绝不让盯上的猎物逃走的眼神,完全是世纪大怪盗的眼神。
“整晚不让我睡觉,不是厄介先生的工作吗?”
注释
[1] 法语寒暄用语,译为“近来可好?”——译者注
[2] 法语,译为“我们认识吗?”——译者注
[3] ICPO(International Criminal Police Organization),通称INTERPOL,指国际刑警组织。——译者注
[4] 法语,译为“你好。”——译者注
[5] 奥古斯特·杜邦是美国作家爱伦·坡笔下的法国神探。不仅比福尔摩斯早,而且是推理史上第一位神探。——译者注
[6] 亚森·罗宾是法国作家莫里斯·勒布朗笔下的一个侠盗。——译者注
[7] 法语,译为:“我真不知道如何来感谢您。”——译者注
[8] 鲁邦三世:是日本漫画家加藤一彦的同名漫画系列作品中怪盗绅士鲁邦一族的第三代,拥有智商300的天才头脑,是个极有正义感的小偷,精通艺术性的盗窃技巧。——译者注
[9] 怪人二十面相是日本推理小说作家江户川乱步为其一系列少年推理读物所创造的反派角色。——译者注
[10] α波是四种基本脑波之一,通常所指潜意识状态。——译者注
[11] 1/f波动是一种与人在安静、愉快时的心跳、脑波等周期性变化节律相吻合的波动,并与人的情绪、感觉密切相关,因而使人感到安全、舒适。——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