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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1

第二天,我与今日子小姐再度来到战神公园,排在当时已经大排长龙的队伍后面,终于进入了心心念念的埃菲尔铁塔,搭上设置于铁塔塔脚里的电梯。电梯居然倾斜着缓缓上升,打从第一秒起就出乎我意料。

我原本还在想,这座电梯安装起来想必非常费工夫,而且还要装进塔脚内部,究竟是多么浩大的工程。没想到似乎早在设计阶段,建筑师就已经把电梯规划进去了,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顺带一提,在安装有电梯的塔脚一旁,有座金光闪闪的古斯塔夫·埃菲尔铜像。

1832年—1923年。享年九十一岁……考虑到时代背景,可以说是破天荒的长寿了。

他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建筑师呢?

“当时的法国甚至还曾掀起一阵‘不承认铁塔是建筑物’的风潮呢。所以或许不该称他为建筑师,称为技师会比较正确。”今日子小姐说。

“是喔……那么,他到底是一位怎样的技师呢?”

“一言以蔽之,是个与众不同的怪人吧。”

“怪人?……”

的确,回想在当时的法国、当时的巴黎建造这样的建筑物,肯定是个怪人吧……或该说他是个伟人吗?

“到了最顶楼,厄介先生就会明白了。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凡事都得靠体验。”

就这样,今日子小姐走出把人挤成沙丁鱼的电梯,我连忙追上去。

铁塔实在过于巨大了,一旦走进塔里,几乎弄不清自己究竟在塔中的哪个位置、究竟进入了何处。这也许不是个恰当的比喻,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巨大的怪兽吞进体内似的。

从平面图来看,塔内共有三个观景台,出了电梯的第一观景台有部分地面做成所谓“玻璃地板”,可以看到正下方的风景。这个总该是最近才改建的设施了吧。然而胆小如我,压根儿也不想站上去,但今日子小姐就像芭蕾舞者般,站在玻璃上转了好几个圈,真了不起。

第一观景台离地五十七米,第二观景台离地一百一十五米,至于第三观景台则是离地两百七十六米。

来到第三观景台,就算不是玻璃地板,光是高度也会让有恐高症的人感到头皮发麻,而从近年兴建的高塔建筑物来看,绝对无法想象的是,在这样的高度居然还能让人走到外头去!虽然要顶住剧烈的强风吹袭,但从高空看出去的风景的确是美不胜收。

今日子小姐也眺望了三百六十度全景的巴黎街道。

“既然要偷,真想连这整片风景都一起收下呢!”

看完之后,今日子小姐还发表了这种耸人听闻的感想。很遗憾,昨晚我无法让她忘记自己是怪盗。

而且深入解读这句话,也可以解释成“埃菲尔铁塔正是因为与巴黎街道同在,才会如此闪闪动人,光是偷走铁塔,也无法得到它真正的价值”。会这么说,足以证明她尚未找到“怪盗为何要偷走埃菲尔铁塔”的答案。

实际上,从埃菲尔铁塔望出去的景色之所以那么漂亮,并不完全只是因为从高处眺望的缘故。从高空看到的街景井然有序,令人不禁怀疑是否与京都一样,也在公园周围规定了建筑高度上限。

尤其是凯旋门附近,放射状的道路更是美丽无比。

从饱受破坏风景批评的埃菲尔铁塔望出去的景观反而最美这一点,也让人觉得有些难以释怀……

甚至让人产生联想,现在的街道建设是否反倒受制于“不能破坏从埃菲尔铁塔望出去的景观”之类的规定。

或许早就知道要站在玻璃地板上或受到强风的吹拂,今天的今日子小姐穿着紧身牛仔裤,上半身则是套了件看起来很暖和的毛衣。不只是好看,还配合了环境调整穿搭,看起来就像是个货真价实的巴黎女郎。

只不过,如果真的是法国国民、巴黎市民、巴黎女郎,反而不会这么仔细观察埃菲尔铁塔吧?不管是第一观景台、第二观景台还是第三观景台,今日子小姐都是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仅仅是欣赏让人心荡神驰的绝美风景,还有铁塔的构造。

如果只当她是埃菲尔铁塔的狂热粉丝,无疑是令人会心一笑的风景,但只要一想到这是怪盗现场勘查,真是让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谈观景台有多高,也觉得实在太刺激。由于今日子小姐身形娇小,一举一动还给人可爱的感觉,换作是我,采取同样举动也只会像个四处徘徊的可疑人物,马上就会受到警卫的关注,被铐上手铐也不奇怪。

“嗯哼。嗯哼嗯哼。”

就连张贴在各个角落的解说,今日子小姐也都无一遗漏地详阅一遍——当然那些全是用法文写的,但她可不是跳着看,所有的都是从头读到尾。

没能从绀藤先生那里问到我想知道的情报,因此我目前依旧对今日子小姐在海外的经历一无所知。只是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对于今日子小姐而言,所谓“语言障碍”大概是不存在的。

难怪她对解读暗号如此拿手。

“嗯。我很喜欢来到观光景点,阅读广告牌或手册上用不同语言撰写的解说,感觉就像同时阅读翻译小说和原著一样。”

几乎只认识日文的我,恐怕永远无法像她那样,享受解读罗塞塔石碑的乐趣。

埃菲尔铁塔固然壮观,但是既然都来到巴黎,可以的话我也想参观卢浮宫美术馆和凯旋门……只可惜,今日子小姐眼下显然没打算走这种标准观光路线。不仅如此,似乎还想在埃菲尔铁塔内逛第二轮。

虽说是怪盗现场勘查,但她对工作的热忱依旧令人敬仰。

抬头仰望,只能看到塔的顶端……咦,顶端也能上去吗?

话虽如此,若能将今日子小姐异于常人的专注力转移到别的方向,或许就能打破这个僵局了。

“今日子小姐,从这里看得到的风景里……不,即使是看不到的也行,你在法国境内都没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不抱希望地如此问道,“例如巴黎歌剧院或是圣米歇尔山,还有凡尔赛宫也在法国吧。听说南法地方的气氛跟这一带完全不一样,好像也很好玩的样子。”

我靠着来自旅游指南的知识,拼命想要引起今日子小姐的兴趣。就连我都快被自己的努力感动到落泪了。

“据说加尼叶与埃菲尔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呢!”

果然还是不行啊,不抱希望地问,果然只能失望,转移不了她的注意力。

“啊,这么说来……好像还可以从法国搭电车,直接跨海前往英国呢。如何?要不要去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国家致敬一下?”

“致敬?你在说什么呀,厄介先生。侦探可是敌人喔!”

今日子小姐转身面向我,一脸诧异。

我说错话了吗?即使抬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大名,也无法消除写入今日子小姐脑中的错误信息……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说……呃,身为怪盗应该向可敬的对手致以敬意。”

“哼。说得也是。正因为有侦探,怪盗才能闪闪发光嘛。”

今日子小姐姑且接受我牵强的解释。

然而,针对我列举的观光景点,她的反应却极为冷淡。

“厄介先生想观光,等工作结束再去逛吧。我可以为你带路喔。”

不只埃菲尔铁塔,我刚才举出的那些代表性地标,她显然记得自己都已经去过了……明明连自己是侦探都忘了。

那是成为侦探以前的今日子小姐吗?

若非处于这种状态,真想继续追问下去。算了,害怕知道真相的心情也很强烈,不用对逼近眼前的秘密追根究底,我也无法否认自己感到有些如释重负。

“别那样一脸无精打采的嘛。既然厄介先生这么想观光,那对于内部的勘查就到此为止,先去吃一顿充满法国风味的午餐吧。”不知她是怎么解读我因为期待落空而深感沮丧的神情今日子小姐如是说。

因为排队等电梯的缘故,没吃到像样的早饭,所以这个邀约着实很诱人。

不过,也不能光顾着高兴。

塔内的勘查告一段落,就意味着现场勘查工作告一段落,这也表示终于要将窃取埃菲尔铁塔的作战付诸行动也说不定。

虽然随口称呼她是世纪大怪盗,但如果能偷走这座从下往上、从近到远、从内往外,不管怎么看都是庞然大物,连其总重量都难以想象的埃菲尔铁塔,倒也是完全无愧于这个称号。

真是一桩巨大的犯罪。

既然她说要以最快的速度偷走……我唯一的指望,就只剩今日子小姐还没完全推理出该怎么回答“自己为何要盗取埃菲尔铁塔”这一点了。

只要她还没弄清楚这一点,即便是世纪大怪盗,应该也不会立刻执行世纪大犯罪。然而,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结果勘查完场地,还是想不通我为何要盗取埃菲尔铁塔。”今日子小姐说得轻松,走向电梯。

往下的电梯依旧大排长龙。

“不过算了。那个等偷完再想好了。”

2

这种火速撤回前言的状况,在她还是最快的侦探时也发生过好几次,身为对今日子小姐知之甚详的老主顾,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由于我无论如何都想阻止今日子小姐染指犯罪,于是只好表情严肃地一再劝说她“还是先找出答案比较好,不要放着不管”之类的话试图争取时间,但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今日子小姐之所以会允许自己先下手再思考的原因,或许因为目标物是埃菲尔铁塔的缘故。建造时压根儿也没想到将来会作为电波塔使用的埃菲尔铁塔,从此得到“之后再思考原因也无妨”这般大而化之的肯定感。

若真是这样,我实在无法不怨恨建筑师(或该称为技师)古斯塔夫·埃菲尔……对了,今日子小姐登上铁塔前,还到他的胸像前鞠了一个躬,难道是在知会他一声,接下来将偷走他的作品吗?

“埃菲尔铁塔是配合万国博览会时间表兴建的,据说是施工时间很短的紧急工程。从当时的技术来看,能以那种速度完工,简直是奇迹。”

“喔……”

“该尊称他一声最快的建筑师呢。就连我也与有荣焉。”

可以的话,真希望她不是以最快怪盗的身份,而是以最快侦探的身份感到与有荣焉,但这里就先略过不谈了。

说到与有荣焉,不只是今日子小姐,就连我——隐馆厄介——似乎也跟埃菲尔有共同点。

那是发生在埃菲尔铁塔建好后的事了,据说埃菲尔曾经无端被人冤枉入罪,最后虽然获判无罪,但是看来冤案这种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世界各地层出不穷。

不过,若说因为有这种彼此都不乐见的共同点,就觉得有亲近感的话,倒也不尽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来到塔顶之后,我也总算才明白今日子小姐为何会说埃菲尔并非伟人,而是称他为怪人的原因。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埃菲尔铁塔的塔顶有个多角形的房间,传说埃菲尔本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他竟然把距离地面三百米的视野据为己有。

不过位置虽然很高,塔顶的房间实在称不上宽敞,也不觉得住起来会有多舒适。房间现在是展示室,但展示的不是埃菲尔胸像,而是他的蜡像。

根据今日子小姐的说明,被安放在埃菲尔的蜡像身边,与之面对面像是在交谈般的另一座蜡像,则是前来拜访房间主人的发明家爱迪生——这才是伟人——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呢?

别说在当时是异端,这种人就算生在现代,也还是异端吧。

或许跟小说一样,应该将作品与作者分别看待,但是想到要偷走这种奇才怪人建造的建筑,感觉比登天还难。

我们走进位于塞纳河畔,坐在据说早在埃菲尔铁塔兴建以前就开始营业,光从外观便能感受到其悠久历史的露天咖啡座,提前享用午餐。一想到这说不定是我人生的最后一餐,纵然面前摆放的是难得品尝到的法国菜,却也食不知味。

绝不是夸大的被害妄想。

就算找出再多与京都的共同点,这里依旧不是日本,实际上,在街头偶遇的每个警察身上都配备着枪,万一行动失败,很可能不只是被逮捕这么简单。不,即便在日本,要是有人胆敢不知死活地想偷走东京铁塔,警方也会毫不迟疑地举枪射杀吧。

伤脑筋。

让她成功得手算了!我不禁感到自暴自弃。不开玩笑,比起不小心失手,两人一起遭到正义的警察叔叔射杀的展开,干脆让今日子小姐成为一名反派英雄扬名立万,我还比较能接受。

与其成为罪犯,导致身为侦探的今日子小姐名誉扫地,还不如请她选择一死——我由衷地尊敬身为忘却侦探的今日子小姐,但也不会这么想不开。

怎么可能会这样想。

到时候……这样好了……身为助手的我与她算是命运共同体,我也就继续当怪盗的助手,在今日子小姐的手下工作……只要别因为遭到冤枉被开除的话,应该……

“怎么啦,厄介先生?你怎么流露出一股悲壮的气息?还没过中午就摆出一副苦瓜脸,这样不行喔!”

今日子小姐拿起送上桌的火腿蛋三明治,一脸茫然不解地开口问我——真是怪盗不知助手心。

今日子小姐不会还没过中午就畅饮葡萄酒吧……再这样喝下去,与其说是酒国女英豪,不如说更像是不知节制的酒鬼。

“因为在法国,葡萄酒就跟水一样啊。”

“这什么国家啊?又不是爱媛县。”

“如果我没记错,‘爱媛县人把柳橙汁当水喝’其实是都市传说……”

这种对话让我稍微放松了些,终于也开始享用奶酪咸派,饿着肚子无法偷东西……是吧。

当然,我还没死心。

在成功与失败之前,有没有偷走埃菲尔铁塔的策略才是重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隔着塞纳河,埃菲尔铁塔依旧矗立在必须抬头仰望的位置。忘却怪盗到底打算怎么偷走它呢?

差不多也该说清楚了。

“我当然有策略呀。”

到底是怎样的策略?只见今日子小姐接着说道:“我一开始就知道要怎么偷走这个宝物了。”

真希望是在侦探模式下听到这句话。

只是,身为忘却侦探的今日子小姐也经常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起案件的真相了”这句话挂在嘴边,但是那只是一种名侦探独自的美学展现,其实大多时候都不是真的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别说是一开始,就连现在,她可能也只是边说边想。

与侦探模式时不同的是,我迫切地希望她现在就能够在这里好好地把这句关键性台词讲清楚、说明白……

“是这样的吗?真不愧是今日子小姐。所谓足迹遍布全世界的怪盗、论计谋举世无人可出其右的女中豪杰,指的就是您呀。”先送上一段奉承之后,我接着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策略呢?身为助手,总要先把您的神机妙算搞清楚,到时才好顺利助您一臂之力呀。”

虽说是助手,也只是在一旁让她保持清醒,说穿了只是用来代替闹钟的助手,但这里就靠气势撑过去吧。

今日子小姐倒也没给出“等你看到就知道啦”这种敷衍的答案。

“那我就按照顺序说明吧。反正我已经卖够关子了。”

今日子小姐看向埃菲尔铁塔。

“高三百二十四米的铁塔,要算出正确的总重量好像很困难,但根据我的目测,大约有七千七百七十七吨吧。这么一来,不管用上再巨大的重型机械,都不可能举得起来。”

“是,说得也是。”

根本不用特地拿出数据讲得像在论证似的,谁都看得出不可能。

总之,我决定当个沉默的听众。

“可是,挑战这种不可能的任务,还真是令人难以抗拒呢!”

今日子小姐说着很像怪盗会说的话。

我依旧决定当个沉默的听众。

“毕竟忘却怪盗,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偷走埃菲尔铁塔,但是在酒店的房间醒来,看见写在右手臂上的犯罪预告时的那一瞬间,一共想到了三个方法。”

“三……三个方法吗?”

这并非演技,我是真的由衷佩服。

右手臂上的“犯罪预告”虽是今日子小姐写的没错,不过严格说来只是抄本,与“昨天的今日子小姐”在想什么一点关系也没有。尽管如此,在看到那则预告的瞬间,就能立刻想到三种偷走埃菲尔铁塔的方法——就这个角度来说,推理能力太过人也是一种罪过。

太聪明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正因为如此,“怪盗淑女”才会找上今日子小姐,换作是我,即使认定自己是怪盗,同样是连一个方法都想不到。想到最后,大概得到“自己并不是怪盗”的结论吧。这次的事件实在处处都让人觉得讽刺。

“果然……真是有今日子小姐风格的网罗推理呢。”

“网罗推理,推理?”

“不、不是。是网罗推倒,我是说推倒。”

“推倒……听起来完全没有怪盗的感觉吧。请把我当成大犯罪家,更尊敬一些。”

就算要我更尊敬她一些,我也不知该从何尊敬起,总之似乎是蒙混过去了。幸好今日子小姐似乎心情好,没有继续深究。

“那么,你要采取三个方法中的哪一个呢?”

只要能问出这个,或许就能想到该如何预防。我抱着一丝希望,急切追问,但今日子小姐却不慌不忙地舀起南瓜汤。

“这个嘛,其实我心里已经决定要采用哪个方法了,但也想听听厄介先生的意见。”

感觉游刃有余。

纵使追求速度,但她绝不是冒失的人。这样一来一往,感觉就像是在开午餐会,但其实是在讨论极为不妥当的犯罪行为。

“那么,请容我从方案一开始向你简单介绍。请多多指教。”

今日子小姐对我行了一礼,我也下意识地点头回礼“彼此彼此”。我们越来越像在开会了。

“方案一,名为‘分尸大作战’。”

“呃……”

真是骇人听闻的作战名称。

昨天想到“分尸”一词时没说出口,早知道也不用勉强吞下去了。要以伦理道德来审视怪盗,固然只能说他们是犯罪者,但怪盗往往拥有着自己的独特美学。也因此,“不动手杀人”应该是怪盗们共通的不成文规定。

不拿善人的钱也绝不取人性命,是鲁邦三世的原则。虽然小林少年[1]曾让怪人二十面相身陷危机,立场逆转时,却也说着“反正我也没打算杀人”,慷慨出手救了小林少年。就算不再身为侦探,身为推理小说的忠实读者,今日子小姐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我捏着一把冷汗,倾听“分尸大作战”的细节。

“请容我再重复一次,要偷走埃菲尔铁塔,问题还是在于它的尺寸及重量。除此之外还要补充一点,那就是无论昼夜,随时都有人在看着它。请千万不能忘了这一点。”

不管是忘却怪盗叫我不要忘记,还是忘却侦探叫我不要忘记,感觉都一样诡异。

然而,她说得没错。

就算埃菲尔铁塔的尺寸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甚至是百分之一,只要冲着埃菲尔铁塔而来的游客人数不变,要偷走埃菲尔铁塔的难度,实际上并不会有太大差别。

一般的警备编制自不待言,无时无刻都有无数只眼睛看着、守着。就和卢浮宫美术馆的蒙娜丽莎一样,虽然蒙娜丽莎的尺寸一个人就能轻松携带,但说到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取走,答案是绝不可能。

既然是犯罪行为,最好别制造目击者,可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没人看着埃菲尔铁塔的时间,连一分钟都没有。

“换句话说,等于不花一毛钱,就雇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警卫,二十四小时守着埃菲尔铁塔呢。要从众人视线里偷出空当,几乎是不可能的。”

今日子小姐“哼哼”地微笑了。

似乎“众人视线里偷出空当”恰巧语带双关,戳中她的笑点。

“这时就轮到‘分尸大作战’上场了。”

“是……是要把游客分尸吗?”

今日子小姐整个人都僵了,语气粗暴。“怎么可能!”今日子小姐难得不避讳周围眼光,大声说道。还好,看样子在她的内心深处,“怪盗”的不成文规定依旧根深蒂固。

只不过,她提出的方案也依旧疯狂。

“是要把埃菲尔铁塔分尸喔。”

“什么?”

“将埃菲尔铁塔分解,拆散至最细小的状态,然后一个一个带出来。如果可以,最好拆解到零件单位,把每个零件都拆到能够放进口袋里带走的大小。如此一来,就算有目击者或监控摄像机,要从之间‘偷出空当’倒也不是件难事。”

“……不是件难事吗?”

不,还是件难事。虽说难度的确相对降低。

也就是说,这个作战并非打算一次搬走埃菲尔铁塔,而是要一点一点地搬出来。喔,原来如此,取个“分尸”这么耸人听闻的作战名称,指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出现在推理小说里的分尸命案,大致可以分成“与被害者有深仇大恨,所以想将其碎尸万段的分尸案”与“尸体实在太重搬不动,所以肢解成小块好搬运的分尸案”,这个大作战则是采用后者的概念。

想必有些焊接着的部分,但毕竟是铁塔,或许先熔解再带出来……

“可是,就算能不被游客或监控摄像机发现,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偷出来,迟早有一天绝对会曝光吧?”

如果只是少一颗螺丝,或许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被当一回事,但如果偷到少一根柱子、少一块玻璃地板这种一眼就能看出异常的状态,怪盗的行为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又不是在演古典喜剧,不管再怎么顺利地搬运,也不可能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让埃菲尔铁塔从公园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哪有这样的好事。

“没错。所以要在现场留下与偷走的零件相同的零件。偷走一颗螺丝的话,就要安上同样的螺丝。”

“……你是指要暗中将山寨品取代真零件放回原位吗?”

“这也不能说是山寨品呢,零件都会用正规品。”

“哦……”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该以什么“分尸大作战”为名,而是更精确地取名为“忒修斯之船大作战”才对吧。

通过一再修缮得以经年累月持续运转的船舶。船上所有零件都换过,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当初出厂时的零件,这样还能说它和出厂时是同一艘船吗——一个类似这样的比喻故事。

或许也可以用人类的细胞来比喻。人类的细胞约十年就会全部更新,那么,十年前的自己与十年后的自己还能说是同一个人吗?

“忒修斯之船”算是以逻辑思考为重的思想实验,乍听之下并不会觉得很困难,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往往会触及相当程度的内在层面,是个充满哲学性的问题。

可是提到这个,就连从这里看过去的埃菲尔铁塔,也早就不再是几百年前建造时的模样。玻璃地板无疑是最近才新设的,各个楼层应该也到处都是修理修缮、改良改善、更新翻新的地方。从尚未肩负任务的铁塔摇身一变成为电波塔时,也一定另外又安装了天线之类的。这些部分,也应该视为是埃菲尔建造的埃菲尔铁塔吗?或者那些都不是呢?

好难回答。

以重建烧毁的东大寺为例,那说不定已经不是以前的东大寺,可是如果把重点放在对东大寺的信仰上,重建后的东大寺不单只是跟以前一样,人们寄予寺庙的思念与信仰反而更加虔诚。

看来,应该还是要把超过百年屹立不倒、从不曾被拆过的埃菲尔铁塔视为一直以来的埃菲尔铁塔吧。

使其传承下去——

要把这座铁塔分解成零件,偷偷地换成新零件的作战手法,确实是胆大包天到令人瞠目结舌,是实实在在充满怪盗风格的手法。

即使会产生“要在哪里把拆成零件偷渡出来的埃菲尔铁塔组回去”“在重组之前,到底要把大量零件藏在哪里”这些非常实际的问题,但原先“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如何不被任何人注意到,才能确实偷走既巨大又笨重的地标”这个课题,算是完美地解决了。

要说什么是唯一的瑕疵——

“如何?厄介先生。你认为这个‘分尸大作战’行得通吗?”

“我有个问题。”

“请说。”

“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成这个完美的作战计划?”

“再短也要两百年左右。”

“那我认为行不通。”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埃菲尔铁塔都要迎接三百周年纪念了好吗!期间你以为会举办几次万国博览会呀?

“这种做法,完全算不上最快的怪盗喔。今日子小姐,你接下来打算自称是慢工出细活的怪盗吗?”

“可是,两百年只是以我和厄介先生两个人挑战的估算。倘若能动员所有日本人,以一亿三千万人来挑战的话,就能大幅地缩短工时。”

“在那之前就会先爆发日法战争吧?”

或者应该说是大概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就会先与全世界为敌,播下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火种。到时候,被拆解成碎片的可能是日本的国土……这真是太可怕了。

“呵呵呵。也对,然而这些毕竟还只是草案。我只是把想到的原原本本地讲出来,需要改良的地方堆得跟埃菲尔铁塔一样高,这点我心里有数。请你陪我一起进行头脑风暴。”

“是噢,头脑风暴吗?”

对了,这是在“不能否定对方意见”这个前提之下进行的会议,说来也禁止吐嘈吗?

不过算了,虽然是半开玩笑的点子,但是盗取埃菲尔铁塔本来就是没有讨论空间的不可能任务,姑且不论有没有实现的可能性,今日子小姐确实提出方案,多少让这件事带了一点现实感也是事实。

“那么,请继续为我说明方案二与方案三。”

“那当然。附带一提,方案一是以我的动机是‘取得埃菲尔铁塔本身’为前提的方案。”

“什么呀……”

“因为我是忘却怪盗,人如其名,所以不小心忘了我为什么要偷埃菲尔铁塔,但是随着动机不同,其实盗宝方法也会不一样。因此我才会想先要厘清自己的动机,但现在就先采取霰弹枪作战,来个乱枪打鸟,总会有一个可行可用吧。”

今日子小姐最初的确很坚持这个顺序,后来还是以速度优先,决定先偷完后再来思考“动机”的问题。而之所以能这么迅速地切换自己的心情,或许是因为无论“不小心忘记”的动机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足以因应的窃取手法了。

可是,如果不是“取得埃菲尔铁塔本身”,那么又会是什么动机呢?

“方案二是假设我的动机为‘偷走埃菲尔铁塔后产生的效果’。”

“……取回巴黎原本的景观吗?”

“是的,类似这样的动机。不过巴黎现在还有一座高达两百一十米的蒙帕纳斯大厦[2],所以光是偷走埃菲尔铁塔,实在不足以取回昔日令人怀念的风景。”

今日子小姐逗趣似的耸了耸肩。

蒙帕纳斯大厦……应该是指从埃菲尔铁塔的观景台看出去,坐镇远方的那座威风凛凛的摩天大楼吧。听说在兴建当时,也受到跟埃菲尔铁塔同样待遇的高楼建筑,或许也是人类潜意识之中“想盖高塔”的愿望,从神话时代仍不断延续到现代的佐证。

不只是那座蒙帕纳斯大厦,若是以铁塔附近的石造街景为基准,巴黎市内也有许多角落几乎可以说是未来都市的一隅……至于引起争议的卢浮宫美术馆前的玻璃金字塔就更不用说了。如果要把这一切全部偷走,行动规模将扩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地步。

“方案二,名为‘埃菲尔铁塔消失大作战’。”

作战名称都像是从推理小说借来的,不禁让人觉得今日子小姐骨子里果然还是个侦探。要是她本人也能注意到这一点就好了,能够自己发现是最好的,但显然是想都不用想了。瞧今日子小姐说得眉飞色舞,我现在也只能按兵不动,继续洗耳恭听。

“消失……是吗?好新鲜的字眼啊。”

其实我都听腻了。

我已经体验过好几次消失事件,以嫌疑人的身份。

“嗯,换个说法,这是一种戏法喔。”

“戏法?”

“不是偷走埃菲尔铁塔,而是让埃菲尔铁塔消失的方法。虽说站在被偷的立场,对法兰西共和国和法国国民,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而言,两者都是一样的。”

两者都是——一样的?

罪名当然不一样,站在偷窃者的立场,两者虽然是截然不同的行动,但是看在被害者(们)眼中,被偷和弄丢都是“东西离开身边一去不返”,感受的差别并不大。就像“钱包不见”和“钱包被偷”受到的打击虽然完全不一样,但造成金钱损失这件事是一样的那种感觉吧。

刚才也提到过,倘若“怪盗淑女”的目的是要取回巴黎的景观,那么“偷走埃菲尔铁塔”与“让埃菲尔铁塔消失”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徒劳。

硬要说的话,要做就要做到“从大家心中偷走埃菲尔铁塔这个世界性的象征”,这才符合怪盗的作风。

虽然还没有讨论到具体的细节,但也觉得“消失”的难度似乎要比“窃取”来得容易一点……

“没错。这样就不用烦恼要把偷来的铁塔放在哪里了。要把偷来的宝物藏在哪里进行管理,是许多世纪大怪盗伤透脑筋的问题。大多人是自行盖个大型秘密基地之类的,鲁邦三世或怪人二十面相都是如此。”

我自己又如何呢?是否也盖了一座具备最新安保系统的大楼呢?今日子小姐已经极为接近真相。但这种第六感为何不能发挥在自己的头衔上。

够了,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是方案二可以直接作为“偷了埃菲尔铁塔要放哪里”这个问题的解答。这个“放哪里”问题,就本质而言,很像是总算办了贷款,买下心仪的车子,结果发现每个月的停车场管理费用居然比贷款负担还大——这虽然是和怪盗浪漫美学完全背道而驰的小市民烦恼,但的确是现实中无可避免的问题,所以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二,确实比方案一理想。

然而,方案二即便降低了这部分的执行难度,但也提高了其他部分的执行难度。首先,“消失”究竟是什么意思?不会只是说法不同,结果做法还是和拆解方案差不多。要是那样,依旧避不开旷日费时的难题……

“你说得没错。可是,过去那些伟大的魔术师们,都曾经成功让巨大建筑物消失过喔。”

“但那是变魔术——”

对喔,怪盗嘛。想变魔术也是可以变的。

何况,这些借由魔术师们之手消失的“巨大建筑物”,基本上在消失一下之后,都会恢复原状。

再说到动机。魔术师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想要让观众大吃一惊,所以先消去目标物再使其毫发无损地出现,更能让观众的惊奇程度倍增。当然,这也是因为万一无法恢复原状,会被世人骂到体无完肤。

嗯?这不是很好吗?

总不能让身为名侦探的今日子小姐真的染指犯罪,但如果只是变魔术的话,就还在勉强可以容许的范围内。以“玩票性质”的怪盗恶作剧而言,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那么要用什么诡计来让埃菲尔铁塔消失呢?这一点还不清楚,但我倒是很期待,毕竟过去的魔术师们已经创下成功的范例,只要今日子小姐善用她的灰色脑细胞,火力全开,应该不至于连一个让埃菲尔铁塔消失的诡计都想不出来吧。

这下子,我还真的期待起来了。

今日子小姐究竟要如何让埃菲尔铁塔消失呢?

“嗯!这实在太棒了!”

我忍不住大声喝彩,站起身来。发现其他客人和店员们全都对我投以讶异的视线后,我连忙坐回原位。

“嗯,这实在太棒了。”

我压低声线,小声表达自己的感想。

“这真是太具有怪盗的本色了,今日子小姐已经在心中决定的方案,是否就是这个呀?”

从她说心中早有决定,我还以为方案三才是今日子小姐真正想要采取的方案,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假动作来制造惊喜,真是太会了。

“嗯……不过‘埃菲尔铁塔消失大作战’是只能运用在并非以‘窃取’为目的,而是只想‘让人误以为铁塔被偷了’的时候,是一种属于用途受到局限的策略呢。”

咦?

感觉今日子小姐不是很起劲的样子。

难道这不是她属意的方案吗?

“不,既然都提出来讨论了,就不能说并非我属意的方案。这个方法很和平,不着痕迹地把偷来的宝物还回去,也可以算是一种怪盗的美学吧。可是,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坏心眼,以吓人为乐的人。”

“嗯……”

关于这一点,我不予置评。

今日子小姐绝非没有这种以吓人为乐的坏心眼,只是,倒也不是会把恶作剧的规模搞得这么大的捣蛋鬼。

身为职业侦探的今日子小姐,毋宁说是公事公办的那种人,因此,即便认定自己的职业是怪盗,面对这样的动机,似乎还是无法在自己的理性及感情之间取得平衡。

原来如此。

“我是掟上今日子,怪盗。”再怎么充满浪漫要素,毕竟只是单纯记述状况的信息,所以今日子小姐才能坦然接受,而不管是“想让人吃惊”或者是“想让巴黎恢复昔日的景观”,这些就成了感情层面的问题,不能接受的就是不能接受。要是能再进一步思考,或许就能得到自己其实并非怪盗的结论,可是已经输入的状况信息似乎还是太强大了。

既然如此,今日子小姐感到迟疑的部分,就只能由我来推怪盗一把了。

只能由我来推动那个和平的方案。

“没错……我好像是那种……只对金钱感兴趣的人……把存折当《圣经》看的那种……提到要偷埃菲尔铁塔,比起它的高度什么的,只想着要怎么高价卖掉的人……”

“您在说什么傻话,掟上今日子可是侠盗喔。”

“我是侠盗吗?”

“是的。‘钱这玩意儿,一旦超过某个金额,就只不过是数字罢了’是您的口头禅。”

“好帅气……”

“因为您是忘却怪盗,所以可能已经不复记忆了,您还曾说过‘真想看看孩子们发现埃菲尔铁塔消失时的笑容’呢。是呀,今日子小姐以前经常跟我这么说的。”

“听起来真是句感人肺腑的台词,但是这么做,真的能让孩子们展露笑容吗?”

今日子小姐微微歪头。

“不过,嗯,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人其实意外地不了解自己呢。”

看来似乎不是很能接受,但也姑且听信了我的说法。

对丧失记忆的人灌输这些子虚乌有的话,我做的事其实也不比“怪盗淑女”好到哪里去——但是为了保护今日子小姐,眼下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再者,方案二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怪盗淑女”或许也会混进目睹这出消失大戏的群众中。好比现在,就算想远走高飞,一旦今日子小姐真的要“偷走”埃菲尔铁塔,会想到现场亲眼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想坐观成败可没那么容易。

与真凶必定会回到犯罪现场的法则略有出入,但如果要逼出“怪盗淑女”,也就是本案的“幕后黑手”,无论如何都得上演这场魔术秀。

由世纪大怪盗所表演的世纪魔术秀。

本来就算用鞭子抽我,我也不想帮小偷的忙,但如果是魔术师的助手,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么今日子小姐,就这么决定了。我们来执行方案二‘埃菲尔铁塔消失大作战’。”

“嗯……啊,可是,厄介先生,你不想听听具体的方法和方案三的‘一人两角第三大作战’之后再决定吗?”

“不用您如此费心!请把那些方法留给未来的孩子们!”

“我这么喜欢小孩吗?”

“是的!您所偷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强行推动方案二,并且否决了方案三。刻意不问方案二的细节和方案三则是试着展现我雷打不动的强烈意志,而这个尝试似乎奏效了。

“好吧。既然厄介先生这么坚持,反正方案三的动机……该说是比较偏向哲学吗?总之是诉诸精神层面……”

今日子小姐似乎抛开了迷惘。

我暂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事后回想起来,这其实是我待在法国这段时间犯下最大的错误,比埃菲尔铁塔还要巨大,比埃菲尔铁塔还要沉重,身为助手的过失。

3

人谁无过。

我当然会犯错,今日子小姐当然也会犯错。

如果说在房间里遭人偷袭睡着也算是种失败,那么仔细回想起来,忘却侦探来到法国这件事本身就是损失难以估计的失败。记忆每天都会重置的她,应该更深入地思考离开自己熟悉地盘的风险才对。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犯下最大的错误也不可能因此一笔勾销……在自我反省时,这家时髦露天咖啡座的店员也犯了错。

就在要把餐后上的甜点酒送到今日子小姐的手边时,那位店员一不小心,把整杯酒都给打翻了。

结果给今日子小姐的衣服上染上极大片的污渍。当然,今日子小姐并未对拼命赔罪的店员发脾气,反而是笑着安慰对方。

“没关系,因为我刚好也想买新衣服了。”

当然是用法文。

换衣服的频率几乎是在日本时的两倍。这状况固然诚属意外,但是对今日子小姐而言,店员的粗心大意恰好是绝佳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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