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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2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心心念念的购物时光。

或许也因为已经决定好作战方针,她想要转换心情,换套衣服重新出发吧。

于是,我与今日子小姐吃完午餐,走进一家名牌服饰旗舰店。旗舰店离埃菲尔铁塔及香榭丽舍大道有一段距离,位于凡登广场附近,就连对时尚一知半解的我,也听过这个牌子。

店面陈设一看就是以女装为主,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空间更令人手足无措。虽然也贩卖男性服饰,但都是标新立异到我绝对不敢穿的设计。不过,要是不能陪女生逛这种店,就永远无法自称为巴黎男士吧。

我倒也没有要自称巴黎男士的意思就是了。

顺带一提,该说真不愧是流行时尚的发源地巴黎,还是该说真不愧是今日子小姐品位甚高呢,整间店里全都是险些令人跌破眼镜的昂贵服饰。她是打算把买衣服的费用当成必要支出,向委托人报销吗?

啊,不对不对。

今日子小姐如今已经忘了委托人的存在,所以打算全部自费吧……是啊,怎么说,要像这样每天都换新衣服穿,最后引来一部分人批评她是自恋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换装费真不是小数目。

不提别的,一边有说有笑地跟店员聊天,一边挑选适合“犯案”的衣服的今日子小姐,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不过就算换成日文,大概也都是一些我听不懂的时尚用语吧。

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可是,对了……还有委托人的事。

就算今日子小姐能成功用消失诡计的戏法将“怪盗淑女”引出来,在不确定委托人是谁的情况下,别说是委托费用,今日子小姐就连必要支出也别想请款。

更悲惨的是,倘若如我所预料,“怪盗淑女”就是委托人的话,今日子小姐可能会落得做白工的下场。

岂止是做白工,根本是亏大了。

不过,还能考虑到这种利弊得失的问题,表示我的心情已经冷静下来,多少有些放松了……自从今日子小姐变成怪盗,我的神经几乎随时都处于紧绷的状态,现在好不容易看到解决的曙光。只是,此时一旦放下心来,疲劳与睡意可能会一口气大举来袭,不能大意,必须步步为营。

“厄介先生,我去试穿一下。要是尺寸没问题,我想直接穿着离开,所以请稍等我一下。”

原来买衣服时,还可以把试穿过的衣服直接穿回家的啊……每件事都好新鲜。不知道标签要怎么办呢?不过,这种店里卖的衣服,可能原本就没有标签。

定睛一看,今日子小姐连同衣架抱着的衣服,看似是设计成燕尾服的款式……好像还有领结……她该不会要打扮成货真价实的魔术师吧。

虽然是很难驾驭的舞台造型服装,但要是今日子小姐,说不定还真能穿得有模有样……见到今日子小姐似乎已经不再对于采用消失诡计的方案感到迟疑,我也再次感到如释重负。

这么一来,即便处于最糟的情况,也不会演变成最糟的结果……不,慢着,现在放心还太早。

“今日子小姐,先别进试衣间,让我检查一下。”

“检查?”

我从一脸茫然的今日子小姐身边钻过,脱下鞋子,走进她正要掀开拉帘的试衣间。

我也不认为在巴黎的时尚高级精品店里会发生那种事,但我听说过在海外会遇到利用试衣间来掳人的绑架案之类的都市传说。

像是地板会突然打开、把镜子的部分做成暗门等方式,掳走正在换衣服、毫无防备的女性,这也是一种消失诡计,而且还是更有推理悬疑气氛的密室消失诡计。

截至目前,出现过太多次颠倒又颠倒、翻转再翻转的局面,我一定得避免“决定采用消失诡计的今日子小姐消失在试衣间里”这样的惨剧发生。

基于这个顾虑,我自告奋勇检查试衣间,结果却证明一切都是我神经过敏。试衣间内没有任何陷阱或机关,只有一点问题也没有的衣架挂钩,和一动也不动的全身镜。

这辈子背负过各种冤罪的我可以保证,这个密室里没有任何可以搞花样的机关。我想当个凡事谨慎的家伙,但这么一来只是普通的神经质。

不只今日子小姐,就连精品店的店员们也都用白眼看我……真是的,自以为是贴身保镖,结果却丢脸丢到大西洋去了。

我清了清喉咙。

“没问题了。请进。”

我重新打起精神,请今日子小姐进入试衣间。

“好的,那我就来试穿了。请利用等我换衣服的时间先想好晚餐要吃什么。最好是豪华点的山珍海味。今晚就以全套大餐来举杯庆祝吧。”

“举杯庆祝吗?”

我是很想这么做啦。

但我的机票是明天,所以,我明天非回日本不可。当然,我是曾打算视情况改签机票,但如果能照原定时间回去,当然是更理想。

虽然只看到埃菲尔铁塔,却得到各种意外的体验……

“那就待会儿见了。”

今日子小姐从内侧拉上试衣间的拉帘。

就算试衣间内没有机关,都到了这一步,反正已经骑虎难下,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站在试衣间的正前方。

跟洗澡时一样,固然不能往试衣间里探头探脑,但只要站在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能清楚听见更衣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借由那些声音可以判断今日子小姐还在试衣间里并未消失,万一地板或镜子真的打开,也能从声音判别。虽然,整家店的店员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但我才不在乎,这没什么,我早就已经习惯沐浴在狐疑的目光下。

真的没什么,不过是我的冤罪体质来到这里,变得国际化而已。

脱下大衣的声音,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接着脱下毛衣,从左手开始脱。把放在地上的侧背包稍微移到右边。拉开牛仔裤拉链的声音。折起来放在地上刚才移开侧背包的地方。现在仅穿着内衣。内衣大概没有沾到葡萄酒,似乎没有打算连内衣也换掉。然后马上换上拿进试衣间的燕尾服……到这里,突然没了声响。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要冲进去吗?不行。今日子小姐现在大概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看写在左手臂的个人档案、写在右手臂的犯罪预告,还有我写在肚子上的誓约书。镜子里左右颠倒,阅读起来应该很吃力吧……但是,如果是肌肤上的文字,她昨天已经用浴室的镜子看过才是,如今再看一遍,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新发现吧?说不定,是在推演要怎么让埃菲尔铁塔消失的方法。那类的消失诡计也好像都会用到镜子……就在此时,一时停止的更衣声又再度传来。这次听来好像是从长裤开始穿……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噢。

正当我把全副精神集中在试衣间里的微细声响之时,突然被人搭话,吓了我一大跳——咦,日文?

“啊,是……是!可以!”

宛如所做的亏心事被人从背后揭穿一般,我连忙回过头去。只见眼前有位个头矮小的老爷爷正仰望着我。

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留意到我的怪异举止,总之看起来是个笑容可掬的和善老人——嗯?是日本人吗?看起来确实是亚洲人——喔,是,是日本人。因为他手里拿着日文的旅游指南。

不知“怪盗淑女”会从哪里冒出来再次对今日子小姐下毒手,我一直对四周充满戒心,还有就是竖起耳朵倾听试衣间里的声响太专心,因此看到这位和蔼的日本老爷爷,不禁松了一口气。

“小兄弟,可以请你告诉我路该怎么走吗?我想去看埃菲尔铁塔,从这里该怎么过去呢……我还以为只要来到巴黎,从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结果却完全迷路了。”

“这样啊。”

即使是巨大的埃菲尔铁塔,也不是从巴黎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若正前方有建筑物挡着,就算巴黎市有建筑高度限制,即使游客本人长得再高大,视线也会被遮住。看样子和善老人是站在马路上,透过玻璃落地窗看到店里疑似同为日本人的我,才进来找我问路。

真是的,我实在太紧张了。

要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反而会出错吧……埃菲尔铁塔的位置?由于短期内已经去过两次,着实难不倒我。

“亏我还对老婆说了大话,真是太难为情了。”

和善老人说道,转身朝站在商店门口附近的老婆婆挥了挥手。注意到老人动作的老婆婆,便向这边点了点头。于是我也随口问了一句:“夫妇俩一起来旅行吗?”

基于冤罪体质,我会下意识地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表现出超出必要的更殷勤的态度,但现在也不只是这样,我是打从心底觉得温馨。

“对呀。这是孙子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也想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来看一眼埃菲尔铁塔才好。”

“原来如此。等你们看到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喔。”

我边说边离开试衣间前——我认为比起拿着旅游指南上的地图告诉他该怎么走,不如走到马路上,指出方向会比较容易理解吧。反正因为我的怪异举止,店员肯定也会对试衣间多加留意,只离开一下,今日子小姐应该不会就此不见的。

同为日本人,当然要互相帮助喽。

今日子小姐还是忘却侦探时,要雇我为助手时是这么说的。我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有人巧妙地利用了我放在心上的这句话。

我的记忆截止在踏出那家店的前一秒。

真是太丢脸了。只能以丢脸二字来形容。

这次的案子出现过太多次颠倒又颠倒、翻转再翻转的局面,我应该更审慎地考虑到不只是今日子小姐,就连我也有遭到攻击的可能性。

4

不能因为对方是日本人就相信对方。

不能因为对方是和蔼的老爷爷就相信对方。

再说了,不见得对站在外面的老婆婆挥手,那两个人就一定是夫妻。即使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纵然没有冤罪体质,见到有人朝自己挥手,有礼貌地点个头示意,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简直是遇到宛如经典案例般的骗局。只是凭良心说,我的行为的确是轻率到就算把小命弄丢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的小命还在。

那是当然,因为对方是怪盗。

活在现代,活在现实生活中的——怪盗绅士。

当我恢复知觉,发现自己身在昏暗的空间里,坐在一张桌子前。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自己人在哪里,稍微感受到了一点今日子小姐的心情,但是我的记忆并未重置。

只是出现了一小段空白。

周围虽然阴暗,但也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宫殿?不对,啊,是餐厅吗?偌大的空间里,铺着桌巾的桌子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四周的窗户全都拉上宛如帐幔般厚重的窗帘。

回过神来,发现我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

我竟然穿着所谓的燕尾服——不知是为了配合环境的气氛才被换上这身打扮,还是要遵守餐厅的服装规定,总之我莫名其妙地穿上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正式服装。

刚睡醒的脑袋还迷迷糊糊,想着真亏能找到我的尺码……不对,这里是法国,像我这样的大块头其实没有那么稀奇。

法国吗?

我还在法国吗?

我只记得走出高级精品店前的事,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被带到哪里,我完全没有记忆——

“你似乎累坏了呢,隐馆厄介先生。麻醉的药效应该没有那么强才对,但你还是睡得非常沉。纯真无邪的睡脸,就连旁人看了也觉得很幸福。”

声音从我的正前方传来。

同时响起擦火柴的声音。桌上的蜡烛被点燃了。

于是,看似一直坐在我面前的人物终于宛如幽灵般现身——那个笑容可掬,看起来慈眉善目,个子矮小的老人。

向我问路的日本人。

他也穿着规规矩矩的正式服装,然而,给人的印象却与在精品店见到时截然不同,但很显然并不全是因为服装的关系。

我左看右看都觉得他不是一位和善的老人,不如说是他散发着一种不为社会所容的存在感。

根据我慢半拍的直觉,这个人才是世纪的大犯罪者——世纪大怪盗。

“……麻醉药吗?”

据说像氯仿[3]那种经常出现在连续剧或电影里的药物,其实并不会像戏里演的那样瞬间把人迷昏……我到底是怎么被绑来的?不过,既然是能够让今日子小姐睡着的人,要让我失去意识,根本是易如反掌吧……

看了看手表,计算时差。

记得是中午时分进入精品店,如今已然是夜晚。的确,我会失去意识这么长的时间,果然不完全是麻醉药的效果。事实上,我已经将近两天没阖眼,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刚好是晚饭时间呢。餐前酒喝香槟好吗?机会难得,就请你喝我推荐的酒吧。”

原本和善的老人说着,装模作样地弹了一个响指。只见服务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看来这里的确是餐厅,只是明明还不到三更半夜,店里却完全看不到其他客人,大概是整个包下来了。

能包下这家一看就知道很高档的餐厅,对掳来的人施加压力,这做法实在是太高明了,比监禁在莫名其妙的废墟里更有恫吓的效果。

老人正用法文与服务生交谈,我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大概是在点餐吧。不知道香槟有多少种类,但老人似乎很讲究。

法文流利得不像是日本人。

话说回来,判断坐在我面前的他是日本人这点,应该没错——没错,我就是败在因为对方是日本人而掉以轻心。本来应该早在昨晚就注意到才对——这并非不肯认输,也不是在逞强,而是真心反省。

要是我有勇气直视穿着薄纱睡衣的今日子小姐。

模仿今日子小姐的笔迹,窜改她写在左手臂上的备忘录。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觉得“真有本事”了,所以并未对文章进行深入的分析。

“我是掟上今日子,侦探,记忆每天都会重置。”“我是掟上今日子,怪盗,记忆每天都会重置。”

只是改掉了两个字,就把今日子小姐变为怪盗淑女,除了“真有本事”,还真不知要怎么形容对方的手腕。只不过,手臂上的备忘录原文是以日文写成,篡改后的文字也是日文。既然如此,就能做出“改掉这两个字的说不定也是日本人”的推理。纵使当场无法看穿这一点,在昨天晚上,再度看到刚洗完澡的今日子小姐写满全身上下的文字时,也应该想到。

她那宛如罗塞塔石碑[4]一般的身体。

当然,也可能单纯只是精通日文的外国人所为。可是即便无法凭此就断定是日本人,我还是被“身为怪盗代名词的亚森·罗宾是法国人”这个第一印象给局限住了。

可是,要是我能稍微联想到“怪盗淑女”是日本人的可能性,那么在精品店被叫住的那一刻,就不会那么毫无防备。不仅如此,应该还能进一步推理出接下来的事。

我还以为“怪盗淑女”认识旅居海外的今日子小姐,所以才会寄犯罪预告给巴黎警方,借此把她骗来法国,让她化身为怪盗,好加以利用,但如果是日本人,状况就不同了。

只要知道置手纸侦探事务所,只要认识现在的忘却侦探——掟上今日子就够了。

还有,如果知道隐馆厄介是那家侦探事务所的老主顾——

“……从哪里开始?”

“嗯?你想问什么?”

“从哪里开始,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发展?”

即便事到如今,我仍然努力想摆出对等姿态,虚张声势。

“这还用说吗?掟上小姐的衣服会染上葡萄酒,乃是我的指示。”

面对我的质问,原本和善的老人回答。

“希望你不要误会,也请你不要责怪服务生,他并不是我的同伙,我只是给他几张钞票,请他帮我这个忙而已。而他也爽快地答应了。”

“呃……”

不,我并不是在问才刚发生的事情……只是,那也是他设计好的吗?

弄脏今日子小姐的衣服,使她不得不去精品店换装。也就是说,把她关在名为试衣间的密室里,并不是要宛如都市传说般掳走今日子小姐,而是为了让我落单,为绑架我所设下的陷阱。

没错。

为了绑走无奈成为怪盗助手的我。

“哎呀呀,瞧你那充满疑惑的眼神。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被旅行社开除也是我设计的吧?推卸责任也该有个限度,不能因为你老是受到没有正当理由的怀疑,就也没有正当理由地怀疑别人呐。会被旅行社的人当成嫌疑人看待,可是你自己的问题。我只不过是算准时间,取消了飞往法国的机票而已。”老人得意扬扬,笑着说道。

我已经不觉得他的笑容和善了,只觉得好邪恶。

……可是,原来如此。

老实说,我的确对此有些受到命运安排的感觉,原来我在法国巧遇今日子小姐并非偶然,真的是被人安排。

就连今日子小姐身上的助手合约,也不是因为写在肚皮上才幸免于难,而是故意被放过一马——不是因为穿着连身洋装所以没被看见,也不是因为想擦却擦不掉。

“就算丧失记忆,也会重复同样的动作,因为那已经是一种习惯,并非烙印在脑海里,而是已经烙印在肉体上。隐馆先生,我调查过你,也知道你至今担任过忘却侦探的助手好几次。换言之,今日子小姐具有任命你为助手的习惯。”

“嗯……”

这真是独特的见解,我实在很难认同。真要说的话,我反而常常觉得今日子小姐会不会就连肉体的记忆都没有留下来。

但是就结果而言,这次我被今日子小姐任命为助手,如同以前也发生过的,又被交付“不让她睡着”的任务。这正中老人下怀。

如同将今日子小姐化为怪盗,也把我化作怪盗的助手。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不知死活到胆敢接触掟上小姐两次。”

老人说道。

供称自己的罪行——不,是炫耀。

“打从一开始,我就打算选个适当的时机把你抓来。因为只要能问到掟上小姐想出的手段就行了,窃取埃菲尔铁塔的手段。”

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候吗?

等我喊出“这实在太棒了!”的瞬间。

既没有逃到国外,也没有远走高飞,而是混在游客里。仔细想想,要是我能想到“怪盗淑女”可能是日本人的话。

然而,我却始终下意识地将游客,亦即法国人眼中的外国人从嫌疑人里排除,排除在戒心之外。

不过,终究是一路错到现在不能回头的我。

这下子也不能再靠想象说些什么了,本来这应该是名侦探的职务,可是当现在侦探成了怪盗,就算由我来执行,也没人会有意见吧。

“你就是‘怪盗淑女’吗?”

“既是,也不是。毕竟,那个称号是特别为掟上小姐准备的。”

老人若无其事地回答。

“请叫我矍铄伯爵。”

矍铄伯爵精神矍铄地回答。

5

原本和善的老人,同时也是元祖“怪盗淑女”。自称矍铄伯爵的老人明明就面对面坐在离我这么近的距离,但是我却无法顺利看清他的形象。当然,在因为窗帘遮蔽光线形成的昏暗空间里,看什么都只能仰赖蜡烛火光多少有点关系,但老人也没有特地戴个面具之类的,他的存在感却仿佛透明,感觉像是不存在一般。

就算在街上擦肩而过,也是转身即忘的长相,一旦错开视线,就再也想不起长什么样。反过来说,他可以融入任何一个地方,去到哪里都不会给人不自然、不对劲的感觉,无论是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

这就是活跃于全世界的日本人吗?

或许那才是怪盗应有的资质也说不定,虽然跟今日子小姐有点不太一样,但他也可以说是另类的忘却怪盗。

曾几何时,杯子已经摆在桌上。这家餐厅的服务生也并非矍铄伯爵的同伙,只是普通的店员吗?

“怎么啦?不喝香槟就不算开始用餐喔,隐馆先生。”

“……那我就不客气了。”

并不是屈服于法国菜的魅力,而是如今再来绝食抗议也没有意义。

“你大可放心,食物里没有下毒。我不会没品位到在法国菜里下毒。毕竟,我还想保持怪盗绅士的形象呢。”

“这样啊……真是了不起。”

还以为眼下实在不是吃得出味道来的时候,可是入口的香槟仍然美味,前菜的生蚝也稍微抚慰了我方寸大乱的心情。

不是用暴力把今日子小姐化为怪盗,而是兜了好大一圈,采取最利落的方式完成目的的老爷爷。不只对女生很温柔,就连绑架我这个壮汉时,也没采取粗暴的手段。

既然是这样,的确应该不会在餐点里动手脚。

当然他也不是带着敬意来对待我和今日子小姐,一切都只是行窃必需的手段。

“请放心,隐馆先生。吃饱饭后,你就可以回去了。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送你回酒店。”

“哦……”

“丑话先说在前头,别指望会有人来救你。掟上小姐应该也没有冲动到为了救你,不惜只穿内衣冲出试衣间吧。”

有道理。

他的目的不只是把我们分开,所以才会趁着今日子小姐进入试衣间,算准她无法自由行动的时机向我搭话,真是连细枝末节都设想周到。

我经常在想,一旦聪明绝顶的人真心想骗人,不管再怎么提高警觉,都还是只能被骗。

不用说,手机之类的都被没收了,我根本没有办法告知今日子小姐自己在什么地方。话说回来,来到异国,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的我,也根本不知道这家餐厅在哪里。

“送你一个伴手礼吧。”

矍铄伯爵指着无人的隔壁桌。

定睛一看,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篮子,里头有一瓶小瓶的葡萄酒——送葡萄酒当伴手礼,是因为我来到法国吗?

不过,瓶子里的液体并不是葡萄酒。

“那是魔术墨水的溶剂。是我特别调配的,可以不伤肌肤地把备忘录擦掉喔。这么一来,掟上小姐就能告别‘怪盗淑女’的身份了。”

“哦……”

不管是用来迷昏我的麻醉药还是别的什么,拿出这么多充满怪盗风情的道具,服务精神也过于旺盛了些。

大概是没什么机会堂堂正正地向人表明自己的怪盗身份吧……所以就连看似超然自逸的老人,多少也有些来劲。

原理则大概很类似名侦探的解谜场面吧。

既然如此,干脆请他更详细地说明一下好了。太过于担心今日子小姐,完全忘了要保护自己的我,对于自己是被设下什么样的陷阱,是怎么样被钓上钩,现在已经非常明白了。但是尽管如此,不明白的地方还是堆得跟山一样高。

谜团依旧堆积如埃菲尔铁塔。

屹立不摇,目的不明。

也因为这样,才更要让犯人志得意满地说出真相。不这样的话,我也无法干脆地承认自己的败北,无法成为痛快认输的好男人。

“你对今日子小姐,还有我搞了这么多花样,就是为了让她想出窃取埃菲尔铁塔的方法吗?”

“没错。我天真地想利用名侦探的头脑来做坏事。”

的确是很天真。我想出声表示同意,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矍铄伯爵现阶段表现得很有绅士风度,也没打算对我动粗,看来是真的要好好招待我,可是,恶棍终究是恶棍。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突然翻脸。

我也还没短路到不顾后果地口出恶言。

“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风评,我从很早以前就有所耳闻了。但也不能委托她‘请告诉我偷走埃菲尔铁塔的方法’,于是我才会心生此计。”

“……那……本案的委托人也是你喽?”

“没错。这是委托人=犯人的构图。”

前菜之后,刚出炉的面包拼盘接着上桌。我对酒类虽然没什么研究,但是至少还知道来法国菜餐厅一定要吃面包这等常识。

话虽如此,选法国面包就太没意思了,于是我把手伸向牛角面包。

委托人=犯人吗?

我想今日子小姐应该也清楚这种构图。毕竟置手纸侦探事务所原本就将“委托人会说谎”视为铁则,不可能不会对通过“代理人委托的”这种匿名委托人提高警觉。

只是,基于忘却侦探的性质,越是不愿意透露身份的委托人、不方便说得太明白的委托内容越容易找上门,所以也不能因为委托人匿名,就将对方拒于门外。可是,矍铄伯爵究竟是如何说动今日子小姐的?

甚至还让她动身出国……

“正好相反,我认为要在国内把她约出来比较困难吧。由于是来自海外的委托,我才能让掟上小姐产生了兴趣。”

“……什么意思?”

当时她虽然避重就轻地说“因为钱付得很爽快”“因为法国是时尚之都,我是来血拼的”……就连我也知道,那只是敷衍我的场面话。

既然如此,真心话是什么?什么才是今日子小姐的真心话?

“作为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常客……隐馆先生肯定知道,忘却侦探那段大空白时代,是在她前往海外活动的时期吧,因此,我不着痕迹地装作自己认识那个时期的她,让她以为我知道她的过去。”

“呃……”

“你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就这样?’——嗯,很意外吗?掟上小姐不可能完全不在意自己那段空白的时代吧,就算在工作之余,想一窥自己忘却的过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以年轻人的用语来说,我只是促成她展开一段寻找自我之旅罢了。可惜的是,我其实对掟上小姐身处海外时代的事一无所知。”矍铄伯爵没有一丝歉意地说,“因为我所关心的,始终只是她的智慧,对她遗失的过去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也是这样吧?”

若问我是不是这样,的确是这样,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欺骗今日子小姐,绝对不行。

矍铄伯爵以遗失的过去为诱饵,把今日子小姐骗出国的手法或许依旧绅士,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但是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也没有诉诸暴力,不见得就符合绅士的条件。

不过,的确,这很合理。

寻找自我之旅,不是我这种逃避现实之旅,是目的更实际的旅行。

由于前提是来自法国的委托,“身份不详的委托人或许真的知道今日子小姐的过去”的推论才能成立。但如果委托人的真实身份是日本人,那么知不知道她的过去,就不是必要条件了,而且就算不知道,也能装出一副知道的样子。

可是……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把今日子小姐弄出国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把舞台交给侦探不是很危险吗?就算只跟今日子小姐接触过一次……”

“正因为危险……隐馆先生,为了分散风险,我才会找上你啊。当然结果也有些出乎意料,你对掟上小姐的了解之深,居然能让你发现笔迹是伪造的,这一点就完全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呢!只不过这么一来,对我而言反倒是件好事。身为助手,你非常积极。你并非只是随波逐流,软弱被动地卷入案件当中,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介入其中,为了保护掟上小姐。”

“嗯……”

“很抱歉将你卷进来。不过,也不尽然是不好的回忆吧?”

“是……托你的福,我得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从内到外把埃菲尔铁塔好好欣赏了个够。虽说可以的话,我其实想参观更多名胜古迹。”

话实在不投机,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论我说什么,这个怪盗都不会产生罪恶感吧。

实际上才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不管是来法国以后,还是来法国以前,一直被这个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在称不上愉快。仿佛亲眼看到有人在操纵犯罪——不,不是仿佛,事实正是如此。

倘若桌上不是放着美食,我几乎想掀翻桌子了。感觉这也在他巧妙的掌握之中,真是气死人了。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矍铄伯爵不但不跟这样的我逞口舌之快,还说着感谢我,以及对今日子小姐的慰勉之词。

“接下来就由我……矍铄伯爵来处理后续。请放心,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让你那位可靠的侦探小姐沦为罪犯的意思。因为我可是个尊重女性的绅士。我对忘却侦探的期待,就只是她的智慧而已。至于实际去弄脏双手、染指犯罪,则是我的工作。”

“……还真是渔翁得利呐。”

一共有两道主菜,第一道是鱼。我一边享用淋上色泽独特酱汁的香煎比目鱼,一边这么说。看着送到面前的餐点,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些意味深长的比喻,但实际上心里却实在不是滋味。

他都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让今日子小姐染指犯罪的意思了,我应该感谢他,为这样的结果感到高兴才对,但我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让人贡献智慧,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哪里绅士了,脸皮再厚也该有个限度。

“你不觉得羞耻吗?让今日子小姐为你东奔西跑,甚至还欺骗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抢走她的功劳。”

“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因为我可是怪盗呀。绅士归绅士,但我仍旧是怪盗绅士。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埃菲尔铁塔……”矍铄伯爵大言不惭地说,“还是智慧,我都要偷到手。”

6

法国菜可以说是站在美食的顶端,用餐如果还要吹毛求疵,还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若要吃完整顿饭,无非得花上一段时间。我这才发现,从自己恢复中断的意识开始用餐,居然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可是,如同矍铄伯爵所言,感觉完全没有人要来救我,即便餐桌上出现了日本人不怎么熟悉的兔肉派,救兵也不曾出现。餐厅的员工们也始终保持专业,不管包场的客人说了些什么,还是客人的客人正遇到什么现在进行时的欺诈困境,都彻底地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可想而知,巴黎警方当然也没有冲进来救援。

今日子小姐换好衣服,走出试衣间,想必会发现我不见了,但也不觉得她会立刻报警——又不是小朋友迷路,今日子小姐跟我不一样,并未抱着危机意识在行动。

更何况,此时此刻的今日子小姐认定自己是怪盗,即使直觉告诉她,我的下落不明并非出于自愿,大概也不会想到要去找警察帮忙。

因此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状况才行。然而事实上,也由不得我这样钻牛角尖。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是当只传信鸽——说得更明确一点,就像是安插在今日子小姐身边的间谍回到本部一般,向矍铄伯爵报告从她口中听到,如何偷走埃菲尔铁塔的点子。

就算我打定主意,死都不开口,表现出强硬的态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造成反效果。该怎么说呢,纵使我把男子气概发挥到淋漓尽致,矍铄伯爵也不痛不痒吧。不仅如此,可能还会让今日子小姐暴露在危险中。

要是我坚不吐实,矍铄伯爵可能很快就会以一句“那我找本人问好了”之类的话,转而找今日子小姐逼问。

尽可能避免与名侦探多次接触,大概是矍铄伯爵的避险之道,但他也没有非避开不可的理由。

事到如今,由我一五一十地把从今日子小姐口中听到的作战策略告诉他,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要是只有我自身的安全受到威胁,或许还能展示一下我的骨气,一牵涉到今日子小姐的安全,我就只能乖乖就范。

知道越多真相,越是觉得输得彻底。

若说有什么值得安慰的,大概只有“今日子小姐到了明天就会忘记”这件事吧……虽然对我而言是毕生难忘的屈辱。

至少我再也没资格当今日子小姐的助手了,不只是怪盗助手,就连侦探助手,我也不及格。因为我正打破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最大的禁忌,做出绝对不被允许的“泄密”行为,所以再也没有协助忘却侦探的资格。

这样就好了吗?

像我这种人,只要乖乖当个委托人就好,自以为能成为华生什么的,梦话还是留在梦里说就好了。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如果方便,希望你能在喝餐后的葡萄酒之前告诉我——不过算了,慢慢来吧。我就趁这时候来选甜点吧。对了,我很推荐这家店的闪电泡芙喔!”

矍铄伯爵展现出游刃有余的态度。我开口问他:“可以再请教你一件事吗?”

或许还有更多该问的事,但我累了。

侦探游戏不适合我。

倘若认清这件事,还有什么非问不可的话,无非是动机。

“怪盗淑女”——矍铄伯爵企图窃取埃菲尔铁塔的动机。

对我来说,怪盗为什么要窃取那座地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管他是基于什么思想,背后有什么故事,都跟我无关。即便强烈的自暴自弃让我几乎按捺不住,可是唯有动机,我非弄清楚不可。

因为这攸关我将提供矍铄伯爵的方案选择——今日子小姐也因此一直很在意“我(‘怪盗淑女’)为什么要偷埃菲尔铁塔?”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要行窃,自然不会有答案,是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的无限循环。但她还是设身处地,配合预设的各种不同动机,思考出了几种偷窃手法。

网罗推理的应用,反过来说,倘若动机与方法的组合兜不起来,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节节败退的我,为了就此垂头丧气地全身而退,只能配合矍铄伯爵的动机,提供作战策略。

老实说,我大力推荐的“埃菲尔铁塔消失大作战”很可能是作战难度最高的……我之所以会推荐这个作战策略,无非是因为犯罪性、事件性都比较低,想来绝不可能合乎坏人的需要。

我不认为矍铄伯爵会有那种魔术师特有的“想让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大吃一惊”的动机……也不确定他喜不喜欢小孩,但更不觉得他有“想夺回巴黎的景观”这种念头。今日子小姐说得没错,高层建筑又不只有埃菲尔铁塔,真要说的话,不只是建筑物,就连巴黎的风景本身,也早已不是百年前的模样。

房车穿梭大街小巷,人手一部智能型手机。

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样。

这样的话,应该提供方案一“分尸大作战”给他吗?但无论是亚森·罗宾,还是怪人二十面相,通过故事,倒是很容易接受所谓“怪盗”这样的架空人物为何执着于规模宏大的财宝。可是一旦“怪盗”成为现实,还是活生生的人物坐在面前,感觉就非常不对劲。

而且还不是个小孩。

甚至不是大人,而是一名老人。

很难相信只因为“觉得好玩”或“浪漫”就要盗取世界级的地标……然而如果是完全不同的动机,事态可能会就此急转直下。

到时就是大啖法国菜的时候。

因为我太想推荐方案二了,甚至还打断今日子小姐原本想作为压轴的方案三简报,如今真是致命伤。

方案三的作战名称是什么来着?……不,作战名称不是重点。比起作战名称,今日子小姐到底是以何种“动机”来思考最后的方案?

事到如今,只能祈祷方案三并非刻意留到最后的压箱宝,而是为了凸显另外两个方案的备选方案……总之,我怀抱着一丝期待,对矍铄伯爵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埃菲尔铁塔呢?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因为要是被你拿去做坏事,可就伤脑筋了。”

虽然我不知道能拿埃菲尔铁塔去做什么坏事,但还是加了这个条件。

矍铄伯爵之所以对我这种非侦探的普通人也能以礼相待,是因为他相信我大脑里有他想要的东西——窃取埃菲尔铁塔的点子。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完美计划可能会因为我的愚蠢而马失前蹄。若能让幕后黑手马失前蹄,倒也是很痛快,虽然最后要为此吃苦头的还是我。

因此,为了不让他察觉我的弱点,我加上这个条件。

“不会拿来做坏事啦。我答应你。小偷要是说谎就完蛋了。”矍铄伯爵笑着说。

……

我没有搭腔,两人无言以对。

“隐馆先生,你最喜欢的法国文学家是谁?”

在一阵沉默之后,矍铄伯爵突然反问我一个毫无脉络可循的问题。

法国文学家?

呃,我从来没仔细想过最喜欢的法国文学家是谁……老实说,我根本没看过几本翻译书……这时候,还是要回答莫里斯·勒布朗[5]比较好吗?

“不用刻意附和我。也不用执着于推理小说。奇幻小说也好,科幻小说也可以。”

“……那,应该是儒勒·凡尔纳[6]吧。”

心里虽然想着“谁要附和你呀”,结果好像还是被他诱导了。不过,这倒也是我的真心之选。

“并不是因为我正在旅行,我本来就很喜欢《八十天环游地球》。”

“Bien!”

意思似乎是“好极了”,矍铄伯爵一掌拍在桌上。

“我也是。不过比起《八十天环游地球》,我更喜欢《海底两万里》。你相信吗?这两本书的作者居然是同一个人。”

说来,《从地球到月球》《十五少年漂流记》《地心游记》也是儒勒·凡尔纳的作品。因为事实就是他写了这么多作品,我也不曾多想过,但被这么一说,的确是难以置信。比起奇幻,比起科幻,更令人惊愕的是他石破天惊的文笔。

身为利用找工作的空当写些文字作品的人,只觉得他真是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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