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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3

作者:日-西尾維新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15

“这同样也可以用来形容埃菲尔。”

埃菲尔,不是埃菲尔铁塔?

建筑师古斯塔夫·埃菲尔?

“从距今百年以上的技术来看,他都是最快……不,即便拿到现代来对照,也无疑是以最快的速度组合出几乎直达天际的铁塔,伟大的建筑师——古斯塔夫·埃菲尔。然而,他是更在这之上的人物。”

“更在这之上……”

“不应该称他为人物,应该称之为人杰才是。”

矍铄伯爵说得越来越起劲,我有些被他的气势给镇住了。我只是被逼到绝境,无计可施才提出这个问题,不料他竟如此热情地回答,热情到甚至令我感到困惑。

“不只法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埃菲尔铁塔这个地标。说是人类共有的财产也不为过。你说是吧?”

“啊,嗯……是的。事实上也真的是世界遗产……”

要是胡乱肯定,或是随便否定,不知道会对他慷慨激昂的演说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如果他真的认为那是人类共有的财产,就应该明白埃菲尔铁塔不是因为“觉得好玩”或“浪漫”就可以窃取的东西!我虽然很想严正地向他指出这一点,最后仍是噤若寒蝉。

反正矍铄伯爵看似也无意征求我的意见,径自接着说下去。

“那么,隐馆先生,你知道古斯塔夫·埃菲尔还建造了另一个足以与埃菲尔铁塔匹敌,或者该说是并称双璧的人类共同财产吗?”

“什么?……”

足以与埃菲尔铁塔匹敌……并称双璧的共同财产?

突然这么问,我也……是与埃菲尔铁塔同样登录在世界遗产中吗?那样倒是很多……可是先把历史和情怀搁一边,要与埃菲尔铁塔具有同样的知名度,而且还是世界遗产,答案就很有限了。

再加上人工建筑物这个条件……就只剩下那个了吧。可以斩钉截铁地断言。可是,是真的吗?就某个角度来说,那形状也的确算是“直达天际的高塔”,而且说是都市本身的象征、国家本身的象征也不为过……然而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如果这是真的,的确是继知道“《八十天环游地球》与《海底两万里》的作者是同一个人”以来的最大冲击。

“自由女神——是吗?”

“Bien!”

矍铄伯爵满面喜色地点点头。

“矗立在美利坚合众国,纽约湾内的自由岛上,全世界最有名的女神。没有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吧。”

“嗯……”

如此基本的国际常识,要我解说也只能说甚感戒慎恐惧。如果说埃菲尔铁塔是法兰西共和国的象征,自由女神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本身,是极具象征性的建筑物。

根据我在高中时,从地理或世界史课堂上学到的不可靠记忆,自由女神像好像是由法国送给美国,纪念美国独立一百周年的礼物……这段故事应该算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却万万没想到埃菲尔铁塔和自由女神像居然会是同一位作者的“作品”。

“顺便告诉你吧。埃菲尔铁塔落成的那一年,在法美国人还将设计得一模一样的自由女神像致赠给法兰西共和国。后来就设置在埃菲尔铁塔附近,你去看过吗?”

没去看过。

我带来的秘密武器——旅游指南里并没有记载这个景点。不过,就算有自由女神像,我或许也不会注意到吧。虽说设计得一模一样,应该只是形状相似,尺寸铁定不同的。

这么说来,如果找到适当的观测位置,或许能够同时看到埃菲尔铁塔与自由女神像吗?本以为无论是作为高塔、作为建筑而言,世上都没有能与埃菲尔铁塔比肩的作品,没想到竟是由同一位建筑师建造出足以与其匹敌、并称双璧的地标。

国家的象征。毋庸置疑。

情况实在太过特殊,以至于很难提出恰当的比喻,若要以日本为例,就像是“京都的金阁寺与奈良的大佛其实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那样吗?

“的确不是很恰当的比喻呢。”矍铄伯爵苦笑着说,“要我说的话,就像札幌电视塔与名古屋电视塔是由同一个人设计的,所以两者才会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我倒是好像知道。

虽然我两者都没看过……不过因为两者很相似,听闻设计出自同一个人之时,倒是一下子就能理解接受,心想原来如此,可是听到埃菲尔铁塔与自由女神像的作者是同一个人时,我现在之所以会有种奇妙的感觉,或说得更清楚一些,似乎在我心中造成了认知不协调的原因,则是因为两者的形象截然不同,可谓天差地别。

建造埃菲尔铁塔,又建造了自由女神像……这已经是用“天才”也不足以形容,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创造力了吧。

与其说是创作,其实更接近艺术的境界。

“你能够理解,我真是太高兴了,隐馆先生。还请容我代替埃菲尔向你致谢。”

矍铄伯爵说话实在夸张,对我来说,要说出什么“代替埃菲尔致谢”简直是难以启齿。只能说不愧是怪盗,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害臊。

话是这么说,看来这个老人对埃菲尔倒也不是毫无敬意,倒不如说他对埃菲尔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

正因为如此。

“且容我进一步说明的话,自由女神像建于一八八六年,正好是埃菲尔铁塔落成的三年前。自由女神像是纪念美国独立一百周年的作品,埃菲尔铁塔则是纪念法国革命一百周年的作品。时隔三年的两大建筑作品。你不觉得很美吗?”

“……就因为这样吗?”

“什么?”

“就因为这样,你才想盗取埃菲尔铁塔吗?难道你想搜集埃菲尔的作品吗?那么等你偷走埃菲尔铁塔,接下来难不成打算盗取自由女神吗?”

这么一来可真是魔术师才会做的事了。

“这个嘛,也不能说我不想要自由女神像,不过,我的目标终究只是埃菲尔铁塔,这座冠上埃菲尔姓氏为名的钢铁刺绣。”

…………

原来跟对建筑物本身一样,矍铄伯爵对建筑师本人也有特别的执着,才想要偷走埃菲尔铁塔。虽然是有点不照常理出牌,总之把“想要得到埃菲尔铁塔”当成行窃动机应该没错。

那么方案一“分尸大作战”似乎是最适合提供给他的点子——并非一口气偷走埃菲尔铁塔,而是一点一点分解成零件,并以山寨品取代的偷法。

如同在那次交谈中讨论过的,此举旷日费时到令人傻眼的地步,依照常理思考,姑且不论现实性,是个实现的可能性很低的方案。但如果是跨越国境也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矍铄伯爵,以他的执着或许能让这个创意有好的发展。

虽然不是满分解答,但是把思考都丢给别人,还要求迅速,才有毛病吧。站在我的立场,倒是希望矍铄伯爵最好能够不幸失风被逮捕。

甜点也吃完了,接下来就是起司和葡萄酒上桌的时间,看样子虽然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但我似乎能平安返国了……

愧疚感支配了我的全身,但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么伟大的建筑师……”

矍铄伯爵又再说下去,语气听来倍加热切,仿佛接下来才是正题。

“却没有受到应有的评价,我实在看不下去。”

“……没有受到应有的评价?是指……没什么人知道埃菲尔铁塔与自由女神像的作者是同一个人吗?”

等等,应该只是我才疏学浅不知道,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吧?

我带来的旅游指南虽然没写,那是因为这样的工具书原本就是只用来介绍法国,又或者是受限于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篇幅有限。如果是建筑主题的厚重砖头书,说不定是在前言就会提到的基本知识……

“问题不在那里。作者留名,不如作品流传百世,这当然也是一种艺术形态。然而,要套用在自由女神像上就算了,若是套用在埃菲尔铁塔,我认为就是无法漠视的谬误了。”

矍铄伯爵说个不停。明明是以日文对话,我听起来却像是不知所谓的外星文,使得听他说话逐渐变成一件苦差事。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带来的旅游指南里应该也是这么写的吧?埃菲尔铁塔当初预定活动结束之后就要立即拆除,不料竟扮演起无线塔台的角色,在作为军事设施维持运作后,成了发射电视广播电波的电波塔。也就是‘存在目的是后来才被赋予的’的一种假说。”

“……嗯,啊。书上是这样写的没错……”

这也是我看了旅游指南才知道的事……只是,我对他口中的“假说”有些在意。

那不是摆在眼前的明确史实吗?

埃菲尔铁塔落成时,别说是无线通信技术了,就连需要无线通信技术的战争也还没发生……对普罗大众而言,电波成为如此切身的存在,也是最近的事。

受到科技进步的眷顾,受到幸运女神的青睐,埃菲尔铁塔才能不受到破坏地继续存在于巴黎,日后甚至成为法国的象征。虽说是命运的捉弄,却也让人感受到人类的进步。矍铄伯爵想要对这个故事提出异议吗?

“没错。以故事来说,的确是美谈,并不难理解这种故事比较容易打动人心,可是,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原本没有明确目的就兴建的高塔,后来却背负起始料未及的重大任务,至今仍然矗立在法国大地上。举例来说,就像偶然间来法国旅行的你,却在机场巧遇有过数面之缘的名侦探,不觉得太过巧合吗?”

“呃……”

既不是命运安排,也不是机缘巧合。

他的意思是说,有个编剧在背后主导这一切吗?

可是,这么说,如此一来——

“换个角度来说好了,就连天才都不足以形容的伟大建筑家所设计,以其名为名的巨大铁塔,有可能是在之后才‘恰巧身负重任’又‘恰巧保留下来’的吗?相较之下,你不觉得更可能是建筑师——同时也是艺术家本人,早就精准预测到那样的未来吗?”

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论点就逆转了。

而且这一转也转得太大了。

几乎是已经转到另一侧去看世界——虽说从日本来看,这里的确是世界的另一侧。

是因为埃菲尔铁塔至今仍屹立不倒,才让埃菲尔的名声得以如此响亮,但是反过来就说不通了,万一按照预定,在万国博览会结束后拆除埃菲尔铁塔,战神公园里没有塔脚坐落,自然没有设置他胸像的空间。没有铁塔自然也没有展示他蜡像的塔顶,后世也不会知道他有多么古怪。

……然而,如果是那样,巴黎或许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或许会林立着类似蒙帕纳斯大厦那样的摩天大楼,变成丛林之都,而不是花都。

当然那也不是一件坏事,都市丛林也有都市丛林的优点,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只是——

正因为当年被视为破坏巴黎景观的埃菲尔铁塔一直存留至今,才得以形成巴黎今时今日的风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包括在战时作为无线塔台,为保护巴黎免于战争破坏而做出的贡献。

难道矍铄伯爵要说,建筑师古斯塔夫·埃菲尔是把这些事全部考虑了进去,才建造了埃菲尔铁塔吗?

“毕竟我也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无法断言。不过,反正我又不是侦探,提出假说不需要任何证据吧。

“硬要说的话,从埃菲尔铁塔观景台看出去,那三百六十度美不胜收的风景就是证据。”矍铄伯爵说。

“比起美丽的故事,我更看重美丽的景色。正因为如此,才会打从心底想要得到它。打从心底想要偷走它。”

“埃菲尔铁塔吗?”

“不。是建筑师寄托在埃菲尔铁塔上的思想,是编织在钢铁刺绣里的未来,是人类与世界即将面对的未来。”

我要偷的是思想——怪盗绅士如此预告其犯行。

我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得明白一点,眼前老人所倾诉的“假说”已经不是欠缺可信度而已,几乎是超自然现象了,若非处于这种状况,我才不会理他。不过,问题是现在就是处于这种状况,而且更伤脑筋的是,我其实完全无法提出响应这种“动机”的方案。

今日子小姐以怪盗的身份提出的方案一“分尸大作战”也好,方案二“埃菲尔铁塔消失大作战”也罢,统统派不上用场,就连要修改来应用都不可能。因为矍铄伯爵要的既不是铁塔本身,也不是期待铁塔消失的效果。

他要的是埃菲尔铁塔的设计理念。

因为没有思想,才想要得到思想。

简而言之,原理就和企图窃取今日子小姐的智慧是一样的。没想到矍铄伯爵原来是专攻智慧财产的怪盗,真令人错愕。

于是乎,等于是“要拆了当年没被拆掉的埃菲尔铁塔”的方案一,以及“从埃菲尔铁塔所保护的现今巴黎风景里除去其存在”的方案二,显然都不会是他要的方案。

这下子真的走投无路了。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打断今日子小姐的简报,要是肯听到最后,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正当我感到后悔莫及之时。

“我明白了。如果这就是您的需求,要不要听听我的方案三‘一人两角第三大作战’呢?倘若您想偷走埃菲尔铁塔的动机是‘想知道建筑师的思想’,我想这个方案肯定很适合您的。”

像是推荐一瓶适合在美味晚餐后饮用的葡萄酒一般,有人这么说。

不知何时站在桌边的侍酒师——其实不是侍酒师,穿着打扮的确是侍酒师的造型,但即使在昏暗的室内,依旧闪亮美丽的那头白发——我熟悉的白发。

矍铄伯爵回头,与其视线相接。

“初次见面,我是侦探,名叫掟上今日子。”

她微笑着报上姓名。

报上侦探的姓名。

7

矍铄伯爵立即重整态势,报以一笑,佯装冷静地开口问:“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然而脸上的困惑依旧显而易见。

光是“今日子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够令人惊讶的了,更何况她还知道自己不是怪盗而是侦探。这点对于既是委托人也是真凶的矍铄伯爵来说,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也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连我也吓了一跳。没有整个人翻过去摔下椅子实在不可思议。另一方面,脑中则掠过“侍酒师的打扮好适合今日子小姐”之类无关紧要的感想。

今日子小姐看着我们的反应似乎很满意。

“用了跟您同样的方法呢,矍铄伯爵。我请精品店的店员帮了一下忙。不过,我并不是用钞票买通对方,只是诚心诚意地拜托。我可不会做出付钱给雇来的人这种不风雅的事。”

慢着,付钱给雇来的人才不是什么不风雅的事,是天经地义的事吧——精品店的店员?

那家精品店的店员?

这么说来,她在挑衣服的时候,似乎曾和店员们用法文聊什么聊得很起劲,是那个时候吗?

难不成今日子小姐拜托店员们,在她进入试衣间后监视落单的我吗?这么说来,我的确感觉自己被一直盯着看。原来那不是因为觉得我是变态才盯着我吗……而根据店员们的目击证词,今日子小姐是在察觉我被绑架的事实后追到这家餐厅的吗?

然后又乔装成餐厅的员工——侍酒师——偷听我和矍铄伯爵的谈话。

为了搞清楚始终令她耿耿于怀的所谓“怪盗的动机”……不,等等,大方向应该是这样没错,但还有几个难以理解的地方。

我的思考完全跟不上最快侦探的行动原理。对了,今日子小姐是怎么发现自己并非怪盗而是侦探的?虽然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开始偷听的,但看来似乎不是从我跟矍铄伯爵的对话中才得知自己的职业。

今日子小姐嫣然一笑。我的混乱似乎让她很愉快。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侦探了——我还不至于这么说啦,您大可放心,矍铄伯爵。直到进入试衣间以前,我可是完全掉进您的陷阱里呢。”

以平静的语气对老人说。

“我之所以请和我变成好友的店员监视厄介先生,不过是为了慎重起见,因为在露天咖啡座,葡萄酒打翻在我身上的时间实在掐得太精准了些。不禁让我怀疑,或许有人想把我和厄介先生分开。只不过,那时还是身为怪盗的思考逻辑,以为那位服务生或许是巴黎警方派来的卧底。”

“……那么,你是在试衣间里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吗,掟上小姐?”

矍铄伯爵总算提出了问题,今日子小姐应了一声“Oui[7]”——用发音完美的法文。

咦?在试衣间里?那也太奇怪了。

那间试衣间,我早在店员的注视下翻来覆去地检查过了。

不仅没有任何会掳走今日子小姐的机关,应该也没有足以让今日子小姐察觉自己真实身份的提示。虽说是等级极高的高级精品店,但试衣间里也顶多只有镜子和挂衣架的钩子,就是个平凡的试衣间……不,慢着。

试衣间本身的确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可是回想起来,聆听今日子小姐在里面换衣服的声音时,倒是有一瞬间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准确地说,就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不自然地暂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从脱下染上葡萄酒渍的衣服,到穿上她挑选的燕尾服之间,那段不算短的空白时间。

最快的侦探不应该出现的空白时间。

当时,仅穿着内衣的今日子小姐是想到什么了吗?

半裸状态的今日子小姐,自然会从镜子里看见左手臂上的个人档案——

“……是因为你看到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左手臂,看到上面写的备忘录,所以联想到什么了吗?”矍铄伯爵试探地说,“看到映在镜子里左右相反的备忘录,虽然没有根据,却凭直觉猜想到‘说不定自己不是怪盗,而是与怪盗相反的侦探’吗?”

如果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自己根本不痛不痒,也没什么好不甘心的。矍铄伯爵的发言听起来像是在逞强,却也相当挑衅。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凭直觉。”

对此,今日子小姐则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过,基本上还是您的失策呢,矍铄伯爵。暂且不论右手臂上的预告信,我的确先注意到了左手臂的备忘录是遭人伪造的。”

听到这里,矍铄伯爵闭口不语。

他恐怕跟我——跟我这种程度的人——正在想着同样的事。

这也难怪,无论笔迹模仿得再怎么神似,毕竟还是他人写的字,不可能一模一样。事实上,就被我发现上头有两个字是由第三者伪造的。

但那毕竟是由于我原本就知道今日子小姐写在手臂上的内容,一旦和平常的头衔正好相反,抱持怀疑的态度去看,才看出了其中细微的差异。

假设矍铄伯爵是模仿今日子小姐的笔迹写下“侦探”两字,或许我就会相信那是今日子小姐的笔迹,完全不会有怀疑,照单全收。

对备忘录深信不疑的今日子小姐,究竟是如何摆脱这种信赖——该说是某种洗脑——的控制呢?

她说是因为看到映在镜子里的文字——

“还不明白吗?因为反过来了呀。”

今日子小姐挽起袖子这么说。

写在手臂上的“怪盗”被打了个叉,旁边补上了“侦探”两字,还特地画了个圆圈圈起来。

“我是掟上今日子。

记忆每天都会重置。”

“都来到了艺术之都,实在轮不到我来班门弄斧。绘画这种东西,翻转过来会呈现截然不同的样貌,文字也不例外。的确,您或许巧妙模仿了我的笔迹,但尽管是那么神似的文字,翻转过来,就会浮现明显的差异。”

啊!矍铄伯爵终于毫不掩饰,面露震惊,还夹杂着后悔的神情。

何止是会痛会痒。

简直是令人悔不当初的重大失策。

原因无他,虽说是为了把我绑走,但是设局把今日子小姐弄进试衣间里的不是别人,正是矍铄伯爵本人。

没错。

我曾听担任漫画杂志总编辑的绀藤先生说过,要评价画技的高低,只要把原稿用纸翻过来透光看,就能知道真正的实力。如果翻过来看,也就是在左右相反的状态下看起来没有奇怪之处,就算是完成度高的原稿。怎么说,与其说是艺术,更像是专业人士的技术,或者是技师的技术吧。但是反过来说,或许是从反面看的时候,可以排除大脑的自动修正吧。

更能客观检视。

就算是自己画的图,或者是自己写的字,也能客观检视。结果,使得今日子小姐察觉出“怪盗”两字并非出自自己的手笔。

可是,那么昨晚在酒店的浴室里,不是就能注意到了吗?嗯,可能还是不行吧,浴室里的镜子很容易起雾,布满水滴,反射率明显不足,无法判别文字细微的歪斜。

更何况,就算是自己的注册商标,今日子小姐在洗澡时还是会摘下眼镜吧。要在镜子前一丝不挂,却仍然戴着足以辨认文字的眼镜,这种情境只有在试衣间才有可能出现。

然而,要事先预测到这种地步,根本是强人所难,要说这是他犯下的错也实在是欲加之罪,只是以结果来说,确实是成了致命的一击,对矍铄伯爵而言,肯定是后悔不迭的失误吧。

“至于我之所以会做出‘自己既然不是怪盗,那么会不会是侦探呢’的推理,的确如您所说,是看到映在镜子里翻转过来的文字,才想到是否正好相反。毕竟这里是地球另一面,唯独这个部分是猜的,真不好意思。”

与其说是在挖苦,或许更像是想给个安慰吧。被侦探这么一说,怪盗报以苦涩表情,低声说道:“这是在法国糟蹋葡萄酒的惩罚吧。”

“没错。无疑也是在巴黎糟蹋衣服的惩罚。”

这两件事的确有失绅士风范。

8

“想必你已经通报巴黎警方了吧?”

“当然。这可是善良市民——虽然我不是市民,但身为深爱巴黎的善良游客,这也是应尽的义务。而且您在酒店的房间里迷晕我、绑架厄介先生的事实,都是无从狡辩的犯罪行为。”

今日子小姐这么说,看似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实际上,巧扮成侍酒师的她虽然一直站在我们身边,但在表明正身之前,的确完全没有介入其中。

“我也对这间法式餐厅的员工们说明了来龙去脉。他们让您包了场,却没有连道德观一起送上。将您的真面目告诉大家之后,也二话不说地把侍酒师的制服借给我。每个人的态度都非常配合。”

“……你想说,我完全被包围了吗?”

“倒也不是。很遗憾,将委托人的利益摆在第一位考虑,也是侦探当仁不让的义务。”

今日子小姐如是说。这番回应则让矍铄伯爵一脸诧异。

“单就方才站在一旁恭听两位对话的内容,看来您其实并没有寄出犯罪预告给巴黎警方呀。”今日子小姐不理会伯爵的反应,一贯泰然地接着说,“想想也是,要作为委托人将我叫来巴黎,只需要给一句‘已经寄出预告信’这样的谎言就够了。因此,虽然我并不清楚您是否另有其他罪行或前科,但我也没有满怀的正义感要向您问个明白。只要能够阻止眼前的犯罪发生,我也别无所求。”

“……你是要给我时间逃亡吗?”

“这个嘛,很难说呢。话说回来,应该也没什么逃不逃亡的,真人不说假话,您可是一位有办法斡旋公务机关,让没有护照的我来到国外旅行的大人物,不过若有必要,我也不惜与您为敌就是了。”

今日子小姐的口吻既像是在寻求妥协,却又像是在期待一战。

……

模棱两可的说辞,让矍铄伯爵默不作声,看似陷入沉思。

“起码在最后,要是您能恰如绅士本分,现在立刻将自己的座位让给我坐下,或许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让整件事就这么平静落幕?”

“……你只要这个位子吗?”

“是的。虽无法奉还至今已在旅途之中花费的订金,但事成酬劳只要让出您的座位便已足够。毕竟我可是职业侦探。基于职业操守内规,不能收受赃物或恶棍的赃钱。”

听完这番话中有话的说辞,矍铄伯爵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把空下的椅子拉开,毕恭毕敬地让给在一旁站了半天的今日子小姐。

“非常感谢。”

眼见今日子小姐优雅地坐下,怪盗便静静转身,但在离去之前,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说来,能告诉我方案三‘一人两角第三大作战’究竟是什么吗?”

矍铄伯爵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我们问道。

“由于接下来我得离开这个国家,同时也得离开日本走避他方,所以如今已经没有意愿窃取你的智慧。但是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基于敬老精神,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呢?”

“当然可以。毕竟您老人家都把这么好的位子让给我了。”

也许矍铄伯爵原本没有指望能得到回应吧……不过今日子小姐却展现出不知是如何塞进她那苗条身材里的宽大心胸。

坐在我对面是那么好的位子吗?还是隔着我能看到什么吗?这间餐厅的所有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景观可能不怎么样。

“反正这份智慧财产也不可能拿来作恶,我倒认为像你这种犯罪者,才更该好好听一听呢。”

虽然觉得让老人站着听讲不太好,但就算不是怪盗也还是一位淑女的今日子小姐——同时也是最快侦探的今日子小姐——想必会长话短说吧。

只见她直截了当,轻快切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可视为这趟法国之旅的主菜——最为核心的关键之处。

“虽然之前我说这是方案三,不过由于方才偷听……喔,不好意思,是旁听了两位说话,得知矍铄伯爵您对古斯塔夫·埃菲尔的诠释——也就是认为那位建筑师‘预见了遥远未来’的假说——乃是我未曾想到的见解。因此,我打算配合您这个假说,对原本的方案做一点点调整。”

“请随意。”

矍铄伯爵还是背对着我们应道。

“您要偷的不是埃菲尔铁塔,而是蕴藏在其中的思想,那么便不需要盗取铁塔本身。只要接受随身物品检查,按照规定支付入场费用,跟着大家排队,参观内部。再不然也只要走到公园外围,从远处眺望就能达到目的了。身为怪盗,作风真是秀逸呢。不依附物质,而是从灵魂之中找出价值,这一点实在充满了艺术性。

“偷窃终究是一门艺术呐!”今日子小姐接着说道。

虽说不再自认怪盗,但她显然并没有失去对怪盗的偏爱。

“同样地,艺术也是一种偷窃。由花都巴黎所孕育,世界首屈一指的画家巴勃罗·毕加索曾说‘外行人只懂模仿,天才则善于偷取’。早已去世的埃菲尔先生肯定也会乐见自己的思想在百年后的世界仍持续扩散吧。话说回来,矍铄伯爵您方才提出了‘这位埃菲尔先生同时也创造了矗立于纽约的自由女神’作为立论根据,既然能想到这一点,其实距离他的思想——设计理念就只差一步了。说是一人分饰两角也不为过的埃菲尔先生,在他那三头六臂的活跃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含意?”

今日子小姐说话紧似连珠炮,但绝不是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而是用宛如歌唱般悦耳动听的语调道来。该说她讲来一气呵成,或说感觉中间似乎真的没有换气。

“所以呢,他的设计理念是……”

也许是作为一名绅士,不愿让人觉得自己贪心性急,矍铄伯爵搭腔的语调则显得过于徐缓,和今日子小姐形成了对比。

“自由女神——顾名思义,乃是揭示‘自由’这个主题的作品。世上没有任何其他的雕像,会比自由女神更适合作为自由的国度——美利坚合众国的象征。”

今日子小姐说着,高高举起了右手。

正想她这是干吗,不过答案很简单,似乎只是摆出自由女神的姿势。

“而在数年之后才建造的埃菲尔铁塔,则是为了万国博览会所兴建的高塔,可以说是‘友谊’的象征吧。据说当时是以红色作为主色,如今到了夜晚也会点灯打上火红的灯光。”

后来也曾经涂上各种不同的色彩,但如果照你所说,这是因为埃菲尔已经预见未来——今日子小姐这么说,可是我不懂她想说什么。

就算当时以红色为主色,至今也仍被灯光照得火红,又能代表什么?

的确,我是听说过东京铁塔之所以漆成红色,是因为必须遵守航空法规定的缘故……但现在讨论的是埃菲尔铁塔,既然是不同国家的建筑,法律规定应该也不相同……一开始会以红色为主色,应该只是因为防锈涂料即为那种颜色罢了……

友谊的象征?

宛如美利坚合众国是自由的国度一般,法兰西共和国是爱的国度吗?不,不对,不只是那样。

红色,还有——蓝色。

这则小知识在旅游指南的前言里就有了,根本用不着像推理小说那样埋伏笔,法兰西共和国的国旗,是任谁都知道的三色旗。

红、白、蓝。

红色象征博爱,蓝色象征自由。

那夹在中间的白色呢?

“白色象征平等。”今日子小姐指着自己的白发说道,“将‘博爱’与‘自由’分别配置在位于世界两端的欧洲与美洲大陆,借此把地球平等地拥在怀中。埃菲尔先生设计出了这样的未来。绝非是言语之塔,而是平等之塔。因为平等,所以铁塔并不高,但也不低。盖在自由与博爱之间,任谁都偷不走的塔。”

今日子小姐以半开玩笑的明快口吻,做出结论。

毕竟这是在她相信“自己是怪盗”的时候想出来的说辞,所以也实在称不上是“解谜”,甚至连“假说”都说不上,只是纯粹追求着独自美学,或应该说仅仅是一种针对“思想”的诠释。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似乎打动了由始至终背对着我们的怪盗。

“借由建造自由之塔与博爱之塔,将其间的空白设计成了平等之塔……这样吗?可是在经过百年以上、高楼林立的今天,不够高的铁塔早已难说是巍然耸立。虽然不是《八十天环游地球》的故事世界,但现实世界却也变得越来越狭隘了。”

“是吗?不好意思,毕竟我是忘却侦探,对于近年的世界形式实在不太了解,可是,既然您提到的伟大建筑师这么预测,有朝一日应该能得以实现这般未来吧?”

听到今日子小姐毫无责任感的附和,矍铄伯爵终于回过头来。

老人给人的感觉很是模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会留下印象,然而,唯有此刻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宛如烙印一般留在我的记忆里。

“……掟上小姐,刚才我对隐馆先生说,自己其实一无所知,但其实那并非事实,真相是我其实知道你的过去也说不定喔?要是如此,你难道不想听我说说吗?”

我至今仍不明白他这么说究竟是何居心。是想借此还以颜色吗?还是身为绅士,收到几乎是免费送上门的第三方案,不得不来个回礼?

不过,无论是其实还是事实,实际上最重要的是接受委托当时,处于不折不扣侦探模式的今日子小姐是否曾经相信他。倘若其暗示“自己知道今日子小姐过去”的发言只是虚张声势,难保不会被她识破。

即便是虚张声势,或许又因为其中带有些许的真实性,今日子小姐才无法不为所动吧?才会让她不惜违反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守则,亲自跑一趟法国吧?又或许是委托内容之中带有某些足以采信,甚至是让她不得不相信的线索。无论实际如何,结果今日子小姐是这么回答。

“就算听了,反正也会忘记嘛。”

“呃……”

“您这位委托人是怎么委托‘昨天的我’,已经完全被我遗留在忘却的彼岸了。我恐怕真的只是想来法国买买东西吧。在此之外,如果还有幸与帅气的男士一起品尝美味的葡萄酒,就更好不过了。再也没有人比我自己对于我的过去更不感兴趣。”忘却侦探这么说着,结束了与怪盗绅士的对话,喜形于色,径自看起酒单来。

9

“在你忘掉一切之前,我想再请教一下……今日子小姐,你告诉矍铄伯爵的方案三是真的吗?那个‘一人两角第三大作战’……”

“毕竟是已经去世近百年的人,老实说,要说他怎么想都可以,但却也怎么都说不准。听说埃菲尔的确曾在简报铁塔的实用性之时,提出了将来可以运用于军事上的计划,但那似乎只是做个样子,并不是认真的……至于我,倒是也不觉得在埃菲尔铁塔的设计理念里,会包括作为无线塔或电波塔的任务。说点残酷的现实,埃菲尔铁塔的设计本身其实并非埃菲尔所构思,而是来自他担任负责人的公司员工提案,就连自由女神像也绝不是埃菲尔自己想怎么盖就怎么盖。埃菲尔公司只负责雕像的结构部分,女神像的部分则是巴托尔迪[8]的作品。”

矍铄伯爵离开昏暗的餐厅,只剩我和今日子小姐独处。

面对我小心翼翼的提问,今日子小姐边喝着第三杯葡萄酒,一脸若无其事地笑了。

脸上不见一丝醉意。

“当然,矍铄伯爵应该是非常清楚这一切才那么说,毕竟埃菲尔的作品里,不乏给人们生活带来便利的桥梁,身为技师的他,也从事过许许多多与地狱息息相关的工作。我是比较喜欢‘没打算做什么用而建造的铁塔,后来在因缘际会之下发挥作用’的故事。太过巧合又有什么关系。埃菲尔铁定是倾毕生之力,甚至不惜住进塔顶,都要致力于保存那座塔。我想尊重他这样的艺术性。比起伟人,我更喜欢怪人。话说原本我想出的方案三‘一人两角第三大作战’,就是想继承兴建自由女神与埃菲尔铁塔的埃菲尔遗志,建立起第三座塔呀。”

套入矍铄伯爵的假说,就成了对照国旗色彩来表达平等意志,略带有思想性的推敲……虽然作为诠释或假说而言,两者都是非常有趣的观点,但像这样将一切谜团都解开之后,多少感觉被糊弄了一场。

无论如何,都只是精神层面的解释。

作为“企图偷走全长超过三百米的铁塔”这个理应规模浩大的故事结局,感觉就像是被搪塞了一句“真正的幸福其实就在日常之中”这种根据编剧守则写下的训词草草作结。

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从法律观点看来,矍铄伯爵的行径就只是“智慧财产诈骗”这等罪名,绝对无法成为“风流快活的怪盗基于独善美学帅气行窃”的传奇。而话说回来,现实世界里原本就没有什么怪盗。

“哎呀,怎么啦,我让你失望了吗?承蒙矍铄伯爵把位子让给我,我却无法让厄介先生怦然心动吗?”

“啊,不,没这回事……我只是觉得……要盗取埃菲尔铁塔果然是不可能的难题呢。”

“是难题没错,但并不是不可能喔!”

不相信的话,请你拉开窗帘,看看外面吧。今日子小姐往窗外一指。我虽不明所以,却照着她的话做。

窗外是花都巴黎的美丽夜景。太好了,看来我并未遭绑到地狱。自从我醒来至今,窗帘一直都是拉上的,所以我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家餐厅位于超高楼层,可以将巴黎的夜景尽收眼底。

只是,东张西望看遍窗外的壮阔夜景,却完全找不到埃菲尔铁塔闪闪发光的红色身影——是在另一侧吗?

于是,我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窗户,拉开窗帘。

“……咦?”

即便如此,视野里还是不见埃菲尔铁塔的身影。

怎么可能?!姑且不论在地面行走之时,来到这个高度,看出去不可能看不到那座巨大的建筑物,除非被怪盗偷走了。

“你……你施了什么魔法啊?今日子小姐!”

“要问我施了什么魔法,就只是执行方案二罢了。‘埃菲尔铁塔消失大作战’——我原本是计划在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关掉埃菲尔铁塔的灯光,让铁塔‘消失’。但在将点灯解释成‘博爱的象征’还讲得头头是道之后,实在不便使用这样的诡计,所以就直接借用了矍铄伯爵费心安排的绝佳情境。”

面对吓得魂飞魄散,过度受惊而回过头来的我,今日子小姐边啜饮着第四杯葡萄酒,为我揭晓真相。

“你被绑来的这家餐厅,就开在埃菲尔铁塔里呀。”

这里可是全巴黎唯一看不到埃菲尔铁塔之处呢——

不伤及任何人,忘却侦探展现淑女风范,成功偷走了那位讨厌铁塔的文豪心中最为核心的思想。

注释

[1] 推理小说《怪人二十面相》中的少年侦探角色。——译者注

[2] 蒙帕纳斯大厦是巴黎市区除埃菲尔铁塔外最高的建筑,也是市区唯一的一座摩天大楼。——译者注

[3] 三氯甲烷(英语:chloroform)俗称氯仿,常温下为无色、有气味的液体,曾作为麻醉剂被广泛使用。短时间吸入就会产生晕眩、疲倦、头痛等症状。——译者注

[4] 罗塞塔石碑制作于公元前196年,刻有古埃及国王托勒密五世登基的诏书,是破解埃及象形文的起点。现在也被用来暗喻解决一个谜题或困难事物的关键线索或工具。——译者注

[5] 莫里斯·勒布朗是“亚森·罗宾”系列故事的作者。——译者注

[6] 儒勒·凡尔纳(1828年—1905年),法国小说家、剧作家、诗人,现代科幻小说的重要开创者之一。——译者注

[7] 法语,译为“是的”,表示肯定。——译者注

[8] 弗雷德里克·奥古斯特·巴托尔迪(Frédéric Auguste Bartholdi),法国雕塑家。——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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