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明绕过路兴凯去搬桌上的石头,第一下没搬起来,等了几秒蓄了会儿力才把东西搬起来。
心跳得砰响,肖鸣许就在他一臂远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到。这是一星期来他离肖鸣许最近的一次,近到他能听见肖鸣许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香。
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亲近,却自觉地不多做停留。
只要这一点点甜就好,足够他回味很久。
搬着石头走了两步,每一步都牵扯着腰间的疼痛,说实话这种程度的痛在他对疼痛的评价等级里,绝对算不上情况严重的,但这次情况特殊。
他已经打过一针封闭了,按理至少能保半个月的,这才一周就痛得这么明显,实际情况只会糟糕好几倍。
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去看看吧,虽然骨裂不算大事,本来是想等它自己愈合的,但医生说了切忌搬重物,用脚想也知道这几块石头绝对让他腰上那道裂缝更大了。
路兴凯真是跟他犯冲,只要遇见他自己必有血光之灾。
施明明搬了那块最大的,其它几块就由阿乐搬了,毕竟路兴凯也不好意思再上来一趟。
沈黎走在最前面扶门,施明明跟着阿乐走在后头。
路兴凯看了肖鸣许一眼,人全身心都在工作上,懒得应付他。
这次他没生气,视线一转到了施明明身上,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大拇指按了按笔帽上尖锐的装饰,走快两步靠近施明明。
没人看见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尖锐的笔帽是怎么捅向施明明的后膝窝的。
在场几人只看见碎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玉石,和摔趴在地上,脑袋破了个口子的施明明。
施明明脑子一片空白。
其实在他膝窝剧痛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要完蛋了,但当事实这么明晃晃地呈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本能地怔住了。
碎开的石头里白花花一片,交错着裂纹,看上去和做地砖的大理石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他这种连玉石和翡翠有啥区别都搞不清的人也看得出,这碎成几块的石头肯定值不了五百万。
但这是赌石啊!即便这块石头就值五十块,在他没打开之前就能值五百万!
一瞬间施明明对自己痛恨到了极点,恨不得狠狠删自己几十个大嘴巴子。
这破腿破腰什么时候都能扛着,几百斤水果蔬菜搬一天都没摔坏一捧,五百万的玉石直接腿软摔碎在了肖鸣许办公室里,赖都赖不掉。
怎么办…要怎么办…
施明明觉得耳边轰鸣声不断,有点眩晕。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窝那还是痛的,但他顾不上,跪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眼睛聚不了焦。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因为眼角感觉有东西滑落,他吸了吸鼻子,又下意识想抬手想要抹一把,却腾地被人拽住。
他顺着那力道抬眼,看见的是一个朝思暮想的脸庞。那人的眼神冰凉,但轮廓却是温暖的,由记忆赋予的温暖。
因为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个人的出现意味着他的生命里有光了。他的救世主总能在他最窘迫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给他坚持下去的勇气。
这一次,救世主将手帕按在他掌心,带着他的手摁在额头上。
干燥炙热的掌心将他从冰窟中召回,他感觉出窍的灵魂回到了躯体,尖锐的耳鸣渐渐散去。
他听见救世主说:“我来处理。”
肖鸣许越过施明明,走到碎石边,没看地上东西,只看着路兴凯。
路兴凯想等肖鸣许开口,但肖鸣许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他试图从肖鸣许的神态中找出一丝泄露的情绪,却是徒劳。
这个人简直坚如磐石,找不出一丝破绽。甚至他都觉得肖鸣许当时大概看清了他的动作…会不会肖鸣许猜到他是来要钱的,故意留了一手?会不会让沈黎那个狗腿子偷偷装了监控?妈的,他下手快准狠拍也拍不清吧…
路兴凯有点憋不住,绕开肖鸣许一脚踹到施明明肚子上道:“叫你小心点小心点,你没长耳朵是吧!老子五百万的翡翠你他妈给砸了,自己说怎么赔!”
施明明腹部一阵翻江倒海,捂着肚子差点吐了出来。
路兴凯还想动手,肖鸣许在背后冷冷道:“沈黎,报警。”
一听肖鸣许要报警,路兴凯像被人踩了尾巴般跳起来道:“肖鸣许,你搞清楚,你的人摔了我的东西,我可都没说要报警。”
“他摔的东西,我赔。你打的人,自己担责。”
施明明跪坐在地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肖鸣许要为了他赔钱?他何德何能?
路兴凯没想到肖鸣许会这么爽快地出钱,当下便有些得意,得寸进尺道:“他摔了我东西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这些话你留给警察说吧。”
肖鸣许稳如泰山的模样让路兴凯有点犯怵,这人读高中是时候脑袋就灵光,他没少在肖鸣许这吃亏…吃的还都是大亏。
直觉告诉他必须拦下肖鸣许,警察来了肯定对他没好处。
“等下!”路兴凯拦道:“你既然答应了赔我也没必要打他,两百万多久到位?”
肖鸣许笑笑,指着施明明道:“你先问他要你赔多少钱。”
“什么?”路兴凯哼笑道:“没搞错吧,他摔了我东西,我赔他钱?”
“他摔的东西我来赔,你凭什么打他。”没等路兴凯开口,肖鸣许便反驳道:“凭你生气?打人犯法的道理不用我教吧。“
路兴凯也有点后悔,刚才太上头了,他那一脚踹的不轻,真要闹到警察局,他老爹又得揍他。
反正现在肖鸣许答应给钱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乐”
路兴凯东阿乐手上拿过自己钱包,现在都搞移动支付,没以前甩票子舒服了,但他就非要给肖鸣许下马威。
当着肖鸣许面打他的狗,就不信他一点气没有。
路兴凯随便抽了张卡出来,甩到施明明脸上。
稍纵即逝的刺痛,微乎其微,但施明明觉得比踹他那一脚还难受,尤其还在肖鸣许面前。
他觉得十分难堪,难堪到不敢看肖鸣许。
用别人地的私事加以威胁进了公司,工作上没为人分忧解难,反倒捅出这么大个篓子。
肖鸣许非但没怪他,还为他说话。
这让他怎么还…搭上这条命也还不起啊。
施明明扶着腰捡起那张打在他脸上的卡,放在肖鸣许桌上,“路总给我的医药费都用来赔石头。”
“我最多赔你万把块啊,别来讹我。”
“我知道…”万把块已经很多了,之前他从三层的货架上摔下来,腿断了也就赔了五千。
沈黎拿了桌上的卡放到施明明上衣口袋里,拍了拍他肩,示意他站起来道:“出去收拾下。”
施明明还想说什么,沈黎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起,往门边推了推,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不要添乱,让你走就走。”
施明明知道当下是局面并非他能左右的,最后看了肖鸣许一眼,攥紧了那张已经染了血渍的手帕,有些踉跄地走出办公室。
路兴凯若有所思地看着施明明出去的方向,待门缓缓合上才将视线转向肖鸣许道:“剩下的怎么说。”
“两百万明天打到你账上,但我有个条件。”
路兴凯按捺住面上的笑意,当下只觉得自己得逞,钱倒是其次,能让肖鸣许吃瘪当然更有意思。
“你说。”路兴凯得意道。
“这两百万作为资金,入股你名下的海运公司。”
“什么?”路兴凯瞪大了眼,见肖鸣许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又看了眼沈黎,仿佛肖鸣许说的不是中文还要人翻译一道。
“入股我公司?这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事你都能扯一块?”
路兴凯家里头是做运输发家的。京市靠海,早年间路家收了几条报废运船,打通了码头的关系,修修补补一下就开始接生意。
那时候人想法还没转变过来,海运这块生意来钱慢,中间的道道又多,便也没什么人来抢。
后来挣到了钱,路家也开了公司,生意是越做越大,到路兴凯读高中的时候,整个京市六成走海运单子用的都是路家的船。
彼时肖家还只做餐饮,大批的食材走海路运输,耽搁几天可能就是上百万的损失。
为此肖鸣许他爸肖林鹤没少给给路家送钱,路家人看肖林鹤为人忠厚仗义好说话,要钱的可从没嘴软过。
当年路兴凯在京市一中国际部,和徐子星一个班,为了讨好徐子星面上对肖鸣许还算客气,心底里却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后来肖家的餐饮做到全国连锁,又开发了预制菜、原材料供应几端的生产链,公司成功上市之后,肖鸣许拿着他爸给的创业资金开始投资项目,鸣星资本就是他读大学时候创办的,到现在肖家的资本大部分都在鸣星运作。
用老一辈人的话说就是,肖林鹤做得最成功的项目就他这个儿子,现在还不好?天天躺家里赚得盆满钵满。
路家比之肖家可就正好相反,网购兴起之后快递物流这块竞争激烈起来,各项监管也越来越严,路家还用老法子做事,靠山到了之后生意被分得七零八落,到现在也就守着几码头的地界,再没有当年的风光。
肖林鹤念及从前的情分,京市这块食材的海运还从路家这边走,路家老一辈的人自然不好意思再在肖林鹤面前蹦哒,但路兴凯却是个拎不清的。
肖鸣许看了看表,显然不愿再和路兴凯纠缠,开门见山道:“这几块石头之前就已经开了。”
将诱饵和主石粘一起,外面套假皮,骗不懂行的人上当,类似的作假手法他早年在云南见过。
刚才路兴凯用手电筒照射外皮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不说只是在等他接下来这出戏。
“胡说!”路兴凯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不想给手下人出这个钱就别充这个大头,现在出两百万买我公司的股份做赔偿,你当我傻啊!”
路兴凯气急败坏,肖鸣许淡定自若,越发显得对方像个跳梁小丑。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提议,石头有没有动过手脚一验便知,只是一点”肖鸣许勾了勾嘴角:“两百万,作为诈骗的金额来说,不算小了。”
路兴凯身后冒出冷汗,看了身边的阿乐一眼,对方比他还慌,就差把“心里有鬼”四个字写脸上了。
肖鸣许见时机成熟,接着道:“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你走出鸣星,一笔勾销。但你也可以考虑我的提议,两百万买你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会影响你的决策权,并且我会每年给你五百万以上的业务量。”
听到肖鸣许给业务,路兴凯腾然抬眼。
说不心动是假的,仅凭每年多五百万的营收,就足以让他答应这桩买卖,况且现在还让肖鸣许拿住了他的把柄,毕竟肖鸣许现在说一笔勾销,要是哪天闹到不可开交的田地,谁知道他会不会旧事重提。
但…让肖鸣许入股他的公司,他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他肖鸣许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凭什么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最后都要被肖鸣许抢走?
当年是徐子星,现在是他的公司。
理智告诉他应该接受这笔交易,情感上他却低不下这个头让肖鸣许如愿。
阿乐扯了扯路兴凯,极小声道:“路总,要不咱还是答应吧,上次公司诈骗那案子,五十万判了十年啊。”
“闭嘴。”路兴凯狠狠拍了阿乐脑袋一巴掌。
他手心尽是冷汗,显然是将阿乐的话听了进去。
阿乐捂着脑袋,尽着自己作为一个狗腿子的本分:“路哥,咱先咽下这口气,公司已经连着亏钱大半年了,再这样下去工资都不定发得出来。”公司发不出工资自然他也难活命。
“他入股咱们以后还不好整他?”阿乐又压了压声音凑到路兴凯脸边上耳语几句。
十几秒的沉默后,路兴凯道:“妈的,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