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勉的目光也落在那只瘦到骨骼分明的手腕上,接着又看向施明明。
施明明动作慌乱地拉下袖子,因为紧张衣服被扯得发出“撕拉”的声响。
“打这只、打这只…”施明明送上另一只胳膊,眼神躲闪,抿着唇,看上去有些尴尬。
打完针吴勉又叮嘱了几句,便和护士走出来病房。
“给他找个护工,费用我来出。”
“吴医生,他医药费都不一定还的上,你也太心善了。”
“是个可怜人。”吴勉道:“就当日行一善了。”
病房里,施明明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背,看着管子里的药液流入自己手上的血管,伴随而来一点刺痛。
病房熄了灯,他也有些困了,意识忽远忽近,他仿佛看见了很小很小时候的自己和肖鸣许。
和肖鸣许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课上。
那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在课本上花小兵大战,就听见班主任讲课声音戛然而止,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和米色裤子的小男孩,皮肤特别白,眼睛超级大,看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
当然不止他挪不开眼,班上的小女生更挪不开眼。
老师给他们介绍:“这是我们班转来的新同学,大家要好好帮助他融入我们的大家庭。”
当时班上唯一的空位就是最后一排他左边的这个,这么着有了和肖鸣许做同桌的缘分。
肖鸣许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特紧张,可能是因为班上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吧,就特别想和肖鸣许当朋友。
他拿出自己珍藏的费列罗巧克力,悄咪咪放到肖鸣许文具盒边上,结果肖鸣许看都不看一眼,认认真真地把书本铺好就开始听课,全然没有对进入一个陌生环境的不安。
他问肖鸣许:“你为什么转来我们学校啊?”
肖鸣许没理他。
他又问:“你不喜欢吃巧克力吗?”
肖鸣许自顾自地拿出一只水笔记笔记。
施明明劝道:“语文老师说字写得好的人才能用水笔,不然就只能用铅笔。”看着肖鸣许写了几笔,又自言自语道:“你字写的真好看,老师肯定会让你用水笔。”
肖鸣许于是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闭嘴,不要打扰我上课。”
好凶。
有点失落,但几分钟后,他又忍不住道:“以前的笔记你要记吗?我可以借你抄。”
结果下了课,班上的小女生一股脑围了过来,漂漂亮亮、字迹工整的笔记个个比他好十万八千里,他只能缩回攥着桌洞里笔记本的手。
中午他原本是不留在教室午休的。
他妈是他读那小学图书馆的管理员,往常一下课他就直奔他妈办公室吃午饭睡觉。
但那天,他把自己的小饭盒拿到教室里,推给肖鸣许道:“你吃我的吧。”
在教室午休的人都是提前订饭的,中午放学的时候见肖鸣许坐在位置上没动,他就知道人应该是中午不回家的。
他怕肖鸣许吃不上饭,就把自己的饭带来给他吃。
但肖鸣许只对桌上的饭盒一扫而过,尔后便自顾自地看书,全然没打算接受他的好意。
“里边有最新鲜的炒带鱼,你就尝尝吧。”他把小勺子递到肖鸣许面前,怕肖鸣许嫌弃,特地洗了十分钟的。
这下肖鸣许二话不说,合上书就往外走。
他只能默默的收回筷子,循着肖鸣许的背影,希望他别饿肚子。
那时候他觉得肖鸣许这么冷淡,只是因为来到一个新地方,谁都不认识,如果没有人和他说话,肯定会很难受吧。
那种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他体会过,他不想肖鸣许也那样。
好吧,也不是全然无私心的,他也不想一个人了,他希望肖鸣许能成为他的新朋友。
勇敢明明,不怕困难!
妈妈说过的,要用真心换真心,只要他一直对肖鸣许好,肖鸣许会和他做朋友的!
吃饭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小男孩回来了,看见他饭盒里的鱼块,故意捏着鼻子道:“ 臭死了,施明明你身上一股鱼腥味。”
这种话他当时听得多了,本来应该习惯的,但小孩子脸皮薄啊,总觉得被人讨厌是自己的错,爸爸开货车送鱼是自己的错,没人人喜欢自己也是自己的错。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过来,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自己,那永远没法指望别来爱。
但当时,他只以为,顺从、讨好能换来认可,午饭可以不吃,肚子可以饿一会儿,但他不想同学们一直讨厌他。
于是他默默地合上饭盒。
只要不说话,忍一忍,等这几个人觉得没意思了,他们就会自己走开,到时候他再吃饭就好了。
施明明想息事宁人,因为他知道,众人群起而攻之,无论他反抗、哀求、讨好都都无济于事,恶意的存在无需理由,仅仅只是一种本能罢了。
但是那一次,因为肖鸣许的出现,事情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肖鸣许敲了敲桌面,对着占了他座位的小男孩道:“起来,这是我的位置。”
领头欺负施明明的小男孩也算年级一霸,但面对看上去不太好惹的肖鸣许,还是存了几分顾忌,于是站起身,把位置还给了肖鸣许。
肖鸣许指着施明明手边的饭盒道:“我要吃鱼。”
“现、现在吗?”施明明有些畏缩。
“就现在。”
没等施明明有所动作,肖鸣许就自顾自地拿过他手上的筷子,用另一端夹起饭盒里的一小块带鱼,挑衅地看着那几个男孩,咬了一口。
领头那小男孩气不过,指着施明明道:“你闻不到他身上的臭味吗?你知不知道他爸爸是个开货车的司机,就是菜市场那种专门拉鱼的。”信誓旦旦的语气,仿佛都是亲眼所见。
“不是、不是,我爸爸只是偶尔送鱼…”施明明还想解释,往常他都不开口了反驳了,总归是没人听的。
但他不想肖鸣许也信了那些人的话,然后和他们一样来嘲讽他。
“关你们什么事?”肖鸣许打断施明明,盯着那几个人道。
“我们、我们…他臭到我们了。”
“那你们可以滚。”肖鸣许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在客气地请他们离开。
“你说什么!”小男孩扬起拳头,大有打一架的意思。
好在老师提前来了教室,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小男孩们只得悻悻离开。
那时候他觉得肖鸣许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从来没有人那样坚定地维护过他,哪怕只是为他简简单单地夹起一块带鱼。
“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天天给你带。”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肖鸣许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一口,余下的被他包在纸巾里扔进了垃圾桶。
很多东西都已经在冥冥之中注定,或许那个时候肖鸣许就已经用行动告诉过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是为了他施明明,只是因为自己当下的一念罢了。
从来,都是他自作多情。
但彼时的施明明肯定想不到这一点,他甚至对肖鸣许萌生出一点依赖感。
下午放学的时候要同桌手拉手放路队,施明明想牵肖鸣许的手,但他不敢。
肖鸣许就和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是他只能隔着玻璃遥遥观望的存在啊。
当时的班长也是个执拗小孩,不登不登跑过来对肖鸣许道:“肖同学,老师说了,放路队一定要牵手走出校门,请你配合。”
见肖鸣许没动作,班长使出了他的杀手锏:“肖同学,不遵守纪律是要扣小红花的。”
那一刻,他分明看见肖鸣许翻了个白眼。
为了让场面不至于太尴尬,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去碰肖鸣许的手,见人没方才那么排斥,才将手背伸到人手心道:“要不你牵我的手吧。”
这次肖鸣许没有拒绝,勉为其难地老捏着他的手,快速地出了校门。
一出校门,肖鸣许没半点犹豫地甩开手,他赶紧追上去:“你是回家吗?”
肖鸣许自然不搭理他。
“你家住哪啊?我们可能同路,以后可以一起回家啊。”
习惯了肖鸣许的沉默,他一点都不气馁。在他眼里,肖鸣许就是绝顶好人,不然中午怎么会给他解围啊,人就是外冷内热罢了,他坚信自己能感化肖鸣许。
肖鸣许任由施明明跟着他,自顾自的拐弯、直走,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推门而入。
店面是欧式装潢,打着暖黄色的灯光,沙发旁是一排排摆了各种杂书的书架,店里人不多,都是打扮得体的青年,因而忽然出现一个小学生,是挺扎眼的。
身为小学生的施明明觉得,他和咖啡店里的叔叔阿姨身处两个世界,成年人的地盘他没有勇气大大方方地踏入。
但肖鸣许进去了啊,他看着渐渐合上的玻璃门,还是还是追了进去。
跟在肖鸣许身后,看见柜台后边的阿姨走出来道:“小朋友,这是咖啡店哦,需要点什么呢?”
很委婉地诱劝,但肖鸣许指着那排书架道:“书。”
“这些书是不卖的哦。”
“怎么看?”
“点了咖啡的客人可以在店里自由阅读这些书哦。”
“我要点咖啡。”
阿姨显然没想到小男孩这么不好打发,只得拿出菜单道:“那你看看想喝什么。”
施明明从肖鸣许身后伸出个脑袋,一眼被菜单上的价目表惊到。
这里随便一杯喝的要他三个月的零花钱!天啊,这么可能喝的起。
肖鸣许也瘪了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成年人款式的钱夹,差一点。
“小朋友喝多了咖啡不好,想看书可以去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啊。”
肖鸣许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你想看书吗?”
街上,施明明拦住肖鸣许,有些兴奋地问道。
肖鸣许绕开施明明,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免费看书!”施明明本来还想卖个关子,见肖鸣许压根不在意,只得亮明底牌。
这次,肖鸣许终于停住了脚步。
“妈妈,这是我交的新朋友,肖鸣许!”京市小学的图书馆里,施明明骄傲地向他妈介绍肖鸣许:“他今天刚转学到我们班上,和我做同桌呢。”
“阿姨好。”肖鸣许乖乖地和施明明的妈妈打招呼。
“小肖同学你好啊,谢谢你和明明做朋友。”
施明明的妈妈王惠然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温柔到整栋宿舍楼里的人都搞不懂为什么她最后嫁给了个脾气暴躁的货车司机。
王惠然摸了摸肖鸣许的脑袋,肖鸣许出人意料地没躲。
“妈妈,肖鸣许说他想看书。”
“想看什么书,阿姨给你找。”
“看《虹猫蓝兔七侠传》!”施明明献宝似的对肖鸣许道:“这个真的特别好看,班上好多人想借这个系列的书都借不到呢。”
肖鸣许没理施明明,他很认真地对王惠然说:“阿姨,我想看尼采的《权利意志》。”
从一个五年级的孩子嘴巴里听到尼采是很让王惠然惊讶的,毕竟眼前的孩子虽然看着比她的明明成熟懂事一些,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不过孩子有孩子自己想法和兴趣爱好,尼采或许不适宜这个年纪的孩子,但她不能剥夺孩子自己选择书籍的权利。
家长可以引导,但不能替孩子做决定啊。
所以,她只是从一个非常角落的书架里翻出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封皮上勉强看得清尼采和一半的书名。
“尼采的思想很有深度,小肖同学很厉害啊。”
“谢谢阿姨。”肖鸣许得到夸奖不似其他小孩一般得意洋洋,称赞于他而言似乎与其他任何话无异,只是一句话而已,丝毫调动不了他的情绪。
等施明明和肖鸣许两人并排坐在阅览室的长桌上时,就看见桌上两本书,一本封面花花绿绿,一本黑得单调乏味。
格格不入的两本书,就像座位上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太阳西斜,施明明津津有味地看完了一整本《虹猫蓝兔七侠传》,简直不要太沉浸在梦幻的武侠世界里。
转头看肖鸣许,笔记已经写了好几页,施明明凑过去瞄了一眼。
“感觉会根据其程度转变为精神上的东西…”施明明觉得这句子读得怪拗口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半天只能憋出一句:“肖鸣许,你的字真好看。”
“是楷书。”肖鸣许道。
施明明眼睛睁得老大:“你说什么?”
“楷书。”肖鸣许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终于愿意搭理我了!”施明明兴奋地不行,比得了一百朵小红花还开心,“你是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
没等肖鸣许回答,王惠然忽然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施明明不认识的大人。
“那是谁啊?”施明明喃喃道。
“我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