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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随心而动

作者:六九名为 当前章节:5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07

“上车。”话说完,也不管施明明状况如何,径直坐上驾驶座,启动了发动机。车窗升起的中途,施明明滕然伸手阻拦,几乎同时,里边的肖鸣许按了控制按钮,面上有些不快,一个质问的眼神抛过来,施明明刚攒的一点勇气便荡然无存。

肖鸣许第一次注意到施明明的支支吾吾,卑微软弱的模样着实碍眼,语气不善道:“有什么事上车再说。”

施明明佝偻着背,双手捂紧了衣物道:“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几张纸。”

“上车再说。”肖鸣许已经很不耐烦了,他觉得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让他一个指令重复两三遍。

“我想先用纸...擦擦,不然会弄脏你的车的。”施明明低着头,他已经很用力了,但双股之间仍有东西源源不断的流出,就快浸湿他的裤子。

肖鸣许深深地看了施明明一眼,没再说什么,解开安全带,转身从后座拿出一大包湿巾递给施明明道:“清理干净,我在这里等你。”

施明明双手接过东西,难堪地点了点头。约莫二十分钟之后,才从草丛中走出来,本想坐后座的,但肖鸣许已经给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便只能听话地坐了上去。

车座上有一件白衬衣,施明明小心翼翼地捧起想要放到后座去,却被肖鸣许叫住:“给你穿的。”

施明明一愣,随即低头看见自己破破烂烂的上衣,也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犹豫道:“我会洗干净还给您的。”

“不用了。”肖鸣许手指敲在方向盘上,“送你。”

“好。”施明明觉得自己怕是不太清醒,肖鸣许怎么会要他穿过的衣服,怕是嫌脏还来不及吧。

迈巴赫平稳地驶在高架上,与来时的疯狂相比已是好上太多。施明明看着窗外快速退过的车辆,心里十分平静。很多曾经以为难以接受的事情在一次又一次的经历过后,也会变得稀疏平常。习惯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能让人适应痛苦,从玻璃渣里找糖吃。

施明明不知道车要开向哪里,他也不在乎了,肖鸣许大概会把他抛回警局自生自灭,其实他也希望这样,肖鸣许参与进这件事,迟早会知道他和李旭的过往,那他宁愿去坐牢。

一路上没什么人,半夜的城市里一切都是静的,疲倦再也抵挡不住,施明明歪着头睡了过去。

心里装着事,睡得也不安稳,面前总是浮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个刹车过后,人彻底醒了过来。

施明明揉了揉眼,却发现车停在了肖鸣许的公寓楼下。车门已经拉开,肖鸣许一旁,似乎再等他下车。

施明明吞吞吐吐道:“不是..不是去警察局吗?”

肖鸣许没理会:“回去,剩下的事我处理。”

“可是我...”没等施明明说完,肖鸣许一个眼神过去,施明明顿时闭了嘴乖乖下车。看着肖鸣许的车绝尘而去,施明明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家里没有什么变化,一如他离开那天一样,大抵这几天肖鸣许都没来过。之前还以为住进这里后能天天见着肖鸣许,现在想来,这里至多不过肖鸣许众多处所中的一处,就像他一样,可有可无。

肖鸣许是点开车上的通话设备,来电显上有沈黎的三个未接来电,按了回拨,几乎是拨通的瞬间,那边传来沈黎的声音:“肖总。”

“你在哪。”肖鸣许道。

沉默片刻,沈黎道:“还在处理施明明的事,警局这边的反馈,当事人的意愿在这个案子里起了很大作用,我们也询问过医院那边,那个人由于头部遭受撞击,影响到了手部神经,可能会丧失基本的生活功能,现在还需要观察后续的恢复情况,但如果好不了,伤情鉴定肯定会达到轻伤以上,到时候可能会有些麻烦。”

“谈一谈私了。”

“我派了公司的谈判专员去找他的家属,不是很乐观,那边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万,而且...”

“说。”

“这个人对施明明很熟悉,两个人应该很早就认识,甚至长时间地生活在一起。”

前方的车突然停下,肖鸣许猛踩一脚急刹,车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肖总,你没事吧!”沈黎听见电话那一边动静,顿时紧张起来。

“没事。”肖鸣许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到了路边。

停稳车、解开安全带,背靠座椅道:“你亲自去找那个人谈,三百万以内私了。”

“肖总!”沈黎没控制住,声音大了一些,“这样处理,会不会...有些不妥。”他了解肖鸣许,也知道自己很难改变肖鸣许的决定,但花三百万给施明明平事实在是太过了,他从未设想过肖鸣许能为施明明做到这个地步。

“按照我说的去做。”

“肖总,我们为员工进行赔偿的是金额是有上限的,三百万远远超过了规定的数额...”

“沈黎,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用我的私人账务支付这笔费用。”

沈黎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他施明明是个什么东西,这一辈子就是累死累活都拿不出三百万!算上这些年肖鸣许资助他读书出国的所有费用都没有三百万!

他真想问问肖鸣许,如果今天是他和别人打架斗殴进局子,肖鸣许会心甘情愿花三百万把他弄出来吗!

“肖总,虽然很冒昧,但我想恳请您多加考虑,施明明大概率无法偿这笔费用,而他所能创造的价值远没有三百万。”

沈黎试图将这件事解释为一桩不划算的买卖,殊不知值得与否,只有肖鸣许一个人说的算。

肖鸣许揉了揉鼻梁,已是有些不耐。沈黎很少有不服从的时候,作为下属他一直很优秀,所以今天他才会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自己。

对施明明的事反应这么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沈黎,我再说最后一遍,照我说的去做,一个好的执行者应该抛去无用的问询,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需要重新评估你在现任职位上的适配性。”

沈黎深呼吸几口才平复下情绪。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和肖鸣许有这种程度的争执。

有些事不得不提前说出来了。

“肖总,是我逾矩了,您的吩咐我会照办,但有件事还是还是需要向您汇报一下,施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打架斗殴进警局了,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就有已经有过一次这种情况,只是因为情节较轻没有处罚,只是口头教育。”

沈黎说这个话的意思很明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这一次让施明明侥幸逃脱,他这样恶劣的人只会再犯,不给他一些教训永远不会乖。

“我知道了。”肖鸣许说完便挂断电话。几分钟后,他开车去了医院。

那时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私人医院,肖家不仅是出资人,院长也是肖父的多年好友。肖鸣许停好车后坐直达梯到了顶层,这一层只有一间办公室,最里边是一个透明圆弧顶的阳光房,平时病人就是在这里做催眠治疗。

肖鸣许在办公室门口停住,轻扣三下门,等到应允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是精致的中式风格,苏式家具古朴典雅,不显豪奢。一名白发老者正在给室内的兰花修枝,头不回道:“自己坐吧。”

肖鸣许将外套脱下挂好,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手搁在靠背上,耐心地等着老者摆弄花草。约莫十几分钟,老者才放下剪刀,用桌上的白绢擦了擦手,带上银框眼镜道:“一段时间不管这花,倒也长得旺盛,只是这叶子长得快,抢了花骨朵的营养,才不得不将它剪了去。”

肖鸣许显然不是来和老者聊花的。

“最近怎么样,状态如何?”老者问道。

等到老者开口,肖鸣许才道:“崔叔叔,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肖鸣许口中的崔叔叔是他的心理医生崔峰,从十几岁开始一直帮助他做心理咨询,很多年里肖鸣许对崔峰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父母。

崔峰没有接着肖鸣许的话往下,而是对他道:“和我聊聊身边的事吧,遇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

“是遇见了一个人。”肖鸣许紧了紧手,“但无关紧要。”

“会想到他,就不是那么无关紧要。鸣许,有时候感受不一定正确,也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是发生的事,陪伴你的人,才是生活中更有意义的部分。”

“您知道的,我无法在这些经历里产生情绪,也不需要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来适应,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十三岁那年确诊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之后,他反而更能自洽,周边人口中的不正常一瞬间变得正常起来。

他尝试过以一个正常的样子融入所谓的生活圈,试着以所谓正确的姿态发展人际关系,和必要的人建立沟通,但这一切在他发觉自己可以独立解决大多事件、合作却总是拖慢进度时,他开始放弃伪装,因为没有必要。

“鸣许,你觉得你的感受和现实完全符合吗?或者说你完全地了解你自己吗?”

“很大程度上是。”

“在我看来却有些片面。有些你无法感受的东西不是你不需要,而是你尚未打开自己,没有真正体验过,实在谈不上选择,你只是维持现状而已。”

“维持现状就足够了。”

“那么鸣许,今天又为什么来找我呢?”

肖鸣许哑口无言,内心深处他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一直是一个人,身边虽然不断有人主动靠近,但都是极为短暂的殷勤,并不会持续太久,而他也无所谓这些事。“朋友和陪伴很重要”这个概念他无法理解,但其他人却将其视为常识。

当年肖鸣许的父母因为家生意无奈将肖鸣许交由乡下的爷爷奶奶教养,等到后来回到家乡,将肖鸣许接回身边,一度以为他是因为对新环境生疏、不适应才总是形单影只,甚至有些不合群。

那件事后,肖林鹤马不停蹄地给肖鸣许办了转学,带他到崔峰这里接收心里治疗,就怕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也是那个时候,肖鸣许确诊了阿斯伯格综合征。

肖鸣许还记得他父母抱着他痛苦时候的模样,很久以后回忆起来,他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做愧疚,而彼时,他只觉得母亲附在耳边尖锐的哭声实在很吵闹。他不理解大哥为什么要带着他到新班级,告诉他如果班上有人孤立他,一定要说出来。什么是孤立?不和他交谈?一起玩不带他?体育课的时候落单?如果这就叫做孤立,那么他无所谓会不会被人孤立,这些他原本不会在意的事情,似乎在家人眼中显得极为重要。

很多所谓值得在意的事,他都不甚在意。但总是被父亲叫去书房教导占用了很多他干自己事的时间,而大哥又说他必须认真听完父亲的教导并遵照执行才行,所以在一段时间里,他选择了按照父母口中“理所应当”的样子生活。

他学会了在别人示好的时候微笑并礼貌地接收赞美,积极地参加学校举办的活动并竞选成为领导者,他觉得自己可以扮演好任何一个角色,只要他觉得有必要,生命就是这样了然无趣的,何不选择轻松一些的方式生活。

“我遇见的人,让我有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欲望。他并不突出,甚至连平庸都算不上,能够给我的帮助也十分有限,完全抵不上我对他的付出,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继续这桩买卖。”

崔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拿过左手边的紫砂壶,两指提起盖子,用金勺在茶饼上刮了刮,放入紫砂壶中,浇上滚烫的开水,冲泡一遍后,才重新加入沸水,示意肖鸣许拿过两个小杯,斟满后推至肖鸣许面前:“这是新到的普洱,说是老茶饼,你尝尝。”

肖鸣许望了眼崔峰,当下相比于喝茶,他当然更关注崔峰能否为他答疑解惑,但长辈的好意不便拂去,拿起茶杯轻吹几下,浅浅地喝了一口,茶水入口颇苦,并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味道如何。”

“一般。”

“送我茶饼的人说,这茶有百年历史,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一克值黄金百两,但...”崔峰笑笑:“我也觉得不好喝。”顿了顿,崔峰又道:“再贵又如何?我觉着不好喝,它便一文不值,本想着你要喜欢就拿去喝,总不至于浪费哈哈。”

肖鸣许知道崔峰这是在借俏皮话点他,但茶再难喝也有黄金百两的价值,而那个人,本身就一文不值,不值得他花人力物力,更不值得他花心思。

“鸣许,这么多年我也算了解你,你其实极少打开内心那扇门,在你的孩童期时就少有敞开心扉的时候,成年后更是难上加难,但你知道吗?人活这一世,如果未曾体会过真实的情感,将是十分遗憾的一件事,如果当下遇到了那个能够让你产生欲望、敞开心扉的人,与其苦恼防备,不如放任自己去感受,这是作为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对你的劝告。”

肖鸣许听完这番话,低头沉思良久,未等他回话,办公室里却滕然响起电话铃声。崔峰本想随手按灭,然而看到来电显的那一刻,立马对肖鸣许比了个“嘘”的手势。

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十分温和:“宝宝,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了?”

宝宝?肖鸣许想起崔奇那个五大三粗的样子,实在很难把他和“宝宝”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不过也可以理解,儿子再大也是父亲的“宝宝”。

“好了老婆,我真的没有去院里,正在家休养呢...真的,我怎么会骗你,我听你的话还来不及呢,不信你现在回来查岗...我知道你在环游世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你的话我都记在脑子里,每一条都遵照执行....什么你要打视频啊...信号不好、诶这么信号不好了?我这有点听不见、喂...老婆我这边信号不好你等我待会回给你啊。”一套组合拳下来,崔峰才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前段时间做了个手术,你阿姨人在外边放心不下。”崔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她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想环游世界,但为了陪我创业把自己的计划搁置了,现在孩子也大了,去年开始她就做计划,说要完成年轻时候的梦想,这不半年里就玩了七八个国家,每天都在朋友圈里发照片。”

肖鸣许没做声。他的父母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相互扶持,也是旁人眼中的模范夫妻,在他的概念里,相爱的两个人大概不会长久的分离。

“说实话我也舍不得你阿姨,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自己学上网、找导游、赶飞机,东奔西跑的也不怕累着自己,但昨天,看他在欧洲那边一个小酒馆里,和一群天南海北的外国人一起唱歌跳舞,好像回到当年我们谈恋爱时候那个明艳活泼的样子,看她这么开心,我这点相思就不算什么了,等过段时间我身体好点了就去找你阿姨,那些洋老头可厉害的很。”自顾自的想了会,目光转到肖鸣许的时候似乎才记起来办公室里还有这号人。

故作正经咳了两声道:“鸣许啊,叔叔的意思是,人还是要多遵从自己的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了欲望不要刻意压制,有时候随意一些活得反而更豁达。你看崔奇他们,出息肯定是比不上你和你大哥,但要说享受生活他们可比你们知道的多,人活着一世,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个体验,你情我愿的情况下,随心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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