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是大片的火烧云。施明明驻足原地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来往的路人撞到身上才回过神来,抬脚往前走去。
吴勉介绍的疗养院环境特别好,大片的庄园里耸立着欧式的浮雕,他这样的人仿佛不该出现在这样的画面里。
低着头上楼,一步一步走到他爸的病房前,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却停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他不知道当下此刻,他对他爸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推门进入病房,整洁简约的房间,床头柜的花瓶里插着一只百合,晚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柔和的光线照在他爸脸上,仿佛他爸是个多和蔼、多无辜的人。
施明明在床边坐下,他微驼着背,垂下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似乎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他没有这么平和地和他爸共处一室。有时候甚至一个对视,都能成为他爸对他拳脚相加的由头,又或者,哪里需要由头呢?他不过是个撒气桶罢了。
施明明拿出床头柜里的一次性湿巾,拆开包装,平铺开,抬起他爸的一只手,从手指开始,细细地擦拭起来。
他爸的手很大,骨节很粗,一道横纹纵贯掌心,大概是人们口中的断掌,怪不得打人那么疼...但其实很久很久以前,这双大手也曾牵着他去游乐园,抱着他上旋转木马,也曾抚摸在他头上,夸奖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这些尘封在心底的老旧回忆,即便很多年未被翻阅,却是他多年苦难折磨中的强心剂,在他濒死的时候给他丝毫生的动力。
“爸,我最近过得很不好。”施明明给施龙的手做着按摩,像是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我妈还在,你对我也很好,会带我去公园、还会给我买糖人,那个时候我觉得你虽然严厉,但还是很想被你带着出去玩。”施明明吸了吸鼻子,放下他爸的手,转而去按摩肩膀。
“我知道你很爱我妈,因为爱我妈才会爱我,说不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吃了我的醋,觉着我出生以后我妈放我身上的精力太多,反而忽视了你,我都知道。”施明明笑了。他其实很乐意看见他爸爱他妈,只要他们能好好的,他就特别开心,
“有时候我想啊,是不是我没出生更好些,是不是这样我妈就能活久一些,你也不会那么痛苦。”我也不用在这世间挣扎苟活。
施明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模糊,泪珠断了线一样的滚落,他抱着头,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觉得自己可能不配活着吧爸,我已经很努力地想要活好了,为什么每次生活刚好好起来的时候,总会出岔子。”每一次的打击都那样沉重,让他直不起腰来。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施明明用手背抹了抹眼。
“爸你知道吗,我最近遇见了一个人...也不能说遇见吧,我们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你还见过他,妈也见过他,是我小学同学。他现在比以前更优秀,已经是抬头都望不见的程度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贴着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看到生活的盼头。”肖鸣许是他生命中一切的美好,是他收拾好破碎的自己继续上路的灯塔。看见肖鸣许,那些美好的过去、那个憧憬期待着的自己才能活过来。
“即使他很讨厌我,每次看我的样子好像看一堆垃圾,但也办法,我用了恶劣的手段才让他收留我,他对我怎样都是我罪有应得...但是爸,你知道吗,他为了救我花了很多很多钱,是我把自己卖了都挣不到的钱,我不知道该怎样回报他...”他不敢说,他只能用身体回报他,这种作为下作的方式。
“我觉得自己真是烂透了,怪不得他讨厌我,怪不得所有人都把我当垃圾,可能我真的是个垃圾吧。”此刻的负面情绪达到顶峰,他的人生已经够烂了,如今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今天回去找李旭,只有他知道自己存了什么心思。他是个懦夫,面对李旭这个恶棍,他无力抗衡,唯一的方式,只有缴械投降。
他是投降去的,只是李旭不可能接受他的投降。
“爸,我自顾不暇了,如果我不在了,不知道还能把你托付给谁...”如果他去坐牢,他爸又该怎么办?张姨不会再管他们的死活,吴医生没有义务帮他照顾他爸,他爸...只会被遗忘在疗养院,等他出狱的时候都不知是死是活...
施明明觉得自己太阳穴发紧,似乎下一刻脑子就要爆炸了,“咚咚”两下敲门声把他从泥潭中解救出来。
“今天来这里出手术,路过病房看见是你。”吴勉推门进来,施明明有一瞬的怔愣,慌慌张张地抹掉眼泪,勉强挤出个笑。
“吴医生,是你。”
吴勉换了常服,一袭休闲西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碎发都别在脑后,施明明直觉吴勉的装扮并往日正式很多,但刚从情绪中出来,这个念头一晃而过。
吴勉默默地抽出几张纸巾递到施明明面前:“情绪不好,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担心我爸。”施明明下意识掩饰,不愿吴勉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可以和我说,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你知道的。”吴勉拍了拍施明明的手背。
“没什么,就是担心怕我爸醒不过来,我就他一个亲人了。”施明明苦笑一下,避开吴勉充满探询的眼神。
“我问过你爸的康复医生,他的恢复状况还是比较好的,肌肉暂时没有出现功能退化的现象,反射反应状况良好,醒来的概率比较大。”
“真的吗?”听到他爸有可能醒来,施明明激动地抓住吴勉的手,“你是说,我爸可能会醒来?”
“可能性偏高,但还需要观察,毕竟伤到了脑神经,恢复有个漫长的过程。”
“能醒就好、能醒就好...”施明明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点点的希望现在都可以救他的命,“我还能为我爸做什么吗?他怎么能快些醒来?”他的时间不多了,进去之前他想尽最大的努力让他爸醒来,这样哪怕是离开,他都能更安心些。
“比较困难,普通医生可能会建议你多和病人说话、放音乐,刺激他的感官,增加他醒来的可能性。”
“这样真的有用吗?”
吴勉摇头:“作用微乎其微,只能说是百分之一甚至更低的可能性。”
施明明的心一下坠到谷底,刚提起的气一下便泄了下来。
“所以还是没有办法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吴勉顿了顿道:“这家疗养院从国外引进了设备,针对你爸这样的病人进行脑电波刺激,醒来的概率能增加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就在这里?”
吴勉点头:“设备通过实验阶段,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只是因为开机费高昂,即使在这里,能用上的病人也少。”
“多...多少钱?”施明明的心情像坐过山车般,忽上忽下。
“开机费十万,一次的治疗费是三万,一个疗程要做五次干预,还要配和相应的药物。”
施明明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他知道吴勉口中的“高昂”会是他难以承受的数字,甚至他都做好了去借钱的准备,但是...上百万,这是一个超出他认知的数额。
“那就是没救了,我出不起这么多钱。”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会说医院就是个烧钱的地方,不生一次大病不知道钱的可贵,他现在知道了,钱可以买命。
“这就是命吧,治不了。”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像肖鸣许那样有能力,是不是就能在关键时候救下自己的家人,是不是就可以更有尊严的活着?
“我来想办法。”吴勉拍了拍施明明的背,安抚道:“过几天开股东会议,我看能不能把你父亲纳入人道主义支援项目,免费接受治疗。”
“别了吴医生,我知道不可能的。”这种支援项目大多订好了预算,他爸这样需要耗费大量资金的病人是不会通过审查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希望落空的感觉太痛苦了,尤其这样渺茫的希望,宁愿不要给他。
“你帮我已经太多了,其实我根本还不上,但我还在自欺欺人,很自私吧。”
“不存在,你对我的实验帮助很大,这对我而言就很有价值。”
“换谁不行呢?”施明明笑着对吴勉道:“我这样的人,大街上到处都是,换个人哪有我这么多麻烦。”
“你是独一无二的。”吴勉笃定道:“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价值。”
施明明自嘲道:“我就是这个社会最底层最卑微的蝼蚁,即便有价值也是微乎其微,存在与否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影响。”
“每个人的存在都有其价值,不必这么悲观地看待自己和世界的关系,你的人生还很长,前面的路或许并不那么顺畅,但抱着希望找寻自己的道路,总能在某个小世界焕发属于你的光彩。”
吴勉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像一个谆谆教诲的老者,点拨着迷途中的年轻人。
“你已经很坚强了,生活的苦难没有把你打倒,一直是怀着乐观的态度生活着,换做其他人,可能早已放弃,甚至家人也可以抛弃,但你一直坚持着,对你的父亲,扛起了很大的责任,这一点令我感到敬佩。”
从来没有人像吴勉这样夸奖过施明明,他默默抗下一切,就好像他活该受这所有,但是又有谁意识他,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未生活奔波,没有父母的帮扶爱护,一夜之间被迫长大,没有人施以援手,更没有人同情怜悯。
“你很特别,所以我邀请你成为我的实验对象,实际上也是我在请求你帮助,相应的我也应该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这不是我单方面的付出,这是你应得的。”
施明明怔怔地望着吴勉,活至今日,从没有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给予他尊重,这一刻哪怕让他付出生命来回报他都愿意。
“人生中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最幸运的事。”施明明拥抱吴勉,他从这样主动地接触过他人,但吴勉的一番话让他卸下心防,这一刻,他将吴勉视作知己。
我吴勉回抱住施明明,甚至摸了摸他的头。
“能和你产生交集,也是我的幸运。你知道的,我做心理学研究,窥探过高很多病人的心理,说来只觉得大同小异,你的出现也让我再次认识到人类物种的多样性。”吴勉的俏皮话让施明明短暂地走出抑郁,“噗”的笑出了声。
后来两人又聊了会儿细节,吴勉仔细询问了施龙的身体状况以及施明明的家族病史,好在施明明家祖传的身体好,治疗条件基本吻合,只等吴勉劝说疗养院其他股东同意即可。
快聊完的时候,施明明接了个电话。
“喂,雪松老师...对,是我,那篇画稿是我打的底...什么?获奖?可是那只是基础的线稿啊...”施明明咬着嘴唇,神色紧张。
电话里,李雪松告诉他,上个月他交上去的场景设计底稿被采用了,按照他的创意李雪松棋亲自操刀修改,做了一个作品出来,送去了国际电影节参赛,现在入围了初赛。
“这个项目光是入围就不得了,要是能得奖,比你在下面摸爬滚打十年都有用。”
施明明紧握着手机,手指都有些充血:“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是您的作品啊,我只是画了线稿...”
“你傻啊,这个作品是在你的创意基础上加工的,要我不通知你,到时候真得了大奖,你不得去网上告我抄袭。”
“不会不会的,我不会做这种事,您是我的老师,给了我机会带我入门,我已经很感恩了...”
“别和我说漂亮话,我不吃这一套,你把任务做好比什么都强。我跟你说,为了这个项目我联系了读书时候的同学,做了个项目组,你倒时候加入进来,当然你辈分小,刚来就是打打下手,但到时候报项目的时候会给你加名字。”说了这么多,见施明明不做声,李雪松话头一转:“就听我说了,你怎么想的?该不会你还不乐意来吧。”
“怎么会,我愿意、愿意的...”施明明快被这个惊天喜讯砸晕了。
“丑话说在前头,这个项目时间紧迫,从图纸到实物落地,其中大事小事一堆,从色彩到选材我都要把关,没做好就等着挨骂,你要没这个觉悟还是趁早出个价,我直接把你的线稿买下来。”
“什么苦我都可以吃的,您给我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施明明就差闪现到李雪松面前给他表忠心。
“行,那你收拾收拾,下个月五号进组,进行封闭式创作,和家里人说话,不能请假,到时候别耐不住寂寞,三天两头往外跑。”
李雪松又说了几本书让施明明去补基础,别到时候进了组因为他拖进度,施明明都答应了下来,脸上洋溢的笑直到电话挂断都没掉下来。
“什么事情,看你很很高兴。”
“是剧组、剧组!我可以加入老师的项目组一起创作了!”
吴勉看着施明明,一会才露出个笑:“这很好,你的努力有了成果,就像我说的,你是有自己的特别之处。”
“嗯!”施明明难得自信:“多谢你吴医生,你的鼓励让我更勇敢地迈出这一步,现在我爸的病有了希望,我的工作也有了起色,还要多努力一点。”努力一点,让正义得到伸张,他想好了,他要和李旭打官司,他允许自己的未来毁在一个人渣的手上。
受害者不应当感到耻辱,加害者才应该。
“放手去做吧,你父亲这边我会加紧的。”
吴勉送走施明明,透过走廊的落地窗目视他走出花园,转身下楼。穿过天桥,来到以另一栋病房。
这里的装饰明显比施龙那里更加豪华,套房的布局,红木的家具,房内就有医疗设备,一个病房配备三个专职护士照料。
吴勉进去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床上的人翻身。
“我来吧。”吴勉解开袖口,挽起袖子,继续着未完成的护理。床上的人听见吴勉的声音,吃力地转过身,沙哑的声音确是带着笑意:“好孩子,你来了。”
吴勉极尽轻柔地给人翻过身,旋高病床,塞了个抱枕到人腰下,取下眼睛擦了擦,带回去后才道:“抱歉妈,最近有点忙,没按时来看您。”
“妈挺好的,你有事就先忙你的,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很尽心,妈在这里住的也舒服。”
“腰上的感觉怎么样,还会半夜忽然痛起来吗?”
“已经很少了,偶尔痛一痛,比从前好很多了。”
“你先出去一下。”吴勉支走护士,坐到床上,牵着他妈的手道:“妈,不会太久了,等换了肾,您就能下床走路,一切都会恢复平常的。”
吴莉摇摇头,摸了摸吴勉的头道:“好孩子,妈知道你孝顺,但有些事咱得看天意,命里有就有,没有也罢。活到今天,看见你这么出息,妈很欣慰,够了、足够了。”
“可我不信命,走到今天,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争取来的。”
“有些东西能争取,有些东西争取不了。人违背不了天意的,这些年找也找了、求也求了,有时候临排上了也会出岔子,妈已经不抱希望了,你也看开点,我们娘两就紧着剩下日子过,也不错的。”
“妈,我已经找到肾源了,各项数据都很好,我觉得这次应该能成了。”吴勉回忆起施明明当初答应体检的检测报告,出了有些营养不良,各项数据都符合捐献标准,最重要的是,配型符合,万里挑一的合适。
施龙出车祸送来他们医院抢救的时候他也看过数据,但施龙长年酗酒,肾脏的状况非常糟糕,离捐献标准差的很远,即便死了以后做遗体捐献也行不通。
所以只有施明明,也唯有施明明,才能救得了他妈。
61
施明明去警察局之前收到了老何的短信,自上次不欢而散之后,老何再没联系过他,哪怕他主动请吃饭也是不回消息的,眼下主动找他说去撸串,施明明有点犹豫,但毕竟是曾经帮过自己的人,他是答应了邀约。
还是原来那个烧烤摊子,但老何看上去却比之前颓废了许多,酒一上来就对瓶吹,一瓶下肚才开始说话。
“现在的日子可真难过,我找了大半个月的工作,连打零工的地方都不要我。”
施明明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的建议老何不会接受,介绍他进鸣星又是绝无可能。
“兄弟你别误会啊,我没为难你的意思,自己出去闯过一道才知道人间险恶,进人家大公司是不敢妄想了,现在就想老老实实找个工作,不管怎样先安定下来。”
老何拨弄着眼前的杯子,他想等施明明主动开口,但施明明不做声,他只能道:“老弟,前几天是老哥不识好歹了,你好心给我介绍工作我还看不上,这就正儿八经给你道个歉。”老何说着举起面前的酒瓶,用牙咬开盖子,吨吨就往肚子里灌,生猛的样子吓得施明明赶紧去拉。
“今儿就喝到你消气为止。”
“老何,你被这样,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之前说的划算不算话?”
“之前?”
“就之前你说给我介绍工作的事啊,还算不算话。”
施明明有些为难,不是他不愿帮忙,实在是老何如今的样子很极端,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之间我待的那个快递站招满了,现在形势也不好,我其实不大好开口的。”
“明明这话你就不用拿来糊弄我了,我还能不知道快递站的情况,招不招不都是站长一句话的事情,想当初那些人排挤你,也不是我保你下来的,今天我话就放在这,要是今天是你从里边出来找不着活儿,活不下去了,我照样保你!什么是兄弟,这才是兄弟!”老何胸脯拍得啪啪响,声音又大,叫施明明坐在那有些尴尬。
“这些个人情人暖,我出来之后尝了个遍,也就你好,愿意见我、帮我,你才是我真兄弟。”说着老何就要抱施明明,施明明躲不开,被浑身酒气的人 搂在怀里,近乎作呕。
“老何,你有话好好说,先放开我...”
老何趁着酒意撒酒疯道:“就不放,你是我兄弟,唯一的兄弟...”
当年施明明就见过老何胡搅蛮缠的本事,他前女友分手后甚至因为他搬到外地去,可以说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好吧好吧,老何,快递站那边可能真不行,要是你愿意的话,我给你去剧组问问好不好?”
听施明明松口,老何赶紧道:“好啊好啊,剧组好啊,还能见到大明星。”
“这个工作不轻松啊,我们这种半路出家的,都是从最底层的杂活干起...”
“放心放心,我都知道。”老何打断施明明道:“我好歹也是当过小站长的人,这些人情世故还能不知道,你放心,你介绍我进去的,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这不是丢不丢人的事...”施明明还想叮嘱老何几句,他这样子看着实在有些不靠谱,但老何老不让他把话说完。
“你就和我说,什么时候和你过去就成,随叫随到的。”
施明明又被拉着喝了几杯,快到和办案警官约定的时间,才匆匆告辞:“老何,我这边还有点事,今天真要走了。”
“你这小子,现在倒成了大忙人,是不是怕我赖账?告诉你,哥有钱,今天就哥请你。”
“不用了,我已经付过账了。”施明明起身理了理衣服,“你回去的时候注意点安全,喝了这么多,最好叫个车。”
“哈?”老何长大了嘴望着施明明:“你不打算送我回去了?”
“我这边还有事,今天送不了你了。”
“吼”老何指着施明明动了几下手指:“你这好习惯没了啊,当年喝多了你可是留到最好,盯着把每个人送回去才走的。”
施明明笑笑,那时候他确实会这么做。有他爸的前车之鉴,他会担心每个醉酒的人横躺在大街上,无人看管,酿成意外,然而也正因为如此,那些人后来越喝越肆无忌惮,吐了几轮劝着回家,抛过来一句:“怕什么,咱继续喝,反正有施明明送咱回家。”
他现在明白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路,他管不了别人死活,他只管得了自己,也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现在不会了”施明明对老何道:“如果我今天有闲可能会送,但有约,所以你需要自己想办法回去了。”
施明明坐公交去的警察局,地铁通了之后坐公交的人就很少了,车上零星的几个人,只有停站的时候车灯才会亮,昏暗之中,窗外的夜景也更有氛围,脑袋看抵在窗户上,他觉得是似乎没有从前那么疲惫,又或者说,他的心没有从前那么疲惫。
原来生活的盼头可以不是一个人,可以是自己的事业。
到了警局,之前那位老警官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施明明正要往里走,被老警官拦住。
“这几天没在外边犯事吧?”
“没有,都是按照您叮嘱的,正常生活。”
老警官犹豫了一下,对施明明道:“你说你要告被害人。”
“是。”施明明答得斩钉截铁。
“你确定自己说的事实吗?”
“都是事实,我不会那这种事情说谎。”
“那之前为什么都不说明情况?你知不知道这个事情现在看来对你很不利,如果你为了脱罪编造假话,那情况会对你更加不利。”
“之前不说,是因为觉得难以启齿,毕竟被同性侵.犯实在很难说出口,但现在我想通了,为什么加害者都能振振有词,我作为受害者却要畏手畏脚,这不公平,也不符合常理。”
“问题是你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我现在出来和你说这些本不应该,但是接触过你,知道你不是个坏胚,不想你走错路,如果你又冤情,当然要报,但是诬告我们绝对是零容忍。”
“我知道的,警官,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我愿意为此承担法律责任。”
“既然如此,你进来吧,叙述清楚过程,我们会斟酌立案。”
前脚施明明到警察局报案,后脚沈黎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原本盯着电脑做报表的人听着电话那头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他搞什么鬼?这种谎话都敢编?他还说了什么你全部告诉我。”
二十分钟后,沈黎放下电话扶着额头,陷入沉思。
他在意的不是施明明的死活,更不会管他是不是被冤枉的,他care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肖鸣许。
他知道肖鸣许迟早会知道李旭的身份,他没出手只是在等施明明自己说,但现在情况越高越复杂,施明明现在要告李旭强制猥.亵,李旭那边要告施明明故意伤人,两边各自有一套故事,虽然目前的情况对施明明不利,但如果肖鸣许这边出手了,事情怎么发展另说。
在他看来,事实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怎么编能让人信服,更重要的是,他要不要借此锤死施明明。
其实和这样一个小人物纠缠他觉得很掉价,但是肖鸣许在乎施明明,他在乎肖鸣许,这是个恶性循环。
他唯一顾忌的点在于,如果他从中作梗导致事情向着对施明明不利的方向发展,而这件事后期又被肖鸣许知道,这件事会给他造成的负面影响有多大,又或者他需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沈黎抓了抓头,公司的账务问题已经够他烦的了,现在又来个施明明,他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提议不行吗?就非要作死。
秉持复杂问题简单化的处事原则,沈黎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边。然而手刚落到键盘上,电话铃又响起。
“喂?”一个字都能听出的不耐烦。
“什么?他要我给他找律师?你确定是他自己开的口?”沈黎有点子惊讶,他一向觉得施明明就是个卑微讨好型人格的主儿,这种人最好拿捏,一个词严厉色屁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眼下竟然主动要求他帮助,这是转了性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沈黎来了点兴致。
“什么也别说,我现在来警局,我要亲自和他聊聊。”
谁知道电话那头的人道:“估计你也不用来了,肖总已经到了,正在和他聊呢,他的意思是,肖总说的,让您给他找个律师。”
警察局边上的咖啡馆里,施明明和肖鸣许相对而坐,边上还有肖鸣许给施明明叫来的律师,看着很年轻,一身银色的西服,外貌也是十分出众,有这么两个帅哥坐镇,店里人的目光都快粘着一桌上了。
“肖同学这是你谁啊,能叫得动你把我请出来。”那人声音浑厚,一听就是经过专业训练,有股子播音的味道。
“下属。”
“下属?”那人满脸写着不信,“我可没见过你对哪个下属这么好。”那人头点了点施明明:“你自己交代,你们俩什么关系。”
施明明脸有点红,“白律师,肖总确实是我上司。”被盯得有点心虚,施明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加糖的美式,苦得他皱眉头。
“那你们这上下属准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施明明听完直接一口咖啡呛进气管,咳嗽立马就停不下来。
肖鸣许皱了皱眉,招手叫来服务生:“麻烦给我们两张纸巾。”
“不用不用...”施明明边咳嗽边说话,怕给肖鸣许丢人,着急忙慌地从自己口袋里拿出纸巾。
“弟弟你这就见外了,我和肖同学认识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么绅士哦,你都不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啊...我...”
白泯裕口才太好,施明明根本接不住他的话。
“你的嘴皮子最好留到法庭上去甩。”肖鸣许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美式,微抿一口。
“肖子,你还是那么闷骚。”白泯裕撑着脑袋,装作无奈地摇摇头:“我们那圈人里就你非要喝美式,还非要喝热的。”扭头对施明明道:“你见过有人喝热美式的吗?”
施明明下意识回答:“没有、没有...”
肖鸣许淡淡地瞥了施明明一眼,施明明立马改口:“有!”
“你这就不对了啊小明同学,咱要讲事实、讲证据,你自己说,你觉不觉得他们闷骚?”
施明明如坐针毡,这比他上高中的时候被物理考试提问还可怕。
“你再问他就要跑了。”好在肖鸣许开口解围。
“行,肖总要护犊子我还能说啥?听肖总的。”白泯裕了然一笑,直了直身子,收敛了些笑意,看着施明明的眼睛道:“那现在我们进入正题,现在,你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给我听。”
施明明下意识看了眼肖鸣许。虽然做了决定,但当着肖鸣许的面,把他不堪的过去全盘托出,还是有些...
“你是我的当事人,如果你不愿意案情被第三人知晓,我可以让老肖回避。”
“我...”施明明犹豫不决。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先是你的代理律师,才是老肖的朋友,作为一个专业打工人,职业操守可是远高于我和他岌岌可危的友谊哦。”
白泯裕转头对肖鸣许道:“虽然在国外的时候酒钱都是你付,但我给你打的工也不少,抵了。”
肖鸣许看了看施明明,又看了看白泯裕。
“我可以走。”
“别...”施明明立刻挽留:“我不是...不是不能让你知道这些事,只是我怕浪费了你的时间,污了你的耳朵。”
在肖鸣许面前,施明明终归是卑微的。他可以重塑自己和身边所有关系,唯独对肖鸣许,情感总要大过理智。支棱起来还需要些时间。
“这说的什么话?你说的东西里带病毒啊,还能脏了他的耳朵?他都这么大个人了,什么没经历过啊。”白泯裕笑笑:“你们之间就是要多了解了解,才能达成灵与肉的契合。”
“什么?”施明明没大听懂白泯裕的话。
肖鸣许一个眼刀抛过去,白泯裕立刻告饶:“成成成,我嘴快,弟弟你说吧,哥给你主持正义。”
施明明搓了搓手,酝酿了一会儿,开始叙述整件事的经过。
“我和我父亲在我母亲去世后住进了张芸,也就是李旭母亲家,我父亲和他母亲是以伴侣身份生活在一起的,但是并没有领结婚证。”说到这里,施明明悄悄抬头看了看肖鸣许的脸色,见他没有露出鄙夷、不屑的眼神,才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辍学,就和我爸一起住到了张姨家里,家里小,我就和李旭挤一间房,名义上我们应该算是继兄弟关系。”
白泯裕不愧是律师,一下抓住施明明话里的关键信息:“那个时候,你们的关系亲密吗?他对你有没有比较出格的举动?”
施明明咽了咽口水:“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很友好,我也把他当亲弟弟爱护,后来经过一些事,我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什么事?”白泯裕严肃道。
“就是、就是...”施明明竭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把这事情说的委婉些,白泯裕耐心地等着,也没有催促。
“我爸有的时候会打我,李旭喜欢站在旁边看。”施明明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这是他最不愿在肖鸣许面前揭示的隐痛,现在却要亲手扒开给人看。
肖鸣许眉头紧皱,他没想过这件事里还有这样的隐情。实则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以为李旭是施明明的前男友,两个人私下有什么纠纷,又或是余情未了。
“后来他不仅会看,还会怂恿我爸打我,晚上掀开我的衣服按我受伤的地方...”
白泯裕静静地听着,他已经意识到李旭或许对施明明有更过分的举动,但是他拿不准肖鸣许事先知不知道,施明明又愿不愿肖鸣许知道这些过往。
“那个时候,他就对我有过不好的行为,会逼着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
犹豫再三,为了维护施明明的合法权益,白泯裕还是问道:“有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答或者不答,但作为律师,我需要询问一切有利于你的细节”白泯裕斟酌了会儿道:“他对你有没有过实质性的侵犯行为,这一点会影响到后期的量刑。”
“我不知道算不算...”施明明真的不想当着肖鸣许的面说这些,他抬头看向肖鸣许,却看见肖鸣许也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中看不到情绪。他不知道肖鸣许会怎么想,会不会更加嫌弃他恶心,会不会从此之后再也不想看见他...
一瞬间,恐惧涌上心头,他张不开嘴,他不敢说那些事,那些李旭施加给他见不得人的伤害。
“你没有错。”肖鸣许忽然开口:“无论如何,你没有错。”
施明明看见肖鸣许的眼里射出一道凌厉的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肖鸣许的指尖掐进掌心。他在极力忍耐,脑海里闪过的念头都很血腥。
“对的,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变态。你只是用陈述事实的方式让那个变态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施明明点点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回去。
“我不知道算不算实质行为...他用手指弄伤过我后面、还逼着我用过嘴。”
“啪”的一声,咖啡杯碎在肖鸣许手里,碎片掉在地上,咖啡渍染脏了他的裤脚。
“我靠,你力气这么大。”白泯裕第一反应是竟然有人可以捏爆一个玻璃杯,再看肖鸣许手心,几块碎瓷片扎在掌心,血混着咖啡液滴在地上。
服务员以为是摔碎了餐具,赶紧跑过来收拾,看着肖鸣许手上的伤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
施明明冲到肖鸣许身边,拎起他的手,抽过桌上的纸巾把咖啡液擦干净。碎片扎的不深,但血还在流,施明明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愧疚地看着肖鸣许,却看见他眼底通红,是发火前的架势。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看着肖鸣许手上的手,施明明无比愧疚,他不知道肖鸣许会有这么大反应,即便有应该也是冲着他来的,他想过肖鸣许骂他、贬低他,却没想到他会伤到自己。
那边服务员已经把药品拿过来了,施明明赶紧接过,轻车熟路地肖鸣许清理、包扎伤口,一套流程下来无比熟练。若是不了解施明明的时候可能会奇怪,他这些事怎么做的轻车熟路,但当下,知道了他经历过的所有,只觉得无比心酸。
白泯裕看向施明明的眼中多了几分怜悯。
“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不然伤口会发炎的。”
施明明很担心,但肖鸣许摇了摇头:“不,听你说完再去。”
等服务员把残局收拾完,肖鸣许已经坐到施明明一边,两个人大腿相贴,施明明感觉自己好像更有勇气了一些。
白泯裕稳了稳心态,对施明明道:“刚刚你说的那些我已经知晓,这已经是很恶劣的伤害行为,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侵犯举动,不然会对你的心里造成更大的伤害...讲讲那天经过吧,他是怎么尾随你进入房间的?”
“我其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那天我爸出了事,原本是在医院,但剧组有工作打电话过来,我就匆匆忙忙去了剧组,中途也没有在别的地方停留...”施明明思考着李旭可能是从哪里开始尾随的他,医院的可能性最大,他爸出事应该也通知了张姨,如果是这样,李旭在医院看见他便是顺理成章。
白泯裕的想法显然和施明明一样:“大概是在医院的时候就盯上你了,跟着你在剧组待了一天,瞄准你落单的时候下手,进入房间之后你们又是怎么打起来的?”
“他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们吵了起来,他想要...强迫我,我反抗,情急之下随手拿台灯往他头上砸了一下。”
“这应该是正当防卫。”白泯裕若有所思,“如果事情发生在男女之间,那么毋庸置疑,属于特殊方位,一点责任不用你负,但现在的情况是两个男人之间,这个情况就变得有点复杂,而且房间里面没有监控,他肯定编一个有利于自己的故事,在证据不明的情况下,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大概率会偏向他。”
“为什么?”施明明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是他挑起是非,是他自食恶果。”
白泯裕叹了口气:“按照法律实践来说确实是这样,我们作为法律从业者也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形,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愿。”
说实话,按照现在的情况,他很不推荐施明明和李旭对薄公堂,证据太不充分,私了大概是最稳妥的方式。
但一边是自己多年好友,一边是一个为非作歹的人渣,这个哑巴亏怎么咽的下去。
“那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让法官相信我?”
“我们要尽量收集证据,包括那天在医院和宾馆李旭的录像、李旭心理变态的人证物证,有了这些我们的自述才有说服力。”
“这场官司无论如何都要打赢。”肖鸣许道。
“我也想啊,但现实情况摆在这里,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白泯裕对施明明道:“作为朋友,我会全力支持你争取正义,为自己讨回公道,但作为作为律师,我必须告知你,私了是最稳妥的方式,我相信在这件事里,肖鸣许多少钱都愿意出,还有一点就是...”白泯裕顿了顿:“到时候上法庭,所有的事情你要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有人会同情你、怜悯你,也有人 会质疑你、鄙视你,这些眼光你承受得来吗?”
施明明没有丝毫犹豫:“我可以。”从始至终,他在乎都只有肖鸣许对他的看法,他只在乎他爱的人怎么看他,其他人不过过往云烟,为了他们放弃自己的正义,太过不值。
“既然如此,我明天就会向警局提交相关材料,在此期间,你要做的就是遵纪守法,远离那个人渣。”
“可是我昨天有去医院找过他。”
“什么?”白泯裕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我听肖总说,李旭要一千万,我怕他纠缠肖总,所以想去找他了结。”
“以后不准擅作主张。”肖鸣许严厉道:“不准和他私下接触,有事情和我说。”
“呦呦呦,好霸道。”白泯裕打趣道:“这下真看出来是下属了,谁家对待小情这么硬气。”
“我不是、我们不是...”施明明忙着否认。
“好好好,你们不是,我装作不知道好吧。”白泯裕理了理桌上的文件,“你们俩随时保证电话畅通,我现在回律所再和其他律师商量一下案情。”
突然,白泯裕灵光一闪:“等等,老肖你刚刚说那个人问你要一千万?”
“是。”
“你有录音吗?”
肖鸣许想了想:“我的助理有通话录音的习惯。”
“是他自己打过来的吗?”
“是他妈。”
“啊?这就有点难办了。一千万这个数额,如果做实小明这边是正当防卫,那我们还能告他个敲诈勒索。”
施明明弱弱道:“我好像有他的亲口要一千万的录音。”
白泯裕眼里放光:“快放出来给我听听。”
施明明赶紧调出那天他去医院和李旭的对话,白泯裕听完,脸上露出三分胜利的笑意:“这段录音很有用,小明你很有头脑。”
“我、我当时也是想,要是能录到他承认尾随我的话就好。”
“所以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要证明他是有预谋地尾随,随后采取的极端举动,这个点如果你能坐实,他可以直接在里边养老了。”
送走白泯裕后,施明明坐上肖鸣许的副座。
刚才三个人的时候还好,现在只剩下两个人,说完全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磨人的寂静,施明明先忍不住打破:“你的手还好吧,要不要我来开车。”
肖鸣许的手上缠着绷带,一层裹着一层,原本伤口就不深,开车应当不成问题。
“还好,可以开。”
“哦...”施明明试图再找些话题:“谢谢你帮我请律师,虽然这么说很假,但是本不敢麻烦你的,实在是我找不到能帮我的人,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