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熟悉的嗓音传来谢景云才从慌乱的状态里倏然站定,他怔愣片刻然后猛地回头,面前史密斯威尔放大的五官在他瞳仁里异常清晰,显然,对方看不到他的镜头,两个会场只能用话筒进行交流。
“史密斯长官,能简单介绍一下您周围的情况吗?”
画布里,史密斯威尔穿着成套军服,严谨的他将脖颈纽扣都系的一丝不苟。
他没在笑,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风流色彩,史密斯威尔身上都是尘土,面对记者的无理要求也没多说什么,指挥着下属拍摄了下战队实况,破碎的废墟,混乱不堪的环境,史密威尔头顶罩着随便用塑料布拉的大棚子。
周围还停着几辆破损的飞行器。
“所见即所得”
他言简意赅,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采访再次继续
“那好,下面我的话筒将交由金星外交联络部的工作人员,他将发表金星对未来星球建设的政治看法,在场的记者朋友也可以看看现在战火的具体蔓延情况。”
谢景云半胁迫性的接过话头。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画布里的男人,即使距离遥远,也依旧发现了对方身上的血迹,史密斯威尔半眯着眼,右眼被绷带缠住。
见对方迟迟不答,心里有些不快:“你们…”
“采访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您的周围环境。”谢景云顿了下,强忍泪水:“史密斯长官,你的周围是否安全?”
镜头那边,史密斯威尔表情出现片刻怔愣,像是不可置信。
“安全”
很久之后他才哑声开口。
“身体呢?还好吗?”
“…健康”
台下媒体皱眉。
“问这些做什么?”
一些稀碎的抱怨从台下传到他耳朵,谢景云不动声色的擦了下眼睛,轻声开口说:“好,下面由我来阐述金星联邦政府对于未来星系的建设规划…”
谢景云说的过程中,史密斯威尔始终没有插话,他安静听着,偶尔听见对方有卡顿便低声安抚说:“请继续”。
谢景云当然不可能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在战争乱发的时代,随意将一个星球未来的发展道路说出来可是大忌,这会造成后续星球的战队和效仿,他挑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点拓展的说了下,然后颔首:“我的发言结束了。”
史密斯威尔在热星球接受信号多少有些延迟,隔了两三秒,他点了下头:“感谢”
“首先我想对金星联邦未来建设表达我的看法……”史密斯威尔回答流畅而不失水准,早在他回答结束之前刚才特意闹事的记者就被台下哨兵暗自清了下去:“总的来说,刚才您的发言很精彩。”
两人不约而同的会心一笑。
“我有不同观点!”刚才同热钜社随行的向导忽然站起来,言辞激烈“为什么您的态度会与之前发生巨大改变。”
和史密斯威尔连线是几人私下密谋做的事,他们打着热钜社的幌子让男人接受采访,目的就在于挑起金星与热星球之间的战火,可现在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几人想象。
史密斯威尔就算是在蠢也明白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脸色铁青,说话也毫不客气:
“麻烦您告诉我,之前你们与我连线我是什么态度。”
“你说过你反对战争,你是极其维护和平的右翼分子!”
“这冲突吗?
史密斯威尔低声质问道:“难道只是因为我维护和平反对战争就要对金星外交大使所有言论进行批判?大家都不是三岁孩子,你的发言未免太过幼稚!”
“可!”
“呼叫星际安保,这里有人员闹事,麻烦将ID号为6363738的向导带出去!”
谢景行沉着脸打开电子光屏打算报警。
场内一片哗然。
“谢景云先生您知道您的所作所为代表的是联邦政府吗?”
谢景云动作一顿:“当然”
“那您能意识的到将日照星系记者轰出大厅就是在与整个日照星为敌吗?”
“你在偷换概念”
谢景云已经从之前的慌张逐渐回归平静,他毫不犹豫指出这位女性向导话里的纰漏之处:
“首先您是日照星系的公民却不是金星公民,我的行为是在我的星球和热星球的利益我并未觉得不妥,其次你们私下联系史密斯威尔的行为已经破坏了整个会场的秩序,是你们日照星系应该向会场里的所有人道歉而不是我。”
谢景云的话一针见血,毫不客气的抨击了对方偷换概念的行为。
而被他指名道姓的女性向导瞬间脸色惨白,面如土色。
这场访谈因为这个插曲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等一切结束时谢景云才得以机会冲向后台,史密斯威尔已经等他很久了。
“你别跑你别跑,我一直在这儿没离开”男人眼里含笑,神情柔软。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谢景云头上都是汗,面对对方身后混乱的背景,背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淌下来。
“都好,没有受伤”
周围工作人员向他微微示意,让谢景云尽快说完,这次通讯他们也承担着一定风险。热星球和冥王星还处于战乱状态,如今谢景云贸然联系史密斯威尔很难不引发别人遐想。
“你的精神”,话说一半,谢景云顿了顿,他朝两边看了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后才谨慎开口:“你的精神体最近恢复的怎么样?”
史密斯威尔那边是一阵兵荒马乱,时不时会有担架从镜头穿过。
他知道谢景云的意思,闻言笑着点下头:“还不错,吃嘛嘛嘛香,也不看看他主人是谁!”
谢景云眼眶酸涩,听到对方刻意开的玩笑没有配合着笑出来,反而压着眼睛强忍泪水:“那你也来个消息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对不起”
奔赴前线是件很危险的事。
早在11岁上战场时就已经写好了寄给家里的遗书,从11岁到28岁信里的内容一直都毫无改变,直到史密斯威尔在自己28岁那年与谢景云再次重逢,他才让律师将信里内容有所改动。
“我要将我所有的功勋与财产赠予我的爱人”
临上战场,史密斯威尔曾这么说。
如今再次相逢,双方都安然无恙,这已是战争年代不幸之中的万幸。
他喘了口气,斟酌开口:“我有听你的话,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现在加入了外交联络部重新工作。”
史密斯威尔在那边笑了下,“那很好。”
“我…我也讨厌战争”说到这里谢景云有些羞愧难当,分明是他的母星扰乱的星系秩序,“如果不是我的星球你也不会…”
“云,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没有金星那世界上照样会有千千万万个金星衍生而出。
“至少我们努力过了,不是吗?”
消失的半年里史密斯威尔一直都被热星球军事联络处小心保护,他在背后战场指挥着官兵战略部署,直到最近热星球在第一湾区与冥王星发生的战争取得告捷性胜利才得以放出。
“现在所有小行星对第一湾区的海洋资源都虎视眈眈,这场战争早已不是我们能说的算。”
谢景云面对史密斯威尔有种本能性紧张,他想说什么瞬间忽然觉得无比愧疚:
“可我也在努力,我试着用外交官的身份去游说,但我的力量薄弱,只能做一些小型直播和访谈”
他根本无法用一己之力撬动金星这颗陈年老树。
史密斯威尔耐心听着,见他情绪低落仍旧温柔安抚:“没关系,你做的很好”
无数关切对话临到嘴边只能变成不自觉的呜咽,谢景云觉得有什么东西以一种无形的形式压上他心头,他喉头哽咽,不等他开口,他就听见对方说:
“云,我很想你,消失的213天我都有在想你。”
“我也…”轰隆炸弹的巨响穿透他耳膜,谢景云心口一震,连忙抬头,刚才还完好的镜头现在已经被震碎,他看着屏幕前的黑暗内心陷入无比惊恐。
“威尔!史密斯威尔!”
一声刺耳的警笛声拉响,谢景云隔着屏幕,几乎是立刻就分辨出那是防空警报。
“我要上前线”
谢景云脱下制服二话不说就要向行政司令部打报告,身后的助理目瞪口呆,忙不迭伸手去拦:“谢先生,谢先生!你冷静一些谢先生。”
谢景云脚步一顿,偏头轻呵道:“我没法冷静”
听别人说一线战场的战况和自己现场看到的实战战况完全是两个概念,谢景云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爱人在拼搏沙场的时自候己在金星吃喝享乐。
他摘掉工作牌,塞到助理怀里:
“大不了这份工作我不要就是了!”
“谢先生”
宴会厅门口,不远处林荫脚下有个女人叫住了他的名字。
“我是陆司令的文秘,这里有一份联邦政府临时下达的公函需要您紧急查阅。”
谢景云认得这个女人,他对对方身份不容置疑,理智胜过冲动,他忍住心口的悸动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很薄的一张纸,文书右下角盖着联邦政府公认的有效红印。这是封调令。上面写着:
【根据工作需要,兹调取金星外交联络部大使官员谢景云于热星球驻防大使馆报道。】
陆魏民耍了手段,明升暗降。
他将谢景云调到了最危险的地方,他千算万算,恐怕万万没想到这意外合了对方心意。
谢景云搭乘了最近一班光磁折叠器前往热星球,临行之前许不言也听说了他的事情前来送行,许不言手里拿着全新的直播设备,这是谢景云之前拖他在日照星球买的,那时他在度蜜月。
“景云,我真佩服你,永远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许不言还有半年就要正式服从兵役,他站在原地,正式和自己这位朋友道别。
“我也羡慕你,有爱的人在身边”
他将女友变成了自己的老婆,又让孩子爬出了自己妈妈的肚皮,现在许不言也拥有了很幸福的三口之家,但他脸上没有那么高兴,许不言告诉谢景云:“景云,我头一次那么讨厌战争。”
这是谢景云第二次从周围人里听到这句话。
或许以前的生活太过顺遂让他对战争的概念体验并不真切,如今大难临头落在自己头上,他才忽然明白那些落难群众心中的家国仇恨。
谢景云站直了身体,眼神诚挚,“没有人会喜欢战争,我们都渴望和平。”
“一定要安全回来”
“一定”
开襟翼收起,起落架与地面擦出发出磨人噪音,光磁折叠器从第五航线出发在空间里反复跳跃,终于在第二天凌晨谢景云到达了热星球空间站,他一路奔波马不停蹄赶到当地大使馆。
里面的工作人员已经等他很久了,见他姗姗来迟纷纷起身恭贺他的到来。
谢景云礼貌的和对方打了招呼,然后下榻到当地酒店。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热星球经济最发达的区域,一路走来他们路过难民区。
谢景云看到有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没有父母的小孩儿坐在报废的武器堆里,靠着舔舐机甲上那点燃油甲片苟延残喘。
他用摄像机将一切都录了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傍晚之前就能传到金星人流量最大的光屏电台。
即使力量微弱,他也要付出些绵薄之力。
谢景云自创的账号如今已经小有名气,里面全都是战争之后关于失独老人和落难儿童的纪录片,人们活着,每一分钟都有一个星系发生战争,谢景云走访了很多星系将它以纪录片的形式进行储存。
他在变相的向金星联邦政府施压,希望对方停止这场闹剧。
很快,谢景云便迎来自己和史密斯威尔的第三次见面。
他下榻的酒店出了问题,里面掺杂了些不明身份的奸细,谢景云刚从难民窟回来就被已经等待良久的星际巡逻兵捉住,他闹了一路,所辩解的话也没让对方听进去。
“交出你的电子光屏”
住进这家酒店的人员非富即贵,为首的巡逻员将谢景云压在地上去搜罗一切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没有光屏”
谢景云的光屏还没落在他手里,前几天热星球军事部的人让他先上缴光屏以便录入自己在金星的电子通讯,现如今谢景云两手空空,说起什么话来都有些苍白无力。
“没有光屏?怎么可能”哨兵的声音猛然拔高,谢景云的身份顿时变得迷雾重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