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云头抵着门窗,好像还没从刚才那场惨烈的事故里面反应过来。
托许不言的福,帝国很快就派军队过来处理,而谢景云也连同那些受伤的平民一起,被暂时安置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板房里。
整个第五大道从第二天凌晨开始全面戒严。
一直到了早上四五点,板房外面还会时不时的传出,星际军夜出巡逻的“踏踏踏”的声音。
“操!”
相比起面对什么事情都淡而定之的谢景云,身旁的许不言就显得异常焦躁。
“都说了我们和这场暴乱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军方凭什么说不放人就不放人,说把我们扣下就扣下?”
“他们军方?”谢景云闻言摇了摇头,喉咙连着胸腔,发出一声皮笑肉不笑的哂笑:“你说的这话但愿别让你的上级听到。”
许不言的性格过于直率,谢景云并不认为他能在政治路上有什么长远的发展,只是提醒而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就多了一抹急匆匆,正试图向内的闯入的身影:“许不言?许不言在哪儿?”
许不言闻言也是瞪大了眼睛,蹭的一下从底下沙发上面站了起来:“沈天放,你怎么来了?!”
两人大概之前认识,加上许不言作为现猎鹰队的成员,面孔于门口那些值守的星际兵而言,其实并不陌生。
所以很快他就获得了单独提审的机会。
“那我朋友怎么办!”
“凉拌!”外面那人估计也没想到,许不言这次居然能惹上那么大一麻烦:“保你一个就已经够费劲了,更别提还要我现在还要豁出这张老脸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做不到!也没那个能力去管!”
“那你走吧”
不顾身后男人气急败坏的表情,许不言一听到对方说出“不能”二字,便立即扭身走进板房里。
“如你所见,景云是我朋友,不是别人,所以我没办法对他一走了之,撒手不管,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以后有机会请你吃东西。”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对方的一剂怒喝。
“谁他妈稀罕你的东西!”
房间内的空气有点闷,半晌之后传来许不言重重的叹息声。
作为目睹了整件事情经过的第三者。
谢景云还保持着俯身蜷曲在露台的姿势,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而后又若有所思的把目光投向门外。
不是,好端端的,这两个大男人之间,怎么气氛还有点怪???
“你什么时候变弯了?”
“我早就…”
反应过来自己着了谢景云的道,许不言立马怒气冲冲的回头望向他:“你弯!你弯!你全家都弯!”
谢景云闻言只是眨巴眨巴眼,那表情简直就差把“你哪只眼睛看不出来我是弯的”几个字刻在脸上了:“难道我gay的还不够明显?”
他总不可能往自己的脖颈上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hello,我是gay吧。那也太蠢了。
谢景云可干不来。
许不言见状气恼,一时又无话可说。
于是只能把步子迈的飞快,噔噔噔的踩着地板,最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两人就那么一直等,一直等到外面的天都亮了,才见面前的房门被重新打开,然后一个穿着墨绿色军队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久等了二位,在正式放行之前,有些事情请容许我对你们进行单独的了解”
———啪———随着一束强光拂面,谢景云下意识的眯起眼。
整个审问过程大致分为两段,一个是供述交代阶段,一个是归因判责阶段。
他和许不言被分别进行提审。
由于谢景云和许不言事先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加上各自光屏上所残留下来的路线轨迹,也可以作为作证,所以两人很快就被排除了此次暴乱事件的嫌疑,被人从审讯室里面带了出来。
“看资料,您现在在热星球常居?”
“只是在那边工作而已,一有时间也会回到金星看看。”
谢景云和一旁的警司边走边聊。
“听起来你再那边似乎是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军队文职,谈不上太好,但比起寻常职业来说却也足够清闲和体面。”
谢景云的回答滴水不漏,几乎到了让人无可指摘的地步。
两人距离出口只剩一步之遥。
这时,一阵急促响亮,谢景云曾无数次从史密斯威尔的光屏中所听到的来电铃声,忽然在二人之间响起:“您好,这里是金星指挥部…”
“轨迹有异?具体是什么时间……好的…好的…地点是南甯图书馆…明白了…了解…”
等到对方挂断电话,谢景云清瘦的腕骨上面也随即多了一副手铐。
男人一改之前温和有礼貌的态度,神情肃然:“抱歉,现在存在突发情况,麻烦谢先生跟我重新走一趟。”
谢景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黑暗中,谢景云将十指紧紧缠绕在一起。
人在预备说谎的时候,思维能力会飞速提升,取而代之的是大脑调节情绪、行为神经的能力会逐步下降,这是一种补偿机制,也同时给予了许多办案人员,以观察嫌疑人是否说谎的有效时机。
透过右边玻璃朦胧的光晕。
谢景云知道,一定有人站在这扇单向玻璃面前,正耐心的观察着自己。
所以他必须冷静,冷静,再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炽热的白光宛如一把向下穿梭的利剑,直挺挺的射进谢景云微微往上凝神的瞳孔。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
就惹的还处于巨大茫然之中的谢景云“嘶“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
“谢先生”
刚才负责对他提起审讯的警司走了进来。
谢景云故作无知的睁开眼,他脸色苍白,身形也有些踉跄:“卢警司,您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无疑符合绝大多数哨兵对向导的印象,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面前男人的顾虑,降低了对方对谢景云的戒备心。
“我们现在要对您11月25日,也就是昨天一天的行程进行审问,请您最好如实回答。”
谢景云眸色一暗,心道果然如此。
即使心里已经慌的六神无主,脸上依旧端的是冷静自持:“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知,可倘若我不知道…”说到这里,谢景云扯起自己干咧泛白的嘴唇微微一笑。
“放心,如果遇到你不知道的,你只需要实话实说就好,我们不会勉强。”
梁月恒的行踪于谢景云而言,就是一颗会不定时爆炸的炸弹。
虽然知道这东西威力巨大,但念及对方那么多年对自己的恩情,谢景云即使是拼了命,也要把这枚“炸弹“牢牢握在手心。
“请你回忆一下,11月25日当天你都去了哪里?”
“这个嘛…家里…飞艇中转站…梧桐街…南甯图书馆…然后就是第五大道…”
“你的光屏记录仪上显示,你在当天中午11:33~12:25这个时间段,曾在飞艇中转站停留了一个小时之久,那个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既然是在飞艇中转站,那当然是在买票了,人那么多,我倒是也想快。”
“下飞艇后的半个小时里……”
对方过于事无巨细的盘问让谢景云的心里隐约开始惴惴不安。
果然,没过多久,谢景云便听到:
“你一个人去南甯图书馆做什么?是出于什么目的?中途遇到了哪些人?以及你事先预约好的位置在哪里?”
“那么多问题,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个?”
谢景云双手被拷在一块儿没法动弹,索性后背一仰,趁对方因为自己的回答而产生不满的情绪之前,大脑高速运转:“去图书馆看书,顺便拜访一下我大学时候的老师,中途没遇到什么人,座位号是三楼B区231,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查我的光屏。”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在享受科技成果所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个人隐私也逐渐趋向透明。
谢景云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自从梁月恒向世人宣布隐退后,便主动断绝了利用光屏和对方取得联系。
他相信,假如眼前这个卢警司真的抓住他的把柄,绝不会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对自己进行提审。
相反的,对方一定是查到什么,但苦于没有证据,这才会一直在他耳边旁敲侧击。
“记录显示,你在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之间,起码有四个小时停留在同一地点。”
谢景云一边回想着自己那时候都在做些什么,一边故作镇定的用指骨撑住下颌:“只是四个小时都花在图书馆看书而已,有那么难理解?”
“但是”
对方突然话锋一转。
“我们军方的人在两个小时前,审问了一位在那家图书馆负责卫生清洁的保洁员。”
谢景云:“……”
“据她所说,南甯图书馆每天下午四点会进行一次闭馆,用来整理二楼自习室的文献,可我们通过调取你光屏里的行动轨迹发现,截止下午五点,你的定位竟然没有发现任何改变。为什么?难不成那位保洁阿姨没有通知你?”
听到这里,谢景云的心一点点的冷了下去。
“你们什么意思?”他面色稍变:“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不妨爽快点。”
两个小时前,军方调取了所有身体藏有炸弹的人员的轨迹行踪。
并且经过比对,发现这些人里起码有绝大多数,在七天之内和谢景云今日去的南甯图书馆有所重合。
这种重合不仅仅是指,对方进入了南甯图书馆,或者是走进了与该地相近的区域。
而是指,他们今天在第五大道遇到的这批人,与其说是因为一次聚会,让他们偶然遇到了一起,不如说是,他们是受到某股力量的指使,一齐在第五大道完成汇合。
“我们初步怀疑这次暴乱,是一场有组织,有纪律,有计划的人为的预谋。”
谢景云闻言啪的一下就把双手拍在桌上,将手铐晃的叮当响:“所以你们就怀疑是我做的?!”
“……”
“是我贼喊捉贼!是我故意指使他们来的这儿?!”
“谢先生,请您稍微冷静点。”
“我冷静?”谢景云漂亮的眉眼满是怒色:“如果被冤枉的这个人是你呢?你让我怎么冷静!”
周遭的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忍了忍。
严格执行审讯流程的男人蓦地扭过头,声音冷凝:“如果不能证明这五个小时里,你都见了谁?到了哪些地方?或者说是做了什么事情?我们军方有理由以“破坏公共治安罪”,将您立即逮捕,并在48小时后把您送进星际监狱。”
“你?!”
“当然!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也会在这期间为您配备辩护律师,如果您中途想翻供,也请您在全城范围内找到相应的证人,来证明您那消失的四个小时究竟去了哪里?!”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锁链声。
谢景云的回忆也就此戛然而止。
长时间处于昏暗的环境,让谢景云的视网膜上像是糊了层白霜,无论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十分眩晕。
被关进拘留所的第36个小时,他终于从隔壁犯人口中,听到了些外面的消息。
“好像那傻子还站着门口呢!”
“是么?这都多久了,别咱们拘留所里真关着他女朋友吧,看不出他还真挺有毅力…”
“毅力个屁,你怎么知道他交的是女朋友。”
“那…男朋友?”
“我看行,哈哈哈哈哈”门口?傻子?
不知怎么的,谢景云的脑海忽然浮现出许不言那张傻乎乎的脸。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谢景云将身体蜷缩在房间一角,轻轻向外吁了一口气,自己平白无故的消失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对方该有多着急。
“放开!都她妈给我放开!老子会走!你要再推,我就喊耍流氓了嗷!”
“唉唉唉,你一个男的少摸老子屁股!”
听见响动,耳边熟悉的声音几乎瞬间就让一脸狼狈的谢景云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