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听懂了,一下变了脸色。
“你放屁!”
由于事关重大,像马驹这一类动物在原始社会,又属于劳动人民的重要生产工具,不管这件事情的起因在谁,谢景云和程旭作为整个族群里的异乡人,都被以“使用巫术”的罪名关押到笼子里。
时间到了第二天凌晨。
完全蒙受不白之冤的程旭不禁越想越气。
最后竟折断了手中的木棍,怒气冲冲的砸到地上:“那个杨卡简直欺人太甚,他之后最好别再让我抓到把柄。”
谢景云:“……”
其实两人比谁都明白,如何从眼下环境中脱困,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
谢景云关于加伱教的研究也才刚刚步入正轨。
如果一旦因为中途出现的这点麻烦放弃,那就意味着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心血全都付之东流。
程旭那么说,是不想让谢景云把这几天发生的种种,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也是出于大局着想,他才不得不从情绪入手,尽力安抚着明显气的不轻的谢景云。
哪知,白天还犹如恶魔附身般——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谢景云,忽然扭头看向前方浓稠的夜色。
“旭哥”
“怎么了?”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白天妻子筑巢安家,晚上丈夫打猎归来。
原本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整个族群里面最热闹的时候,毕竟过去几天就是这样,但今天却一反常态的安静,仿佛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降临。***宗教,是人类历史长河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讲究“天人感应”,着重论述人与神祇间的某种超自然关系,所以在科技并不发达的时代里,极其受到民众追捧,乃至在之后的几百年之中,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社会文化体系。
如果说人类的信仰是宗教的来源,那“祭祀”则是所有宗教里最为突出的表现形式。
暗红色的檀木雕梁画栋,将整座祠堂都装饰的富丽堂皇。
伴随着几道悦耳的打击声。
一阵过堂风吹来,顿时将祠堂内部用红线吊绑起来的竹牌,荡起波浪似的涟漪。
竹牌的粗糙面被人用血红色的颜料,写满了祈福式的咒语。
杨卡作为大祭司站在人群前列,先是朝神明塑像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而后才拿出刚才从那两个异乡人包里搜刮出来的相纸。
相纸里的两个人亲密无间。
“他们”同时看向镜头,身后的烟花恢宏一片。
杨卡在族人的见证下,往地上掷了五次圣杯。
第一次,阳卦。
第二次,阳卦。
第三次,阳卦。
第四次,阳卦。直至第五次…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已经恼羞成怒的杨卡泄愤似的将圣杯猛地往地上一砸。
下一刻,原本应该是两面反面朝上的圣杯,其中一只忽然滚动了一圈,正面朝上。
“是圣杯!”
全场静默半秒,忽然迸发出井喷似的嚎叫。
人们纷纷控诉,要处死那两个贸然闯入族群的异乡人。
唯有目睹了这一切的阿徕,在看到掷圣杯结果突然变了表情:“不好…”,他小声喃喃着,趁着全族还在沸腾的时候,默不作声的从左手边的小门溜了出去。
“该死的杨卡,你真的快害死阿云他们了。”
静谧的夜色里,只能看清阿徕飞速离去的背影。***同一时间,木笼子里。
相比起自己同伴表现出来的气定神闲,程旭简直快急死了。
“喂!有没有人啊?”
“他妈的人都死光了是不是?快放我们出去!”
木笼的西侧,是平日卡萨兰因部落的人用来搁置野鸡,野鸭,亦或者是马驹的茅草棚。
谢景云趁着现下无人看管的功夫,大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木笼的空间很大,足够四五个人在里面自由活动。
“旭哥,你看那里。”
不知瞧见了什么,谢景云一下就朝茅草棚的一角眯起了眼。
程旭:“……”
而等两人屏住呼吸,一脸警惕的向前望去,一匹瘦弱的马驹却在这时跑了出来,轰然一下倒塌在他们面前,嘴里还发出岌岌可危的嘶鸣。
谢景云:“……”
程旭:“……你说咱俩这都什么运气?”
晕倒的马驹经过谢景云的初步鉴定,应该是轻微的食物中毒。
野外条件有限,两人目前也没什么趁手的工具。
谢景云顺手摘了地上的几株野草给昏迷中的小马服下,他对药草的认知有限,刚才采的那些也不过是些基础的解毒“药剂”,这些植株兴许对生病中的人有用,放在动物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因此,两人的表情都格外的小心翼翼。
“你说…这些药草能管用么?”
谢景云也不知道,只得茫然的摇摇头:“不了解,不清楚,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其实能说出这话,谢景云自己也感到挺惊讶。
他猛然想起那天,自己问史密斯威尔如果强行把Chris送走,查尔斯家族万一会什么异议时,对方对自己貌似也是这番“冷漠无情”的回答。
这样的熟悉感不禁让谢景云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似乎是和男人越来越相像了。
但他并不排斥,反而内心多了几分欣喜。
“阿云!不好了!”
正当谢景云二人见马驹还是没什么动静,打算再喂点药草,加点剂量时,阿徕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喊,顿时打破了当下所有的平静。
来不及解释,阿徕直接搬起脚边的石头就开始砸起木笼外面的铁锁。
谢景云看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当即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右眼皮狂跳,强行冷静道:“出什么事了?”
铁锁的钥匙在族长那里。
阿徕闻言边砸锁,边大声解释道:“杨卡那个小人,故意趁你们不在将族人都聚集了起来,妄图利用掷圣杯的结果,想要把你们置之于死地!”
卡萨兰因部落是远古时期加伱一族的延续。
因为长期与世隔绝,所以族内基本都靠掷圣杯的方式,决定相应的重大事宜。
谢景云在来前详细阅读过梁月恒的那本《加伱教的起源》,因此在听到“掷圣杯”的结果时,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也十分清楚这个结果对于他和程旭二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杨卡要拿我们怎么办?”
“烧死!或者在你们的身上永远烙下我们族群的印记。”
阿徕的动作迅速。
很快就用蛮力砸断了禁锢住两人的铁锁。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趁人还没来前,你们赶紧跑!”
谢景云拿上行李的动作近乎仓皇。
只是就当他们准备沿着阿徕指明的路线,从雨林里撤退,远处忽明忽暗的火把忽然像一抹橙色的巨浪向二人涌来,不出片刻的时间,就将他们团团围住。
“大家看啊!阿徕居然想要帮着两个异乡人逃跑,原来族长的孙子也是我们族群里的叛徒!”
杨卡脸色裹着厚厚的油彩,身上穿着远古时期的衣服便从人群里面走来。
谢景云制止住了阿徕想要动拳头的手,面色阴冷:“我原以为我们之间顶多算是有点矛盾,但只要好好谈谈,这些问题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是我把一切想的过于简单了。”
杨卡的易怒、报复以及在被人顶撞后表现出来的愤恨,究其根本都是来源于他内心深处的自卑。
他渴望被人认可,又希望自己像阿徕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得到他人的赞赏和尊重。
他把自己遭到他人讨厌的原因,归结于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他迫切的想要了解外面的世界,又在他人传授经验时,表现出极度的不安和惶恐。
人在感受到自卑的时候,往往会通过选择诋毁他人,来提升自身的优越感。
谢景云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察觉到,对方正默默监视着自己和阿徕的一举一动,之所以没管,是觉得他的这些行为于自己而言,实在是构不上什么威胁,再者,也是觉得对方很可怜。
对,你没听错。
谢景云觉得像杨卡这种人——这种把自尊和骄傲看的比生命都很重要的人,真的十分的可怜。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直呼我们大祭司的名讳!”
人群中有人忽然愤愤不平的发出叫喊。
他们听不懂谢景云说了什么,但隐约感觉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尤其是在听到谢景云发出和他们大祭司名字相同的读音时,心中的怒气值更是直线飙升。
谢景云知道杨卡一定能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随即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么?掷圣杯?你确定你没有在其中动过手脚?”
杨卡:“……”
“朋友,有些东西骗骗你自己就够了,拿出来说我都嫌怪丢人的。”
许是谢景云那副死到临头却云淡风轻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本就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杨卡。
盛怒之下,他一把夺走身边人的火把。
“捉住他们!这是神的旨意!所有人都不得违抗!”
形势瞬间陡转直下。
谢景云和程旭脚跟抵着脚跟,后背贴着后背,几乎要被四周的“恶狼”逼到退无可退,直至看清对方身后是一片池沼。
程旭:“早知道这趟任务那么凶险,当初就应该带几样顺手的工具来。”
谢景云闻言立刻反手掐住男人的劲腰,扭身一转,将自己放在了与杨卡等人的对立面。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好我事先有所准备。”
随着大片大片的人潮向两人涌来。
谢景云忽然猛地从腰间拔出利刃,尖刀向上,只是这刀口对准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隐藏在皮肤表层的“小型发射器”,随着他剖析自己胸膛的动作,逐步显露在空气中。
程旭被他突然冒出来的“自残”行为吓了一跳,刚想呵斥对方“你不要命了”,却在下一刻被四周莫名涌上来的烟雾呛得直咳嗽。
“咳咳…什么情况…”
谢景云见状忙往后退了一步。
“旭哥!快捂住口鼻!”
原来早在两人出发之前,谢景云就先让约瑟尔医生往自己的体内植入了一枚芯片。
这枚芯片不仅能实时定位自己的位置,让军方随时随地知道自己的动向,必要时,它还能向外投掷出数枚如散弹一般,直径比细菌还要小的烟雾云,方便拖延时间,好让他们趁机逃离。
趁着对面还没反应过来,谢景云揪住程旭的衣领就跳入后面的池沼。
伴随着两道,一前一后,齐刷刷的落水声。
杨卡猛地从烟雾里面冲了出来,神色狰狞:“该死?!居然让你们给逃了,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身后有族人上气不接下气的问他现在怎么办。
“搜!漫山遍野的给我搜!直到把他们两个给我找出来!”
浅绿色的水面偶尔飘落着几片树叶。
时间滴滴答答的流转,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哗啦”一声响。
等谢景云再次睁眼,入目的却是自己上级那张万分焦急的脸。
“你发烧了?!”
程旭的语气说不上太好,甚至用严肃形容也不为过。
谢景云才醒来,眼睛里面尽是迷茫之色。
“我发烧了么?”他极其无辜的眨了眨眼,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无比头疼的用手抵住自己的额心:“哦对了,旭哥,我和你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仍然是熟悉的海湾场景,仍然是坐在他身旁的那个人。
只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谢景云将记忆里的那个人,自动代入了池靳言的脸。
“他说,那双绿色的眼睛就是解开我记忆阀门的钥匙。”
“……”
“还说…”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倒想看看,他会如何做出抉择——恍惚间,谢景云分明能感受自己破碎的精神体,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速度开始重组。
于向导而言,这是好事。
只是还不等他高兴,谢景云便“嘶”的一声,轻轻抽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右腿的某处印记,似乎越来越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