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累到极限,因为生病,谢景云一连几天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昏昏欲睡。
南部的冬天寒冷而又绵长。
白天倒还好,晚上一入了夜,空气里的气温极具降低,那才真是朝热夕冻,苦不堪言。
在环境复杂的雨林,一旦生了病,尤其是谢景云这种因为伤口感染,导致的全身体温失衡的免疫病,若不及时服药,于他的同伴而言则将会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程旭已经说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谢景云因为高温惊厥,身体陷入无意识的休克。
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
照这个架势,如若自己放任不管,谢景云估计很快就会被烧的意识模糊,可能中途人直接烧没了也不一定。
手边的草药还剩下很多,按照谢景云白天和他说的那样,程旭对着面前的植株进行挑挑拣拣:“要根茎长的,不要根茎短的,要叶子上有毛刺的,不要两侧的叶子呈锯齿的。”
中途谢景云醒来,还有心思和他调侃一句:“师傅,别念了…”
然后脑袋一歪,又再次陷入昏睡。
“……”
程旭对谢景云时不时就冒出来的“名言警句”在觉得欣慰的同时,又感觉有些无可奈何。
毕竟能开玩笑就意味着还没烧傻。
但对于一个体温直逼40℃的病人而言,他的表现是不是有些太活泼了点。
新鲜的草药经过碾磨,被一点点的敷在对方滚烫的额头上。
程旭虽然是个男人,年轻也轻,但他照顾起人来却丝毫不比那些所谓的专业人士差。
“哼哼…好舒服…”
半梦半醒间,谢景云下意识去追逐额前适宜的温度。
程旭拍了下他的脑袋:“睡好”
说完,又去河边掬了捧清水到洞穴,用湿润的布条轻轻拭掉对方身上的汗。
“感觉旭哥很会照顾人。”
面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程旭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我没和你说过我曾经有个弟弟?”
谢景云烧的有些糊涂,竟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这句“曾经”听起来有什么不对。
“您还有个弟弟?”
两人相处时,他总会情不自禁的使用尊称。
程旭把布条往树枝上一挂:“嗯,有的。”
苏铭小时候身体不好,虽然平时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脸色也和冰块儿一样冷,但真生起病来还是需要有人照顾,并且表现的异常粘人。
谢景云没有感受到程旭语气里的变化,只酡红着脸颊,脑子晕乎乎的享受着对方的照顾。
“那做旭哥的弟弟一定很幸福。”他轻轻眨了眨眼:“要是可以,我也想要一个哥哥。”
大概童年时期父爱母爱的缺失,造就了谢景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喊苦,不怕累的性格,导致长大后有很多事情他宁愿藏在心里,也不喜欢和外人说。
谢景云有时候也会幻想,自己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至少在他受委屈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去倾诉,不至于像他小时候那样,只会默默的看着那些动手欺负他的人,然后任由眼泪流。
许是生病的人情绪都比较脆弱。
程旭也不想在和他谈起有关苏铭的话题。
“要是真有哥哥,恐怕那时候你也未必会那么想。”男人用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脸:“你胸口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如果你和我说的那些草药管用,再过两天我们就可以重新出发了。”
杨卡的追捕铺天盖地。
为了以防不测,同时也是为了寻找看看有什么新的线索,谢景云二人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换一次落脚地。
“你看,那儿有座寺庙。”
谢景云的身体要比之前好上一点,一抬头,差点被头顶白花花的日光,晃的睁不开眼睛。
“是寺庙么?”谢景云的嘴唇泛白,他将手挡在额头上,努力辨认了一会儿:“不大像。”
他想了想:“我感觉更像祠堂,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先进去。”
长达五个小时的徒步让两人逐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在程旭的搀扶下,谢景云才勉强的走到台阶口。
眼前如同天书一样的文字,被人用石子深深镌刻在房屋周围的横梁上,直到看见内里被供奉着的牌位,一旁的程旭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是祠堂,不过我怎么看着就那么瘆人呢。”
供台的长明灯经久不绝。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
一缕缕霞光从窗台两侧的雕花门扇处溢漏出来,明明暗暗,倒衬出几分诡异的朦胧。
谢景云和程旭拾台阶而上,刚到门口,就被正前方的一座神像,震的止住了脚步。
其实有关神佛一类,谢景云多是在史实上了解的居多,真正见到倒是头一回。
而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程旭更是直接坦言:“如果我是执政者,我上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把这里烧了。”
大概是气场不和,谢景云从踏入这座祠堂开始,就觉得身体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大舒服。
身后传来阵阵竹牌晃动的声音。
谢景云强忍着一口气,扯起其中的一联,仔细看了一眼。
上面记载的应该是他们卡萨兰因部落历来的先祖。
“景云,你看这个。”
程旭从最上面的供台上找到了他们部落的族谱。
谢景云一接过,页一页的往后翻去。
“上面的文字你能懂么?”
谢景云拧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丧气的摇摇头:“一点都看不懂。”
林间晚风袭来,带来淡淡的花香。
谢景云的瞳孔一缩,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拖着孱弱的身体,猛地推开手边的窗户。
那日自己和阿徕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圣草”,如漫天遍野的在自己眼前绽放。
“……”
谢景云闻着鼻间浓郁的气息。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自己临出发前,学妹小安给他发来的消息。
——喂,师兄?————那天你让我验的东西,我趁导儿不在单独帮你悄悄验过了————嗯,确实是全新品种,以前我也没见过————是,对,和你提交给我的那枚印章里的成分可以说是一模一样,99%的相似率————真的~我骗你干嘛——无数曾经被他刻意忽视掉的线索,如今在他脑中逐渐变得严丝合缝。
“我知道了。”
谢景云的身体冷不丁一趔趄,幸亏身后的程旭及时将他扶住。
“怎么了?”
身后的竹牌因为风的带动,发出叮伶当啷的响声,让正陷入头脑风暴里的谢景云,脸色陡然往下一沉,然后脖颈似有千斤重的回首。
“……池靳言…”他小声呢喃着。
一旁的程旭却在垂眸看清他脸时,表情瞬间变得惊恐:“景云,你怎么流鼻血了?!”
“………”***意识再次变得昏沉。
恍然之中,谢景云隐约想起,梁月恒当初为他们上过的“开学第一课”。
“我们学心理学的同学应该知道,催眠,一共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浅睡阶段,治疗者可初步与患者进行沟通,对患者的精神起到安定作用。”
“第二个阶段:深睡阶段,这个时期的患者没有清醒的意识,却也未完全进入梦境。因此,治疗者可在这一时期对患者下达一些指令,或是让对方被动的做出相应的动作。”
“第三个阶段:强直状态,此阶段患者身体肌肉紧张性极剧上升,能基本听从治疗者的命令。”
“最后一个阶段,也是我们向导应该着重学习的一个阶段,即眠游状态。这是整个催眠过程里最深的一个层次,患者在这个阶段可以张眼观看,可以步行神游,能表现的与正常人无异,但又始终处于催眠状态。”
伴随着耳边传来程旭焦急的呼唤。
谢景云猛吸一口气,等再次回神时额头已是大汗淋漓。
“我明白了,旭哥!我全都明白了!”
野外条件有限。
谢景云就地取材,用地上的石子画了一副详尽的人物关系网。
“其实从整体来看,我们研究的方向没错,至少从加伱教入手这一点来看,我们研究的大范围是对的…”
如果池靳言确实和“暴乱”有关,那谢景云猜测对方很有可能是通过一定的特殊“药剂”,来削弱哨兵的意志,在以另一种形式,鼓动哨兵做出一些违背自己内心的行为,从而引发暴乱。
那么现在已知,这枚特殊的药剂就是具有极强致幻成分的“百叶草”。
对方后续又是通过什么形式,来引诱哨兵做出这些违背自己内心的行为呢?
联想起自己之前和对方发生的种种。
谢景云眉头紧锁,即使脑袋疼的快爆炸,也还是情不自禁的咬紧牙关,来回踱步。
“来,仰头,双手举起来,我往你的后脖拍点冰水。”
程旭简直拿眼前这个“体弱多病”的青年无法,以为还是之前的伤口感染给闹的。
“你说说你,情绪那么激动干嘛?刚才风把后面的竹牌吹的乱七八糟在响,你又莫名其妙的开始流起鼻血,差点没把我吓坏了。”
谢景云闻言顿时若有所思。
“你说的对。”
“…”
啊?我说什么了?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吧。
哪知下一刻,对方却更加言之凿凿:“都是那该死的催眠器惹出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