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靳言的声音接踵而至。
“看来是我打扰了二位的雅兴?”
程旭今天的到访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应允,毕竟这里是金星,他又是帝国为数不多的中将之一,无论去哪儿,看谁,亦或者要做什么事情,除了上级,任何人也无权干涉。
闻言,程旭回头。
“说笑了池总。”
目前对池靳言的指控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在证据尚未充足之前,程旭也不愿过早打草惊蛇。
“那我走了,阿云”程旭在临走之时,隐晦的在谢景云的手掌上面写下了什么。
但由于视线受阻,面前的男人并未看清。
直至对方彻底走远。池靳言靠近。
男人才发现眼下已经将整个身子倚靠在座椅后背的谢景云,脸色一片灰白。
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神色颓然的抬起眼,想说什么,却在嘴唇张合的瞬间,仿佛被人死死遏制住喉咙,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我累了,请你推我回去休息。”
他步履蹒跚的从座椅而下,没有依赖任何人,一点一点的爬上了身旁的轮椅。
不知为何,池靳言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仿佛看见了一位迟暮的老人。
他总觉得谢景云身上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倘若具体深究,可能是对方举止之间都透露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从食人谷回来的第132天。
因为伤势好转,谢景云从特殊病房转到了远离喧嚣市区的高级疗养院。
只是与其说是疗养,不如说是监禁。
因为自程旭上次的“不请自来”之后,池靳言几乎切断了他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今天是眼睛复诊的日子。
按照惯例,他每隔一个月,就得在周围医生地陪护下,进行一次全面复诊。
谢景云在踏入诊疗室之前,已提前将腹腔的红宝石拿了出来,他最近按时用药,积极治疗,腹腔的炎症也随之好了不少。
这种好转的现象具体表现为,腹腔内壁不再向外扩张,而是不断的向内收紧,导致他今天取宝石的过程十分艰难阻涩,一度难以执行。
“谢先生,请在平台上面躺好,下面进行的一项是核磁共振。”
以前的衣服已经不合适了,谢景云今天难得换上了一套——经由池靳言手里才得到新的病号服。
新的病号服依旧空空荡荡,领口呈V字型敞开,露出他过分清瘦的身体和凹凸有致的锁骨,不过听护士说这已经是最小号了,如若还是对衣服的尺码有要求,需要谢景云本人再次向上面提出申请。
“哦,对了”
离开的护士去而复返。
谢景云解开衣服纽扣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池总让我告诉您,既然他特意找人定制的常服你不愿意穿,那他也不介意把那些东西全烧了,毕竟千金难买你愿意。”
其实门外的护士也不明白,像池靳言,池总那么体贴、温柔的人,居然有人可以这么心狠。
眼前人像顽石。
沉默、固执、冥顽不灵且顽固不化。
谢景云闻言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的表情,他又重新恢复了解衣服的动作,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轻柔的羽毛一样躺在诊疗仪的平台上。
“那就全烧了吧。”
他闭上眼,这么说道。
“抬头”
“展臂”
“胸膛微微外扩”
“好,请保持这样的姿势静站一分钟。”
检查项目轮完一项又一项。
终于,在进行最后一项时。
“不好意思谢先生,因为今天不是常规检查,所以烦请您先在那边等一下。”
谢景云站住脚,在旁人的搀扶下来到一处完全密闭的空间里,这里房门紧闭,环境冷清,除了时不时就会听到从隔壁诊疗室传来的机器嗡鸣,谢景云其余什么都听不到,也听不清。
“您好,请问一下我现在能离开了么?”
已经在这里静坐了十分钟之久的谢景云,像个被人丢弃在角落的孩子。
他有些无措的抬起头,甚至因为不安,十指还可怜巴巴的合拢,捏成了一个个的小拳头。
“您好,请问我能离开了么?”
怕外面的人听不到,他哆哆嗦嗦的站起身子,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仍然无人回应。
心里的不安感愈甚。
谢景云无头苍蝇似的,十指擦过墙壁,左右在眼前这个逼仄的病房里面徘徊不定。
因为失明,他现已失去了对方向的基本辨别,随着他一次次撞墙,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的碰碎东西,谢景云神情慌乱的站在房间中心,左手搭着右臂,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
也是在这时,病房外传来“咕噜咕噜”滚轮推动的声音。
“救…救命”
长时间的情绪克制,让谢景云的精神随时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此时门外猛然传来的响动,仿佛一根由上而下,延伸出来的救命稻草。
谢景云听到了。
一时也顾不得来人是谁,便慌不择路的朝着那声音的源头跑去。
“谢先生”
将要跌落的身体被人稳稳托住。
谢景云抬头,当泪水浸润整个脸颊,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刚刚自己哭的是那么的厉害。
“墙角有传呼铃,您不用跑的谢先生。”
然而已经陷入慌张情绪,完全对周围环境失去判别能力的谢景云,闻言也只是摇摇头,嗓子都哭哑了:“我害怕…我害怕…”。
他反手握住眼前“医护人员”的手:-“别离开…求求你…真的别离开我…”
“……”
不知过了多久。
谢景云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并且还是无止境的沉默。
他将脑袋伏于膝上,整个人呈蜷缩的姿势蹲在墙角:“所以下一项检查是什么?”
既然不是常规检查,那今天的检查列单里就一定包含着一些特殊项目。
谢景云松开了面前“医护人员”的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掌心是那么的宽厚,那么的温暖,以至于他在做出松开这个动作时,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依恋和无法抑制的痛苦。
“下一项,是有关向导精神力的检查,我是负责你这次项目检测的主治医师,下面我将再次帮您脱掉身上的衣物,希望能够得到你的配合。”
谢景云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自己以全裸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
或许在他们看来,一个盲人就不应该具备羞耻心。
而正当他像往常一样,微微俯下身去,准备将自己的脑袋伸进对面电路精密的金属管里。
“青年医师”却在这时冷不丁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
大概谢景云真是有点累了,他居然感觉到身旁人摁住他的手正隐隐约约的在颤抖。
“没事,这次用手就可以。”
无论是向导还是哨兵,脖颈贴近头皮的位置都有一个小小的,可以连接其精神力的U型端口。
这是被人为刻意开凿出来的,一般这种手术,在婴儿出生时便已进行,并且在同样选择下,机器检测会比人工检测要简单,数据也会更精准。
因此,他听到对方说“用手就可以时”,谢景云的脸上倒是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最近睡眠怎么样?”
“有梦,但大多时候只要醒过一次就不会再继续了。”
“睡眠时间通常持续几个小时”
“三个?有时没有人惊扰的情况下也能多睡四十多分钟。”
“你的身量很小,平时应该注意一下饮食。”
“……”
“我看见你的后背有被火烧伤的痕迹,胸膛也有几道刻印很深的刀痕,能冒昧的问一句是怎么弄的吗?”
“……”
谢景云在沉默片刻之后,忽然用力扯住“医护人员”的胳膊:“被家暴。”
“我的丈夫是个很坏很坏的人,他经常用火撩我,用刀砍我,心情不好时甚至还会对我拳脚相加,我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
“这么说,你满意了么?”
诊疗室内一片寂静。
谢景云再抬眼时,眼神之间哪有茫然,简直一片清明。
“抱歉,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
站在他面前的医师一点一点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谢景云眼神克制,但霎时冰凉的手脚还是将他那么多天以来,所经历的种种,所事无巨细体验过不安与焦灼泄露了出来,并有一种愈燃愈旺的苗头:“是么?”
他嘴角轻咧,干涸地嘴唇渗出丝丝鲜血。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医护人员,有时也会好奇病人的家里事呢。”
“不会,我们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
过往的病历单显示,谢景云当初碎掉的精神体最近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龟速愈合。
有关精神体的检查涉及全身。
当青年医师要求谢景云把双腿分开时。
“怎么了?平时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会动手,现在换了个身份,就打算让我自己主动?”
谢景云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毕竟对方一走就是那么久,不仅在他需要他时杳无音信,甚至在他最难熬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他和别人的喜讯。
“什么时候?”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医师”静静的垂下眉眼,沉默宛如雕塑。
谢景云虽然看不清对方在哪里,但还是定定的看向前方:“从你说我身量很小开始。”
“……”
“毕竟之前的医师从来不会和我说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
史密斯威尔:“老婆污蔑我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