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夫人本性是个心地慈悲之人,不喜争战。但她出身于官宦之家,从小接受的教育和熏陶便与一般人家女儿不同,深晓国应全、君不辱、士御外的道理。然后又身为蜀皇宠妃,有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臣、重臣拥护,这也促使她在很多时候必须努力成为一个重要的政治角色。也就是说,她的本性在诸多外在因素的影响下,已经完全被家国利益和为臣为妃的情理压倒,或者说已经转变。多年之后花蕊夫人被赵匡胤夺取,她曾感慨蜀国的失败,写下“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由此可见她骨子里另一种忠义刚强的天性所在。
这一回也是一样,花蕊夫人自己本身就觉得蜀国白白丢掉四州是奇耻大辱,于国、于君、于民都是大凶大害。然后再加上毋昭裔、赵崇柞等人不停地进言,所以她很坚决地站在毋昭裔、赵崇柞等人的立场上。多次找机会劝言孟昶,再度出兵夺回凤、成、秦、阶四州。
但是孟昶对花蕊夫人的话却不以为然,到后来甚至有些厌烦。这也难怪,朝堂之上毋昭裔、赵崇柞他们这类话正说、反说、旁敲侧击着说,他的脑袋都已经听晕了。心中本来就因为此事窝囊很不舒服,别人还拿出来反反复复地说,这能让孟昶好受吗?而花蕊夫人再加劝说,其方式方法也全是官家的一套流程,孟昶便如回到金殿之上,他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秦艳娘的态度却完全不是这样的,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劝说孟昶该如何去做。只是在这个时候加重了孟昶现在完全依赖的梦仙丹和“仙驾云”的分量,然后在狂风暴雨般的疯狂激情中将孟昶送上神入九霄、魂游天庭的极致感觉,让他情愿为了拥有这样的感觉而放弃其他一切。
然后在孟昶惬意舒坦之时,秦艳娘提出开个芙蓉大会。年初为解马瘟和防止再有类似大范围疫情出现,他们在成都里里外外和周边旷野山岭上种下各种品种颜色的芙蓉花。现在芙蓉花已经到了盛开的季节,孟昶以芙蓉大会为名,出宫登城与百姓同赏芙蓉。这样既可以安抚百姓前段时间因为战乱而产生的惊恐慌乱情绪,让大家知道蜀国仍旧是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另外也算是以此犒赏参与对周战争的官兵,让他们在芙蓉大会期间尽情欢乐,消除征尘和疲乏。
其实这个时候孟昶心中仍为发不发兵的事情而纠结,但是秦艳娘给他的欢愉让他暂时忘记了这种纠结,所以他可以比较客观地来审视秦艳娘的建议。经过稍许的考虑,孟昶觉得芙蓉大会的作用与发不发兵并无冲突。前段时间蜀国兵败,现在正是需要提升全民士气、休整官兵的时机,芙蓉大会真可能有这样的作用。即便最终决定发兵了,这个大会也是有利而无害的。
七宝器
芙蓉大会这一天,当孟昶被文武百官和众多嫔妃簇拥着登上城楼之后,他蓦然惊怔住了。那一番景象是他梦中都未曾见过的,就算有人告诉他是来到仙界神域,他也都会相信。
城里城外的芙蓉花全开了,仿佛霞绕锦铺一般。近处缤纷炫灿,远处氤氲飘荡。整座城都被花团簇拥,香气熏人,不是天上胜似天上。
原来孟昶认为花色最美处是在花蕊夫人慧明园中的牡丹圃、红栀圃,但此刻见到的花景与牡丹圃、红栀圃相比又有不同。牡丹、红栀虽美艳香醇,但只有少许,只能赏看之中撩拨心扉。但眼前这芙蓉花色却是将人完全融入浓艳醇香之中,是改换了天地、改换了江山、改换了心胸。
孟昶转头再看看身边雍容秀美的花蕊夫人,婀娜妖冶的秦艳娘。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由感慨,有这样一方花重锦覆的江山,有如此美人相伴,还要更多城池土地有何用。多些穷山恶水在手中,也是徒添负累和烦恼。
此时花蕊夫人见到如此景色,也不由感慨惊叹,激情荡漾之际一首词便已经在心中酝酿而成。但扭头看到带有满脸得意之色紧依在孟昶身边的秦艳娘后,那满怀激情和酝酿好的词顿时风吹烟云般地散了,就连说出的话也多了些其他味道:“没有想到,这山野俗花竟然也能斑斓城郭、缤纷宫院。不过都是刻意而种、蓄意而育,否则不会如此迷人眼、惑人心。”
“的确是刻意而种、蓄意而育,就像花蕊姐姐的牡丹和红栀子一样。花艳一半任野性,还有一半呵护来。其中玄机姐姐应该是最懂的。”秦艳娘轻笑着回了一句。
“但野俗之花终究并非大正之色,只能一时间以多逞胜叠艳压翠。殊不知多了便腻了、烦了,之后便更不值了。”花蕊夫人像是在自语,但秦艳娘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大正之色如若深藏不见,也就只能摹画成绣而已。虽是有芳名远播,实际上花的艳色已是僵了、死了,反倒不如叠艳的野俗之花活泛生动,以多不仅是能逞胜,而且能够入人眼、入人心,咯咯!”秦艳娘言语毫不隐晦,句句针锋相对,说到最后轻笑出声,很是得意。
花蕊夫人虽然是宽容之人,但也受不住秦艳娘这种态度,于是俏脸一寒,准备再教训秦艳娘几句。而就在此时,旁边有人上前报知,大德仙师申道人前来求见皇上。说他带来一个献宝之人,要将一件土中挖出的宝贝献给皇上。
孟昶出宫,安全护卫的级别是最高的。所到之处,会有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防护范围,这个范围的半径至少是在远攻武器有效杀伤距离的两倍以上。在这个范围内,所有的人都预先确定是完全可靠的。他们基本都是由不问源馆、外廷九经学宫和内宫御前侍卫组成,然后靠近外围还有皇城护卫的龙盘营链甲军。这四种护卫力量其实分属于四人管控,不问源馆归赵崇柞,九经学宫归毋昭裔,内宫侍卫归华公公,而外围龙盘营链甲军归王昭远。
在如此严密的保护下,所谓的与民同乐最多只是同时,而绝不会同一处。在这一点上,孟昶根本无法与楚地周行逢相比。即便是其他国家皇帝、国主,也都不会像他这样如临大敌、水泼不进。这也难怪,其父孟知祥身在深宫之中还被刺客突入刺杀,这惨痛的事情在蜀国、在孟家肯定会被引以为戒。所以即便是为皇上献来宝贝的人,也只能在很远的距离外等候着。
宝贝是由可以在孟昶面前随意行走的申道人转呈的,但即便是申道人转呈,也由不得他直接交给孟昶。申道人在蜀国的地位其实很微妙,蜀皇孟昶虽然很是相信他,但朝中众多重臣高官却是不信任他的。这情形其实和王昭远有相似之处,因为他们的出身和来历都是底层,没有任何显赫背景,所以不被蜀国的上层集团所容纳。申道人现在虽然被孟昶封作大德仙师,其实在朝堂之上是没有任何权力和地位的,毋昭裔、赵崇柞甚至还会时常派遣九经学宫和不问源馆的高手监视他的行踪。所以申道人转呈的宝贝先是经过不问源馆和九经学宫的高手们几道仔细检查,看清这宝物是真是假、有无机关暗兜存在。确认没有问题后再交予赵崇柞查看,最后才会由赵崇柞交到孟昶手中。
这是一件沉重的宝贝,伸手接过宝贝的孟昶差点就没抓住。而当打开包住宝贝的青花布后,当一片金光混杂着几道五彩光芒射入孟昶眼睛后,他知道宝贝这么重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那宝贝整个是用黄金铸造的,在上面还大大小小镶嵌了七块宝石。而如此贵重华美的宝贝竟然是一个尿壶,是从古至今全天下唯一的一只七宝黄金溺器。
“这东西怪异啊,是从哪里得来的?”孟昶未曾说话,旁边的毋昭裔就已经抢先问申道人了。
申道人根本不理毋昭裔的茬儿,他朝着孟昶躬身为礼、面带笑容,就像没有听到毋昭裔的问话。他这是在耐心地等待孟昶的问话,他觉得只有在孟昶带着好奇亲口问了,那么再将心中有些按捺不住的大好消息在今天这个大好日子、大好时辰里亲口告诉孟昶,这才具有突然的震撼效果。这是一个可以让孟昶心情再度亢奋的消息,也是一个可以将孟昶暂时忘却的记忆彻底消除的消息。而自己只要操作到位,这也是一个会给自己带来世代荣华富贵的消息。
“一个溺器何必如此奢侈。”孟昶拿着那尿壶,在闪动的金光和七块宝石端庄瑞光的映照下,心中也不由觉得太过于暴殄天物了。
“普天之下,只有皇上您有资格如此奢侈。”申道人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在拍马屁。
“为什么?”孟昶感觉申道人话里有话,于是追问道。
而一旁的毋昭裔、赵崇柞、王昭远更是听出申道人话里有其他意思,也都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发现这宝贝的是父女二人,他们是靠在金堂一带水滩挖找印石、磨印石为生的。这宝贝应该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刚捡到时裹满泥土,仔细清洗之后才显出如此金光宝气。”
“这父女两个倒也不易,天赐如此宝物,倒不去私下谋财,还想着进献给我,倒是要好好赏赐一番才合适。”孟昶身心全被这只金光宝气的溺器所吸引,竟然没有仔细听申道人话里所说到底带着什么其他意思。
“这种宝物落在民间,谁都不敢私下谋财。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露相就可能惹祸上身。所以进献给皇上是最为明智的做法,既可凭此获取赏赐,而且还没有一点危险。”赵崇柞在旁边说道。
“其实仙师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这宝贝出现的地方很重要,那两个发现宝贝的人也很重要。”虽然申道人只说些表皮,毋昭裔却已经想到了很深远的地步。
“皇上,这宝贝是从金堂河滩上游冲流下来的,而且裹着泥土,说明是从深埋的隐匿处冲出。金堂这个地名的由来据说和古金沙国有关,而古金沙国传说是以黄金为图腾。不仅本国产金,而且四处搜罗掠夺金子。金沙国所产黄金为真正的纯质金子,并非早期中原一带以黄铜为主的杂金。从这宝贝金质成分和年代上判断,这很像是古金沙国遗留下来的。之前不是就有传言说各国追查的巨大宝藏是在蜀国境内吗,那宝藏会不会就和莫名消失的古金沙国有关?而之前无脸神仙曾给广汉耕户下过‘富可坐金嬉’的仙语,广汉就在金堂上游,现在又有这宝贝出现,那么宝藏会不会就在广汉一带。”申道人再不卖关子,而是急急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因为毋昭裔的思路已经接近关键,要是让他抢着说了,自己的功劳就会剧减。
“对对对!你这一说还真是有道理,这只七宝黄金溺器真有可能就是宝藏中流出的。”孟昶瞬间脸上放油光、眼中放彩光。
“就算能够确定那宝藏真在金堂上游,要没有宝藏皮卷也是无法找到的。首先金堂就有中河、毗河、北河汇流穿境,所以这金溺器是哪一支流冲下无法确定。而往上到达广汉,又有青白江、湔水、石亭江、绵远江及其支流白鱼河、蒙阳河六流而过,这就更难确定是由何处冲来的。”毋昭裔熟知蜀国地理,所以立刻作出反驳。也的确,就凭一个沿河冲下的物件,便想在山山水水之间找到一个神秘宝藏的所在,那真的是不大现实的事情。
“所以我说除了要赏赐献宝的父女两个之外,还应该将他们留下来。因为他们是见过宝贝最初是什么样子的,而且是他们一点点清洗干净的。所以知道宝贝最初裹着怎样的泥土,凸凹处又是夹带着怎样的细沙。凭着这些线索溯流而上应该可以找到大概的地方。这宝贝是金子的,分量很重,沉在水底不易被冲。所以我觉得藏宝贝的位置不会离发现的地方太远,要冲得太远的话,上面也就不会包裹太多泥土了。”申道人一副非常自信的样子,但只要是内行便能听出,他所说的话里谬误不少,而且表达上也不贴切。似乎是什么人教过,而他并没有全然记住。
赵崇柞迈出半步出声纠正:“蜀地河流穿山越岭,水面势大,水底暗流更劲,就算是山上滚落大石,也全无阻碍直冲而下。金溺器拿手上虽重,但在那水流之下冲流极快,所以不会是太近距离……”
“好了好了,不管是近还是远,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巨大的宝藏是在我蜀国之内。”孟昶打断了赵崇柞的话,他其实很不愿意听毋昭裔和赵崇柞说话。这也难怪,赵崇柞的话是在阻止他心中兴奋,是在破灭他看到的希望,是个人听到这话都不会开心。
而申道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溺器和两个人,更是给孟昶带来了自信和决断,让他心中尚且缠绕的纠葛和不爽被快刀斩断。宝藏中意外流出的一件东西就已经是如此价值的宝贝,其他就更不用说了。而蜀国既然坐拥如此巨大的宝藏,一旦启开便可以富甲天下,他孟昶此刻又何必在乎边远之地的几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