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沉默了,即便不常做这种大刺活儿的谷生谷客,只要有离恨谷技艺的底子在,听了齐君元这几句话都能完全理解。
过了一会儿,一直未说话的郁风行开口了:“你也没有办法做成刺局?”这是在问齐君元。
“没有办法,我早就说过这是个不可能做成的刺局。”齐君元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那么让你协助唐三娘根本就不存在意义了?”庖天下依旧是那张笑脸,但此时这笑脸让人觉出一丝寒意。
“怎么可能不存在意义,我能辨别出此时无法做成刺局,当然也能辨出什么状态下可以做成刺局。”
“但是我们的活儿不能让你无限期地等下去、辨下去的,是要赶紧做的。”庖天下提醒齐君元。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主动做些事情,让目前的状态发生改变,那样才有可能找到做成活儿的机会。”
“主动做些事情?做什么?怎么做?”唐三娘也好奇地追问一句。
“我在想。”齐君元紧皱着眉头,并不掩饰自己感到艰难的表情。
“齐兄弟这么拆开了、掰碎了一说,看来的确是从一开始就在方向上发生了错误。早知道就不要那么费神地将符皇后逼出皇宫,费了那么些劲儿,最后反而把机会弄没了。”郁风行御车杀人的速度是极快的,但反应却好像是慢了半拍,依旧纠结在之前的话题里。
“对了,你们说符皇后是谷里派人用手段逼出大周后宫的,那是怎样逼出的?”齐君元赶紧问道,他隐隐觉得这其中有文章可做。
“具体怎么做的并不知道,只听说是用诡惊之术。是让符皇后觉得宫中有夜鬼出没无法安睡,请了多少法师神婆都无法化解。周世宗在外征战无法回朝定夺明辨此事,又怕符皇后久处此状态身体愈发乏弱,就下旨让符皇后暂时离宫陪驾亲征。”
“好!就在这里!机会就在这里。”齐君元猛地拍下大腿。
没人说话,大家都只用眼睛盯着齐君元。大家都是离恨谷中的高明刺客,所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聆听。
“咱们可以先行将刺客安排到大周宫里,然后将符皇后逼回皇宫。”齐君元此刻恢复了最为平常的沉稳状态,一个刺局的构思在脑中已然逐渐成形。
驼夺船
秋冬相交之际,河水干浅,周军便是利用这个时机对南唐淮河水军发起了突然攻击。
淮河宽浩绵长,即便是干浅季节,也是需要乘舟才能渡过。周军无船,即便有船也无法在南唐淮河水军措手不及之间快速击到对方。所以淮河水军之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大周会采取任何突击方式的攻袭,更没想到他们有比舟船更加快速的过河工具——骆驼。
周军的攻袭是赵匡胤组织的,他以往多次进入南唐境内渡过淮河,对淮河的大概水深和水流有所了解。然后这一次又经过多次勘察,寻访河边居住的当地老人,最终确定在河水最浅的季节,从十八里滩的河道拐弯处用骆驼渡河直接快速地攻击南唐淮河水军,夺取对方船只。
当然,要想按自己意图在选定的地方实施攻袭,首先就要将对方吸引到选定的位置上。所以赵匡胤让赵普带人连夜在翁鱼肚这一段水道搭建浮桥,而且是数座浮桥一起搭建。
翁鱼肚这段水道比较宽阔,北边是鱼肚的弧形河岸,南边却是鱼背的直线河岸。正常而言,此处地形是有利于南唐方面的防守的。但如果几道浮桥同进,同时出击,即便有兵力阻挡,也是有机会突破防守的。而从此处过河之后,有三条分叉开的大道直通东、南和西北。往东可以直扑濠州,往南可攻击濠州后援南关城,往西北可以迂回至南唐淮河水营,也可以包抄水营的陆上依靠羊马城。
在翁鱼肚附近有一个驻扎的营总,连水军带步军有一千多人。再加上沿河设置的水障、岸叉、滩棘,坚守一段时间不让周军渡河登岸是没有问题的。但想彻底粉碎周军渡河企图,则必须有淮河水军大营出战船拦河攻击才行。
赵匡胤正是看出了这一点,而结果也正和他预料的一样。浮桥才搭起一小半,淮河水军大营便得到消息。但是为了防止是圈套,水军等到天色发亮之后才派出大小几十只战船往翁鱼肚而来。而水军船队前往翁鱼肚,龙角弯将是必经之处。龙角弯是个急弯,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个弯,此处才会淤泥堆积,河道狭窄水浅。
船队到龙角弯之前河道两岸一切正常,但就在要穿过龙角弯的时候,突然间烟雾滚滚,整个河面都看不清了。
“西北风向,烟是顺河而来。”有船队瞭哨在高喊。
“烟带硝味,是人为放的烟火,大家小心,船只间尽量拉开距离!”有经验丰富的水军将领在高喊。
这种情形下肯定有很多人是慌乱的、不知所措的,他们的表现已然注定了此次突袭的成功。
也有些人是镇定的、有经验的,所以马上组织箭弩车、甩抛车构成防御架势。烟虽然是顺河而来,但是最近的攻击却来自北岸。刚刚没有烟雾可以看清周围时河北岸的确一只船都没有,所以即便藏有些小快舟用于突袭的话,现在最多也只是借着烟雾遮掩将船推下水或刚刚离岸。于是防御的箭弩车、甩抛车调整的角度和高度都是将攻击点估摸在离北岸二十步范围的水面上。但是他们的判断错误了,错误引导的快速反应一样改变不了此次突袭的成功。
未等对方箭弩车、甩抛架调整妥当,大周第一批的两百多只骆驼已经冲入了河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些战船靠近。赵匡胤之前已经仔细测算过了,此处的水深足够那些高大的骆驼踏着河底行走。虽然水下迈步要比陆地上艰难些,但一只骆驼只带一人在水下行走还是比船只要快速许多,特别是刚刚冲下河的那一段。所以当那些南唐水军估测他们才将藏在岸上的快舟推下河时,那些骆驼已经快冲到他们的船下了。
当南唐水军兵卒发现骆驼时,那些骆驼已经到了船舷边了。而内河水浅,所以使用的战船不像海船,船体较轻较低,船舷较低。所以首当其冲的赵匡胤和禁军教头潘彪只需踩踏驼背,便分别纵身上了船队的头船和二船。不过紧随他们之后的其他禁军兵将却没法像他们一样上船,而是纷纷掏出抛钩、绳砣等攀援器具并甩上船来,在结实的部位固定好再快速攀爬上船。
赵匡胤在江中洲曾经历过一场巨浪中的船上大战,所以对船战算是很有经验的。上船之后便如下界的凶神般毫不手软,盘龙棍挥起,棍上龙身撒开,横扫船头,将靠得近的对方兵卒直接砸进河里,将离得远的兵卒逼退到河里,将反应敏捷、动作灵巧的兵卒逼迫得只能趴伏在甲板上抬不起头。
只凭着一棍之力,赵匡胤便完全控制住了船头部分。而后续的大周禁军便都从船头位置攀援上船,刚上到船上就立刻将船头船锚扔下水去。
潘彪擅长连环镖的绝技,抢上二船后也是一样,双手连环发镖,抢占住船头位并放下船锚。头船二船一停,后面船只便挤拥上来。虽然及时落帆转舵相互间未曾撞上,但整个船队的顺序方向瞬间全乱了。
船一乱,船上本来就有些慌乱的人变得更加慌乱了。虽然也有部分清醒的人意识到应该阻止那些突然抢上船的人,但真正拔兵刃冲上来的却并不多。因为他们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冲上去后只会成为一个牺牲品。
而原本准备攻击对岸河边的箭弩车和甩抛车则全都失去了攻击方向,只两三个发出了箭弩和铁钉球,却都不知道飞向了哪里。而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批五百多只骆驼下了河,快速往已经乱了的船队冲来。紧跟在骆驼后面的是翘头快舟,这种小船只需五六人就能抬动,放到水里之后却能搭乘十几人,而且水中划行特别灵活快速。周军藏在此处的这种快舟特别多,很快便几乎铺满了半边水道。
而这时候前面上船禁军抛出攀援器具的另外用处也显现了出来。他们上船之后便立刻将这些器具的绳尾互抛扎紧。这样一来,所有船只便像连接在一个大的蜘蛛网中,相互拽扯不开。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可是一旦南唐水军清楚发生了什么,肯定是会马上组织最有效的反击的。因为他们毕竟也是征战多年的战士,是称霸淮南一带最厉害的水上军队。
“砍断连接的绳索,杀光上船的周军。”头船船楼里冲出了南唐淮河水军副指挥使司骐惠,他高喊一声之后立刻提九环关刀直扑赵匡胤。
赵匡胤知道此时绝不能让对手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毕竟对手更善于船战水战,而且人多势众。一旦回过味调整过来,自己这些禁军虽然勇猛,却不见得能在这舟船上占到便宜,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制敌制首。于是他也主动迎着司骐惠冲了过去,未等双方靠近,盘龙棍已然挥舞而起。
司骐惠看到赵匡胤挥棍过来,但他并没有将此当一回事。因为双方距离还远,棍子根本够不到自己,所以这一招在他认为只是一个震慑对手的虚招而已。但是很快司骐惠便知道自己错了,棍子的确够不着他,可随着棍子的挥舞,棍上疾飞而出的盘龙却是够得着他的。更怪异的是那盘龙并非完全随着棍子的挥舞方向直接扫击过来,而是扭曲着、翻滚着、悠忽不定地伸缩着。
司骐惠没能挡住那条龙,他的刀也确实挥出了,也碰到那龙身了。但这一碰反让那龙改变了方向,龙头绕过九环关刀后径直斜斜撞向司骐惠的左侧太阳穴。司骐惠穿着重甲厚盔,但那龙头仍是一下便将厚盔撞裂、将头骨撞碎、将太阳穴撞瘪。
随着司骐惠的尸身直直倒下去的一声响,整个头船上顿时寂静下来。船上主帅倒下,这比战船主桅倒下更让人感到心惊和绝望。一条船是由很多人整体作战的,需要一个指挥官统一调度。一个船队是很多船整体作战的,也是需要一个指挥者统一调度。但现在整条头船乃至整个船队的指挥者死了,一招之下就死在了敌将手中。所有看到这情形的南唐水军官兵心理都彻底崩溃了。
“落帆!倒桅!”赵匡胤站在船楼的楼梯上叱喝一声,那气势便如天神下凡一般。
头船上的南唐水军被赵匡胤的叱喝惊得同时一哆嗦,整条船仿佛也猛地顿颤一下。然后有人仿佛丢了魂一样马上按赵匡胤所说的去做,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刚刚杀死他们主帅的敌人,只觉得他的话是必须照办的。
头船的帆落了桅倒了,而古时水军战船只有三种情况才倒桅:退役的船,遇到险情需要倒下桅杆的船,还有就是成为敌人俘虏的船。而现在的情形只可能是第三种。
主船桅杆一倒,离得最近的几条船首先放弃抵抗,也马上落帆倒桅。接下来这情形便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船队大部分船只都放弃了抵抗,倒桅投降。不过也有十来艘战风剽悍的船只试图反击突围,但是它们被各种攀船器具的绳子拉住挣脱不开,然后第二批骑骆驼冲杀过来的大周禁军精英也都及时抢上船来。而紧跟着那密密的如同水蜉蝣般的翘头快舟也围聚过来,其势便如群狼扑虎一般,很快就将那十来只船彻底制服。
这便是后周淮南战役中经典的十八里滩骆驼夺船战,赵匡胤亲自设计并参战。这一战大周以极小的损失夺取了南唐淮河水军四十多条战船,格杀两千多人。但这一战的意义不仅如此,当淮河水军拦河阻击的意图被打破之后,赵普带人在翁鱼肚那里佯搭浮桥立刻转为真搭浮桥。然后在赵匡胤缴获的四十多条南唐战船的协助下,击溃翁鱼肚那里的守防营总,让大周大军顺利渡河。
而大军过河之后,赵匡胤所率禁军骑兵立刻分作两路,一路疾奔羊马城,一路从陆上包抄淮河水军大寨。与此同时,潘彪率领缴获的南唐战船由东往西攻击淮河水军大营,王审琦带领周世宗最近在大梁城西汴水侧集工徒建造的楼舰百艘,由西向东攻击淮河水军大营。
从翁鱼肚过河的还有招讨使李重进,他带兵从另一条道路攻取南关城,由此扼死濠州的后路,断了他们的补给和援助。这样一来只等淮河水军大营被拿下之后,濠州便彻底孤立在周军的围困之中了。
而就在赵匡胤十八里滩之战大获全胜时,武宁节度使武行德率部围困楚州已经许久,城中粮草殆尽无力抵抗,只稍动手脚便拿下楚州。而武行德分出的另一路兵马沿海岸往南推进,也已经拿下盐城县,将南唐产盐之地控制住。此时他们正继续南下,直逼静海制置院。而一旦静海制置院拿下,吴越助攻的海上战船便有了可靠的立足根基。
所有这一切让周世宗非常的兴奋,他觉得自己决定转战淮南的策略是正确的。淮南是南唐的盐产地,又是很重要的粮食产地。只要将淮南拿下,那便是掰下了南唐半国的资产。这不仅可以缓解大周的经济窘态,而且从此可以锁住南唐咽喉让其受己摆布。
原本周世宗想到过攻打淮南的艰难,这么重要的区域,南唐肯定会全力守卫寸土不让。而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南唐军确实很拼命,不惜投入大量战斗力很强的人马。但可惜的是人马虽多虽强却没有很好的统一调度,缺少一个可以掌控整个战局的军事人才。这人才南唐本来是有的,就是李弘冀。但是天助大周,那李弘冀不久前染病死了,所以现在的战局已经开始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很快大周将全线出击占领淮南。
就在周世宗最为兴奋的时候,有人带回了奄奄一息的薛康。这给周世宗浇下了一盆冷静下来的凉水。
薛康是虎豹队的先遣卫找到的。虎豹队的先遣卫是赶到野树台的杀戮现场后未发现薛康尸体才一路找寻下来的。而当他们找到薛康时,他已经是在一个村户门口的草垛中躺了三天。身体开始发寒僵硬,只剩丹元处的一口暖气还未曾散。
“是何人下的手?什么原因?”周世宗觉得薛康气若游丝,回答不了什么问题了,所以挑了他认为最重要的问。
“蜀国刺客,不知原因。”薛康勉强吐出几个字,又耗掉了他半口气。
“能确定是蜀国刺客?”周世宗顿时觉得问题有些严重了。
“禀皇上,从现场来看,应该是薛将军发现异常情况后设局截拿目标,却被目标破局反杀。目标人不多,但极其厉害,从现场散落遗留的物品看,应该是蜀国的人,因为其中有很多卷的《花间集》。”一旁统领虎豹队的赵匡义主动替薛康回答了周世宗的追问,野树台那里的现场他是亲自查勘过的。
“有《花间集》,那应该可以肯定是蜀国派遣来的。”周世宗似乎对《花间集》不是一般的了解,而且从语气可以听出这《花间集》还具有不一般的功能,至少是可以用来证实齐君元他们是来自蜀国的。
“刺客身上有半张宝藏皮卷。”薛康这一句话耗费了他余下的半口气,好在他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说完了。其实不管发现得早还是晚,薛康都是难逃一死的。庖天下的月牙芒有五枚都钉在气脉五行穴上,这便是为了给薛康留下五个喘息说话的机会。而五个喘息的气量一旦用完,那就必定气绝身亡。
“宝藏皮卷,不是听说被南唐李璟得到了吗?半张?只有半张,我知道了,看来南唐下血本了,是要让刚刚被我夺了四州的蜀国出手助他。既有利得,又可复仇,蜀国何乐不为。”周世宗很快便由薛康最后留下的两句话里理清了头绪。
“可是那些蜀国刺客是要对谁下手呢?难道是我?哈哈,想在我千军万马之中刺杀我,那蜀国派来的刺客有这本事吗?”周世宗傲然而笑,他并没有将这些可能是对他下手的刺客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