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有经验的高手,也是非常了解自己兜形的高手。他们知道自己的“拖滚网”要想最终冲破“篾篓插刀”,就必须运动起来。用“慢滚碌碡”的办法全面缠绕收缩,不惜牺牲几个探杆,那才有可能做到这点。但是现在唐三娘却冲进了兜形,并且在其中一个菱形格的范围中站定。这就相当于在整个一圈滚网上打下一根桩子,那这张网还怎么拖得起来?所以那些高手想都没想,立刻展身形而动,准备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个女人,防止“篾篓插刀”中被困的高手借助兜形凝滞的状态冲出。
不过那些高手真的应该想一想再行动的。一个会驱赶“癫血溅”的女人,一个能看清兜形并冲入破兜位置的女人,她如果事先没有想好如何站定这个位置,如果没有绝对的手段应付四面聚拢的高手,那又怎么会冲进这关键又危险的位置?
四个高手从四个方向扑来,唐三娘没等他们靠近就已经抢先出手。但是这出手的力度看起来是太小太弱了,她只是将自己手中拿的树枝朝四面挥舞几下,而且也太过急切,那些聚拢来的高手离着她还有好几步远,那树枝根本啥都碰不到。
但是那些高手们可能忘了,这是一根可以驱赶“癫血溅”鸭子的树枝。也或许那些高手根本不知道,不管什么动物在灌食“渗麻浆”变成“癫血溅”后都是处于挣扎疯狂的状态,如果没有能够在这种状态下仍让它们感到害怕的东西驱赶,“癫血溅”是不会按一定方向、一定目标冲击的。
驱赶“癫血溅”的树枝很普通,叫粉杨,也叫飞尘杨。明代之前很多地区都可以见到,但是后来因为此树枝的劣性和无用被慢慢人为灭绝。因为这种树根本不能成材,长到两三年的时候便不再吸收养分、水分,除了木芯,外层材质都变得非常疏松。再过一段时间,外层开始干枯,整棵树的上下都开细纹裂。最后表层变得粉化,风一吹便飞尘四起。但是这种粉尘质地却是很硬的,也很不光滑。所以吸入之后会划伤呼吸道和肺管,让人非常难受,严重时还会轻微咳血。
但这种树也不是全无作用的,只是知道用处的人却太少太少。一个就是可以用来驱赶“癫血溅”,因为被做成“癫血溅”的动物其实内脏已经开始破损,呼吸变得艰难,所以最害怕吸入粉尘物质,特别是粉杨上会快速加重呼吸艰难状况的粉尘。再一个,由于粉杨的粉尘吸入后是会划伤呼吸道和肺管的,所以将“渗麻浆”浸透在粉杨枝的外层上,随着粉尘一起吸入体内。那么随着呼吸道和肺管发生破损后,“渗麻浆”进入血液,可以更快更直接地发挥作用,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吸入的动物变成“癫血溅”,人也不例外。
想控制住唐三娘的四个高手一开始像是被那树枝下了咒,顿时就减缓了脚步、放慢了动作。然后身体便开始抽搐、颤抖,眼珠乱翻,五官扭曲。紧接着开始就地翻滚,又撞又跳,痛苦至极的样子。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已经开始往外流血了,只有嘴巴还咬牙紧闭,未曾开始喷血。
随着唐三娘再次挥舞粉杨树枝,那四个高手立刻转头避开,并且扭头跌撞着往来路而去。而来路的方向正有兜子上后续的高手聚拢过来。
当“拖滚网”上有其他夜宴队高手发现自己的人成了“癫血溅”后,最先成为“癫血溅”的那四个人已经开始口中喷血了,而且还喷中了两个后续聚拢来的高手。于是痛苦挣扎的人多出了两个,不久之后身体爆裂的人也多出了两个。
没人敢再往唐三娘那边聚拢,连几个“癫血溅”都让他们不停地四散逃避,就更不用说唐三娘了。所以唐三娘这根桩子打得很扎实,整个“拖滚网”都被她牢牢地钉住了、扯破了。
齐君元看到了这情景,也知道这是一个并不能太持久的机会。那些高手只要从慌乱中醒悟过来,他们立刻就会想到用暗青子、弓弩等长距离的武器攻击唐三娘。同时将“拖滚网”的兜子缩小,将唐三娘那一块舍弃、让出。而自己则依旧在他们的兜相围困中。
所以齐君元及时地动了,手中渭水竿四下里挥舞几下,随即立刻冲出了“篾篓插刀”,冲过了“惊雉立羽”,快速地朝着唐三娘靠近。
的确如此,只是渭水竿挥舞几下,齐君元就将两个兜子的设置撤了,所有的钩子、弦子都有序地绕挂在渭水竿上,并随着渭水竿的分段缩短,各种钩子弦子都按束理好收入身上合适的位置。
钩子是钓取猎物的,而吊杆是收回钩子的。但这需要满足一个前提条件,这条件也正是齐君元所布“惊雉立羽”和楼凤山所布“惊雉立羽”的最大区别,就是羽上有没有线。楼凤山用的是“三锋刃”,手布手收。而齐君元用的是“崩花钩”,每个钩子钩眼中都穿着弦线。虽同样是以手布下,但是收时只需要将整个线束拉起,那么整个“惊雉立羽”的兜子就消失了。“篾篓插刀”上设置的钩子弦子快速收回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齐君元抓住那个不持久的机会冲到了唐三娘身边,然后在夜宴队那些高手还未曾醒悟之前从容离开。
梁铁桥看到了死去的郎将,看到了他大腿根部的伤口。并且一下就断定这是非常轻薄且锋利异常的刀片造成的。而且根据刚刚在堆料场看到的那些死伤兵卒巡卫的伤口和切断吊绳的切口,他断定杀死郎将的是那个使用指间刀的高手。
守城门的武将被杀了,城门没能及时关上,拥挤在城门口的百姓全跑出了城,那些人中间肯定有杀了郎将的凶手,也就是救助刺客的那个指间刀高手。而如果刺局设置完整,配合协调得当的话,那些人里还应该有刺杀防御使吴同杰的刺客。
刺客梁铁桥觉得自己已经将刺局过程想明白了。城门口的齐君元故意显形是要诱走自己,然后让携带了皮卷的刺客可以顺利进入广信城,不至于被“满地天眼”发现。
将自己和夜宴队的大部分力量诱出城去后,另外的刺客便可以设局刺杀吴同杰了。刺杀之后,指间刀高手假意救助,其实是又设一个假象让刺客有机会自己脱身。而指间刀的高手随后还可以及时赶到他们预先约定的北城门处,替随后赶到的刺客打开通道。而当自己知道吴同杰被刺的事情后,特别是知道皮卷在城里出现,肯定会急急赶回。这时城外安排好的用毒高手就现身救助齐君元,没有了自己主持,这些高手用预先计划好的诡异毒狠技法冲出兜子也不算太意外。
但是有一点梁铁桥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几个人为何要刺杀广信防御使?为何在刺杀中还冒险将皮卷显出?
“刺客出北门后可以往三个方向去,一个是往西绕行去江州,那应该不会,因为他们刚刚就是由西而来的。还有就是继续往北奔池州,或者往东奔祁门。所以现在我们马上分两路追赶下去。”梁铁桥立刻便做出判断安排好夜宴队的下一步行动。
“还有,立刻修封书信从密信道走,将广信发生的事情告知韩熙载大人。”梁铁桥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因为那两个自己无法想透的疑问,其中可能隐藏着什么重大意图。所以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将详情传递给韩熙载,以免因为自己未能看出的门道而耽搁了什么大事。
布置完这些之后,梁铁桥身先士卒带着一批高手施展陆地提纵术往城外追了下去。说实话,相比筹划、组织之事,他更愿意亲自挥刀对敌。离开一江三湖十八山,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适合做一个大帮派的主持者。他主持大局期间出现许多漏洞,折损帮众、失落货物不说,还被敌人顺利摸到自己老巢来了。但是梁铁桥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并不一定是自己不行,而是因为自己身边有人在替别人出力。
同样的,梁铁桥这次也没能想到更深一层,没能将更多关联的细节现象汇集传送给韩熙载。比如说他是被一支奇怪的响箭指引着往广信这边来的,发响箭的那个人是什么人,他来自哪里?将自己指引到广信这边来到底有什么意图?他只是将一些可以给自己表功的事情全都记上,比如说自己没有被哑巴诱骗得一路追下去,而是敏锐发觉这个诱子是要保护往广信而去的携带宝藏皮卷者。
梁铁桥走后,城门口只剩下广信防御使府的一些将官和兵卒。有个吴同杰的副将参事面对眼前情况后稍加思索,随即也立刻吩咐城防营旗牌官:“祁门附近有近歙大营的驻军,往池州的半道就是修水大营,速速从军道发信通知这两处,协助拦截抓捕刺客及其同伙。同时再修一封军报,将吴同杰大人被刺之事急报兵部。然后由兵部奏请皇上也好,直接与吏部商议也好,总之是要立刻委任接替吴同杰大人职务的人,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啊。”其实说这话时,那副将心中已是充满憧憬和遐想。
由于传递信息的着重点不同,加上每个人的理解也有差异。所以某些人预先策划好的事情在某些巧合、某些临时视情变通的做法配合下,正在将又一个很大的刺局渐渐铺开。
《诸国兵事运筹统评》为北宋兵部文策严斯议所著,其中内容均是对前朝各国用兵优劣的评述。此书中就有南唐境内“悍匪日闯军料场,纵火烧死防御使”的记载,并且评说此举很大可能是楚或吴越试图撕开南唐州府联守的口子冒充悍匪而为。但书中没有写清具体是在哪个州府发生的,也未提及防御使姓名。而元初无名氏所著《南唐史补遗》中则提到广信守军将领吴同杰驱赶抢粮百姓,结果被烧死于稻田之中。时间上情形上倒是与前面所记契合。